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第064卷 > 《辨命论》〈有序〉梁·刘峻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第064卷 > 《辨命论》〈有序〉梁·刘峻

主上尝与诸名贤言及《管辂》，叹其有奇才而位不达。时有在赤墀之下预闻斯义，归以告余。余谓士之穷通，无非命也。故谨述天旨，因言其略云。

臣观管辂，天才英伟，珪璋特秀，实海内之髦杰，岂日
者卜祝之流？而官止少府丞，年终四十八，天之报施，
何其寡欤！然则高才而无贵仕，饕餮而居大位，自古
所叹焉，独公明而已哉！故性命之道，穷通之数，夭阏
纷纶，莫知其辩，仲任蔽其源，子长阐其惑。至于鹖冠
瓮牖，必以悬天有期；鼎贵高门，则曰唯人所召。𫍢𫍢
讙咋，异端俱起。萧远论其本而不畅其流，子元语其流而未详其本。尝试言之曰：“夫通生万物则谓之道，
生而无主谓之自然。自然者，物见其然，不知所以然，
同焉皆得，不知所以得。鼓动陶铸而不为功，庶类混
成而非其力。生之无亭毒之心，死之岂虔刘之志？坠
之渊泉非其怒，昇之霄汉非其悦。荡”乎大乎，万宝以
之化；确乎纯乎，一化而不易，则谓之“命。”命也者，自天
之命也。定于冥兆，终然不变，鬼神莫能预，圣哲不能
谋，触山之力无以抗，倒日之诚弗能感。短则不可缓
之于寸阴，长则不可急之于箭漏，至德未能逾，上智
所不免。是以放勋之代，浩浩襄陵；天乙之时，燋金流
石。文公疐其尾，宣尼“绝其粮，颜回败其丛兰，冉耕歌
其《芣苡》。”夷菽毙淑媛之言，子舆困臧仓之诉，圣贤且
犹若此，而况庸庸者乎？至乃伍员浮尸于江流，三闾
沉骸于湘渚，贾大夫沮志于长沙，冯都尉皓发于郎
署。君山鸿渐，铩羽仪于高云；敬通凤起，摧迅翮于风
穴。此岂才不足而行有遗哉？近代有沛国刘𤩽，𤩽弟
琎，并一时之秀士也。𤩽则关西孔子，通涉《六经》，循循
善诱，服膺儒行；琎则志烈秋霜，心贞崑玉，亭亭高竦，
不杂风尘，皆毓德于衡门，并驰声于天地。而官有微
于侍郎，位不登于执戟，相继徂落，宗祀无飨。因斯两
贤以言古，则昔之玉质金相，英髦秀达，皆摈斥于当
年，韫奇才而莫用。“候草木以共凋，与麋鹿”而同死，膏
涂平原，骨填川谷，湮灭而无闻者，岂可胜道哉！此则
宰衡之与皂隶，容、彭之与殇子，猗顿之与黔娄，阳文
之与敦洽，咸得之于自然，不假道于才智。故曰“死生
有命，富贵在天。”其斯之谓矣。然命体周流，变化非一，
或先号后笑，或始吉终凶，或不召自来，或因人以济，
交错纷纠，循环倚伏，非可以一理征，非可以一途验。
而其道密微，寂寥忽慌，无形可以见，无声可以闻，必
御物以效灵，亦凭人而成众。譬天王之冕旒，任百官
以司职。而或者睹汤、武之龙跃，谓龛乱在神功；闻孔、
墨之挺生，谓英睿擅奇响；视彭、韩之豹变，谓鸷猛致
人爵；见张、桓之朱绂，谓明经拾青紫。岂知有力者运
之而趋乎？故言而非命，有六蔽焉。余请陈其梗概。夫
靡颜腻理，哆𠯠顣頞，形之异也；朝秀辰终，龟鹤千岁，
年之殊也；闻言如响，知昏菽麦，神之辨也。固知三者，
定乎造化荣辱之境，独曰“由人”，是知二五，而未识于
十，其蔽一也。龙犀日角，帝王之表；河目龟文，公侯之
相。抚镜知其将刑，压纽显其膺箓。星虹枢电，昭圣德
之符；夜哭聚云，郁兴王之瑞：皆兆发于前期，涣汗于
后叶。若谓驱貔虎，奋尺剑，入紫微，升帝道，则未达窅
冥之情，未测神明之数。其蔽二也。空桑之里，变成洪
川；历阳之都，化为鱼鳖。楚师屠汉卒，睢河鲠其流。秦
人坑，赵士沸，声若雷电。火炎崑岳，砾石与琬琰俱焚；
严霜夜零，萧艾与芝兰共尽。虽游、夏之英才，伊、颜之
殆庶，焉能抗之哉？其蔽三也。或曰：“明月之珠，不能无
颣；夏后之璜，不能无考。”故亭伯死于县长，长卿卒于
园令，才非不杰也，主非不明也，而碎结绿之鸿辉，残
悬黎之夜色，抑尺之量有短哉？若然者，主父偃、公孙
弘对策不升第，历说而不入，牧豕淄原，见弃州部。设
令忽如过隙，溘死霜露，其为诟耻，岂崔马之流乎？及
至开东阁，列五鼎，电照风行，声驰海外，宁前愚而后
智，先非而终是。将荣悴有定数，天命有至极，而谬生
妍媸，其蔽四也。夫虎啸风驰，龙兴云属，故重华立而
元凯升，辛受生而飞廉进。然则天下善人少，恶人多，
暗主众，明君寡，而薰莸不同器，枭鸾不接翼。是使浑
沌、梼杌，踵武云台之上；仲容、庭坚，耕耘岩石之下。横
谓“废兴在我，无系于天。”其蔽五也。彼戎狄者，以诛杀
为道德，以烝报为仁义，虽大风立于青丘，《凿齿》奋于
华野，比其狼戾，曾何足逾！自金行不竞，天地板荡，左
带沸唇，乘间电发，遂覆瀍洛，倾五都，居先王之桑梓，
窃名号于中县，与三皇竞其氓黎，五“帝角其区寓，种
落繁炽，充牣神州。”呜呼！福善祸淫，徒虚言耳。岂非否
泰相倾，盈缩递运，而汨之以人，其蔽六也。然所谓命
者，死生焉，贵贱焉，贫富焉，理乱焉，祸福焉，此十者，天
之所赋也。愚智善恶，此四者，人之所行也。夫神非舜、
禹，心异朱均，才絓中庸，在于所习。是以素丝无恒，元
黄代起；鲍鱼芳兰，入而自变。故季路学于仲尼，厉风
霜之节；楚穆谋于潘崇，成悖逆之祸。而商臣之恶，盛
业光于后嗣；仲由之善，不能息其结缨。斯则邪正由
于人，吉凶存乎命。或以鬼神害盈，皇天辅德。故宋公
一言，法星三徙；殷帝自剪，千里来云。善恶无征，未洽
斯义。且于公高门以待封，严母扫墓以望丧，此君子
所以“自彊不息也。如使仁而无报，奚为修善立名乎？”
斯径廷之辞也。夫圣人之言，显而晦，微而婉，幽远而
难闻，河汉而不极。或立教以进庸惰，或言命以穷性
灵。积善馀庆，立教也；凤鸟不至，言命也。今以其片言，
辩其要趣，何异乎夕死之类而论《春秋》之变哉！且荆
昭德音，丹云不卷；周宣祈雨，珪璧斯罄。于叟种德，不
逮勋华之高；延年残犷，未甚东陵之酷。为善一，为恶
均，而祸福异其流，废兴殊其迹，荡荡上帝，岂如是乎《诗》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巳。”故善人为善，焉有息哉。夫
食稻粱，进刍豢，衣狐貉，袭冰纨，观窈眇之奇儛，听云
和之琴瑟，此生人之所急，非有求而为也。修道德，习
仁义，敦孝悌，立忠贞，渐礼乐之腴润，蹈先王之盛则，
此君子之所急，非有求而为也。然则君子居正体道，
乐天知命，明其无可奈何，识其不由智力。逝而不召，
来而不距；生而不喜，死而不戚。瑶台夏屋，不能悦其
神；土室编蓬，未足忧其虑。不充诎于富贵，不遑遑于
所欲。岂有史公、《董相不遇》之文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