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氏族典/第017卷 > 顾炎武日知录 > 《氏族相传之讹》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氏族典/第017卷 > 顾炎武日知录 > 《氏族相传之讹》

《氏族》之书，所指秦、汉以上者，大抵不可尽信。《唐书表》
李氏则云：“纣之时有理征，字德灵，为翼，隶中吴伯。”

本李延寿《北史序传》。

不知三代时无此名字，无此官爵也。《表》王氏则云，“周
灵王太子晋以直谏废为庶人。”《传记》亦无此事。王氏
定著三房：一曰琅琊，二曰太原，皆出灵王太子晋；三
曰京兆，出魏信陵君。是凡王皆姬姓矣。乃王莽自云
舜后。

《汉书元后传》：“莽自谓黄帝之后，黄帝姓姚氏，八世生虞舜，舜起妫汭，以妫为姓。至周武王，封舜后妫满于陈，是为胡公。十三世生完，完字敬仲，奔齐，齐桓公以为卿，姓田氏。十一世田和有齐国，三世称王。至王建，为秦所灭。项羽起，封建孙安为济北王。至汉兴，安失国，齐人谓之王家，因以为氏。”

莽败，其族尚全，未必无后裔。而《春秋》吴有王犯，晋有
王良，范氏之臣王生；战国齐有王斗、王蠋、王驩，费有
王顺，魏有王错，赵有王登，秦有王稽、王龁、王剪、王绾、
王戊。

《过秦论》有王廖，未知何国人。

《野客丛书》曹子建作《王仲宣诔》曰：“流裔毕万，末胄称王，厥姓斯氏，条分叶散，世滋芳烈，扬声秦汉” ，吕向注：“秦有王翦、王离，汉有五侯。” 按王粲系毕公高之后，毕万封于魏，后十代文侯始列为侯，至孙称惠王，因以王为氏。而秦之翦、离，自周太子晋之后；汉之五侯，自齐田和之后。此三派元不相干，注引为一，误矣。故新莽以姚、妫、陈、田、王五姓为宗室，禁元城王氏勿与四姓为婚，而己自取王䜣之女；魏东莱王基为子纳太原王沈女，皆不以为嫌，盖知此也。庾信作《宇文杰墓志》，亦有是误。

韩文公作《王仲舒神道碑》文云：“王氏皆王者之后，在
太原者为姬姓。春秋时，王子成父败狄有功，因赐氏。”
此语却有斟酌。

窦氏古无所考，类族者不得其本，见《左传》有“后缗方
娠，逃出自窦”之文，即为之说曰：“帝相妃有仍氏女，逃
出自窦，奔归有仍”，生少康。少康次子曰龙，留居有仍，
遂为窦氏。

唐书宰相世系表

此与王莽引《易》“伏戎于莽，升其高陵”，莽，皇帝名也；升，
刘伯升也，何以异哉？乃韩文公作《窦牟墓志》：“后缗窦
逃闵腹子夏以再家窦为氏。”亦用此事。窃意古地以
窦名者甚多，必是以地为氏。《路史》曰：“余尝考之，古之
得姓者，未有不本乎始封者也，其氏于事者盖寡矣。
而姓书氏谱每为之曲说，至有弃其祖之所自出，又”
牵异类而属之，岂不悲哉！正谓若此之类也。

汉时碑文所述氏族之始，多不可据。如魏蒋济《郊议》
称《曹腾碑》文云，“曹氏族出自邾，王沈《魏书》云，‘其先出
于黄帝，当高阳世陆终之子曰安，是为曹姓。周武王
克殷，封曹侠于邾，至战国为楚所灭，子孙分流，或家
于沛。而魏武作《家传》，自云‘曹叔振铎之后。陈思王作
《武帝诔》曰‘于穆武王胄稷裔周’。则又姬姓之后，以国’’”
为氏者矣。及至景初中，明帝从高堂隆议，谓魏为舜
后。诏曰：“曹氏世系出自有虞氏，今祀圜丘，以始祖帝
舜配。”后少帝禅晋文，亦称“我皇祖有虞氏”，则又不知
其何所据。

《宋书符瑞志》载博士苏林、董巴言，但云魏之氏族出自颛顼，与舜同祖，见于《春秋世家》。《魏志》蒋济以为舜本姓妫，其苗曰田，非曹之先，著文以追诘隆。

夫以“一代之君而三易其祖”，岂不可笑，况于士大夫
乎！

程氏出程伯休父。《太史公自序》云：“重黎氏世序天地，
其在周，程伯休父其后也。”应劭曰：“封为程国，休父字
也。其后为司马氏。”

《晋书·宣帝纪》：“其先出自帝高阳之子重黎，为《夏官》祝融，历唐、虞、夏、商，世序其职。及周，以夏官为司马。其后程伯休甫，周宣王时以世官克平徐方，锡以官族，因而为氏。”

而《左传成十八年》“晋栾书、中行偃使程滑弑厉公”，注：
“程滑，晋大夫。”《襄二十三年》“程郑嬖于公”，注：“郑亦荀氏
宗。”此则晋之程氏，乃荀氏之别，不与休甫同出。今既
祖休甫，又祖程婴，则误矣。

《路史》以荀为文王之后。子华子之书，亦言其族出于司马，而又曰赵则真吾姓之所宗氏也，则程又与赵同祖。朱子曰：“《子华子》近世伪书，今或引其说以证姓氏之所从出，则诬其祖矣。” 又按《庄子》及《吕氏春秋》，子华子，韩昭釐侯时人，非孔子所见之程子。

沈氏，《宋书》沈约《自序》：“昔少皞金天氏有裔子曰昧，为
元冥师，生允格、台骀、台骀能业其官，宣汾洮，障大泽，
以处大原。帝颛顼嘉之，封诸汾川。其后四国：沈、姒、蓐、
黄。沈子国，今汝南平舆沈亭是也。”

汝南去汾川甚远

《春秋》之时，列于盟会。《定公四年》，“诸侯会召陵伐楚，沈
子不会。晋使蔡伐沈，灭之，以沈子嘉归。”按：沈、姒、蓐、黄
四国皆在汾水之上，为晋所灭。

《左氏昭公元年》传曰：“今晋主汾而灭之矣。”

黄非江人，“黄人”之“黄”，则沈亦非沈子嘉之沈休文乃
并列而合之为一，误也。《唐宰相世系表》曰：“沈氏出自
姬姓，周文王第十子聃叔季，食采于沈，汝南平舆沈
亭即其地也。”此为得之。

又按鲁有沈犹氏。《家语》：“鲁之贩羊有沈犹氏者，曾子弟子沈犹行，是以地为姓。” 《汉书》：景帝封楚元王子岁为沈犹侯。

白氏，唐白居易自序《家状》曰：“出于楚太子建之子白
公胜，楚杀白公，其子奔秦，代为名将，乙丙已降是也。
裔孙白起，有大功于秦，封武安君。”按：白乙丙见于僖
之三十三年。白公之死，则哀之十六年后白乙丙一
百四十八年。曾谓乐天而不考古，一至此哉！

《唐宰相世系表》以西乞术白乙丙为“孟明之子” ，尤误。

扬从才

曰：“其先出自周伯侨者，以支庶，食采于晋之扬。”

《左传》“杨” 字从“木。”

因氏焉。扬在河、汾之间，周衰而扬氏或称侯，号曰扬
侯。会晋六卿争权，韩、魏、赵兴，而范中行知伯弊，当是
时偪扬侯，扬侯逃于楚巫山，因家焉。此误以杨侯与
杨食我为一人也。《唐书宰相世系表》曰：“扬氏出自姬
姓，周宣王子尚父封为扬侯。”又云：“晋之公族，食邑于
羊舌。”

《左传正义》引《世族谱》云：“羊舌，其所食邑名。”

凡三县：一曰铜鞮，二曰杨氏，三曰平阳。羊舌四族，叔
向食采杨氏，其地平阳杨氏县是也。及晋灭羊舌氏，
而叔向子孙逃于华山仙谷，遂居华阴。用修据此以
杨、阳、扬、羊四姓为一，尢，误。按：杨城即今之洪洞县，本
杨侯国。《左氏》女叔侯所云霍、杨、韩、魏，皆姬姓也。

襄二十九年

而子云反《离骚》亦云：“有周氏之婵嫣兮，或鼻祖于汾
隅。灵宗初谍伯侨兮，流于末之扬侯。”不知其字何以
为杨，及其灭于晋而为大夫羊舌氏，邑则食我始见
于《传》。而杨朱与老子同时，又非羊舌之族也。阳氏则
以国为氏，以邑为氏，皆不可知。

胡三省曰：“《春秋》闵公二年，齐人迁阳，子孙以国为氏。” 又按昭公十二年，齐高偃帅师纳北燕伯于阳，是邑名。

“晋有阳处父，乃在叔向之前而禁之。”“阳丐，鲁之阳虎。”

《曾子》弟子有“阳肤。”

非一阳也。宋之羊斟，邾之羊罗，非一羊也。安得谓“阳”
为“平阳”，“羊”为“羊舌”，而并附之叔向乎？

段氏。《后汉书》：“段颎，其先出郑共叔。”段，古人无以祖父
名为氏者，凡若此类，皆不通之说。按段氏当出自段
干。《史记》：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段干。

《唐书世系表》“封于段为干木大夫” ，谬。

《魏世家》有段干木、段干子，《田完世家》有段干明。
褚氏《唐宰相世系表》云：“出自子姓，宋共公子段，字子
石，食采于褚，其德可师，号曰褚师。”按：褚师乃官名，不
独宋有此官，郑亦有之。《昭公二年》，“郑公孙黑请以印
为褚师”是也。卫亦有褚师声子。

贺氏，《晋书贺循传》曰：会稽山阴人也。其先庆普，汉世
传《礼》所谓庆氏学族。高祖纯，安帝时为侍中，避安帝
父清河王庆讳，改为贺氏。《宋史》贺铸自言出王子庆
忌，居越之湖泽，所谓镜湖，乃庆湖也。

见《铸本传》。然史即疑之。

按：古但有以王父字为氏，无以名为氏者。庆忌名也，
不得为氏。而镜湖本名鉴湖，庆古音羌，声不相近。若
齐之庆氏，居吴朱方，见于《左传》。后人以庆封有弑君
之恶讳之而欲更其祖，其不及宋司马华孙远矣。

《水经注》有贺台，越入吴，还而成之，故号曰“贺台。” 苟欲求越国之故，何不取之于贺台，而必取之于镜湖，又改“镜” 而为“庆” 耶？

刀氏。

《复古编》云：“作刁，非。”

《姓谱》以为齐大夫竖刀之后。胡三省曰：“竖刀安得有？”
《后汉书货殖传》有刀间。愚按古书，刀与貂通，齐襄王
时有貂勃。

寇氏，《姓谱》出自武王弟康叔为周司寇，后人因以氏
焉。按康叔为卫国之祖，必无以王官氏其支庶之理，
此乃卫之司寇。《左传》哀二十五年有司寇亥，即寇氏
之祖也。《檀弓》有司寇惠子。

今之颜氏，皆云兖国之裔。考《仲尼弟子列传》，有颜幸、
颜高、颜祖、颜之仆颜哙、颜何，而孔子于卫，主颜仇由，
此六人与仇由皆无后乎？今之孔氏，皆云夫子之裔。
《春秋》齐有孔虺，卫有孔达，陈有孔宁，郑有孔叔、孔张，
此四族者皆无后乎？且夫子出于宋，为子姓，而郑，姬
姓；陈，妫姓；卫，姞姓。

哀十一年孔姞

可合而为一乎？

《史记货殖传》：“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铁冶为业。秦伐魏，迁孔氏南阳。” 《平准书》：“孔仅南阳大冶。”

颜鲁公作《家庙碑》云：“其先出于颛顼之孙祝融，融孙
安，为曹姓。其裔邾武公，名夷甫，字颜子友，别封郳为
小邾子，遂以颜为氏，多仕鲁为卿大夫。”按《左传襄十
九年》：“齐侯娶于鲁，曰颜懿姬，其侄鬷声姬。”注曰：“颜、鬷
皆姬母姓。”

当云母氏

则颜之为“姬姓”，为“鲁族”，审矣。

《姓谱》曰：“颜姓，本自鲁伯禽支子，有食采颜邑者，因以为族。”

其出“于邾”之说，本自圈称葛洪，盖徒见《公羊》于邾有
“颜公”之称，而不考之于《左氏》也。莒之犁比公，岂必为
犁弥之祖乎

《公羊传》谓“邾娄颜淫九公子于宫中，因以纳贼。” 周天子诛颜而反孝公于鲁，非隐公所盟之仪父，不知何取于若人，而以之为祖？

春秋时以孟为字者甚多。今之孟氏皆祖子舆，前代
亦未之有也。《魏书》：“孟表，济北蛇丘人。自云本属北地，
号索里诸孟。”

古时孟姓，亦或与芒通。《史记秦本纪》：“击芒卯。” 华阳索隐引谯周云：“孟卯也。” 《淮南子》孟卯注引《战国策》曰：“芒卯也。”

《元史孔思晦传》：“五季时，孔末之后方盛，欲以伪灭真，
害宣圣子孙几尽。至是，其裔复欲冒称宣圣后，思晦
以为不早辨则真伪久益不可明。彼与我不共戴天，
乃列于族，与共拜殿庭可乎？遂会族人斥之，而重刻
宗谱于石。”然则今之以孔姓而滥通谱牒者，可以戒
矣。

汉济阴太守孟郁《修尧庙碑》曰：“惟序仲氏，祖统所出，
本继于姬，周之遗苗，天生仲山甫，翼佐中兴，宣平功
遂，受封于齐，周道衰微，失爵亡邦，后嗣乖散，各相土
择居，帝尧萌兆，生长葬陵，在于成阳，圣化常存，慕巍
巍之盛，乐风俗之美，遂安处基业，属都乡高相里，因
氏仲焉，以传于今”，其阴列仲氏有名者三十馀人。又
《廷尉仲定碑》略同。汉时仲氏自谓仲山甫之后，托基
于帝尧之陵，而今则以为孔子弟子子路之后，援颜、
曾、孟之例，而求为五经博士矣。然春秋之以仲氏者
不一，而仲山甫未尝封齐，则汉人之祖山甫未必是，
而今人之祖子路亦未必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