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第023卷 > 淮南子 > 《精神训》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第023卷 > 淮南子 > 《精神训》

“古未有天地之时，惟象无形，窈窈冥冥，芒芠漠闵，澒
濛鸿洞，莫知其门。有二神混生，经天营地，孔乎莫知
其所终极，滔乎莫知其所止息，于是乃别为阴阳，离
为八极，刚柔相成，万物乃形。烦气为虫，精气为人。”是
故精神，天之有也；而骨骸者，地之有也。精神入其门，
而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是故圣人法天顺情，不拘
于俗，不诱于人，以天为父，以地为母，阴阳为纲，四时
为纪。天静以清，地定以宁，万物失之者死，法之者生。
夫静漠者，神明之宅也。虚无者，道之所居也。是故或
求之于外者，失之于内，有守之于内者，失之于外。譬
犹本与末也，从本引之，千枝万叶，莫不随也。夫精神
者，所受于天也；而形体者，所禀于地也。故曰：“一生二，
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背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故
曰：“一月而膏，二月而胅，三月而胎，四月而肌，五月而
筋，六月而骨，七月而成，八月而动，九月而躁，十月而
生。”形体以成，五藏乃形。是故肺主目，肾主鼻，胆主口，
肝主耳，脾主舌，外为表而内为里，开闭张歙，各有经
纪。故头之圆也象天，足之方也象地。天有四时、五行、
九解，三百六十六日，人亦有四支、五藏、九窍，三百六
十六节。天有风雨寒暑，人亦有取与喜怒。故胆为云，
肺为气，肝为风，肾为雨，脾为雷，以与天地相参也，而
心为之主。是故耳目者，日月也；血气者，风雨也。日中
有踆乌，而月中有蟾蜍。日月失其行，薄蚀无光；风雨
非其“时，毁折生灾。五星失其行，州国受殃。”夫天地之
道，至纮以大尚犹节其章光，爱其神明。人之耳目，曷
能久熏劳而不息乎？精神何能久驰骋而不既乎？是
故血气者，人之华也，而五藏者，人之精也。夫血气能
专于五藏而不外越，则胸腹充而嗜欲省矣。胸腹充
而嗜欲省，则耳目清，听视达矣。耳目清听视达，谓之
明。五藏能属于心而无乖，则㪍志胜而行不僻矣。㪍
志胜而行不僻，则精神盛而气不散矣。精神盛而气
不散则理，理则均，均则通，通则神，神则以视无不见，
以听无不闻也，以为无不成也。是故忧患不能入也，
而邪气不能袭。故事有求之于四海之外而不能遇，
或守之于形骸之内而不见也。故所求多者所得少，
所见大者所知小。夫孔窍者，精神之户牖也；而气志
者，五藏之使候也。耳目淫于声色之乐，则五藏摇动
而不定矣。五藏摇动而不定，则血气滔荡而不休矣。
血气滔荡而不休，则精神驰骋于外而不守矣。精神
驰骋于外而不守，则祸福之至，虽如丘山，无由识之
矣。使耳目清明元达而无诱慕，气志虚静恬愉而省
嗜欲，五藏定宁充盈而不泄，精神内守形骸而不外
越，则望于往世之前而视于来事之后，犹未足为也，
岂直祸福之间哉？故曰：“其出弥远者，其知弥少。”以言
夫精神之不可使外淫也。是故五色乱目，使目不明；
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五味乱口，使口爽伤；趋舍滑心
使行飞扬。此四者，天下之所养性，然皆人累也。故曰：
“嗜欲者使人之气越，而好憎者使人之心劳。弗疾去
则志气日耗。”夫人之所以不能终其寿命，而中道夭
于刑戮者，何也？以其生生之厚。夫惟能无以生为者，
则所以修得生也。夫天地运而相通，万物总而为一，
能知一则无一之不知也，不能知一，则无一之能知
也。譬吾处于天下也，亦为一物矣，不识天下之以我
备其物与？且惟无我而物无不备者乎？然则我亦物
也，物亦物也，物之与物也，又何以相物也？虽然，其生
我也，将以何益？其杀我也，将以何损？夫造化者，既以
我为坏矣，将无所违之矣。吾安知夫刺炙而欲生者
之非惑也？又安知夫《绞经》而求死者之非福也？或者
“生乃徭役也，而死乃休息也。天下茫茫，孰知之哉？其

安之不极。吾生也有七尺之形，吾死也有一棺之土。
吾生之比于有形之类，犹吾死之沦于无形之中也。
然则吾生也，物不以益众，吾死也，土不以加厚”，吾又
安知所喜憎利害于其间乎？夫造化者之攫援物也，
譬犹陶人之埏埴也，其取之地而已为盆盎也，与其
未离于地也无以异；其已成器而破碎漫澜而复归
其故也，与其为盆盎亦无以异矣。夫临江之乡，居人
汲水以浸其园，江水弗憎也。苦洿之家决洿而注之
江，洿水弗乐也。是故其在江也无以异其浸园也，其
在洿也亦无以异其在江也。是故圣人因时以安其
位，当世而乐其业。夫悲乐者，德之邪也；喜怒者，道之
过也，好憎者，心之暴也。故曰：“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
化。”静则与阴俱闭，动则与阳俱开，精神澹然无极，不
与物散而天下自服。故心者，形之主也；而神者，心之
宝也。形劳而不休则蹶，精用而不已则竭。是故圣人
贵而尊之，不敢越也。夫有夏后氏之璜者，匣匮而藏
之，宝之至也。夫精神之可宝也，非直夏后氏之璜也。
是故圣人以无应有，必究其理；以虚受实，必穷其节，
恬愉虚静，以终其命。是故无所甚疏，无所甚亲，抱德
炀和，以顺于天，与道为际，与德为邻，不为福始，不为
祸先，魂魄处其宅而精神守其根，死生无变于己，故
曰“至神。”所谓真人者，性合于道也。故有而若无，实而
若虚，处其一而不知其二，治其内而不识其外，明白
太素，无为复朴，体本抱神，以游于天地之樊，芒然彷
徉于尘垢之外，而消摇于无事之业，浩浩“荡荡乎机
械之巧，弗载于心。”是故死生亦大矣，而不为变，虽天
地覆育，亦不与之抮抱矣。审乎无瑕而不与物糅，见
事之乱而能守其宗。若然者，正肝胆，遗耳目，心志专
于内，通达耦于一，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浑然而
往，逯然而来，形若槁木，心若死灰，忘其五藏，损其形
骸，不学而知，不视而见，不“为而成，不治而辩，感而应，
迫而动，不得已而往，如光之耀，如景之效。以道为𬘓，
有待而然。抱其太清之本而无所容与，而物无能营，
廓惝而虚，清靖而无思虑，大泽焚而不能热也，河汉
涸而不能寒也，大雷毁山而不能惊也，大风晦日而
不能伤也。是故视珍宝珠玉犹石砾也，视至尊穷宠
犹行客也，视毛嫱西施”，犹颠丑也；以死生为一化，以
万物为一方，同精于太清之本，而游于忽区之旁；有
精而不使，有神而不用，契大浑之朴，而立至清之中。
是故其寝不梦，其智不萌，其魄不抑，其魂不腾，反复
终始，不知其端绪。甘瞑于太宵之宅，而觉视于昭昭
之宇，休息于无委曲之隅，而游敖于无形垺之野，居
而无容，处而无所，其动无形，其静无体，存而若亡，生
而若死，出入无间，役使鬼神，沦于不测，入于无间，以
不同形相嬗也。终始若环，莫得其伦，此精神之所以
能假于道也。是故真人之所以游，若吹呴呼吸，吐故
内新，熊经鸟伸，凫浴猿躩，䲭视虎顾，是养形之人也，
不以滑心，使神滔荡而不失其“充，日夜无伤而与物
为春”，则是合而生时于心也。且人有成形而无损于
心，有缀宅而无耗精。夫癞者趋不变，狂者形不亏，神
将有所远徙，孰暇知其所为。故形有摩而神未尝化
者，以不化应化，千变万紾而未始有极，化者复归于
无形也，不化者与天地俱生也。夫木之死也，青青去
之也。夫使木生“者岂木也？犹充形者之非形也。”故生
生者未尝死也，其所生则死矣；化物者未尝化也，其
所化则化矣。轻天下则神无累矣，细万物则心不惑
矣，齐死生则志不慑矣，同变化则明不眩矣。众人以
为虚言，吾将举类而实之。人之所以乐为人主者，以
其穷耳目之欲，而适躬体之便也。今高台层榭，人之
“所丽也；而尧朴桷不斲，素题不枅；珍怪奇味，人之所
美也；而尧粝粢之饭，藜藿之羹；文绣狐白，人之所好
也；而尧布衣揜形，鹿裘御寒。养性之具不加厚，而增
之以任重之忧。故举天下而传之于舜，若解重负然，
非直辞让，诚无以为也，此轻天下之具也。”禹南省方，
济于江，黄龙负舟，舟中之人五色无主，禹乃熙笑而
称曰：“我受命于天，竭力而劳万民，生寄也，死归也，何
足以滑和。”视龙犹蝘蜓，颜色不变，龙乃弭耳掉尾而
逃。禹之视物亦细矣。郑之神巫相壶子，林见其征，告
列子。列子行，泣报壶子。壶子持以天壤，名实不入，机
发于踵。壶子之视死生亦齐矣。子求行年五十有四，
而病伛偻，脊管高于顶。下迫颐，两脾在上，烛管指
天，匍匐自窥于井，曰：“伟哉造化者，其以吾为此拘拘
耶？”此其视变化亦同矣。故睹尧之道，乃知天下之轻
也；观禹之志，乃知天下之细也；原《壶子》之论，乃知死
生之齐也；见《子求》之行，乃知变化之同也。夫至人倚
不拔之柱，行不关之涂，禀不竭之府，学不死之师，无
往而不遂，无至而不通，生“不足以挂心，死不足以幽
神，屈伸俛仰，抱命而婉转，祸福利害，千变万紾，孰足
以患心？若此人者，抱素守精，蝉蜕蛇解，游于太清，轻
举独住，忽然入冥，凤凰不能与之俪，而况斥鷃乎？势位爵禄，何足以概志也？”晏子与崔杼盟，临死地而不
易其义，殖华将战而死，莒君厚赂而止之，不改其行。
故晏子可“迫以仁，而不可劫以兵；殖华可止以义，而
不可县以利；君子义死，而不可以富贵留也；义为，而
不可以死亡恐也。”彼则直为义耳，而尚犹不拘于物，
又况无为者矣。尧不以“有天下为贵，故授舜；公子札
不以有国为尊，故让位；子罕不以玉为富，故不受宝；
务光不以生害义，故自投于渊。”由此观之，至贵不待
爵，至富不待财，天下至大矣，而以与他人；身至亲矣，
而弃之渊，外此其馀无足利矣。此之谓无累之人，不
以天下为贵矣。上观至人之论，深原道德之意，以下
考世俗之行，乃足羞也。故通许由之意，《金縢》《豹韬》废
矣；延陵季子不受吴国而讼闲田者，惭矣；子罕不利
宝玉而争券契者，愧矣；务光不污于世，而贪利偷生
者闷矣。故不观大义者，不知生之不足贪也；不闻大
言者，不知天下之不足利也。今夫穷鄙之社也，叩盆
拊瓴，相和而歌，自以为乐矣。尝试为之击建鼓，撞巨
钟，乃始仍仍然知其盆瓴之足羞也。藏《诗》《书》，修文学，
而不知至论之旨，则拊盆叩瓴之徒也。夫以天下为
者，学之建鼓矣。尊势厚利，人之所贪也，使之左据天
下图，而右手刎其喉，愚夫不为。由此观之，生尊于天
下也，圣人食足以接气，衣足以盖形，适情不求馀，无
天下不亏其性，有天下不羡其和，有天下无天下，一
实也。今赣人敖仓，予人河水，饥而餐之，渴而饮之，其
入腹者不过箪食瓢浆则身饱而敖仓不为之减也，
腹满而河水不为之竭也，有之不加饱，无之不为饥，
与“守其圌𥫱，有其井”，一实也。人大怒破阴，大喜坠阳，
大忧内崩，大怖生狂，除秽去累，莫若未始出其宗，乃
为大通。清目而不以视，静耳而不以听，钳口而不以
言，委心而不以虑，弃聪明而反太素，休精神而弃知，
故觉而若昧，以生而若死，终则反本，未生之时而与
化为一体，死之与生，一体也。今夫繇者，揭䦆臿，负笼
土，盐汗交流，喘息薄喉。当此之时，得茠越下，则脱然
而喜矣。岩穴之间，非直越下之休也。病疵瘕者，捧心
抑腹，膝上叩头，踡跼而谛，通夕不寐。当此之时，哙然
得卧，则亲戚兄弟欢然而喜。夫修夜之宁，非直一哙
之乐也。故知宇宙之大，则不可劫以死生；知养生之
和，则不可县以天下；知未生之乐，则不可畏以死；知
许由之贵于舜，则不贪物。墙之立，不若其偃也，又况
不为墙乎？冰之凝，不若其释也，又况不为冰乎？自无
跖有，自有《跖无》，终始无端，莫知其所萌。非通于外内，
孰能无好憎？无外之外，至大也；无内之内，至贵也。能
知大贵，何往而不遂？衰世凑学，不知原心反本，直雕
琢其性，矫拂其情，以与世交。故目虽欲之，禁之以度；
心虽乐之，节之以礼；趋翔周旋，诎节卑拜，肉凝而不
食，酒澄而不饮，外束其形，内总其德，钳阴阳之和，而
迫性命之情，故终身为悲人。达至道者则不然，理性
情，治心术，养以和，持以适，乐道而忘贱，安“德而忘贫。
性有不欲，无欲而不得；心有不乐，无乐而弗为。无益
于情者，不以累德；不便于性者，不以滑和。故纵体肆
意，而度制可以为天下仪。”今夫儒者不本其所以欲
而禁其所欲，不原其所以乐而闭其所乐，是犹决江
河之源而障之以手也。夫牧民者犹畜禽兽也，不塞
其囿垣，使有野心，系绊其足以禁其动，而欲修生寿
终，岂可得乎？夫颜回、季路、子夏、冉伯牛，孔子之通学
也。然颜回夭死，季路葅于卫，子夏失明，冉伯牛为厉，
此皆迫性拂情而不得其和也。故子夏见曾子，一臞
一肥。曾子问其故，曰：“出见富贵之乐而欲之，入见先
王之道又说之。两者心战故臞，先王之道胜故肥。”推
此志，非能贪富贵之位，不便侈靡之乐，直宜迫性闭
欲，以义自防也。虽情心郁殪，形性屈竭，犹不得已自
强也，故莫能终其天年。若夫至人，量腹而食，度形而
衣，容身而游，适情而行，馀天下而不贪，委万物而不
利，处大廓之宇，游无极之野，登太皇，冯太一，玩天地
于掌握之中，夫岂为贫富肥臞哉？故儒者非能“使人
弗欲而能止之，非能使人弗乐而能禁之。”夫使天下
畏刑而不敢盗，岂若能使无有盗心哉！越人得髯蛇
以为上肴，中国得而弃之无用。故知其无所用，贪者
能辞之；不知其无所用，廉者不能让也。夫人主之所
以残亡其国家，捐弃其社稷，身死于人手，为天下笑，
未尝非为非欲也。夫仇由贪大钟之赂而亡其国，虞
君利垂棘之璧而擒其身，献公艳骊姬之美而乱四
世，桓公甘易牙之和而不以时葬，胡王淫女乐之娱
而亡上地。使此五君者，适情辞馀，以己为度，不随物
而动，岂有此大患哉？故射者非矢不中也，学射者不
治矢也；御者非辔不行，学御者不为辔也。知冬日之
箑，夏日之裘无用于己，则万物之变为尘埃矣。故以
汤止沸，沸乃不止，诚知其本，则去火而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