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第065卷 > 中论 > 《夭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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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问：“孔子称仁者寿，而颜渊早夭；积善之家，必有馀
庆，而比干、子胥身陷大祸。岂圣人之言不信而欺后
人耶？”故司空颍川荀爽论之，以为“古人有言，死而不
朽，谓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其身殁
矣，其道犹存，故谓之不朽。夫形体者，人之精魄也；德
义令闻者，精魄之荣华也。君子爱其形体，故以成其”
德义也。夫形体固自朽敝消亡之物，寿与不寿，不过
数十岁，德义立与不立，差数千岁，岂可同日言也哉！
颜渊时有百年之人，今宁复知其姓名耶？《诗》云：“万有
千岁，眉寿，无有害人。”岂有万寿千岁者，皆令德之谓
也。由此观之，仁者寿岂不信哉？《传》曰：“所好有甚于生
者，所恶有甚于死者。”比干、子胥皆重“义轻死者也。以
其所轻，获其所重，求仁得仁，可谓庆矣。槌钟击磬，所
以发其声也；煮鬯烧薰，所以扬其芬也。贤者之穷厄
戮辱，此槌击之意也；其死亡陷溺，此烧煮之类也。”北
海孙翱以为：死生有命，非他人之所致也。若积善有
庆，行仁得寿，乃教化之义，诱人而纳于善之理也。若
曰“积善不得报，行仁”者凶，则愚惑之民，将走千恶以
反天常。故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身体发肤，受
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至也。若夫求名之徒，残疾厥
体，冒厄危戮，以徇其名，则曾参不为也。子胥违君而
适仇国，以雪其耻，与父报仇，悖人臣之礼，长畔弑之
原，又不深见二主之异量，至于悬首不化，斯乃凶之
大者，何庆之为？《干》以为二论皆非其理也，故作《辩夭
寿》云：干闻先民称所恶于知者为凿也，不其然乎？是
以君子之为论也，必原事类之宜而循理焉，故曰：说
成而不可间也，义立而不可乱也。若无二难者，苟既
违本，而死又不以其实。夫圣人之言，广矣大矣，变化
云为，固不可以一概齐也。今将妄举其目，以明其非。
夫寿有三：有王泽之寿，有声闻之寿，有行仁之寿。《书》
曰：“五福，一曰寿。”此王泽之寿也。《诗》云：“其德不爽，寿考
不忘。”此声闻之寿也。孔子曰：“仁者寿。”此行仁之寿也。
孔子云：尔者，以仁者寿，利养万物，万物亦受利矣，故
必寿也。荀氏以死而不朽为寿，则《书》何故曰：“在昔殷
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肆
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其在高宗，实旧劳于外，爰
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阴，三年不言。惟言乃雍，不
敢荒宁，嘉靖殷国，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
国五十有九年。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
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庶民，不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不知稼
穑之艰难，不知小人之劳苦，惟耽乐是从。自时厥后，
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三四年
者，周公不知夭寿之意乎？故言声闻之寿者，不可同
于声闻，是以达人必参之也。孙氏专以王教之义也，
恶愚惑之民将反天常。孔子何故曰：“有杀身以成仁，
无求生以害仁。”又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欲使
知去食而必死也。昔者仲尼乃欲民不仁不信乎？夫
圣人之教，乃为明允，君子岂徒为愚惑之民哉？愚惑
之民，威以斧钺之戮，惩以刀墨之刑，迁之他邑而流
于裔土，犹或不悛，况以言乎？故曰：“惟上智与下愚不
移。”然则荀孙之义，皆失其情，亦可知也。昔者帝喾已
前尚矣，唐虞三代，厥事可得略闻乎？自尧至于武王，
自稷至于周、召，皆仁人也。君臣之数，不为少矣；考其
年寿，不为夭矣。斯非仁者寿之验耶？又《七十子》岂残
酷者哉？顾其仁有优劣耳。其夭者惟颜回，据一颜回
而多疑，其馀无异以一钩之金，权于一车之羽云金
轻于羽也。天道迂阔，暗昧难明，圣人取大略以为成
法，亦安能委曲不失，毫芒无差跌乎？且夫信无过于
四时，而春或不华，夏或陨霜，秋或雨雪，冬或无冰，岂
复以为难哉？所谓祸者，己欲违之而反触之者也。比
干、子胥已知其必然而乐为焉，天何罪焉？天虽欲福
仁，亦不能以手臂引人而亡之，非所谓无庆也。荀令
以此设难，而解以槌击烧薰，于事无施。《孙氏》讥比干、
子胥，亦非其理也。殷有三仁，比干居一，何必启手然
后为德？子胥虽有仇君之过，独有观心知仁，悬首不
化，固臣之节也。且夫贤人之道者，同归而殊途，一至
而百虑，或见危而授命，或望善而遐举，或被发而狂
歌，或三黜而不去，或辞聘而山栖，或“忍辱而俯就，岂
得责以圣人也哉？”於戏！通节之士，实关斯事，其审之
云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