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家范典/第003卷 > 宋袁氏世范 > 《睦亲》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家范典/第003卷 > 宋袁氏世范 > 《睦亲》

人之至亲，莫过于父子兄弟。而父子兄弟有不和者，
父子或因于责善，兄弟或因于争财，有不因责善争
财而不和者。世人见其不和，或就其中分别是非，而
莫明其由。盖人之性或宽缓，或褊急，或刚暴，或柔懦，
或严重，或轻薄，或持检，或放纵，或喜闲静，或喜纷拏，
或所见者小，或所见者大，所禀自是不同。父必欲子
之性合于己，子之性未必然；兄必欲弟之性合于己，
弟之性未必然。其性不可得而合，则其言行亦不可
得而合，此父子兄弟不和之根源也。况凡临事之际，
一以为是，一以为非，一以为当先，一以为当后，一以
为宜急，一以为宜缓，其不齐如此。若互欲同于己，必
致于争论，争论不胜，至于再三，至于十数，则不和之
情，自兹而起，或至于终身失欢。若悉悟此理，为父兄
者通情于子弟，而不责子弟之同于己；为子弟者仰
承于父兄，而不望父兄惟己之听，则处事之际，必相
和协，无乖争之患。孔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
敬不违，劳而不怨。”此圣人教人和家之要术也，宜熟
思之。

又

“慈父固多败子，子孝而父或不察。”盖中人之性，遇强
则避，遇弱则肆，父严而子知所畏，则不敢为非，父宽
则子玩《易》，而恣其所行矣。子之不肖，父多优容，子之
愿悫，父或责备之无已。惟贤智之人，即无此患。至于
“兄友而弟或不恭，弟恭而兄或不友，夫正而妇或不
顺，妇顺而夫或不正”，亦由此强即彼弱，此弱即彼强，
积渐而致。为人父者，能以他人之不肖子喻己子，为
人子者能以他人之不贤父喻己父，则父慈而子愈
孝，子孝而父益慈，无偏胜之患矣。至如兄弟夫妇，亦
各能以他人之不及者喻之，则何患不友恭正顺哉？
自古人伦贤否相杂，或父子不能皆贤，或兄弟不能
皆令，或夫流荡，或妻悍暴，少有一家之中无此患者，
虽圣贤亦无如之何。譬如身有疮痍疣赘，虽甚可恶，
不可决去，惟当宽怀处之。能知此理，则胸中泰然矣。
古人所以谓父子兄弟夫妇之间，人所难言者如此。
子之于父，弟之于兄，犹卒伍之于将帅，胥吏之于官
曹，奴婢之于雇主，不可相视如朋辈，事事欲论曲直。
若父兄言行之失，显然不可掩，子弟止可和颜几谏。
若以曲理而加之，子弟尤当顺受而不当辩，为父兄
者又当自省。

人言居家久和者，本于能忍，然知忍而不知处忍之
道，其失尤多。盖忍或有藏蓄之意，人之犯我藏蓄而
不发，不过一再而已。积之既多，其发也如洪流之决，
不可遏矣。不若随而解之，不置胸次，曰“此其不思尔，
曰此其无知尔，曰此其失误尔，曰此其所见者小尔，
曰此其利害宁几何”，不使之入于吾心，虽日犯我者
“十数。亦不至形于言而见于色。然后见忍之功效为
甚大。”此所谓善处忍者。

骨肉之失欢，有本于至微，而终至不可解者，止由失
欢之后，各自负气，不肯先下气尔。朝夕群居，不能无
相失，相失之后，有一人能先下气，与之话言，则彼此
酬复，遂如平时矣。宜深思之。

《兴盛》之家，长幼多和协，盖所求皆遂，无所争也。《破荡》
之家，妻孥未尝有过，而家长每多责骂者，衣食不给，
触事不谐，积忿无所发，惟可施于妻孥之前而已。妻
孥能知此，则尤当奉承。

高年之人，作事有如婴孺，喜得钱财微利，喜受饮食
果实小惠，喜与孩童玩狎。为子弟者能知此而顺适
其意，则尽其欢矣。

人之孝行根于诚笃，虽繁文末节不至，亦可以动天地，感鬼神。尝见世人有事亲不务诚笃，乃以声音笑
貌缪为恭敬者，其不为天地鬼神所诛则幸矣，况望
其世世笃孝而门户昌隆者乎？苟能知此，则自此而
往，应与物接，皆不可不诚。有识君子试以诚与不诚
者较其久远效验孰多？

又

兄弟子侄同居，至于不和，本非大有所争，由其中有
一人设心不公，为己稍重，虽是毫末，必独取于众。或
众有所分在己，必欲多得其他，心不能平，遂起争端，
破荡家产，驯小得而致大患。若知此理，各怀公心，取
于私则皆取于私，取于公则皆取于公，众有所分，虽
果实之属，直不数钱，亦必均平，则亦何争之有？
兄弟子侄同居，长者或恃其长，陵轹卑幼，专用其财，
自取温饱，因而成私。簿书出入，不令幼者预知，幼者
至不免饥寒，必启争端。或长者处事至公，幼者不能
承顺，盗取其财，以为不肖之资，尤不能和。若长者总
提大纲，幼者分干细务，长必幼谋，幼必长听，各尽公
心，自然无争。

兄弟子侄，贫富厚薄不同。富者既怀独善之心，又多
骄傲；贫者不生自勉之心，又多妒嫉，此所以不和。若
富者时分惠其馀，不恤其不知恩；贫者知自有定分，
不望其必分惠，则亦何争之有？

朝廷立法，于分析一事，非不委曲详悉。然有果是窃
众营私，却于典买契中称系妻财置到，或诡名置产，
官中不能尽行根究。又有果是起于贫寒，不因父祖
资产，自能奋立营置财业；或虽有祖宗财产，不因于
众，别自殖立私财，其同宗之人必求分析，至于经县
经州，经所在官府，累年争讼，各至破荡而后已。若富
者能反思，果是因众成私，不分与贫者，于心岂无所
歉？果是自置财产，分与贫者，明则为高义，幽则为阴
德，又岂不胜于连年争讼，妨废家务，及资备裹粮，资
结证佐，与嘱托吏胥，贿赂官员之徒费耶？贫者亦宜
自思，彼实窃众，亦由辛苦营运，以至增置，岂可悉分
有之？况实彼之私财，而吾欲受之，宁“不自愧。”苟能知
此。则所分虽微，必无争讼之费也。

人有兄弟子侄同居，而私财独厚，虑有分析之患者，
则买金银之属而深藏之，此为大愚。若以百千金银
计之，用以买产，岁收必十千，十馀年后所谓“百千者
我已取之，其分与者皆其息也。况百千又有息焉。用
以典质营运三年而其息一倍，则所谓百千者我已
取之，其分与者皆其息也，况又二年再倍，不知其多”
少何为而藏之箧笥，不假此收息以利众也。余见世
人有将私财假于众，使之营运于家，久而止取其本
者。其家富厚，均及弟兄子侄，绵绵不绝，此善处心之
报也。亦有窃盗众财，或寄妻家，或寄内外姻亲之家，
终为其人用过，不敢取索，及取索而不得者多矣。亦
有作妻家、姻亲之家，置产为其人所掩有者多矣，亦
有作妻名置产身死而妻改嫁，举以自随者亦多矣。
凡百君子幸详鉴此，止须存心。

兄弟同居，甲者富厚，常虑为乙所扰，十数年间，或甲
破坏而乙乃增进，或甲亡而其子不能自立，乙反为
甲所扰者有矣。兄弟分析，有幸应分人典卖而己欲
执赎，则将所分田产丘丘段段平分，或以两旁分与
应分人而己分处中，往往应分人未卖而己分先卖，
反为应分人执邻取赎者多矣。有诸父俱亡，作诸子
“均分，而无兄弟者分后独昌，多兄弟者分后浸微者。”
有多兄弟之人，不愿作诸子均分，而兄弟各自昌盛，
胜于独据全分者。有以兄弟累众而己累独少，力求
分析而分后浸微，反不若累众之人昌盛如故者；有
以分析不平，屡经官求再分而分到财产随即破坏，
反不若被论之人昌盛如故者。世人若知智术不胜
天理，必不起争讼之心。

兄弟义居，固世之美事。然其间有一人早亡，诸父与
子侄其爱稍疏，其心未必均齐，为长而欺瞒其幼者
有之，为幼而悖慢其长者有之。顾见义居而交争者，
其相疾有甚于路人。前日之美事，乃甚不美矣。故兄
弟当分，宜早有所定。兄弟相爱，虽异居异财，亦不害
为孝义。一有交争，则孝义何在？

兄弟子侄有同门异户而居者，于众事宜各尽心，不
可令小儿婢仆有扰于众。虽是细微，皆起争之渐。且
众之庭宇，一人勤于扫洒，一人全不之顾。勤扫洒者
已不能平，况不之顾者又纵其小儿婢仆常常狼籍，
且不容他人禁止，则怒詈失欢，多起于此。

同居之人有不贤者，非理以相扰，若间或一再，尚可
与辩，至于百无一是。且朝夕以此相临，极为难处。同
乡及同官亦或有此，当宽其怀抱，以无可奈何处之。

又

凡人之家，有子弟及妇女好传递言语，则虽圣贤同
居，亦不能不争。且人之作事，不能皆是，不能皆合他
人之意，宁免其背后评议。背后之言，人不传递，则彼
不闻知，宁有忿争。惟此言彼闻，则积成怨恨。况两递其言，又从而增易之，两家之怨，至于牢不可解。惟高
明之人，有言不听，则此辈自不能离间其所亲。
同居之人，或相往来，须扬声曳履，使人知之，不可默
造。虑其适议及我，则彼此愧惭进退不可。况其间有
不晓事之人，好伏于幽暗之处，以伺人之言话，此生
事兴争之人，岂可久与同居。然人之居处，不可谓僻
地无人，而辄讥议，人必虑或有闻之者，俗谓墙壁有
耳。又曰：“日不可说人，夜不可说鬼。”

人家不和，多因妇女以言激怒其夫及同气。盖妇女
所见，不广、不远，不公，不平。又其所谓“舅姑”“伯叔”“妯娌”，
皆假合强为之称呼，非自然天属，故轻于割恩，易于
修怨。非丈夫有远识，则为其役而不自觉一家之中
乖变生矣。于是有亲兄弟子侄隔屋连墙，至死不相
往来者。有无子而不肯以犹子为后；有多子而不以
“与其兄弟者。有不恤兄弟之贫，养亲必欲如一，宁弃
亲而不顾者。有不恤兄弟之贫，葬亲必欲均费，宁留
丧而不葬者。”其事多端，不可概述。亦尝见有远识之
人，知妇女之不可谏诲，而外与兄弟相爱，常不失欢，
私救其所急，私赒其所乏，不使妇女知之。彼兄弟之
贫者，虽深怨其妇女而重爱其兄弟，至于当分析之
际，不敢以贫故而贪爱其兄弟之财产者，盖由见识
高远之人不听妇女之言而先施之厚，因以得兄弟
之心也。

又

同居，父子兄弟，善恶贤否相半。若顽狠刻薄不惜家
业之人先死，则其家兴盛未易量也。若慈善长厚勤
谨之人先死，则其家不可救矣。《谚》云：“莫言家未成，成
家子未生；莫言家未破，破家子未大。”亦此意也。
贫者养他人之子，当于幼时。盖贫者无田宅可养，暮
年惟望其子反哺，不可不自其幼时衣食抚养，以结
其心。“富者养他人之子，当于既长之时。”今世之富人
养他人之子，多以为讳，故欲及其无知之时抚养。或
养所出至微之人，长而不肖，恐其破家，方议逐去，致
有争讼。若取于既长之时，其贤否可以粗见，苟能温
淳守己，必能事所养如所生，且不致破家，亦不致兴
讼也。

多子固为人之患，不可以多子之故轻以与人，须俟
其稍长，见其温淳守己，举以与人，两家获福，如在襁
褓，即以与人，万一不肖，既破他家，必求归宗，往往兴
讼，又破我家，则两家受其祸矣。

又

“妇人不预外事”者，盖谓夫与子既贤，外事自不必预。
若夫与子不肖，掩蔽妇人之耳目，何所不至？今人多
有游荡赌博，至于鬻田园，甚至于鬻其所居，妻犹不
觉。然则夫之不贤，而欲求预外事，何益也？子之鬻产，
必同其母，而伪书契字者有之；重息以假贷，而兼并
之人不惮于论讼；贷茶盐以转贸，而官司责其必偿，
为母者终不能制。然则子之不贤，而欲求预外事，何
益也？此乃妇人之大不幸，为之奈何？苟为夫能念其
妻之可怜，为子能念其母之可怜，顿然悔悟，岂不甚
善。

妇人，有以其夫蠢懦，而能自理家务，计算钱谷出入，
人不能欺者；有夫不肖，而能与其子同理家务，不致
破荡家产者；有夫死子幼，而能教养其子，敦睦内外
姻亲，料理家务，至于兴隆者，皆贤妇人也。而夫死子
幼，居家营生，最为难事。托之宗族，宗族未必贤；托之
亲戚，亲戚未必贤，贤者又不肯预人家事。惟妇人自
识书算，而所托之人，衣食自给。稍识公义，则庶几焉。
不然鲜不破家。

又

“父祖高年怠于营干者，多将财产均给子孙。若父、祖
出于公心，初无偏曲，子孙各能戮力，不事游荡，则均
给之后，既无争讼，必至兴隆。若父、祖缘有过房之子，
缘有前母、后母之子，缘有子亡而不爱其孙，又有虽
是一等子孙，自有憎爱，凡衣食财物所及，必有厚薄，
致令子孙力求均给，其父、祖又于其中暗有轻重，安”
得不起他日争端？若父祖缘其子孙，内有不肖之人，
虑其侵害他房，不得已而均给者，止可逐时均给财
谷，不可均给田产。若均给田产，彼以为己分所有，必
邀求尊长，立契典卖。典卖既尽，窥覰他房，从而婪取，
必至兴讼，使贤子贤孙被其扰害，同于破荡，不可不
思。大抵人之子孙或十数人皆能守己，其中有一不
肖，则十数人均受其害，至于破家者有之。“国家法令
百端，终不能禁，父祖智谋百端，终不能防。欲保延家
祚者，鉴他家之已往，思我家之未来，可不修德熟虑，
以为长久之计耶？”

《遗嘱》之文，皆贤明之人为身后之虑，然亦须公平乃
可以保家。如劫于悍妻黠妾，因于后妻爱子，中有偏
曲厚薄，或妄立嗣，或妄逐子，不近人情之事，不可胜
数，皆兴讼破家之端也。

父祖有虑子孙争讼者，常欲预为《遗嘱》之文，而风烛不常，因循不决，至于疾病危笃，虽心中尚了然，而口
不能言，手不能动，饮恨而死者多矣。况有神识昏乱
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