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官常典/第692卷 > 叶伯巨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官常典/第692卷 > 叶伯巨

按《明外史》本传：“伯巨，字居升，宁海人。以国子生授平
遥训导。洪武九年，上书曰：‘臣伏读圣谕，因迩者五星
紊度，日月相刑，诏臣民直言得失。海内闻之，懽呼雷
动，皆曰此禹汤罪己之道也。凡有识知，莫不欲竭智
尽忠，况臣愚蒙，久承养育以至今日者乎？臣窃惟汉、
晋、唐、宋之世，凡有灾异，必由刑政失宜，贤愚倒置，遂
至纪纲不振。或制于权臣，或移于宦寺，或陵迟于女
主，或溃败于戎翟。上下偷安，苟延岁月。天变于上而
不知戒，人怨于下而不知恤，天下已坏而莫之救也。
今天厌元德，特命陛下以神圣之资，扫除乱略，薄海
内外，罔不臣服。方宵衣旰食，以图至治，汉、晋、唐、宋之
失，举皆无有。然而日月星辰失序者’”，得毋陛下鉴观
前世，矫枉其弊，又有太过者与？臣观当今之事，太过
者三：曰分封太侈也，曰用刑太繁也，曰求治太速也。
何以明之？日者，君象也；月者，臣象也；五星者，卿士庶
人象也。《诗》曰：“彼月而食，则维其常。”阴盛阳微，斯为不
善矣。是故日刑于月，犹之可也。日月相刑，是月敢抗
日，臣敢抗君也。陛下之有天下，扫除群雄如刈草芥，
包络豪杰如使臂指，将相大臣将数十万众，战必胜、
攻必取者，朝廷遣一介召之，则拱手听命，无敢后时况有敢抗者乎？惟是都城过百雉，国之害，先王之制，
上下等差，必有定分，良以强干弱枝，遏乱原而崇治
本尔。今裂土分封，使诸王各有土地，盖惩宋元孤立、
宗室不竞之弊，而秦、晋、燕、齐、梁、楚、吴、蜀诸国，无不连
邑数十，城郭宫室，广狭大小，亚于天子之都，优之以
甲兵卫士之盛。臣恐数世之后，尾大不掉，然后削其
地而夺之权，则必生觖望。如汉之七国、晋之诸王，否
则恃险争衡，否则拥众入朝，甚则缘间而起，防之无
及。此皇天眷顾之甚，或者谴告以相刑之象欤？议者
曰：“诸王皆天子骨肉，分地虽广，立法虽侈，犬牙相制，
其谁敢抗者？”臣窃以为不然。何不摭汉、晋之事观之
乎？孝景皇帝，汉高皇帝之孙也；七国诸王，皆景帝之
同祖父兄弟之子孙也，一削其地，则遽构兵西向。晋
之诸王，皆武帝亲子孙也，易世之后，迭相攻伐，以危
王室，遂成刘、石云扰之患。由此言之，分封逾制，祸患
立生，援古证今，昭昭然矣。此臣所以为太过者也。昔
贾谊劝汉文帝尽分诸国之地，空置之以待诸王子
孙。文帝早从谊言，则必无七国之祸。愿及诸王未之
国之先，节其都邑之制，减其卫兵，限其疆理，亦以待
封诸王之子孙。此制一定，然后诸王有贤且才者入
为辅相，其“馀世世藩屏，与国同休，割一时之恩，倡子
孙之利，消天变而安社稷，莫先于此。”臣又观历代开
国之君，未有不以任德结民心，以任刑失民心者。国
祚长短，悉由于此，《方册》具在，可得而鉴也。盖古者之
断死刑也，天子必为撤乐减膳，诚以天生斯民，立之
司牧而教养之，固欲其并生，非欲其即死。不幸有不
率教者入于其中，则不得已而授之以刑。惟其仁爱
之笃，浃于民肌，沦于民髓，民思其德，愈久而不忘，故
其子孙享国远者至六、七百年，近者亦三、四百年。议
者曰：“宋、元中叶之后，专事姑息，赏罚无章，以致亡灭。
主上痛惩其弊，故制不宥之刑，权神变之法，使人知
惧而莫测其端。”臣又以为不然，“开基之主，垂范百世，
一动一静，必使子孙有所持守，况刑者，民之司命，可
不慎欤！夫笞、杖、徒、流、死，今之五刑也。用此五刑，既无
假贷，一出乎大公至正可也。而用刑之际，多裁自圣
衷，遂使治狱之吏，惟务趋求意旨，深刻者多功，平反
者多罪，或至以赃罪多寡为殿最，欲求治狱之平，岂
易得哉！近者特”旨，杂犯死罪，免死充军矣，又删定旧
律诸则，减宥有差矣，然未闻有戒敕治狱者务从平
恕之条，是以法司犹循故例，虽闻宽宥之召，未见宽
宥之实。所谓实者，诚在主上，不在臣下也。故必有罪
疑惟轻之意，而后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必有王三宥，
然后制刑之政，而后有囹圄空虚之效。此非可以浅
浅期也。何以明其然也？古之为士者，以登仕版为荣，
以罢职不叙为辱。今之为士者，以溷迹无闻为福，以
受玷不录为幸，以屯田工役为必获之罪，以鞭笞捶
楚为寻常之辱。其始也，朝廷取天下之士，网罗捃摭，
务无馀逸，有司敦迫上道，如捕重囚。比到京师，所学
或非其所用，所用或非其所学，洎乎“居官一有差跌，
苟免诛戮，则必在屯田工役之科，率是为常，不少顾
惜，此岂陛下所乐为哉？诚欲人之惧而不敢犯也。”窃
见数年以来，诛杀亦可谓不少矣，而犯者日月相踵，
良由激劝不明，善恶无别，议贤议能之法既废，人不
自励，而为善者怠也。有人于此，廉如夷、齐，智如良、平，
少戾于法，上将录长弃短而用之乎？将舍其所长、苛
其所短而寘之罪乎？苟取其长而舍其短，则中庸之
才，争自奋于廉，智取其短而弃其长，为善之人皆曰：
“某廉若是，某智若是，朝廷不少贷之，吾属何所容其
身乎？”莫不苟且旦夕以求自免，良以此也。汉尝徙大
族于山陵矣，未闻实之以罪人也。今凤阳皇陵，所在
龙兴“之地，而率以罪人居之，怨嗟愁苦之声，充斥园
邑，殆非所以恭承宗庙意也。且夫强敌在前，则扬精
鼓锐，奋三军之气，攻之必克，擒之必获可也。今贼人
突窜山谷，如狐如鼠，无窟可追，以计求之，庶可获得。
顾劳重兵以讨，彼方惊骇溃散，入于深林大壑不可
踪迹之地，与之较奔走，则彼就熟路而轻行，与之较
死生，则彼负必死之气，三军之众，孰肯舍死而争锋
哉？捕之数年，既无其方，而乃归咎于新附户籍之细
民，而迁徙之数千里之地，室家不得休居，鸡犬不得
宁息。况新附之众，向者流移他所，朝廷许之复业附
籍矣，而又加迁徙，是法不信于民也。夫户口盛而后
田野辟，田野辟而后赋税增，方责守令，年增户口，正
为是也。近者，已纳税粮之家，虽承旨分释还家，而其
心犹不自安。已起户口，虽蒙怜恤，而犹见在。开封祗
候，讹言惊动，不知所出。太原诸郡，则又外界边境，民
心如此，甚非安边之计也。晋郭璞有言曰：‘阴阳错缪，
皆烦刑所致’。此臣所为太过者也。臣愿自今朝廷宜
录大体，赦小过，明诏天下，修举《八议》之法，严禁深刻
之吏，断狱平允者超迁之，残酷裒敛者罢黜之。凤阳
屯田之制，见在居屯者听其耕种起科，已起户口见
留开封者悉放复业。如此则足以隆好生之德，树国祚长久之福，而兆民自安，天变自消矣。”昔者周自文、
武至于成、康，而教化大行；汉自高帝至于文、景而始
称富庶。文、武、高帝之才，非不欲使教化行，富庶备也。
盖天下之治乱，气化之转移，人心之趋向，非一朝一
夕故也。今国家纪元，九年于兹，偃兵息民，天下大定，
纪纲大正，法令修明，可谓治矣。而陛下切切于民俗
浇漓，人不知惧，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故或朝信
而暮猜者有之，昨日所进今日被戮者有之，乃至甫
令而寻改，已赦而复收，天下臣民莫之适从，甚不称
陛下求治之心。臣愚谓天下之趋于治，犹坚冰之及
于泮也。冰之将泮，非太阳所能骤致，阳气发生，土脉
微动，然后得以融释。圣人之治天下，亦犹是也。刑以
威之，礼以导之，渐民以仁，摩民以义，而后其化熙熙。
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此非空言也。求治之
道，莫先于正风俗；正风俗之道，莫先于守令知所务；
使守令知所务，莫先于风宪知所重；使风宪知所重，
莫先于朝廷知所尚。则必以簿书期会、狱讼钱谷之
不报为可恕，而俗流失、世败坏为不可不问，而后正
风俗之道得矣。古郡守县令为民师帅，以正率下，以
“善导民，使化成俗美。征赋期会，狱讼簿书，固其末也。
今之守令，以户口、钱粮、狱讼为务，至于农桑学校，王
政之本，乃视为虚文而置之，将何以教养斯民哉？以
农桑言之，方春州县下一白帖，督里甲回申文状而
已，守令未尝亲视种艺次第，旱涝戒备之道也；以学
校言之，廪膳诸生，国家资之以取人才之地也。”今四
方师生缺员甚多，纵使具员守令，亦鲜有以礼让之
实作其成器者。朝廷切切于社学，屡行取勘师生姓
名，所习课业。乃今厢镇城郭，或但置立门牌，远村僻
处，则又徒存其名。守令不过具文案，备照刷而已。上
官分部案临，亦但循习故常，檄取遵依，未尝巡行廉
访也。兴废之实，上下视为虚文，小民不知孝悌忠信
为何物，斗争之俗成，奸诈之风炽，而礼义廉耻扫地
矣。风纪之司，所以代朝廷宣导德化、访察善恶者也。
顾其始但知以去一赃吏、决一狱讼为治，而不知劝
民成俗，使民迁善远罪，为治之大者。此守令风宪未
审轻重之失也。《王制》论乡秀士升于司徒曰“选士”，司
徒论其秀士而升于太学，曰“俊士。”《大乐正》又论造士
之秀，升之司马曰进士，司马辨论官材，论定然后官
之，任官然后爵之，其考之详如此，故成周得人为盛。
今使天下诸生考于礼部，升于太学，历练众职，任之
以事，非不可以洗历代举选之陋，上法成周，然而升
于太学者，或未数月遽选入官，间或委以“民社，臣恐
其人未谙时务，未熟朝廷礼法，不能宣导德化，上乖
国政，而下困黎民也。颜回、子奇之属，举世不可骤得。
以贾谊之材，识文帝犹疑其年少不用。顾开国以来，
选举秀才，不为不多，所任名位，不为不重。自今数之，
在者有几，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昔年所举
之人，岂不可深痛惜乎！”凡此皆臣所为求治太速之
过也。昔者宋有天下，盖三百馀年，其始以礼义教其
民，当其盛时，闾阎里巷皆有忠厚之风，至于耻言人
之过失。洎乎末年，捍城之将，力屈计穷，往往视死如
归，忠臣义士，不可胜数，虽妇人女子，羞被污辱，此皆
教化之效也。元之有国，其本固不立矣。犯礼义之分，
坏廉耻之“防，自古未有。不数十年弃城降敌者，亦不
可胜数。虽老儒硕臣，甘心屈辱，大军北征以来，为之
死事者何人乎？其遗风流俗，至今未革，深可怪也。臣
谓莫若敦礼义，尚廉耻，守令则责其以农桑学校为
急，风宪则责其先教化，审法律，以平狱缓刑为急。如
此则德泽下流，求治之道庶几得矣。”郡邑诸生“升于
太学者，须令在学肄业，或三年或五年，精通一经，兼
习一艺，然后入选，且令宿卫办事，以观公卿大夫之
能，而后任之以政，则其学识兼懋，庶无败事，且可以
塞觊觎富贵、侥幸爵禄之心也。治道既得，陛下端拱
于上，百官效能于下，阴阳调而风雨时，诸福吉祥莫
不毕至，尚何天变之不消也哉！臣干犯天威，罪在不
赦。”书上，帝大怒曰：“小子间吾骨肉，速逮来，吾手射之。”
既至，丞相乘帝喜，乃敢奏，命系刑部狱，瘐死狱中。先
是，伯巨将上书，语其友曰：“今天下惟三事可患耳，其
二事易见而患迟，其一事难见而患速。纵无明诏，吾
犹将言之，况求言乎？”其意盖谓分封也。然是时诸王
止建藩号，未曾裂土而封，不尽如伯巨所言迨洪武
末年，燕王奉命屡出塞，势始强。后因削夺称兵，遂有
天下。人乃以伯巨为先见云。福王时，追赠伯巨御史，
谥《忠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