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边裔典/第111卷 > 大学衍义补 > 《修攘制御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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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太宗时，张齐贤奏曰：“圣人举事，动在万全，百战百
胜，不若不战而胜。若重之慎之，戎虏不足吞矣。自古
疆场之难，非尽由夷狄，亦多边吏扰而致之。若缘边
诸塞，抚御得人，但使峻垒深沟，蓄力养锐，以逸自处，
宁我致人。李牧所以称良将于赵，用此术也。择卒不
如择将，任力不及任人，如是则边鄙宁矣。”夫边鄙宁
“则辇运减，辇运减则河北人民获休息矣，获休息则
田业时而蚕织广，务农积谷以实边用。且戎狄之心
亦择利避害，安肯投死地而为寇哉？”又曰：“家六合者，
以天下为心，岂止争尺寸之事，角戎狄之势而已。是
故圣人先本而后末，安内以养外，人民本也，戎狄末
也，中夏内也，夷狄外也。”是知二帝三王未有不先根
本者也。尧舜之道无他，广推恩于天下之民尔。推恩
者何？在乎安而利之。民既安利，则戎狄敛衽而至矣。

臣按：齐贤之言乃反本之论，自治之策。

田锡言于太宗曰：“应动而静，则养寇以生奸；应静而
动，则失时以败事。动静中节，乃得其宜。今北鄙绎骚，
盖亦以居边任者规羊马细利为捷，捕斩小寇为功，
贾结怨仇，召戎起衅，职此之由。伏愿申饬将帅，谨固
封守，勿尚小功，许通互市，索获蕃口，抚而还之。如此
不出五载，河北之民得务三农之业，亭障之地可积”
十年之储。

臣按：田锡斯言，得安静守边之道。

锡又言于太宗曰：“将帅行恩信，恤士卒，必丰财货，方
得士心。昔赵奢为将，所得王之赏赐尽与军吏。又，李
牧为将，军，市之租皆用享士卒。魏尚守云中，其军市
租尽以给士卒，出私养钱享宾客军吏，是以匈奴不
近云中之塞。今国家所命将帅，虽古今异宜，凡有给
赐，今则谁敢效古，散家财、赏士卒哉？若以年年供亿”
挽运，老师费财，曷若厚给将帅，使之赏用也。

臣按：锡之此言得任用边将之道。

锡又言曰：“御戎在乎辨边上奏报之虚实，察左右蒙
蔽之有无。奏失利则未必尽言，报大捷则不足深信。
陛下未当信而先信，陛下本欲知而未知，如此何以
料安危，策成败？安危成败之理，乞详而察之。”

臣按：锡谓“御戎在辨边报虚实、察左右蒙蔽有无” ，盖以有为无、以无为有，多为少、少为多，边上奏报率用此计以欺罔朝廷，将以希功而免罪也，然非左右之臣僚为之蒙蔽，则彼亦不敢肆其欺焉，此人主于听任之际，尢不可不择其人也，任非其人则咫尺之间为所蔽矣，况万里之边城乎？

王《禹偁言》于太宗曰：“汉之十三帝，言乎圣明者，文、景
也，言乎衰乱者，哀、平也。然而文、景之时，单于最为强
盛，大有侵掠，候骑至雍，火照甘泉宫。哀、平之时，呼韩
邪单于每岁来朝，委职称臣，边峰罢警。此岂系乎历
数，而不由于道德邪？臣以为不然矣。且汉文当单于
强盛之时，而外能任人，内能修德，使不为深患者，由乎德也。哀、平当单于衰弱之际，外无良将，内无贤臣，
而使之来朝者，系乎时也。

臣按：“禹偁谓汉文帝内能修德、外能任人，故单于不为深患。” 呜呼，人君能尽二言，岂但使外夷无患哉？虽中国之治亦不出此而已矣。

范仲淹上仁宗《和守攻备四策》，其备策曰：“请朝廷力
行七策，以防大患：一、密为经略，二再议兵屯，三专于
选将，四急于教战，五训练义勇，六，修京师外城，七定
讨伐之谋。其一：请选有材识近臣暂往经画，使亲视
边垒，精究利害，凡边计未备者，皆条上而更置之，不
出半年，归奏阙下。更令中书、枢密院子细询访，熟议
经久之计。”

臣按范仲淹所上四策，虽为当时契丹而设，然万世之下备御夷狄之方实不外此，谨准当时之事以为今日之用，其备策凡七，其一“请选材识近臣亲视边垒，精究利害，此策今日实可用之。我朝罢前代枢密院而以兵事专属兵部，臣请兵部于尚书外添设尚书一员轮掌部事，每岁遣一员行边，锡以玺书，俾起自辽东，历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甘肃，抵平凉等边地。凡山川之险易，营垒之远近，戍卒之多寡，糗粮之有无，夷情之向背，将领之壮怯。已然者当何如而修饬？未有者当何如而增补？某处当设为营堡，某堡当加军守备，某墩台可废，某蹊隧可塞，某处可屯种，某处宜牧蓄。凡边计未备者，皆与其巡抚都御史、守备、总兵、参将等官计议经画，条而上之。如此则可销患于未萌，如此则可以待敌之来攻，如此则可以扼其冲突，如此则可以遏其侵扰。归奏阙下，更令内阁大臣会合六卿以下，详访熟议，施行之岁，岁以为常。其四川、湖北、两广、云贵则三年一巡行。如此朝廷不忘边备，边方无复废事，居庙堂者无遥度之失，守封疆者无不通之情。”

其二曰：“再议兵屯者，自来北边分为三路，其所辖军
马不甚整齐，及有一州兵马，却属两路之处，又未晓
本路将于何处控扼，合行重兵若干，又甚处只宜固
守，合屯兵若干，及三路互相应援次第，须差近臣往
彼，密为经略，方可预定法制，临时不至差失。或事宜
未动，亦当相度兵马合那减，于何处驻泊，使就刍粮，
以省边费，庶免先自匮乏。”

臣按：“此策亦切于今日之用，臣请每岁所遣行边大臣即以其事付之。”

其三曰：“专于选将者，委枢密院于阁门祗候使臣已
上选人，三班院于使臣中选人，殿前马步军司于军
旅中选人，或有智略，或有材武，堪边上试用者，逐旋
进呈，据选到人数以籍记之，候本路有阙，则从而差
授。如此，则二三年间，得人多矣。”

臣按：范仲淹欲凡掌兵诸司选将，今不必尽如其言，每岁行边大臣所至边境，即令总兵以下各举所知，不问有官无官，皆明著其名目，某人有智略、某人有膂力、某人有胆气、某人善骑射，因而试之，用为选锋，试中即于本色粮赏外加以廪食，量为任使。

其四曰：“急于教战者，于四路抽取曾经押战队使臣
十数人，更授以新议八陈之法，遣往河北阅习诸军，
使各知奇正循环之势，应敌无穷。”

“臣按：今朝廷训兵已有成法，大约教之使知金鼓作止、旌旗偃仰、角炮紧缓，以为进退疾徐、分合之节而已，然按行故事，视为泛常，请于时常教阅之外，专以教射为事。乞敕缘边将领通行各处，抽选能射军士分军教习，名为教师，每一人教十人或二十人，其都御史往来提督试验行边大臣至日计所教有成效” 者多少，以为教师陞赏。及凡军中有差役争讼，事有疑似难辨，取与分轻重，及有过失者，皆以射决之。射中者，予之、免之、轻之。如此则人皆习弓矢，无不善射者矣。

其五曰“训练义勇。”今河北所籍义勇，虽约唐之《府兵》
法制，三时务农，一时教战，然未见府卫之官，而法制
不行，号令不一，须别选知州、知县可治兵者，并增置
将校，使人人各知军中之法，应制可用，斯则强兵制
胜之本矣。

臣按：边城有州县之处，今已签民，与军相兼守御，可用。仲淹此议，俾其随军操练，仍须择守令，责以训练之任，旌其勤而惩其惰。

其六曰：“修京城外城者。后唐无备，契丹一举直陷洛
阳；石晋无备，契丹再举直陷京师。故契丹之心，至今
骄慢，必谓边城坚而难攻，京师坦而无备，一朝称兵，
必谋深入。若京城坚固，则戒河朔重兵勿与之战。彼
欲战不能战，谋深入，则前有坚城，后有重兵，必将沮
而自退。退而不整，则邀之可也。”是则修京城者非徒
御寇，诚以伐深入之谋也。汉惠帝起六百里内男女
城，长安二年而毕。唐明皇时城长安九十日毕。考法于古，择利于今，京城之修，盖无疑矣。然须二年成之，
则民不劳苦，人不惊骇。

臣按：宋都汴梁，去幽燕之地千馀里，而范仲淹议守边策犹以修京城为言，当时若余靖辈皆力攻之以为非，其后靖康之祸果有如仲淹所议者矧？今国家都燕，其去边地尢近尢？“不可不留意焉者。己巳之变直犯京师，虽我金城汤池如天难升，然而重城之外百万人家亦尝为之惊疑，幸此无事之时，请如汉惠” 帝、唐明皇故事，筑为外城，包围城外民居，万一有儆，人心有所倚赖，而不至于惊溃矣。

仲淹又言曰：“元昊作伪诏，诱边人定关中，其谋不细。
盖汉多叛人，陷于穷漠，衣食嗜好皆不如意，必以苻
坚、刘渊、元魏故事，日夜游说元昊，使其侵取汉地而
以汉人守之，则富贵功名、衣食嗜好得如其意，非独
元昊志在侵汉，实汉之叛人日夜为贼之谋也。”

臣按：夷狄不用中国人，其为害不深，而其所以深为中国害者，用中国之人也。臣请立为条格，“凡近边之人有一才一艺者皆许自陈，试之稍如所言，不必深求全备，苟有可用皆随其才而授以官” ，如此，则此辈心有所系、迹有所拘而不为彼用矣。

吴育言于仁宗曰：“圣人统驭之策，夷夏不同。虽有戎
虏之君，向化宾服，终待以外臣之礼，羁縻弗绝而已。
或有一背叛，来则备御，去则勿追，盖异俗殊方，视如
犬马，不足以臣礼责之。今西夏若止是钞掠边隅，当
置而不问。若已见叛状，必须先行文告，以诘其由。若
是用中国叛臣，即加征讨。大凡兵家之势，征讨者贵
在神速，守御者利在持重。况夷狄之性，唯事剽急，因
而伪遁，多误王师。武夫气锐，轻进贪功，或陷诱诈之
机。今但明烽堠，坚壁清野，以挫剽急之锋，而徐观其
势，乃庙堂之远算也。”

臣按：大朝用兵与小国不同，吴育以“徐观其势” 之一言为庙堂之远算，谅哉。

田况言于仁宗曰：“古之良将以燕犒士卒为先，所以
然者，锋刃之下，死生俄顷，固宜推尽恩义以慰其心。
李牧备匈奴，市租皆入幕府为士卒费；赵充国御羌
戎，亦日飨军士；太祖用姚全斌、董遵诲抗西戎，何继
筠、李汉超当北虏，人各得环、庆、齐、棣一州征租农赋，
市牛酒犒军中，不问出入，故得戎寇屏息，不敢窥边。”

臣按：田况言古之良将以燕犒士卒为先，而引李牧、赵充国、姚全斌、董遵诲事为议，且曰：“锋刃之下，死生俄顷，宜推恩义以慰其心。” 此语尢为警切。臣惟今日边城粮赏之外为将者别无储蓄，况边塞之地多无征租，臣请自今以后别于常储之外稍以赢馀付边将为燕犒之费，遇有警报，敕遣近臣赍官钱赴边巿“牛酒燕犒将卒。” 是亦感人心作士气之一事。

苏轼代滕甫草《奏上》，神宗曰：“近者因病求医，偶悟一
事，推之有政，似可施行，唯陛下裁择。臣近患积聚，医
云据病当下一日而愈，若不下半月而愈，然中年以
后，一下一衰，积衰之患，终身之忧也。臣私计之，终不
以一日之快而易终身之忧。”遂用其言，以善药磨治，
半月而愈。初不伤气，体力益全，因悟近日臣僚献言
欲用兵西方，皆是医人欲下一日而愈者也，其势亦
未必不成，然终非臣子深忧君父欲出万全之道也。
以陛下圣明，将贤士勇，何往不克，而臣尚以为非万
全者。俗言“彭祖观井，自系大木之上，以车轮覆井而
后敢观。”此言鄙而切于事。陛下爱民忧国，非特如彭
祖之爱身，而兵者凶器，动有危亡，其陷人可畏，有甚
于《井》。故臣愿陛下用兵如彭祖之“观《井》”，然后为得也。

臣按：苏轼代滕甫草此奏而引医及彭祖观井为譬，盖合古人所谓“帝王之师以万全为胜” 之旨矣。末章又曰：“灭国大事也，不可以速，譬如小儿之毁齿，以渐摇撼之则齿脱而儿不知，若不以渐一拔而得齿，则毁齿可以杀儿” ，此譬尢善，凡除宿弊、兴善政莫不皆然，非但用兵灭国一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