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第061卷 > 《离骚经》周屈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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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
惟庚寅吾以降。皇览揆余于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
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汨余
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朝搴阰之《木兰》兮，夕

不改乎此度？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昔三
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杂申椒与菌桂兮，岂维
纫夫蕙茝？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何桀纣
之昌被兮，夫唯捷径以窘步。惟党人之偷乐兮，路幽
昧以险隘。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忽奔走
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荃不揆余之中情兮，反信
谗而齌怒。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
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曰黄昏以为期，羌
中道而改路。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余既
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余既滋兰之九畹兮，
又树蕙之百亩。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蘅与芳芷。冀
枝叶之峻茂兮，愿俟时乎吾将刈。虽萎绝其亦何伤
兮，哀众芳之芜秽。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
索。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忽驰骛以追
逐兮，非余心之所急。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
立。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苟余情其
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揽木根以结茝兮，贯
薜荔之落蕊。矫菌桂以纫兰兮，索胡绳之纚纚。謇吾
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
依彭咸之遗则。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
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既替余以蕙𬙋
兮，又申之以揽茝。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
悔。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蛾
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
改错。背绳墨以追曲兮，兢周容以为度。“忳郁邑余侘
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
为此态也。”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
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
诟。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悔相道之不察
兮，延伫乎吾将反。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进不入以离尤
兮，退将复修吾初服。制《芰荷》以为衣兮，芙蓉以为
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
兮，长余佩之陆离。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
亏。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佩缤纷其繁饰
兮，芳菲菲其弥章。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
常。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女媭之婵媛
兮，申申其《詈予》。曰：“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夭乎羽之
野。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薋菉葹以盈
室兮，判独离而不服。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
情？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依前圣以
节中兮，喟凭心而历兹。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
敶词。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不顾难以图
后兮，五子用失乎家衖。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
封狐。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浇身被于强
圉兮，纵欲杀而不忍。日康娱以自忘兮，厥首用夫颠
陨。夏桀之常违兮，乃遂焉而逢殃。后辛之葅醢兮，殷
宗用之不长。汤禹严而祇敬兮，周论道而莫差。举贤
才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
焉错辅。夫维圣哲之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瞻前而
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
而可服？阽余身而危死节兮，览余初其犹未悔。不量
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葅醢。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
时之不当。揽茹蕙以掩涕兮，霑余襟之浪浪。跪敷衽
以陈辞兮，耿吾既得此中正。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
风余上征。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欲少留
此灵锁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
而勿迫。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饮余马
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
以相羊。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鸾皇为余
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
日夜。飘风屯其相杂兮，帅云霓而来御。纷总总其离
合兮，斑陆离其上下。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
予。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世溷浊而不分
兮，好蔽美而嫉妒。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绁
马。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溘吾游此春宫
兮，折琼枝以继佩。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
吾令丰隆乘云兮，求虙妃之所在。解佩𬙋以结言兮，
吾令蹇修以为理。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繣》其难迁。
夕归次于穷石兮，朝濯发于洧盘。保厥美以骄傲兮，
日康娱以淫游。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览
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望瑶台之偃蹇兮，
见有娀之佚女。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雄鸠
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
而不可。凤凰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欲远集而无
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遥。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
二姚。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世溷浊而嫉贤
兮，好蔽美而称恶。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寤。怀
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索藑茅以筳
篿兮，命灵氛为余占之。曰“两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思九州之博大兮，岂惟是其有女？”曰：“勉远逝而
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
乎故宇？世幽昧以昡曜兮，孰云察余之善恶？民好恶
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
兰其不可佩。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
苏粪壤以充帏兮，谓申椒其不芳。欲从灵氛之吉占
兮，心犹豫而狐疑。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百
神翳其备降兮，九嶷缤其并迎。皇剡剡其扬灵兮，告
余以吉。故曰勉陞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汤禹
俨而“求合兮，摰咎繇而能调？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
用夫行媒？”说操筑于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吕望之
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甯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
辅。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恐鹈鴂之先鸣
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何琼佩之偃蹇兮，众薆然而
蔽之。惟此党人之不谅兮，恐嫉妒而折之’。时缤纷以
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
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岂其有他
故兮，莫好修之害也。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
长。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列乎众芳。椒专佞以慢谄
兮，樧又欲充夫佩帏。既干进而务入兮，又何芳之能
祗？固时俗之从流兮，又孰能无变化？”览椒兰其若兹
兮，又况揭车于江离。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
兹。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沫。和调度以自娱
兮，聊浮游而求女。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折琼枝以
为羞兮，精琼爢以为粻。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
车。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邅吾道夫崑
仑兮，路修远以周流。扬云霓之晻蔼兮，鸣玉鸾之啾
啾。朝发轫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凤凰翼其承旗
兮，高翱翔之翼翼。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
麾蛟龙以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路修远以多艰兮，
腾众车使径待。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屯
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而并驰。驾八龙之蜿蜿兮，载
云旗之委蛇。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奏《九歌》
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乐。陟陞皇之赫戏兮，忽临睨
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乱曰：“已矣
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与为美
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