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宫闱典/第102卷 > 大学衍义 > 《外家骄恣之祸》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宫闱典/第102卷 > 大学衍义 > 《外家骄恣之祸》

汉宣帝甘露三年，太子所幸司马良娣死，太子悲恚
不乐。帝乃令皇后择后宫家人子可以娱侍太子者，
得元城王政君送太子宫。政君，故绣衣御史贺之孙
女也，是岁生成帝于甲馆画堂，为世适皇孙。帝爱之，
自名曰骜，字太孙。元帝初元元年，立太子骜为皇太
子。竟宁元年五月，帝崩。六月己未，太子即皇帝位，以
元舅侍中、卫尉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
书事。”

臣按：此王氏用事之始也。

成帝建始元年春正月，封舅诸吏、光禄大夫、关内侯
王崇为安成侯；赐舅谭、商、立、根、逢时爵关内侯。夏四
月，黄雾四塞，诏博问公卿大夫，无有所讳。谏大夫杨
兴、博士驷胜等对，皆以为“阴盛侵阳之气也。高祖之
约，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诸弟皆以无功为侯，外戚未
尝有也，故天为见异。”于是大将军凤惧，上书乞骸骨，
辞职，上优诏不许。

臣按：是时王氏之权虽寖盛而权未专也，故诸舅无功而侯，杨兴犹能言之。

三年，上专欲委任王凤。八月，策免车骑将军许嘉以
特进、侯就朝位。四年夏，上悉召前所举直言之士诣
白虎殿对策。是时，上委政王凤，议者多归咎焉。谷永
知凤方见柄用，阴欲自托，乃曰：“方今四夷宾服，皆为
臣妾，北无薰粥、冒顿之患，南无赵佗、吕嘉之难，三垂
晏然，靡有兵革之警。诸侯大者乃食数县，汉吏制其
权柄，不得有为，亡吴、楚、燕、梁之埶。百官盘互，亲疏相
错，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洞洞属属，小心畏忌，无重
合、安阳、博陆之乱，三者无毛发之辜。窃恐陛下舍昭
昭之白过，忽天地之明戒，听晻昧之瞽说，归咎乎无
辜，倚异乎政事，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上擢永为
光禄大夫。

臣按：是时王氏之权寖专，故已有阴自附托如谷永者。

河平二年六月，上悉封诸舅，王谭为平阿侯，商为成
都侯，立为红阳侯，根为曲阳侯，逢时为高平侯，五人
同日封，世谓之“五侯。”

三年，刘向以王氏权位太盛，而上方向《诗》《书》古文，向
乃因《尚书洪范》，集合上古以来，历春秋、六国至秦、汉
符瑞、灾异之记，推迹行事，连传祸福，著其占验，比类
相从，各有条目，凡十一篇，号曰《洪范五行传论》，奏之。
天子心知向忠精，故为凤兄弟起此论也，然终不能
夺王氏权。

臣按：王氏权位至此益盛，虽刘向言之，天子亦知之，而终不能剪，其权者不可夺也。《易》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 ，驯致其道，至坚冰也，阴之始凝犹可为也，至于坚冰则不可为矣。建始之初，王氏六人无功而封，天为见异于是时也，王氏之权未专，犹可夺也，至是则虽欲夺之有不能矣，然则人君其可轻以权假人哉？

阳朔元年冬，京兆尹泰山王章下狱死。时大将军凤
用事，上谦让无所颛。左右尝荐光禄大夫刘向少子
歆，通达有异材。上召见歆，诵读诗赋，甚说之，欲以为
中常侍，召取衣冠，临当拜，左右皆曰：“未晓大将军。”上
曰：“此小事，何须关大将军？”左右叩头争之，上于是语
凤，凤以为不可，乃止。

臣按：“一中常侍” 之拜，天子不得专，于是禄去王室矣。

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诸曹分据执，官满朝廷。杜
钦见凤专政，泰重戒之曰：“愿将军由周公之谦惧，损
穰侯之威，放武安之欲，毋使范睢之徒得间其说。”凤
不听。

臣按：范睢之说秦昭王曰：“臣之入关也，人知有穰侯而不知有王汉，至是，人知有王氏不知有天子矣” ，故杜钦以此戒之。

时，上无继嗣，体常不平。定陶共王来朝，太后与上承
先帝意，遇共王甚厚，赏赐十倍于它王，留之京师，不
遣归国。上谓共王：“我未有子，人命不讳。一朝有他，且

共王。在京师，会日食，凤因言：“日食，阴盛之象。定陶王
虽亲于礼，当奉藩在国，今留侍京师，诡正非常，故天
见戒，宜遣王之国。”上不得已于凤而许之。共王辞去，
上与相对，涕泣而决。王章素刚直敢言，虽为凤所举，
非凤专权，不亲附凤，乃封事言日食之咎，皆凤专权
蔽主之过。上召见章，延问以事。章对曰：“天道聪明，佑
善而灾恶，以瑞异为符效。今陛下以”未有继嗣，引近
定陶王，所以承宗庙，重社稷，上顺天心，下安百姓，此
正议善事。当有祥瑞，何故致灾异？灾异之发，为大臣
颛政者也。今闻大将军猥归日食之咎于定陶王建
遣之国，苟使天子孤立于上，颛擅朝事，以便其私，非
忠臣也。且日食阴侵阳，臣颛君之咎。今政事大小，皆
自凤出，天子曾不壹举手，凤不内省责，反归咎善人，
推远定陶王。且凤诬罔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乐昌
侯商，本以先帝外属，内行笃，有威重，位历将相，国家
柱石臣也。其人守正，不肯屈节，随凤委曲，卒用闺门
之事，为凤所罢，身以忧死，众庶愍之。又凤知其小妇
弟张美人已尝适人，于礼不宜，配御至尊，托以为宜
子，内“之后宫，苟以私其妻弟，闻张美人未尝任身就
馆也。且羌俗尚杀首子以荡肠正世，况于天子而近
已出之女也！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见，足以知其
馀及它所不见者。凤不可令久典事，宜退使就第，选
忠贤以代之。”自凤之白罢商后遣定陶王也，上不能
平。及闻章言，天子感寤纳之，谓章曰：“微京兆尹直言，
吾不闻社稷计，且唯贤知贤。君诚为朕求可以自辅
者。”于是章奏封事，荐信都王舅琅琊太守冯野王，忠
信质直，智谋有馀。上自为太子时，数闻野王名，方倚
欲以代凤。章每召见，上辄辟左右。时太后从弟子侍
中音独侧听，具知章言，以语凤。凤闻之，甚忧惧。杜钦
令凤称病出就第，上疏乞骸骨，其辞旨甚哀。太后闻
之，为垂涕，不御食。上少而亲倚凤，弗忍废，乃优诏报
凤，彊起之。于是凤起视事。上使尚书劾奏：“章：知野王
前以王舅出补吏而私荐之，欲令在朝阿附诸侯；又
知张美人体御至尊，而妄称引羌俗，杀子荡肠，非所
宜言。”下章吏廷尉，致其大逆罪，以为欲绝继嗣之端，
背畔天子，私为《定陶王章》，竟死狱中，妻子徙合浦。自
是公卿见凤，侧目而视。

臣按：成帝本导章使言，既不忍退凤乃使尚书劾章，是诱而陷之于罪也，又何其不忍于弄权之臣而忍于为国忠言之士也？忠言之士为谁计而略无爱惜之心邪？

二年夏四月，以侍中、太仆王音为御史大夫，于是王
氏愈盛，郡国守相、刺史皆出其门下，正侯群弟争为
奢侈，赂遗珍宝，四面而至。皆通敏人事，好士养贤，倾
财施予，以相高尚，宾客满门，竞为之声誉。刘向谓陈
汤曰：“今灾异如此，而外家日盛，其渐必危。刘氏吾幸
得以同姓末属，累世蒙汉厚恩，身为宗室遗老，历事”
三主。上以我先帝旧臣，每进见常加优礼，吾而不言，
孰当言者？遂上封事极谏曰：“夫人臣操权柄，持国政，
未有不为害者也。今王氏一姓，乘朱轮华毂者二十
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左右。大将军秉事用
权，五侯骄奢僭盛，并作威福，击断自恣，行污而寄治，
身私而托公，依东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尚
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筦执枢机，朋党比周。称
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游谈者助之说，执政者为之
言。排摈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毁而不进。
远绝宗室之任，不令得给事朝省，恐其与己分权，数
称燕王，盖主以疑上心，避讳吕、霍而弗肯称。内有管、
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论，兄弟据重，宗族盘互，历上古
至秦、汉，外戚僭贵，未有如王氏者也。物盛必有非常
之变，先见为其人征象。孝昭帝时，冠石立于泰山，仆
柳起于上林，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
南者，其梓柱生扶疏，上出屋根臿地中，虽立石起柳，
无以过此之明也。事势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且不
并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
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皂隶，纵不
为身柰宗庙，何妇人内夫家而外父母家？此亦非皇
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假舅平昌侯权，所以全安
之也。夫明者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萌。宜发明诏，吐
德音，援近宗室，亲而纳信，黜远外戚，毋授以政，皆罢
令就第，以则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此
东宫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禄；刘氏长
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内之姓，子子孙孙，无疆之
计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复见于今，六卿必起于汉，为
后嗣忧，昭昭甚明。唯陛下深留圣思。”书奏，天子召见
向，叹息悲伤其意，谓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然不能
用其言。

臣按：刘向斥言王氏专权之咎，可谓切“至矣，至今读者犹为流涕，况当日乎？而成帝徒叹息悲伤而不用其言，是乐以祖宗天下与人而不之惜也。” 异。

哉

三年秋，王凤疾，天子数自临问，亲执其手涕泣曰：“将
军病如有不可言，平阿侯谭，次将军矣。”凤顿首泣曰：
“谭等虽与臣至亲，行皆奢僭，无以率导百姓。不如御
史大夫音谨饬，臣敢以死保之。”及凤且死，上疏谢。上
复固荐音自代，言谭等五人必不可用。天子然之。初，
谭倨，不肯事凤，而音敬凤，卑恭如子，故凤荐之。八月，
凤薨。九月，以王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而王谭位特
进，领城门兵。

臣按：刘向之有言，“成帝未能退凤” ，犹有可诿者，既幸而自毙矣，收还威柄，考论辅相，罢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之职而归之庙朝，此一机也。乃复用其所荐者付以政事，是国家大柄无时而可收，而使汉业终移于王氏而后已也。吁！

鸿嘉元年，封王音为安阳侯。三年，王氏五侯争以奢
侈相尚。成都侯商尝病，欲避暑，从上借明光宫。后又
穿长安城，引内沣水注第中大陂以行船。上幸商第，
见穿城引水，意恨，内衔之，未言。帝微行出，过曲阳侯
根第，又见园中土山渐台，象白虎殿，于是上以让车
骑将军音。根兄弟欲自黥劓以谢太后。上闻之，大怒，
使尚书责问司隶校尉、京兆尹知成都侯商等，奢僭
不轨，藏匿奸猾，皆阿纵不举，奏正法。二人顿首省户
下。又赐车骑将军音《策书》曰：“外家何甘乐祸败，而欲
自黥劓，相戮辱于太后前，伤慈母之心，以危乱国家。
外家宗族，彊上一身，寖弱日久，今将一施之。君其召
诸侯，令待府舍。”是日，诏尚书奏文帝《诛将军薄昭》故
事，车骑将军音藉槁请罪，商、立根皆负斧质谢，良久
乃已。上特欲恐之，实无意诛也。

臣按：成帝既知外家奢侈之过度，纵未即诛亦当夺其职任，各遣就国，乃所以警饬而全安之也。曾是不能而威怒徒发，祇足以取其侮玩而已，果何益哉？

永始元年。初，太后兄八人，独弟曼早死不侯，太后怜
之。曼寡妇渠供养东宫，子莽幼孤，不及等比。其群，兄
弟皆将军五侯子，乘时侈靡，以舆马声色佚游相高。
莽因折节为恭俭，勤身博学，被服如儒生。事母及寡
嫂，养孤兄子，行甚敕备。又外交英俊，内事诸父，曲有
礼意。大将军凤病，莽视疾，亲尝药，乱首垢面，不解衣
带连月。凤且死，以托太后。及帝拜为黄门郎，迁射声
校尉。久之，叔父成都侯商上书愿分户邑以封莽。长
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陈汤等皆当世名士，咸
为莽言，上由是贤莽，太后又数以为言。五月，封莽为
新都侯，迁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宿卫谨敕，爵位益
尊，节操愈谦，振施宾客，家无所馀；收赡名士，交结将
相卿大夫甚众，故在位更相推荐，虚誉隆洽，倾其诸
父矣。

臣按：此新莽饰诈盗名之始也。

二年春正月，安阳侯王音薨。三月，以成都侯王商为
大司马、卫将军。

臣按：“凤死而音继之，音死而商继之” ，是汉家将相之任，为王氏世袭之私矣。

二年十二月，故南昌尉九江海福上《书》曰：“方今君命
犯而主威夺，外戚之权，日以益隆。陛下不见其形，愿
察其景。建始以来，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
灾，亡与比数。阴盛阳微，金铁为飞，此何景也？汉兴以
来，社稷三危，吕、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亲亲之道，全
之为右。当与之贤师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宠
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骄逆，至于夷灭，此失亲之大者
也。自霍光之贤，不能为子孙虑，故权臣易世则危。《书》
曰：‘毋若火始焰焰’。势陵于君，权隆于上，然后防之，亦
无及已。”上不纳。

臣按：王章坐言王氏以死之后，前惟刘向以宗室遗老尽言，后惟梅福以一尉尽言，而成帝皆不能用也，非所谓乐其所以亡者邪？吁，可叹哉！

元延元年十二月王商为大将军薨荐弟光禄勋曲
阳侯根以根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安昌侯张禹，虽家居，以特进天子师，国家每有大政，
必与定议。时吏民多上书言灾异之诫，讥切王氏专
政所致。上意颇然之，未有以明见。乃车驾至禹第，辟
左右，亲问禹以天变，因用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禹
自见年老，子孙弱，又与曲阳侯不平，恐为所怨，则谓
上曰：“灾变之意，深远难见，故圣人罕言利命，不语怪
神，性与天道，自子贡之属不得闻，何况浅见鄙儒之
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善应之，与下同其福善，此《经》
义意也。新学小生，乱道误人，宜无信用，以经术断之。”
上雅性爱禹，由此不疑王氏。后曲阳侯根及诸王子
弟闻知禹言，皆喜说，遂亲就禹。故槐里令朱云上书
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无
以益民，皆尸收素餐，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以事君，苟
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

下殿，攀殿槛折。云呼曰：“臣得下从龙逢、比干游于地
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御史遂将云出。于是左将
军辛庆忌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
于世。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臣敢以死
争！”庆忌叩头流血。上意解，然后得已。及后当治槛，上
曰：“勿易。”因辑之以旌直臣。

臣按：张禹为帝师傅，而附下罔上如此，其可谓不忠也矣，宜朱云之廷斥也。

三年春正月，蜀郡岷山崩，壅江三日，江水竭。刘向大
恶之，曰：“昔周岐山崩，三川竭而幽王亡。岐山者，周所
兴也。汉家本起于蜀、汉，今所起之地，山崩川竭，星孛
又乃摄提、大角，从参至辰，殆必亡矣。”

绥和元年十月，王根病免，根荐莽自代，以莽为大司
马，时年三十八。莽既拔出同列，继四父而辅政，欲令
名誉过前人，遂克己不倦，聘诸贤良，以为掾史，赏赐
邑钱，悉以享士，愈为俭约。母病，公卿列侯遣夫人问
疾，莽妻迎之，衣不曳地，布蔽膝，见之者以为僮使，问
知其夫人，皆惊。其饰名如此。

二年三月，成帝崩。四月，哀帝即位。七月，莽罢就第。哀
帝建平二年，莽就国。

元寿二年六月，哀帝崩。太皇太后即日驾之未央宫，
收取玺绶，诏公卿举可大司马者。莽故大司马辞位
避丁、傅，众庶称以为贤。又太皇太后近亲，自大司徒
孔光以下，举朝皆举莽。独前将军何武、左将军公孙
禄二人相与谋，以为“往时惠、昭之世，外戚吕、霍、上官
持权，几危社稷。今孝成、孝哀比世无嗣，方当选立近
亲幼主，不宜令外戚大臣持权，亲疏相错，为国计便。”
于是武举公孙禄可大司马，而禄亦举武。太皇太后
自用莽为大司马，领尚书事，迎中山王即位，年九岁。

臣按：何武、公孙禄之言，忠言也。使太后听而用之，选外臣以当大司马之任，而迎宗室之贤且长者以继哀帝之后，则一举而刘氏安矣。后乃私其所亲付莽以政，迎立幼君，莽于是颛秉国柄，百官总己以听之，越一年封安汉公，二年以女配帝，四年加号宰衡，五年策命以九锡，明年而居摄，又为假皇帝，又明年而“即真矣。” 及是刘向、梅福之言，亡一弗验者，汉四百年之统绪于是中绝。原其始，由成帝假诸舅以权，而元后私外家以政，长其羽翼，成篡盗之谋。然居位几何，天怨人畔，义兵四起，僇死渐台，肢体殊分，宗族翦灭。后之人主观此，当以汉成为戒，而居戚里者亦以莽为戒，则臣主俱全之道也。莽事已见《篡臣》篇，复略著于此云。

汉章帝建初二年，帝纳窦勋女为贵人，有宠。三年，立
贵人窦氏为皇后。

八年，皇后兄宪为侍中、虎贲中郎将，弟笃为黄门侍
郎，并侍宫省。赏赐累积，喜交通宾客。司空第五伦上
疏曰：“伏见虎贲中郎将窦宪，椒房之亲，典司禁兵，出
入省闼，年盛志美，卑让乐善，此诚其好士交结之方。
然诸出入贵戚者，类多瑕衅禁锢之人，尤少守约安
贫之节。士大夫无志之徒，更相贩卖，云集其门，盖骄”
泆所从生也。三辅论议者至云以贵戚废锢，当复以
贵戚浣濯之，犹解酲当以酒也。诐险趣势之徒，诚不
可亲近。臣愿陛下严敕宪等闭门自守，无妄交通士
大夫，防其未萌，虑于无形。令宪永保福禄，君臣交欢，
无纤介之隙。此臣之所至愿也。

臣按：是时窦氏之埶未大盛也，而第五伦已为《章帝》言之。忠臣之心，防微杜渐每每如此，人君不可以不察也。

宪恃宫掖声势，自王主及阴马诸家，莫不畏惮。宪以
贱直请夺沁水公主园，田主逼畏，不敢计。后帝出过
园，指以问宪，宪阴喝不得对。后发觉，帝大怒，召宪切
责曰：“深思前过夺主田园时，何用愈赵高指鹿为马？
久念使人惊怖。昔永平中，常令阴博、邓叠三人更相
纠察，故诸豪戚莫敢犯法者。今贵主尚见枉夺，何况
小民哉！国家弃宪如孤雏腐鼠耳。”宪大惧，皇后为毁
服深谢，良久乃得解，使以田还主。虽不绳其罪，然亦
不授以重任。

司马光曰：“人臣之罪，莫大于欺罔，是以明君疾之。孝章谓窦宪何异指鹿为马，善矣；然卒不能罪宪，则奸臣安所惩哉！夫人主之于臣下，患在不知其奸，苟或知之而复赦之，则不若不知之为愈也。何以言之？彼或为奸而上不之知，犹有所畏，既知而不能讨，彼知其不足畏也，则放纵而无所顾矣。是故知善而不能用，知恶而不能去，人主之深戒也。” 臣按：成帝知五侯之罪而不能讨而王氏益肆，孝章知宪之罪而不能讨，而窦氏益横，故容奸长恶者，人主之大戒也。

元和三年三月，太尉郑弘数陈侍中窦宪权埶太盛，
言甚苦切，宪疾之。会弘奏宪党尚书张林、雒阳令阳
光，在官贪残，书奏吏与光故旧，因以告之。光报宪，奏弘大臣，漏泄密事。帝诘让弘。夏，四月，收弘印绶。弘自
诣廷尉，诏敕出之。因乞骸骨归，未许。病笃，上书陈谢
曰：“窦宪奸恶，贯天达地，海内疑惑，贤愚疾恶，谓宪何
术以迷主上！近日王氏之祸，昺然可见。陛下处天子
之尊，保万世之祚，而信谗佞之臣，不计存亡之机。臣
虽命在晷刻，死不忘忠。愿陛下诛四凶之罪，以厌人
鬼愤结之望。”帝省章，遣医视弘病，比至，已薨。

臣按：郑弘垂殁而陈窦氏之患，有昔人《尸谏》之风矣，章帝乃不之察，悲夫！

章和二年春正月，帝崩，太子即位，年十岁。尊皇后曰
皇太后，临朝。窦宪以侍中，内干机密，出宣诰命，弟笃
为虎贲中郎将，笃弟景瓌并为中常侍，兄弟皆在亲
要之地。宪客崔骃以书戒宪曰：“《传》曰：‘生而富者骄，生
而贵者傲。生富贵而不骄傲者，未之有也’。今宠禄初
降，百僚观行，岂可不庶几夙夜，以永终誉乎？昔冯野”
王以外戚居位，称为贤臣；近阴卫尉克己复礼，终受
多福。外戚所以获讥于时，乘愆于后者，盖在满而不
挹，位有馀而仁不足也。汉兴以后，迄于哀、平，外家二
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已。《书》曰：“鉴于有殷。”可不慎哉！

臣按：崔骃所谓“四人” 者，景帝王皇后也，宣帝许皇后、王皇后也，哀帝母丁姬也。然尝考之田蚡之骄横，盖仅而获免，而丁氏之祸亦见于身后，其获全而无患者，平恩、卭成二家而已，然则居戚里、蒙上恩者，其可不兢兢以自保乎？

秋，七月，南单于上言请出兵共讨北匈奴，太后议欲
从之。会齐殇王子都乡侯畅来吊，国忧，太后数召见
之。窦宪惧畅分宫省之权，遣客刺杀畅于屯卫之中，
而归罪于畅弟利侯刚。乃使侍御史与青州刺史杂
考刚等。尚书韩棱以为贼在京师，不宜舍近问远，恐
为奸臣所笑。太后怒，以切责棱，棱固执其议。何敞说
宋由，请独奏案之，由乃许焉。二府闻敞行，皆遣主者
随之。于是推举具得事实，太后怒，闭宪于内宫。宪惧
诛，因求击《匈奴》以自赎。

和帝永元元年春，窦宪将征匈奴，三公九卿诣朝堂
上书谏，以为“匈奴不犯边塞，而无故劳师远涉，损费
国用，徼功万里，非社稷之计。”书连上辄寝，宋由惧，不
敢复署议，诸卿稍自引止。唯任安、袁隗固争，前后十
上，曰：“群僚百姓皆言不可，陛下独柰何以一人之计，
弃万人之命，不恤其言乎？”太后不听。

臣按：窦太后以私一弟之故，横兴师旅以挑远夷，公卿言之一切不听，徒欲宪之有功以赎罪而不知适以重其罪也。

夏六月，窦宪出朔方鸡鹿塞，分遣副校尉阎盘等破
北单于于嵇落山。

秋，九月，以窦宪为大将军。窦氏兄弟骄纵，而执金吾
景尤甚；奴客缇骑彊夺人财货，篡取罪人，妻略妇女；
商贾闭塞，如避寇仇。又擅发缘边诸郡突骑有才力
者，有司莫敢举奏。袁安劾景“擅发边兵，惊惑吏民；二
千石不待符信，而辄承景檄，当伏显诛。”又奏“司隶校
尉、河南尹阿附贵戚，不举劾，请免官案罪。”并寝不报。
尚书何敞上封事曰：“昔郑武姜之幸叔叚，卫庄公之
宠州吁，爱而不教，终至凶戾。由是观之，爱子若此，犹
饥而食之以毒，适所以害之也。伏见大将军宪，始遭
大忧，公卿比奏，欲令典干国事。宪深执谦退，固辞盛
位，恳恳勤勤，言之深至，天下闻之，莫不悦喜。今逾年
无几，大礼未终，卒然中改，兄弟专朝。”宪秉三军之重，
笃、景总宫卫之权，而虐用百姓，奢侈僭偪，诛戮无罪，
肆心自快。今者论议讻讻，咸谓叔叚、州吁复生于汉。
臣观公卿怀持两端，不肯极言者，以为宪等若有匪
懈之志，则已受吉甫褒申伯之功；如宪等陷于罪辜，
则自取陈平、周勃顺吕后之权，终不以宪等吉凶为
忧也。臣敞区区，诚欲“计策两安，绝其绵绵，塞其涓涓，
上不欲令皇太后损文母之号，陛下有《誓泉》之讥，下
使宪等得长保其福祐也。驸马都尉瓌，比请退身，愿
抑家权，可与参谋，听顺其意。诚宗庙至计，窦氏之福。”
时济南王康尊贵骄甚，宪乃白出敞为济南太傅。康
有违失，敞辄谏争，虽不能从，然素敬重敞，无所嫌牾
焉。

臣按：何敞之言非独忠于汉室，是亦忠于窦氏也。而乃祖公孙弘去汲黯之故智，黜之以相诸侯王之贵骄者，是欲陷而杀之也，不仁之人可与言哉！

三年，春二月，窦宪左校尉耿夔等破北单于于金微
山。窦宪既立大功，威名益盛，以耿夔、任尚等为爪牙，
邓叠、郭璜为心腹，班固、傅毅之徒典文章，刺史守令
多出其门，竞赋敛，吏民共为赂遗。司徒袁安、司空任
隗举奏诸二千石，并所连及贬秩免官者四十馀人，
窦氏大恨，但安、隗素行高，亦未有以害之。尚书仆射
边恢刺举无所回避，宪等疾之。恢上疏曰：“陛下富于
《春秋》，纂承大业，诸舅不宜干正王室，以示天下之私。
方今之宜，上以义自割，下以谦自引，四舅可长保爵

恢饮药死。于是朝臣震慑，望风承旨，无敢违者。袁安
以天子孤弱，外戚擅权，每朝会进见及与公卿言国
家事，未尝不喑呜流涕，自天子及大臣皆恃赖之。

臣按：窦氏之埶至此益横，使无袁安、任隗以直道为朝廷重，少折其奸萌，则宪之包藏未可知也。然安、隗能折之而不能去之，则于三公之权素轻故耳，光武贻谋之失，可胜叹哉！

四年，初，庐江周荣辟袁安府。安举奏窦景及争立北
单于事，皆荣所具草。窦氏客太尉掾徐𬺈恶之，胁荣
曰：“子为袁公腹心之谋，排奏窦氏。窦氏悍士，刺客满
城中，谨备之矣。”荣曰：“荣江淮孤生，得备宰士，纵为窦
氏所害，诚所甘心。”因敕妻子：若卒遇飞祸，毋得殡敛，
冀以区区腐身，觉悟朝廷。

臣按：窦氏手握大权，又布悍士刺客于都城以胁异己者，其志果何为？世臣故曰“其《包藏》未可知也。”

夏，四月，窦宪还至京师。

臣按：宪既破匈奴，奏凯言归，则其埶焰愈炽，不可复制矣。

窦氏父子兄弟并为卿校，充满朝廷。穰侯邓叠、叠弟
步兵校尉磊及母元宪、女婿射声校尉郭举、举父长
乐少府璜，共相交结，元举并出入禁中，举得幸太后，
遂共图为杀害。帝阴知其谋。是时宪兄弟专权，帝与
内外臣僚莫由亲接，所与居者阉宦而已。帝以朝臣
上下莫不附宪，独中常侍、钩盾令郑众谨敏有心机，
不事豪党，遂与定议诛宪，以宪在外，虑其为乱，忍而
未发。会宪与邓叠皆还京师，时清河王庆恩遇尤渥，
常入省宿止。帝将发其谋，欲得《外戚传》，惧左右不敢
使，令庆私从千乘王求夜独内之，又令庆传语郑众
求索故事。庚申，帝幸北宫，诏执金吾五校尉勒兵屯
卫南、北宫，闭城门，收捕郭璜、郭举、邓叠、邓磊，皆下狱
死。遣谒者仆射收宪大将军印绶，更封为冠军侯，与
笃、景、瓌皆就国。帝以太后故，不欲名诛宪，为选严，能
相督察之。宪、笃、景到国，皆迫令自杀。河南尹张酺数
以正法绳治窦景。及窦氏败，酺上疏曰：“方宪等宠贵，
群臣阿附，惟恐不及，皆言宪受顾命之托，怀伊、吕之
忠，至乃复比邓夫人于文母。今严威既行，皆言当死，
不复顾其前后，考折厥衷。臣伏见夏阳侯瓌，每存忠
善，前与臣言，常有尽节之心；检敕宾客，未尝犯法。臣
闻王政骨肉之刑，有三宥之议，过厚不过薄。今议者
欲为瓌选严能相，恐其迫切，必不完免，宜裁加贷宥，
以崇厚德。”帝感其言，由是瓌独得全。窦氏宗族宾客
以宪为官者，皆免归故郡。

臣按：养窦氏之恶不制于其微者，章帝也。不治其擅杀人之罪而使立功以自赎，功成而益骄以横者，窦后也。及其逆节既萌，不获已而诛之，勒兵屯卫如防大敌，仅而克之，岂不危哉？况不谋之公卿近臣而谋之阉寺，宪虽就僇而阉寺之权遂由此起，其祸有甚于外戚者，故臣以为，此章帝与窦后之罪也。

顺帝阳嘉元年，立梁氏为皇后，后父梁商加位特进，
顷之，拜执金吾梁商子冀为襄邑侯。尚书令左雄谏
曰：“梁冀之封事非机急，宜过灾厄之运，然后平议可
否。”于是冀父商让还冀封书十馀上，从之。

夏，六月，帝引公卿所举敦朴之士，问以当世之敝，为
政所宜。李固对曰：“夫妃后之家所以少完全者，岂天
性当然！但以爵位尊显，颛总权柄，天道恶盈，不知自
损，故至颠仆。先帝宠遇阎氏，位号太疾，故其受祸曾
不旋时。《孟子》曰：‘其进锐者，其退速也’。今梁氏戚为椒
房，礼所不臣，尊以高爵，尚可然也；而子弟群从，荣显
兼加，《永平》《建初》故事，殆不如此。宜令步兵校尉冀及
诸侍中还居黄门之官，使权去外戚，政归国家，岂不
休乎！”

臣按：梁氏贵盛未及期年，不过荣显兼加而已，左雄既谏止其封，李固又乞抑止其宠，忠臣之心虑于未形大抵如此。使顺帝能早从其言，则国家异时无弑逆之祸，梁氏亦免赤族之诛，岂不休哉！

永和元年，以执金吾梁冀为河南尹。冀性嗜酒，逸游
自恣，居职多纵暴非法。

六年，梁商薨。以河南尹冀为大将军，冀弟不疑为河
南尹。

司马光曰：“成帝不能选任贤俊，委政舅家，可谓暗矣。犹知王立之不材，弃而不用。顺帝援大柄授之后族，梁冀顽嚚凶暴著于平昔，而使之继父之位，终于悖逆，荡覆汉室，校于成帝，暗益甚焉。”

汉安元年，遣侍中杜乔、周举，守光禄大夫周栩、冯羡、
栾巴、张纲、郭遵、刘班等分行州郡，表贤良，显忠勤。其
贪污有罪者，刺史、二千石驿马上之，墨绶以下便辄
收举。乔等受命之部，张纲独埋其车轮于雒阳都亭，
曰：“豺狼当道，安问狐狸？”遂劾奏“大将军冀、河南尹不
疑以外戚蒙恩，居阿衡之位，而专肆贪叨，纵恣无极多树谄谀，以害忠良。诚天威所不赦，大辟所宜加也。
谨条其无君之心十五事，斯皆臣子所切齿者也。”书
奏御，京师震悚。时皇后宠方盛，诸梁姻族满朝，帝虽
知纲言直，不能用也。八使所劾奏，多梁冀及宦者亲
党，互为请救，事皆寝遏。冀恨张纲，思有以中伤之。时
广陵贼张婴寇乱杨、徐间，积十馀年，二千石不能制。
冀乃以纲为广陵太守，以书喻婴，面缚归降。

臣按：是时后宠方盛而姻族满朝，其埶骎骎有不可制者，故帝虽知纲言直而不能用也。《传》曰：“禁微者易，抑末者难。” 臣以是惜李固之言不行于阳嘉之际也，后之人主宜深戒之。

建康元年秋八月，帝崩，太子即皇帝位，年二岁。尊皇
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九月，京师及太原、雁门地震，
诏举贤良方正之士，策问之。皇甫规对曰：“伏惟孝顺
皇帝初勤王政，远近翕然，望见太平，而灾异不息，寇
贼纵横，殆以奸臣权重之所致也。其常侍尤无状者，
宜亟黜遣，披扫凶党，收入财贿，以塞痛怨，以答天诫。
大将军冀河南尹不疑，亦宜增修谦节，辅以儒术，省
去游娱不急之务，割减庐第无益之饰。”夫君者舟也；
民者水也，群臣，乘舟者也；将军兄弟，操楫者也。若能
平志毕力，以度元元，所谓福也。如其怠弛，将沦波涛，
可不慎乎！夫德不称禄，犹凿墉之址，以益其高，岂量
力审功，安固之道哉！凡诸宿猾酒徒“戏客，皆宜贬斥，
以惩不轨。令冀等深思得贤之福，失人之累。”梁冀忿
之，以规为下第，拜郎中，托疾免归。州郡承冀旨，几陷
死者再三，遂沈废于家，积十馀年。

臣按：皇甫规舟楫之喻可谓忠矣，使冀能以保国全家为心，谘诹善道，惟新令图，以济国家于险，则同舟之人其有不安者乎？同舟之人安矣，操楫之人其有不与者乎？顾方忿其忠言，欲寘之死，所谓安危利菑而乐其所以亡也，不仁之人可与言哉。

冲帝永嘉元年春正月，帝崩。征清河王蒜及渤海孝
王鸿之子缵皆至京师。清河王为人严重，动止有法
度，公卿皆归心。李固谓大将军冀曰：“今当立帝，宜择
长年高明有德，任亲政事。愿将军详审大计，察周、霍
之立文宣，戒邓、阎之利幼弱。”冀不从，与太后定策禁
中。冀持节以青盖车迎缵入南宫，封为建平侯，其日
即皇帝位，年八岁。

质帝本初元年。帝少而聪慧，尝因朝会，目梁冀曰：“此
䟦扈将军也。”冀闻，深恶之。闰六月，冀使左右置毒于
煮饼以进之。帝苦烦甚，使促召太尉李固。固入前，问
帝得患所由。帝尚能言，曰：“食煮饼，今腹中闷，得冰尚
可活。”时冀亦在侧，曰：“恐吐，不可饮水。”语未绝而崩。固
伏尸号哭，推举侍医。冀虑其事泄，大恶之，将议立嗣。
固与司徒胡广、司空赵戒先与冀书，“远寻先世废立
旧仪，近见国家践阼前事，未尝不询访公卿，广求群
议，令上应天心，下合众望。”冀得书，乃召三公、中二千
石、列侯，大议所立。固、广、戒及大鸿胪杜乔皆以为清
河王蒜，明德著闻，又属最尊亲，宜立为嗣，朝臣莫不
归心。而中常侍曹腾尝谒蒜，蒜不为礼，宦官由此疾
之。初，平原王翼既贬归河间，其父请分蠡吾县以侯
之，顺帝许之。翼卒，子志嗣，梁太后欲以女弟妻志，征
到夏门亭。会帝崩，梁冀欲立志。众论既异，愤愤不得
意，而未有以相夺。曹腾等闻之，夜往说冀曰：“将军累
世有椒房之亲，秉摄万机，宾客纵横，多有过差。清河
王严明，若果立，则将军受祸不久矣。不如立蠡吾侯，
富贵可长保也。”冀然其言，明日，重会公卿。冀意气凶
凶，言辞激切。自胡广、赵戒而下，莫不慑惮，皆曰：“惟大
将军令，独李固、杜乔坚守本议。”冀厉声曰：“罢会，固犹
望众心可立。”复以书劝冀。冀激怒，说太后先策免固，
以司徒胡广为太尉，司空赵戒为司徒，与大将军冀
参录尚书事，迎蠡吾侯志入南宫，其日即皇帝位，年
十五。太后犹临朝政。

臣按：朱穆之言美矣，然“谨选师傅开导人主者，忠臣爱君者之所为也。” 冀之心方利，人主之愚且暗，然后己得以自专，其肯进忠贤以辅君德哉？宜其不能用也。

桓帝建和元年，光禄勋杜乔为太尉。自李固之废，内
外丧气，群臣侧足而立，唯乔正色，无所回挠，由是朝
臣皆倚望焉。秋，七月，诏以定策功，益封梁冀万三千
户，封冀弟不疑为颍阳侯。乔谏曰：“古之明君，皆以用
贤赏罚为务。陛下自藩臣即位，天人属心，不急忠贤
之礼，而先左右之封。梁氏一门，官者微孽，并带无功”
之绂，裂劳臣之土，其为乖滥，胡可胜言。夫有功不赏，
为善失其望；奸回不诘，为恶肆其凶。书奏不省。

臣按：桓帝之立，梁冀之力也，而杜乔以为不当赏，何哉？盖人君之得天位，天之命也，命出于天而人臣窃之以为己功，人君举其功归之臣下，是皆不

知有天命者也。《杜乔》之言，不亦正乎？

八月，立皇后梁氏。梁冀欲以厚礼迎之，杜乔据执旧

宦者唐衡、左悺等共谮杜乔于帝曰：“陛下前当即位。”
乔与李固抗议，以为不堪奉汉宗社。帝亦怨之。会清
河刘文与南郡妖贼刘鲔谋立清河王蒜，事觉，伏诛。
冀因诬李固、杜乔云与文、鲔交通，收固、乔，皆死狱中。

臣按：是时公卿大臣能与冀为同异者，李固、杜乔而已。二人既以非罪而死，则馀皆媮合苟容，莫敢有正言其罪者矣，宜梁氏之益横也。

和平元年春正月，太后诏归政于帝，始罢称制。二月，
太后梁氏崩。增封大将军冀万户，并前合三万户，封
冀妻孙寿为襄城君。寿善为妖态，以蛊惑冀，冀甚宠
惮之。冀与寿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金玉珍
怪，充积藏室。又广开园圃，采土筑山，十里九阪，深林
绝涧，有若自然，奇禽驯兽，飞走其间。冀、寿共乘辇车，
游观第内，多从倡伎，酣讴竟路，或连日继夜以骋娱
恣，客到门不得通，皆请谢门者，门者累千金。又多拓
林苑，周遍近县，起兔苑于河南城西，经亘数十里，移
檄所在，调发生兔，刻其毛以为识，人有犯者，罪至死
刑。冀用寿言，多斥夺诸梁在位者，外以示谦让，而实
崇孙氏。孙氏宗亲冒名为侍中、卿，校郡守长吏十馀
人，皆贪饕凶淫，各遣私客籍属县富人，被以他罪，闭
狱掠考，使出钱自赎。赀物少者，至于死徙。冀又遣客
周流四方，远至塞外，广求异物，而使人复乘埶横暴，
妻略妇女，殴系吏卒，所在怨毒。侍御史朱穆，自以冀
故吏，奏记谏曰：“夫将相大臣，均体元首，共舆而驰，同
舟而济，舆倾舟覆，患实共之，岂可以去明即昧，履危
自安，主孤时困，而莫之恤乎！”冀不纳。冀虽专朝纵横，
而犹交结左右宦官，任其子弟宾客，以为州郡要职，
欲以自固恩宠。穆又奏记极谏，冀终不悟，报《书》云：“如
此，仆亦无一可邪？”然素重穆，亦不甚罪也。

臣按：梁氏之罪至是已滔天矣，朱穆犹惓惓欲止其末流，忠贤之心固如此也，然不几于不可与言而与之言者乎？吁，冀有如是之故吏，苟能听其忠言幡然改过，纵未得为善人，或庶几免于丧亡覆族之祸而迷不自悟，其可谓下愚不移也夫。

元嘉元年，帝欲褒崇梁冀，使中朝二千石以上会议
其礼。特进胡广等咸称冀之勋德宜比周公，锡之山
川、土田、附庸。黄琼独曰：“冀可比邓禹，合食四县。”朝廷
从之。于是有司奏：“冀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谒赞不名，
礼仪比萧何；悉以定陶、阳城馀户增封为四县，比邓
禹；赏赐金钱、奴婢、彩帛、车马、衣服，甲第比霍光，以殊”
元勋，“每朝会与三公绝席，十日一入《平尚书》事，宣布
天下，为万世法。”冀犹以所奏礼薄，意不悦。

臣按：自昔权臣用事，必有佞谀之士张大其功德以惑人主、欺天下，然后权臣之焰愈炽而不可遏，故在王莽时，则有如孔光者以周公比莽，莽缘此以居摄而篡埶，成梁冀之凶愎，是亦一莽也，则有如胡广者以周公比冀，是将复导以居摄篡夺之事也，赖黄琼独持正议，少杀其礼，然合酂侯、高密、博陆三功臣之宠以加之，亦可谓过矣。冀曾不自揆，而犹以为薄，是必欲如周公而后已也。吁，可谓至愚也哉！

延熹元年夏，五月甲戌晦，日有食之。太史令陈授因
小黄门徐璜陈“日食之变，咎在大将军冀。”冀闻之，讽
雒阳收考授，死于狱。帝由是怒冀。

臣按：冀尝弑君矣而帝不怒也，又尝杀大臣矣而帝亦不怒也，迨陈授之死而后怒者，授因黄门而陈日贪之变，是必与中常侍素善者也。授之死，中常侍必有为之言者，故帝于是始怒与？然则帝非为陈授而怒，直为黄门而怒耳。臣尝谓桓、灵之为君，非天下之君、黄门之君也，此亦其一端云。

冬，十二月，以京兆尹陈龟为度辽将军、大将军。冀与
陈龟素有隙，谮其沮毁国威，挑取功誉，不为北兵所
畏，坐征还，遂乞骸骨归田里。复征为尚书。冀暴虐日
甚，龟上疏言其罪状，请诛之，帝不省。龟自知必为冀
所害，不食七日而死。二年六月，梁皇后恃姊兄荫埶，
恣极奢靡，兼倍前世，专宠妒忌，六宫莫得进见。及太
后崩，恩宠寖衰。后既无子，每宫人孕育，鲜得全者。帝
虽迫畏梁冀，不敢谴怒，然进御转稀，后益忧恚。秋，七
月，崩。梁冀一门前后七侯，三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
夫人，女食邑称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馀卿、将、
尹、校五十七人。冀专擅威柄，凶恣日积，宫卫近侍，并
树所亲，禁省起居，纤微必知。其四方调发，岁时贡献，
皆先输上第于冀，乘舆乃其次焉。吏民赍货，求官请
罪者，道路相望。百官迁召，皆先到冀门，笺檄谢恩，然
后敢诣。尚书下邳吴树为宛令，之官，辞冀，冀宾客布
县界以请托树。树曰：“小人奸蠹，比屋可诛。明将军处
上将之位，宜崇贤善，以补朝阙。自侍坐以来，未闻称
一长者，而多托非人，诚非敢闻。”冀嘿然不悦。树到县，
遂诛杀冀客为人害者数十人。树后为荆州刺史，辞
冀，冀鸩之，出死车上郎中汝南袁著，年十九，诣阙上书曰：“夫四时之运，功
成则退，高爵厚宠，鲜不致灾。今大将军位极功成，可
为至戒，宜遵县车之礼，高枕颐神。《传》曰：‘木实繁者披
枝害心’。若不抑损盛权，将无以全其身矣。”冀闻而密
遣掩捕，著乃变易姓名，托病伪死，结蒲为人，市棺殡
送。冀知其诈，求得笞杀之。

涿郡崔琦，以文章为冀所善，琦作《外戚箴》《白鹄赋》以
风冀怒。琦曰：“昔管仲相齐，乐闻讥谏之言；萧何佐汉，
乃设书过之吏。今将军累世台辅，任齐伊、周，而德政
未闻，黎元涂炭，不能结纳贞良，以救祸败，反欲钳塞
士口，杜蔽主听，将使元黄改色，马鹿易形乎！”冀无以
对，因遣琦归，琦惧而亡匿，冀捕得，杀之。

臣按：人臣之罪莫大于弑君，冀既尝犯之矣，则其擅杀士大夫，特细故末节耳。而臣于边恢之死、陈龟之死、吴树之死、袁著、崔琦之死不之略者，于以见光武明章崇奖节谊，成一代之风俗，虽权彊之臣杀生在“手，士大夫未尝少有畏慑之心，昌言劲论，直指其恶，死者相属于前而来者复奋于后，汉祚虽微而奸臣犹有所顾忌而不敢动者，其此之故与！”

冀秉政几二十年，威行内外，天子拱手，不得有所亲
与。帝既不平之，及陈授死，帝愈怒，因如厕，独呼小黄
门史唐衡，问：“左右与外舍不相得者谁乎？”衡对：“中常
侍单超、小黄门史左悺与梁不疑有隙。中常侍徐璜、
黄门令具瑗常私忿，疾外舍放横，口不敢道。”于是帝
呼超、悺入室，谓曰：“梁将军兄弟专朝，迫胁内外，公卿
以下，从其风旨。今欲诛之，于常侍意如何？”超等对曰：
“诚国奸贼，当诛日久。臣等弱劣，未知圣意何如耳。”帝
曰：“审然者，常侍密图之。”对曰：“图之不难，但恐陛下狐
疑。”帝曰：“奸臣胁国，当伏其罪，何疑乎！”于是更召璜、瑗
等五人共定其议。帝啮超出血为盟。超等曰：“陛下今
计已决，勿复更言，恐为人所疑。”冀心疑超等，八月，丁
丑，使中黄门张恽入省宿以防其变。具瑗敕吏收恽，
以辄从外入，欲图不轨。帝御前殿，召诸尚书入，发其
事，使尚书令尹勋持节勒丞郎以下，皆操兵守省，阁
剑诸符节送省中，使《具瑗》将左右厩驺、虎贲、羽林都
侯，敛戟士合千馀人，与司隶校尉张彪共围冀第。使
光禄勋袁旰持节收冀大将军印绶，徙冀及妻寿，即
日皆自杀。悉收梁氏、孙氏中外宗亲送诏狱，无长少
皆弃市。太尉胡广、司徒韩𬙂、司空孙朗皆坐阿附梁
冀，免为庶人，百姓莫不称庆。收冀财货，县官斥卖，合
三十馀万万，以充王府用。减天下税租之半，散其苑
囿，以业穷民。封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皆为县侯，
世谓之“五侯。”

臣按：桓帝昏庸之主也，然能不以梁冀之援立为私恩而勇于除天下之大贼，惜其不谋之公卿、近臣而谋之阉寺，冀虽诛而五侯复横，卒以趣汉于亡。吁，可叹哉！

晋武帝泰始十年，皇后杨氏殂镇军大将军胡奋女，
为贵嫔，有宠于帝。后疾笃，恐帝立贵嫔为后，枕帝膝
泣曰：“叔父骏女芷有德色，愿陛下以备六宫。”帝许之。
咸宁二年冬十月，立皇后杨氏。帝初聘后，后叔父珧
上表曰：“自古一门二后，未有能全其宗者。乞藏此表
于宗庙，异日如臣之言，得以免祸。”帝许之。十二月，以
后父骏为车骑将军，封临晋侯。尚书补䂮、郭奕皆表
骏小器，不可任社稷之重，帝不从。太康二年，帝既平
吴，颇事游宴，怠于政事。后父杨骏及弟珧济始用事，
交通请谒，埶倾内外，时人谓之“三杨。”

臣按：杨珧知一门二后之未有能全其宗矣，盍亦戒惧修省以求自免可也，而乃预权用事，交通请谒，致有“三杨” 之目，他日之祸是自取之也，尚何尤焉？

十年，帝极意声色，遂至成疾。杨骏忌汝南王亮，排出
之。

永熙元年春三月，武帝疾笃，未有顾命，侍中、车骑将
军杨骏独侍疾禁中，大臣皆不得在左右，骏因辄以
私意改易要近，树其心腹。夏四月，武帝崩，太子即皇
帝位。尊皇后杨氏曰“皇太后”，立妃贾氏为皇后。

臣按：杨骏独受顾命而以私意改易要近，植其所私，杨氏之祸始乎此矣。

杨骏入居太极殿。梓宫将殡，六宫出辞，而骏不下殿，
以虎贲百人自卫。

臣按：《太极》，天子之路寝，非人臣所得居；《虎贲》，天子之爪牙，非人臣所得以自卫。骏至是不容诛矣。

汝南王亮畏骏，不敢临丧，哭于大司马门外。出营城
外，表求过葬而行。骏弟济劝骏留亮，不从。济谓尚书
左丞傅咸曰：“寡兄若征大司马，退身避之，门户可全。”
咸曰：“宗室外戚，相恃而安，但召大司马还，共崇至，公
以辅政，无为避也。”济又使侍中石崇见骏言之，骏不
从。

臣按：宗室外戚共辅朝政，虽非先王之令典，然以

外戚独专其任，又曷若与宗室共之为公邪！骏欲大政一出于己，故抵排汝南王亮，不使居内，其心本欲擅宠也，而不知祸乱之阶乃由此起，吁，可戒哉！

五月，诏以太尉骏为太傅、大都督，假黄钺，录朝政，百
官总己以听。傅咸谓骏曰：“谅暗不行久矣。今主上谦
冲，委政于公而天下不以为善，惧明公未易当也。周
公大圣，犹致流言，况圣上《春秋》非成王之年乎！山陵
既毕，明公当悉思进退之宜。”骏不从。

臣按：傅咸之言可谓忠于骏者也，而骏不从，是自甘祸败也。

杨骏以贾后险狠多权略，忌之，故以其甥段广为散
骑常侍，管机密；张劭为中护军，典禁兵。凡有诏命，帝
省讫，入呈太后，然后行之。

臣按：惟至公能服天下之心，骏躬秉大政，又以将相之任付之二甥，其能服贾后之心乎？是其布置之周密，适足以召祸而已。

骏辟王彰为司马，彰逃避不受。其友怪而问之，彰曰：
“自古一姓二后，未有不败。况杨太傅昵近小人，疏远
君子，专权自恣，败无日矣。吾逾海出塞以避之，犹恐
及祸，奈何应其辟乎！且武帝不惟社稷大计，嗣子既
不克负荷，受遗者复非其人，天下之乱可立待也。”

臣按：晋室之乱，王彰数言足以蔽之矣。盖惠帝之昏庸既不足以嗣大业，而杨骏之愚愎又不足以任大政，以愚臣而辅昏主，虽欲不乱，得乎？此武帝诒谋之罪也。

秋，八月，立广陵王遹为皇太子，拜太子母谢氏为淑
媛。贾后尝置谢氏于别室，不听与太子相见。

元康元年。初，贾后之为太子妃也，尝以妒手杀数人，
又以戟掷孕妾，子随刃堕。武帝大怒，将废之，荀勗、冯
𬘘、杨珧共营救之。杨后曰：“贾公闾有大勋于社稷，妃
其亲女，正复妒忌，岂可遽忘其先德邪？”妃由是得不
废。后数戒厉妃，妃不知后之助己，反恨之。及帝即位，
贾后不肯以妇道事太后，又欲干预政事，而为太傅
杨骏所抑，遂谋诛骏，废太后，杀骏于马厩，收骏弟珧、
济，皆夷三族，送太后于永宁宫，废为庶人。董养游《大
学》，升堂叹曰：“朝廷建斯堂，将以何为乎？天人之理既
灭，大乱将至矣。”

臣按：外戚之祸，未有若杨氏之烈者，原于骏受遗之非人，颛恣而自用也。骏之受祸犹所自贻，至于母后亦罹废辱，毋乃已甚乎？天人之理于是扫灭，此识者所以知其大乱之将作也。

贾后族兄车骑司马模、从舅右卫将军彰女弟之子
贾谧，并预朝政，宾客盈门。谧虽骄奢而好客，喜延士
大夫。石崇、陆机、机弟云、潘岳等皆附于谧，号“二十四
友。”崇与岳尤谄事谧，每候谧出，皆降车望尘而拜。

臣按：杨氏前日之荣宠今移之贾、郭氏，则杨氏前日之宾客亦移之贾、郭之门矣，是其可惧而非可喜者，岂谧之骄豪所能知哉？

太宰、汝南王亮、太傅卫瓘皆录尚书事，辅政。贾后患
二公执政，己不得专政，使帝作《手诏》赐楚王玮使诛
之。二公死，又以专杀罪，玮诛之。于是贾后专朝，委任
亲党。以贾模为散骑常侍，加侍中；以张华为侍中，中
书监裴𬱟为侍中，并管机要。

九年，贾后淫虐日甚，贾模恐祸及己，甚忧之。裴𬱟旦
夕说从母广城君，令戒谕贾后以亲厚。太子贾模亦
数为后言祸福，后不能用，反以模为毁己而疏之。模
不得志，忧愤而卒。

臣按：贾氏之门唯模为可语，模以忧愤而死，则后家无复有言者矣。

帝为人戆𫘤，常在华林园闻虾蟆，谓左右曰：“此鸣者
为官乎，为私乎？”时天下荒馑，百姓饿死，帝闻之曰：“何
不食肉糜？”由是权在群下，政出多门，势位之家，更相
荐托，有如互市，贾郭恣横，货赂公行。南阳鲁褒作《钱
神论》以讥之曰：“钱之为体，有乾坤之象。亲之如兄，字
曰孔方。无德而尊，无势而热，排金门，入紫闼，危可使
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争非钱不
胜，幽滞非钱不拔，怨仇非钱不解，令闻非钱不发。洛
中朱衣当涂之士，爱我家兄，皆无已也。执我之手，抱
我终始，凡今之人，惟钱而已。”

臣按：是时君德庸暗，外戚擅权，货赂上流，刑政日紊，如此，虽欲不乱，得乎？鲁褒之论虽同俚谚，然可为来者戒，故录焉。

初，广城君郭槐以贾后无子，常劝后使慈爱太子。贾
谧骄纵，数无礼于太子，广城君常切责之。及广城病，
临终执后手，令尽忠于太子，言甚切至。又曰：“赵粲、贾
午必乱汝家事，我死后，勿复听入，深记吾言。”后不从，
更与粲、午谋害太子。太子幼有令名，及长，不好学，惟
与左右嬉戏。贾后复使黄门辈诱之为奢靡威虐，由
是名誉浸减，骄慢益彰。太子性刚，知贾谧侍中官骄
贵，不能假借之。谧时为侍中，至东宫，或舍之于后庭游戏。詹事裴权谏曰：“谧，后所亲昵，一旦交构，则事危
矣。”不从。谧谮太子于后曰：“太子多畜私财以结小人
者，为贾氏也。若宫车晏驾，彼居大位，依杨氏故事，诛
臣等，废后于金墉城，如反手耳。不如早图之，更立慈
顺者，可以自安。”后纳其言，乃宣扬太子之短，布于远
近。又诈为有娠，内槁物产，具取妹夫韩寿子养之，欲
以代太子。于是朝野咸知贾后有害太子之意。中护
军赵俊请太子废后，太子不听。十二月，太子长子虨
病笃，太子为之祷祝求福。贾后闻之，乃诈称帝不豫，
召太子入朝。既至，后不见，置于别室，遣婢以帝命赐
酒三升，使尽饮之，遂大醉。后使黄门郎潘岳作《书草》，
因太子醉称“诏”，使书之，其字半不成。后补成之，以呈
帝。帝幸式干殿，召公卿入示之，废为庶人，幽于金墉
城，杀其母谢淑妃。

臣按：贾谧以后戚而谗废太子，是动摇国家之本也，其能免乎？

永康元年，太子既废，众情愤怒。右卫督司马雅、常从
督许超皆尝给事东宫，与殿中郎士猗等谋废贾后，
复太子。以张华、裴𬱟安常保位，难以行权，右军将军
赵王伦执兵柄，性贪冒，可假以济事。乃说孙秀曰：“中
宫凶妒无道，与贾谧等共诬废太子。今国无嫡嗣，社
稷将危，大臣将起大事，而公名奉事中宫，与贾、郭亲
善，太子之废，皆云预知，一朝事起，祸必相及，何不先
谋之乎？”秀许诺，言于伦，伦纳焉。事起，孙秀言于伦曰：
“太子聪明刚猛，若还东宫，必不受制于人。不若迁延
缓期，贾后必害太子，然后废贾后为太子，复仇，岂徒
免祸，更可得志！”伦然之。秀因使人行反间，言殿中人
欲废皇后，迎太子。贾后闻之，甚惧伦、秀因遣谧等早
除太子，以绝民望。后使太医令程据和毒药，矫诏使
黄门孙虑至许昌毒太子，太子不肯服，虑以药杵推
杀之。有司请以庶人礼葬贾后表请以广陵王礼葬
之。

夏，四月，赵王伦矫诏将兵入斩贾谧于西锺下，收贾
后，废为庶人，幽之于建始殿；诏尚书捕贾氏亲党，斩
之。未几，相国伦矫诏遣尚书刘弘赍金屑酒赐贾后
死于金墉城。谥故太子曰《愍怀》。

臣按：“晋氏以不仁得天下，立国之基未固也，而外戚相继用事，皆凶残不道，趣国于亡。盖愍怀废而贾后死，贾后死而赵王篡，由是诸王举兵，迭相攻讨，刘渊、石勒乘时而起，遂据中原。由晋氏骨肉相残，先召其衅，故外邦得以窥伺之也。” 然则兆斯乱者，非杨、贾而谁哉？

《唐外戚传序》：“凡外戚成败，视主德何如。主贤则共其
荣，主否则先受其祸。故太宗检贵幸，裁赏赐。贞观时，
戚里无败家。高、中二宗，柄移艳私，产乱朝廷。武、韦诸
族，耄婴颈血，一日同污铁刃。元宗初年，法行近亲，里
表修敕。天宝夺明，委政妃宗，阶召反卤，遂丧天下。杨
氏之诛，噍类不遗。盖数十年之宠，不偿一日之惨。甲”
第厚赀，无救同《坎》之悲，宁不哀哉。代德而降，阉尹参
嬖，后宫虽多，无赫赫显门，亦无刀锯大戮。故用福甚
者得祸酷，取名少者蒙责轻，理所固然云。

唐，武后既称帝，改唐为周，立承嗣为魏王，三思为梁
王，馀为郡王者数人。承嗣、三思以亲王，又为宰相，又
求为太子，赖狄仁杰言而止。诸武各任事恣横。后张
柬之尊奉太子，诛后所幸张易之昌宗迎太子复位，
改周为唐，改神龙元年。洛州长史薛季昶谓张柬之、
敬晖曰：“二凶虽除，产禄犹在，去草不去根，终当复生。”
二人曰：“大事已定，彼犹几上肉耳，夫何能为！”季昶叹
曰：“吾不知死所矣！”朝邑尉刘幽求亦谓桓彦范曰：“武
三思尚存，公辈终无葬地。若不早图，噬脐无及。”不从。
有上官婉儿者，在武后时为婕妤，用事于中，三思通
焉，故党于武氏，又荐三思于韦后，引入禁中，上遂与
三思图议政事，张柬之等皆受制于“三思矣。”上使韦
后与三思双陆，而自居旁，为之点筹，三思遂与后通，
由是武氏之埶复振。张柬之等数劝上诛诸武，不听。
柬之曰：“革命之际，宗室诸李诛夷略尽。今赖天地之
灵，陛下返正，而武氏滥官僭爵，按堵如故，岂远近所
望耶？愿颇抑损其禄位，以慰天下。”又不听。柬之等或
抚床叹愤，或弹指出血曰：“主上昔为英主，时称勇烈。
吾所以不诛诸武者，欲使上自诛之，以张天子之威
耳。今反如此！事埶已去，知复奈何！”上数幸三思第，监
察御史崔皎密疏谏曰：“国命初复，则天在西宫，人心
犹有附会。周之旧臣，列居朝廷，陛下奈何轻有外游，
不监豫且之祸！”上泄之，三思之党切齿。以武三思为
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敬晖等帅百官上表，以为：“天
授革命之际，宗室诛窜殆尽，岂得与诸武并封！今天
命惟新，而诸武封建如旧，并居京师，开辟以来，未有
斯理。愿陛下为社稷计，降其王爵，以安内外。”不许。
三思与韦后日夜谮晖等恃功专权，将不利于社稷。
上信之。三思等因为上画策：不若封晖等为“王，罢其
政事，外不失尊宠功臣，内实夺之权。”上以为然，以敬晖为平阳王，桓彦范为扶阳王，张柬之为汉阳王，袁
恕己为南阳王，崔元晖为博陵王，并罢知政事。三思
令百官复修《则天》之政，不附武氏者斥之，为五王所
逐者复之，大权尽归三思矣。

《张柬之请归襄州养疾》。

是年十一月，则天崩，遗制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
二年春正月，武三思以敬晖、桓彦范、袁恕己尚在京
师，忌之，出为滑、洛、豫三州刺史。

武三思与韦后日夜谮敬晖等不已，皆坐贬。处士韦
月将上书告武三思潜通宫掖，必为逆乱。上大怒，命
斩之。黄门侍郎宋璟奏请推按，上益怒，不及整巾屣
履出侧门，谓璟曰：“朕谓已斩，乃未耶？”璟曰：“人言中宫
私于三思，陛下不问而诛之，臣恐天下必有窃议。”固
请按之。上不许。璟曰：“必欲斩月将，请先斩臣；不然，臣
终不敢奉诏。”上怒少解，乃命与杖流岭南，过秋分斩
之。

武三思恶宋璟，出之，检校贝州刺史。

武三思使郑愔告敬晖等逆谋，贬晖崖州，彦范泷州，
柬之新州，恕己窦州，元晖白州，并司马，员外置。
武三思阴令人疏皇后秽行于天津桥，请加废黜。上
大怒，命御史大夫李承嘉穷核其事。承嘉奏：“敬晖等
使人为之，虽云废后，实谋大逆，请族诛之。”上以晖等
尝赐铁券，许以不死，乃长流晖等于琼、瀼诸州。
三思又讽太子上表，请夷晖等三族，上不许。中书舍
人崔湜说三思曰：“晖等异日北归，终为后患，不如遣
使矫制杀之。”三思问谁可使者，湜荐大理正周利用，
乃命摄右台侍御史以往，柬之。元晖已死，遇彦范于
贵州，杀之，极其惨毒，杀晖如恕己，亦然。

武三思既杀五王，权倾人主，常言：“我不知世间何者
谓之善人，何者谓之恶人，但于我善者则为善人，于
我恶者则为恶人耳。”

景龙元年，皇后以太子重俊非其所生，恶之。武三思
尤忌太子。上官婕妤以三思故，每下制敕，推尊武氏。
安乐公主与驸马武崇训常陵侮太子，或呼为奴。崇
训又教公主言于上，“请废太子，立己为皇太女。”太子
积不能平。七月，太子与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等矫
制发羽林千骑兵，杀武三思、崇训于其第，并亲党十
馀人。重俊又欲诛婕妤，不克，为卫兵所杀。二年，上以
安乐公主适左卫中郎将武延秀。初，武崇训之尚公
主也，延秀数得侍宴，延秀美姿仪，善歌舞，公主悦之。
及崇训死，遂以延秀尚焉。

三年，定州人郎岌上言：“韦后将为逆乱。”后白上杖杀
之。许州司兵参军燕钦融复言：“皇后淫乱，干预国政，
宗族强盛。安乐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图危宗社。”上召
钦融面诘之，钦融顿首抗言，神色不挠，上默然。宗楚
客矫制，令飞骑扑杀之。上虽不穷问，意颇怏怏，不说。
由是韦后及其党始忧惧。

安乐公主欲皇后临朝，自为皇太女，乃合谋于饼餤
进毒。六月，壬午，中宗崩，韦后秘不发丧，自总庶政，征
诸府兵五万，使韦捷、韦璿、韦锜、韦播等分领之，皇后
临朝摄政。武延秀等及诸韦共劝韦后，请遵武后故
事，南北卫军台阁要官，皆以韦氏子弟领之，广聚徒
众，中外连结，深忌相王，谋去之。相王子临淄王隆基
先罢潞州别驾，在京师，阴聚才勇之士，谋匡复社稷。
韦播等数搒捶万骑，欲以立威，万骑皆怨。果毅葛福
顺、陈元礼见隆基诉之，隆基讽以诛诸韦，皆踊跃请
以死自效。于是勒兵入，斩韦璿等以徇。又斩韦后、安
乐公主、武延秀、上官婕妤等，捕索诸韦在宫中及守
诸门，并诸韦亲党，及素为韦后所亲信者，皆诛之，尸
韦后于市，武氏宗属诛死流窜殆尽。睿宗即位，以临
淄王隆基为太子，追削武三思、崇训爵谥，斲棺暴尸，
平其坟墓，追复故太子重俊位号。雪敬晖、桓彦范、崔
元晖、张柬之、袁恕己等罪，复其官爵，追废韦后为庶
人，安乐公主为“悖逆庶人。”

臣按：武曌反易天常，僭秽宸极，方其时，诸武疏王爵、绾相印，布列中外，肆骋凶悖，而承嗣、三思其最焉。至求为太子规取神器，赖忠贤反复开寤中宗，得复储位。未几五王奋忠入诛，二孺迎帝返正。当斯时也，列武曌移唐社稷、灭宗枝之罪，告于九庙，废处别宫而丹其族，宜也。诸贤失机，顾以中宗为英主，留三思辈弗诛，使之借手。未几，因嫔御以进，自媚于贼。后因复用事，屠揃忠勋，浊乱宫掖，以成韦庶人弑逆之祸。“盖自武曌革命以来，三辰翳掩者，凡二十馀年。赖明皇奋自诸王，讨除内难，于是武、韦二氏，殄僇殆尽，人神之愤，乃始苏快。垂之千古，永为后党之戒” 焉。臣是以掇著于篇云。

以上论外家骄恣之祸。“臣按西汉之戚属，其以权宠致败者十有六家，而臣所著者，唯吕氏、王氏。后汉至唐，戚里之不克终者甚众，而臣于东都独著梁、窦氏，于晋独著杨、贾氏，于唐则著武、韦氏，盖其尤章章焉者也。” 人主能鉴观于斯，必思所以全外。

尽述往事而后足以垂永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