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官常典/第707卷 > 屈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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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史记》本传：“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
徒，博闻彊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
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上
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
为宪令，屈平属草槁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
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
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
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
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
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
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
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
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
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
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
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
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
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
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
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屈平既绌，其后秦
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佯去秦，厚
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
秦愿献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
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
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
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浙，斩首八万，掳楚将屈丐，
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
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
怒，不救楚，楚大困。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
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
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
臣靳尚，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
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
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其后
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昧。时秦昭王与楚婚，
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
不如无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绝秦欢？怀王
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
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
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
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眷顾
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
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复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
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
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
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
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
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
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
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泄不食，为
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
王，顷襄王怒而迁之。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
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
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
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
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
波？众人皆醉，何不𫗦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
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
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
而蒙世之温蠖乎？”乃作《怀沙之赋》，其辞曰：“陶陶孟夏
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汨徂南土。眴兮窈窕孔静
幽墨。冤结纡轸兮，离愍之长鞠。抚情效志兮，俛诎以
自抑。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由兮，君子所
鄙，章画职墨兮，前度未改。内直质重兮，大人所盛，巧
匠不斲兮，孰察其揆正？元文幽处兮，蒙谓之不章，离
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
凤凰在笯兮，鸡雉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
党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任重载盛兮，陷滞而
不济。怀瑾握瑜兮，穷不得余所示。邑犬群吠兮，吠所
怪也。诽俊疑桀兮，固庸态也。文质疏内兮，众不知吾
之异采。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
厚以为丰。重华不可“牾兮，孰知余之从容？古固有不
并兮，岂知其故也？汤禹久远兮，邈不可慕也。惩违改
忿兮，抑心而自强。离湣而不迁兮，愿志之有象。进路
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含忧虞哀兮，限之以大故。”《乱》
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汨兮，修路幽拂兮，道远忽兮，曾
唫恒悲兮，永叹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
怀情抱质兮，独无匹兮。伯乐既殁兮，骥将焉程兮？人
生有命兮，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曾伤
爰哀，永叹喟兮。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
让兮，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于是
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
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
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
秦所灭。自屈原沈汨罗后百有馀年。汉有贾生，为长
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