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职方典/第1182卷 > 《黄州雪堂记》前人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职方典/第1182卷 > 《黄州雪堂记》前人

苏子得废园于东坡之胁，筑而垣之，作堂焉，号其正
曰“雪堂。”堂以大雪中为，因绘雪于四壁之间，无容隙
也。起居偃仰，环顾睥睨，无非雪者。苏子居之，真得其
所居者也。苏子隐几而昼瞑，栩然若有所适而方兴
也，未觉为物触而寤，其适未厌也，若有失焉。以掌抵
目，以足就履，曳于堂下。客有至而问者曰：“子世之散
人耶？拘人耶？散人也而未能；拘人也而嗜欲深。今似
系马止也，有得乎而有失乎？”苏子心若省而口未尝
言，徐思其应，揖而进之堂上客曰：“嘻！是矣，子之欲为
散人而未得者也。予今告子以散人之道。夫禹之行
水，庖丁之提刀，避众碍而散，其智者也。是故以至柔
驰至刚，故石有时；以泐至刚遇至柔，故未尝见全
牛也。予能散也，物固不能缚；不能散也，物固不能释。
子有惠矣，用之于内可也。今也如猬之在囊，而时动
其脊胁，见于外者，不特一毛二毛而已。风不可抟，影
不可捕，童子知之，名之于人，犹风之与影也。子独留
之，故愚者视而惊，智者起而轧，吾固怪子为今日之
晚也。子之遇我，幸矣。吾今邀子为藩外之游，可乎？”苏
子曰：“予之于此，自以为藩外久矣，子又将安之乎？”客
曰：“甚矣，子之难晓也。夫势利不足以为藩也，名誉不
足以为藩也，阴阳不足以为藩也，人道不足以为藩
也。所以藩予者，时智也。尔。智存诸内，发而为言，则言
有谓也；形而为行，则行有谓也。使子欲嘿不欲嘿，欲
息不欲息”，如醉者之恚言，如狂者之妄行。虽掩其口，
执其臂，犹且喑呜跼蹴之而已。则藩之于人，抑又固
矣。人之为患以有身，身之为患以有心。是圃之构堂，
将以佚子之身也；是堂之绘雪，将以佚子之心也。身
待堂而安，则形固不能释；心以雪而警，则神固不能
凝。子之和既焚而烬矣，烬又复然，则是堂之“作也，非
徒无益，而又重子蔽蒙也。子见雪之白乎？则恍然而
目眩；子见雪之寒乎，则竦然而毛起。五官之为害，惟
目为甚，故圣人不为雪乎？吾见子，知为目也。子其殆
矣。”客又举杖而指诸壁曰：“此凹也，此凸也，方雪之杂
下也，均矣。厉风过焉，则凹者留而凸者散。天岂私于
凹凸哉？势使然也。势之所在，天且不能违，而况于人
乎？子之居此，虽远人也，而圃有是堂，堂有是名，实碍
人耳，不犹雪之在凹者乎？”苏子曰：“予之所为，适然而
已，岂有心哉？殆也奈何？”客曰：“子之适然也。适有雨，则
将绘以雨乎；适有风，则将绘以风乎？雨不可绘也，观
云气之汹涌，则使子有怒心；风不可绘也，见草木之
披靡，则使子有惧意。睹是雪也，子之内亦不能无动
矣。苟有动焉，丹青之有靡丽，冰雪之有水石，一也。德
有心，心有眼，物之所袭，岂有异哉？”苏子曰：“子之所言
是也，敢不闻命？然未尽也，予不能默。”此正如与人讼
者，其理虽已屈，犹未能绝辞者也。子以为登春台与
入雪堂有以异乎？以雪观春，则雪为静；以台观堂，“则
堂为静，静则得，动则失。”黄帝古之神也。游乎赤水之
北，登乎昆仑之丘，南望而还，遗其元珠焉。游以适意
也，望以寓情也，意适于游，情寓于望，则意畅情出而
忘其本矣。虽有良贵，岂得而宝哉？是以不免有遗珠
之失也。虽然，意不久留，情不再至，必复其初而已矣。
是又惊其遗而索之也。余之此堂，追其远者近之，收
其近者内之，求之眉睫之间，是有八荒之趣，人而有
知也。升是堂者，将见其不愬而僾，不寒而栗，凄凛其
肌肤，洗涤其烦郁，既无炙手之讥，又免饮冰之疾。彼
其“趄利害之徒，猖狂忧患之域者，何异探汤执热
之俟濯乎？子之所言者上也，余之所言者下也。我将
能为子之所为，而子不能为我之为矣。譬之厌膏粱
者，与之以糟糠，则必有忿词；衣文绣者，被之以皮弁，
则必有愧色。子之于道，膏粱文绣之谓也，得其上者
耳。我以子为师，子以我为资，犹人之于衣食，缺一不
可。将期与子游，今日之事姑置之，以待后论，予且为
子作歌以道之。歌曰：‘雪堂之前后兮春草齐，雪堂之
左右兮斜径微。雪堂之上兮有硕人之颀颀。考槃于
此兮芒鞋而葛衣。挹清泉兮抱瓮而忘其机，负顷筐
兮行歌而采薇。吾不知五十九年之非而今日之是，
又不知五十九年之是而今日之非，吾不知天地之
大也；寒暑之变，悟昔日之癯而今日之肥’。”感子之言
兮，始也抑吾之纵而鞭吾之口，终也释吾之缚而脱
吾之鞿。《是堂》之作也，吾非取雪之势而取雪之意，吾
非迯世之事而逃世之机，吾不知雪之为可观赏，吾
不知世之为可依违。性之便，意之适，不在于他，在于
群息已动，大明既升。吾方“辗转。一观晓隙之尘飞，子
不弃兮。我其子归。”客忻然而笑，唯然而出。苏子随之，
客顾而颔之曰：“有若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