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官常典/第207卷 > 陆贽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官常典/第207卷 > 陆贽

按《唐书》本传，“贽字敬舆，苏州嘉兴人。十八第进士，中
博学宏辞，调郑尉，罢归。寿州刺史张镒有重名，贽往
见，语三日，奇之，请为忘年交。既行，饷钱百万，曰：‘请为
母夫人一日费’。贽不纳，止受茶一串，曰：‘敢不承公之
赐’。以书判拔萃，补渭南尉。德宗立，遣黜陟使庾何等
十一人行天下，贽说使者，请以五术省风俗，八计听
吏治，三科登隽乂，四赋经财实，六德保罢瘵，五要简
官事。”五术曰：“听谣诵审其哀乐，纳市贾观其好恶，讯
簿书考其争讼，览车服等其俭奢，省作业察其趣舍。”
《八计》曰：“‘视户口丰耗以稽抚字，视垦田赢缩以稽本
末，视赋役薄厚以稽廉冒，视按籍烦简以稽听断，视
囚系盈虚以稽决滞，视奸盗有无以稽禁御，视选举
众寡以稽风化，视学校兴废以稽教导；三科曰：茂异、
贤良、干蛊’，四赋曰：‘阅稼以奠，阅度产以衰征，料丁壮
以计庸，占商贾以均利，六德曰：敬老、慈幼，救疾、恤孤，
赈贫穷、任失业；五要曰：‘废兵之冗食，蠲法之挠人，省
官之不急，去物之无用，罢事之非要’’。”时皆韪其言。迁
监察御史。帝在东宫已闻其名矣，召为翰林学士。会
马燧讨贼河北，久不决，请济师。李希烈寇襄城，诏问
策安出？贽言：“劳于服远，莫若修近；多方以救失，莫若
改行。今幽、燕、恒、魏之势缓而祸轻，汝、洛、荥、汴之势急
而祸重，田悦覆败之馀，无复远略；王武俊有勇无谋，
朱滔多疑少决，互相制劫，急则合力，退则背憎，不能
有越”轶之患，此谓缓也。希烈果于奔噬，忍于伤残，据
蔡、许富全之地，而益以邓、襄虏获之实，东寇则饟道
阻，北窥则都邑震，此谓急也。代、朔、邠、灵，自昔之精骑，
上党、盟津，今之选师，举而委之山东，将多而势分，兵
广而财屈，则屯戍失于太繁也。李勉，文吏也，而当汴
必争地；哥舒曜之众，乌合也，捍襄城方锐“之贼，本非
素习，首鼠莫前，则守御失于不足也。今若还李芃河
阳以援东都，李怀光解襄城之围，专以太原、泽潞兵
抗山东，则梁、宋安。”又言：“立国之权，在审轻重，本大而
末小，所以能固。故治天下者，若身使臂，臂使指，小大
适称而不悖。王畿者，四方之本也；京邑者，王畿之本
也。其势当京邑如身，王畿如臂，而四方如指，此天子
大权也。”是以前世转天下租税，徙郡县豪杰以实京
师，太宗列置府兵八百所，而关中五百，举天下不敌
关中，则居重驭轻之意也。方世承平久，武备微，故禄
山乘外重之势，一举而覆两京。然犹诸牧有马，州县
有粮，肃宗得以中兴。乾元后，外虞踵发，悉师东讨，故
吐蕃乘虚，“而先帝莫与为御，是失驭轻之权也。”既自
陕还，惩艾前事，稍益禁卫，故关中有朔方、泾原、陇右
之兵以捍西戎，河东有太原之兵以制北虏。今朔方、

武库之兵，占将家子以益师，赋私畜以增骑，又“告乏
财，则为算室庐，贷商人，设诸榷之科，日日以甚，万有
一如朱滔、李希烈负固边垒、窃发都甸者，何以备之？
夫关中王业，根本在焉。豪杰之在关中者，与籍于营
卫不殊；车乘之在关中者，与列于厩牧不殊；财用之
在关中者，与贮于帑藏不殊，一朝有急可取也。陛下
幸听臣计，使芃还军援洛，怀光救襄城，希烈必走，请
神策及将家子占而东者追还之。凡京师税、间架、榷
酒、抽贯、贷商、点召之令，一切停之，则端本整棼之术。”
帝不纳。后泾师急变，贽言皆效。从狩奉天，机务填总，
远近调发，奏请报下，书诏日数百。贽初若不经思，逮
成皆周尽事情，衍绎孰复，人人可晓。旁吏承写不给，
他学士笔阁不得下，而贽沛然有馀。始，帝仓卒变故，
每自克责。贽曰：“陛下引咎，尧、舜意也。然致寇者乃群
臣罪。”贽意指卢杞等。帝护杞，因曰：“卿不忍归过，朕有
是言哉！然自古兴衰，其亦有天命乎？今之厄运，恐不
在人也。”贽退而上书曰：“自安、史之乱，朝廷因循涵养，
而诸方自擅壤地，未尝会朝。陛下将一区宇，乃命将”
兴师以讨四方。一人征行，十室资奉，居者疲馈转，行
者苦锋镝，去留骚然，而闾里不宁矣。聚兵日众，供费
日博，常赋不给，乃议蹙限而加敛焉。加敛既殚，乃别
配之。别配不足，于是榷算之科设，率贷之法兴，禁防
滋章，吏不堪命。农桑废于追呼，膏血竭于笞捶，兆庶
嗷然，而郡邑不宁矣。边陲之戍以保“封疆，禁卫之旅
以备巡警，邦之大防也。陛下悉而东征，边备空屈，又
搜私牧，责将家以出兵籍马。”夫私牧者，元勋贵戚之
门也；将家者，统帅岳牧之后也。其复除征徭旧矣。今
夺其畜牧，事其子孙，丐假以给资装，破产以营卒乘，
元臣贵位，孰不解体？方且税侯王之庐，算裨贩之缗，
贵不见优，近不见异，群情嚣然，而关畿不宁矣。陛下
又谓：“百度弛废，则持义以掩恩，任法以成治。断失于
太速，察伤于太精。断速则寡恕于人，而疑似不容辨
也；察精则多猜于物，而亿度未必然也。寡恕而下惧
祸，故反侧之衅生；多猜而下防嫌，故苟且之患作。”由
是叛乱继产，忿讟并兴，非常之虞。惟人主独不闻凶
卒鼓行，白昼犯阙，重门无结草之御，环卫无谁何之
人。陛下虽有股肱之臣，耳目之佐，见危不能竭诚，临
难不能效死，是则群臣之罪也。陛下方以兴衰诿之
天命，亦过矣。《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则
天所视听，皆因于人，非人事外自有天命也。纣之辞
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舍人事推天命，必不可之理
也。《易》曰：“自天祐之。”仲尼以谓：“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
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是以祐之。《易》论
天人祐助之际，必先履行，而吉凶之报象焉。此天命
在人，盖昭昭矣。人事治而天降乱，未之有也。人事乱
而天降康，亦未之有也。尚恐有可疑者，请以近事信
之。自比兵兴，物力耗竭，人“心惊疑，如风涛然，汹汹靡
定，族谋聚议，谓必有变。则京师之人，固非悉通占术、
晓天命也，则致寇之由，岂运当然？夫治或生乱，乱或
资治，有以无难而亡，多难而兴。治或生乱者，恃治而
不修也；乱或资治者，遭乱而能治也；无难而失者，忽
万几之重，而忘忧畏也；多难而兴者，涉庶事之艰，而
知敕慎也。今生乱失序之事，不可追矣，其资治兴邦
之业，在刻励而谨修之。当至危之机，得其道则兴，失
则废，其间不容复有所悔也。惟勤思而熟计之，舍己
以从众，违欲以遵道，远憸佞，亲忠直，推至诚，去逆诈，
斯道甚易，知甚易行，不耗神，不劬力，第约之于心耳，
何忧乎乱人，何畏乎厄运，何患乎不宁哉？”帝又问贽：
“事切于今者，贽劝帝：‘群臣参日，使极言得失。若以军
务对者，见不以时，听纳无倦，兼天下之智，以为聪明’。”
帝曰：“朕岂不推诚！然顾上封者惟讥斥人短长，类非
忠直。往谓君臣一体，故推信不疑，至憸人卖为威福。
今兹之祸，推诚之敝也。又谏者不密，要须归曲于朕，
以自取名。朕嗣位，见言事多矣，大扺雷同道听，加质
则穷，故顷不诏次对，岂曰倦哉！”贽因是极谏曰：“昔人
有因噎而废食者，又有惧溺而自沉者，其为防患，不
亦过哉！愿陛下鉴之，毋以小虞而妨大道也。臣闻人
之所助在信，信之所本在诚，一不诚心莫之保，一不
信言莫之行，故圣人重焉。《传》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
无物，物者事也’”，言不诚即无所事矣。匹夫不诚，无复
有事，况王者赖人之诚以自固，而可不诚于人乎？陛
下所谓诚信以致害者，臣窃非之。孔子曰：“可与言而
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智者不失
人，亦不失言。”陛下可审其言而不可不信，可慎其所
与而不可不诚。所谓民者，至愚而神。夫蚩蚩之伦，或
昏或鄙，此似于愚也。然上之得失靡不辨，好恶靡不
知，所秘靡不传，所为靡不效。驭以智则诈，示以疑则
偷，接不以礼则其徇义轻，抚不以情则其效忠薄。上
行则下从之，上施则下报之，若影附形，若响应声。故
曰：“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不尽于己而责尽于人不诚于前而望诚于后，必诒而不信矣。今方镇有不
诚于国，陛下兴师伐之；臣有不信于上，陛下下令诛
之。有司奉命而不敢赦者，以陛下所有，责彼所无也。
故诚与信，不可斯须去己，愿陛下慎守而力行之，恐
非所以为悔也。《传》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仲虺歌成汤之德曰：“改过不𠫤。”吉甫美宣王之功，曰：
“衮职有阙，仲山甫补之。”夫成汤圣君也；仲虺圣辅也。
以圣辅赞圣君，不称其无过，称其改过。周室中兴，贤
王也；吉甫文、武贤臣也。歌诵其主，不美其无阙，而美
其补阙，则圣贤之意，贵于改过，较然甚明。盖过差者，
上智下愚所不免，惟智者能改而之善，愚者耻而之
非也。中古以降，其臣尚谀，其君亦自圣。掩盛德，行小
道，乃有入则造膝，出则诡辞，奸由此滋，善由此沮，天
子意由此惑，争臣罪由此生，媚道行而害斯甚矣。太
宗有文武仁义之德，治致太平之功，可谓盛矣。然而
人到于今，以从谏改过为称首，是知谏而能从，过而
能改，帝王之大烈也。陛下谓谏官论事，引善自予，归
过于上者，信非其美，然于盛德未有亏焉。纳而不违，
传之适足增美；拒而违之，又安能禁之勿传？不宜以
此梗进言之路也。圣人不忽细微，不侮鳏寡，奓言无
验不必用，质言当理不必违，逊于志不必然，逆于心
不必否，异于人不必是，同于众不必非，辞拙而效迂
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考之以实，惟善所
在，则可以尽天下之心矣。夫人情蔽于所信，沮于所
疑，忽于所轻，溺于所欲。信偏则听言不尽其实，故有
过当之言；疑甚则虽实不听其言，故有失实之听。轻
其人则遗可重之事，欲其事则存可弃之人。苟纵所
私，不考其实，则是失天下之心矣。故当情之所轻，圣
人之所重，不必慕高而好异也。陛下又以雷同道说，
加质则穷，臣谓陛下虽穷其辞而未穷其理，能服其
口而未服其心。且下之情莫不愿达于上，上之情莫
不求知于下。然而下常苦上之难达，上常苦下之难
知，若是者何？九弊不去也。所谓九弊者，上有六，下有
三。好胜人，耻闻过，骋辩给，衒聪明，厉威严，恣彊愎，上
之弊也；谄谀顾望畏懦，下之弊也；好胜而耻过，“必甘
佞辞，忌直言，则谄谀者进，而忠实之语不闻矣。骋辩
而衒明，必折人以言，虞人以诈，则顾望者自便，而切
摩之益不尽矣。厉威而恣愎，必不能降情接物，引咎
在己，则畏懦者至，而情理之说不申矣。”人之难知，尧、
舜所病，胡可以一酬一诘，而谓尽其能哉？夫欲治天
下，而不务得人心，则固不治矣；“务得人心而不勤接
下，则心固不得矣；务接下而不辨君子小人，则下固
不可接矣；务辨君子小人而恶直嗜谀，则君子小人
固不可辨矣。趋和求媚，人之甚利存焉；犯颜冒祸，人
之甚害存焉。居上者易其言而以美利利之，犹惧，忠
告之不暨，况疏隔而猜忌者乎？”是时贼未平，帝欲明
年遂改元，而术家争言数锺百六，宜有所变，示天下
复始。帝乃议更益大号。贽曰：“今乘舆播越，大”“未去，
此人情向背、天意去就之隙。陛下宜痛自贬励，不宜
益美名以累谦德。”帝曰：“卿言固善，然要当小有变革，
为朕计之。”贽奏言：“古之人君，德合于天曰皇，合于地
曰帝，合于人曰王，父天母地，以养人治物得其宜者
曰天子，皆大名也。三代而上，所称象其德，不敢有加
焉。至秦乃兼曰皇帝。流及后世，昏僻之君，始有‘圣刘
天元’之号，故人主重轻，不在称谓，视德何如耳。若以
时屯当有变革，不若引咎降名，以祗天戒。且矫旧失，
至明也；损虚饰，大知也；宁与加穴号以受实患哉？”帝
从之。会兴元赦令方具，帝以槁付贽，使商讨其详。贽
知帝执德不固，困则思治，泰则易骄，欲激之使彊其
意，即建言：“履非常之危者，不可以常道安；解非常之
纷者，不可以常令谕。”陛下穷用兵甲，竭取财赋，变生
京师，盗据宫闼。今假王者四凶，僭帝者二竖，其他顾
瞻怀贰，不可悉数。而欲纾多难，收群心，惟在赦令而
已。动人以言，所感已浅，言又不切，人谁肯怀？故诚不
至者物不感，损不极者益不臻。夫悔过不得不深，引
咎不得不尽，招延不可不广，润泽不可不弘，使天下
闻之，廓然一变，人人得其所欲，安有不服哉！其须改
革科条，已别封上。臣闻知过非难，改之难；言善非难，
行之难。《易》曰：“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夫感者，诚发
于心而形于事。事或未谕，故宣之于言。言必顾心，心
必副事，三者相合，乃可求感。惟陛下先断厥志，以施
“其辞，度可行者而宣之，不可者措之，无苟于言，以重
取悔。”帝纳之。始，帝播迁，府藏委弃，卫兵无褚衣。至是
天下贡奉稍至，乃于行在夹庑署琼林、大盈二库，别
藏贡物。贽谏，以为琼林、大盈，于古无传。旧老皆言，开
元时贵臣饰巧以求媚，建言“郡邑赋税当委有司以
制经用，其贡献悉归天子私有之。荡心侈欲，亦终以
饵寇。今师旅方殷，疮痛呻吟之声未息，遽以珍贡私
别库，恐群下有所觖望。请悉出以赐有功，令后纳贡，
必归之有司。先给军赏，瑰怪纤丽，无得以供，是乃散

等，难以战。”李晟密言其变，因请移屯。帝遣贽见怀光
议事，贽还奏：“怀光寇奔不追，师老不用，群帅欲进，辄
沮止其谋，此必反，宜有以制之。”因劝帝许晟移军。初，
贽与怀光语及晟，怀光妄诧曰：“吾无所藉晟。”贽即美
其彊雄，使不得翻覆。至是，请下诏书如其意者，且无
辞归，短于朝。又建遣李建徽、阳惠元与晟并屯东渭
桥，托言晟兵寡，不足支贼，俾为犄角。怀光虽不欲遣，
且辞穷无以沮解。帝犹豫曰：“晟移屯怀光，固怏怏，若
又遣建徽等俱东，彼且为辞，少须之”，晟已徙营。不阅
旬，怀光果夺两节度兵，建徽挺身免，惠元死之。行在
震惊，遂徙幸梁。道有献瓜果者，帝嘉其意，欲授以试
官。贽曰：“爵位，天下公器，不可轻也。”帝曰：“试官虚名，且
已与宰相议矣，卿其无嫌。”贽奏：“信赏必罚，霸王之资
也；轻爵亵刑，衰乱之渐也。非功而获爵则轻，非罪而
肆刑则亵。天宝之季，嬖幸倾国，爵以情授，赏以宠加，
纲纪始坏矣。羯胡乘之，遂乱中夏。财赋不足以供赐，
而职官之赏兴焉；职员不足以容功，而散试之号行
焉。今所病者爵轻也，设法”贵之，犹恐不重，若又自弃，
将何劝焉？陛下谓试官为虚名，岂思之未熟邪？夫立
国惟义与权，诱人惟名与利。名近虚，于教为重；利近
实，于德为轻。凡所以裁是非，立法制，则存乎其义；参
虚实，揣轻重，则存乎其权。专实利而不济之以虚，则
物有匮耗而不给矣；专虚名而不副之以实，则情有
诞谩而不“趋矣。”故锡货财，列禀秩，以彰实也；差品列，
异服章，以饰虚也。居上者达其变，相须以为表里，则
为国之权得矣。按《甲令》，有职事官、有散官、有勋官、有
爵号。其赋事受奉者，惟职事一官，以叙才能，以位勋
德，所谓施实利而寓虚名也。勋、散爵号，止于服色资
荫，以驭崇贵，以甄功劳，所谓假虚名佐实利者“也。今
员外试官与勋散爵号同，然而突铦锋排祸难者，以
是酬之，可谓重矣。今献瓜一器、果一盛，则受之，彼忘
躯命者有以相谓矣。曰：‘吾之躯命，乃同瓜果。瓜果，草
木也，若草木然，人何劝哉？夫田父野人，必欲得其欢
心，厚赐之可也’。”俄以劳迁谏议大夫，仍为学士。时凤
翔节度使李楚琳杀张鉴得位，虽数贡奉，议者颇言
其挟两端，有所狙伺。然帝亦不能容，其使至，皆不得
召，欲以浑瑊代之。贽谏曰：“楚琳之罪旧矣，今议者乃
始纷纭，不亦晚哉！且勤王之师在畿内者，急宣亟告，
景刻不可差。商岭既回远，而骆谷又为贼所扼，通王
命者惟褒斜尔。若复阻，则诸镇之向背者，我胜则来，
贼胜遂往，此焉机会不容差跌，使楚琳逞憾，敢为猖
狂，南塞要冲，东与贼合，则我咽喉梗而心膂分矣，岂
不病哉！今顾望两端，是乃天诱其衷，通归涂，济大业
也。”帝释然，尽召见其使，优诏劳安之。帝欲以内外从
官普号《定难元从功臣》，贽曰：“宫官具寮，恪居奔走，劳
则有之，何功之云？难则尝之，何定之云？今与奋命者
齿，恐沮战士之心，结勋臣之愤。”帝乃止。京师已平，帝
欲召浑瑊访奔亡内人，给装使赴行在。贽谏曰：“大难
始平，而百役疲瘵之甿，重伤残废之卒，皆忍死扶疾，
想闻德音。盖事有先后，义有轻重，重者宜先，轻者宜
后。昔武王克殷，有未下车而为之者，有下车而为之
者。当今所务，谓宜以大臣驰传，迎复神主，修饬郊丘，
展禋享之礼，申告谢之意，恤死义，犒有功，崇进忠直，
优问耆耄，定反侧，宽胁从，官失职，复废业，是皆宜先
不可后也。葺宫室，治服玩，耳目之娱，巾栉之侍，是皆
宜后不可先也。且内人当离溃之后，或为将士所私，
昔人掩绝缨，饮盗马者，岂忘其爱邪？知为君之体然
也。天下固多亵人，何必独此？”帝不复下诏，犹遣使谕
瑊资遣。初，刘从一、姜公辅等，材下不逮贽远甚，徒以
单言暂谋，偶有合，由下位建台宰，而贽孤立一意，为
左右权幸沮短，又言事无所回讳，阴失帝意。久之，不
得宰相，还京，但为中书舍人。母韦犹在江东，帝遣中
人迎还京师。俄以丧解官，客东都。诸方赗遗一不取，
惟韦皋以布衣交先以闻，故所致辄称诏受之。又诏
中人护父柩至自吴，会葬洛阳。服除，以权知兵部侍
郎复召为学士。入谢，伏地鲠泣。帝为兴，改容慰抚，眷
遇弥渥，天下属以为相。而窦参素不平，忌之，贽亦数
言参罪失。贞元七年，罢学士，以兵部侍郎知贡举。明
年，参黜，乃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帝始任
杨炎、卢杞，引树私党，排忠良，天下怨疾。贞元后，惩艾
其失，虽置宰相，至除用庶官，反复参诘，乃得下。及贽
秉政，始请台阁长官得自荐其属，有不职，坐举者。帝
初许之，或言诸司所引皆亲党，招赂遗，无实才，帝复
诏宰相自择。贽奏言：“齐桓公问管仲害霸，对曰：‘得贤
不能，任害霸也；任贤不能，固，害霸也；固始而不终，害
霸也；与贤人谋事而小人议之，害霸也’。”所谓小人者，
非悉怀险诐以覆邦家也，盖趣向狭促，以沮议为出
众，自异为不群，趣小利，昧远图，效小信，伤大道尔。所
谓台省长官、仆射、尚书、丞郎、御史大夫、中丞是也。陛
下择辅相，多出其中，行实不能顿殊也。今乃谓不能进一二属吏，岂后位宰相则可择天下材乎？夫求才
者贵广，考课者贵精。往武后收人心，务拔擢，非徒人
得荐士，亦许自举其才，岂不易哉！然而课责严，进退
速，故当世称知人之明，累朝赖多士之用。陛下赏鉴
独任，难于公举，有登延之路，无拣核之方，武后以易
得人，陛下以精失士。今择宰相以重于庶品，选“长官
以愈于下流。”及宰相献言，“长吏荐士，则又纳横议，废
始谋，是任以重者轻其言，待以轻者重其事也。”帝虽
嘉之，然卒停荐士。诏旧制，吏部选以岁集。乾元后，天
下兵兴，率三年一调，吏员稽壅，则案牒丛淆，伪冒蒙
真，吏缘以为奸，废置无纲。至十年不被调者，缺员或
累岁不补。贽乃请以内外员三分之，每岁言阙，集人
检柅吏奸，天下便之。当是时，贾耽、卢迈、赵憬同辅政，
凡有司关白，三人者，更相顾不肯判贽又请如故事，
旬一人秉笔，所咨辄判。又以西北边岁调河南、江淮
兵，谓之防秋，士不素练，战数败，将统制不一，亡以应
敌。乃上陈其弊曰：“自禄山构乱，肃宗始撤边备以靖
中邦，借外威，宁”内难，于是吐蕃乘衅，回纥矜功，中国
不振，四十馀年，率伤耗之民，竭力以事，西输贿缯，北
偿马资，尚不足满其意。于是调敛四方，以屯疆陲，又
不能遏其侵，故小入则驱略，深入则戒严。于时议安
边者，皆务所难，忽所易，勉所短，略所长，行之而要不
精，图之而功靡就。夫势有难易，事有先后，力大而敌
“脆，则先所难，是谓夺人之心也；力寡而敌坚，则先所
易，是谓观衅而动也。今财匮于中，人劳未瘳，而欲发
师徒以犯猎寇境，复其侵疆，攻其坚城，前有胜负未
必之虞，后有馈运不继之患，万一挠败，适所以启戎
心，挫国威也。”以此安边，可谓不量势而务所难矣。天
之授有分，地之产有宜，是以五方之俗，长短各殊，勉
所短而敌长者殆，用所长而乘短者彊？且以水草为
居，讨猎为生，便于驰突，不耻败亡，此戎狄所长，中国
之短也。而欲益兵蒐乘，争驱角力，交锋原野之上，决
命寻常之间，以此御寇，可谓勉所短而校其长矣。务
所难，勉所短，劳费百倍，终无成功，虽果成之，不挫则
废。诚以越天授，违地“产，亏时势，以反物宜者也，胡不
守所易，用所长乎？”若乃择将吏，修纪律，训齐师徒，耀
德以佐威，能迩以示遐，禁侵𣊻以彰吾信，抑攻取以
昭吾仁，彼求和则善之而勿与盟，彼为寇则备之而
不报复，此当今所易也。贱力贵智，好生恶杀，轻利重
人，忍小全大，安其居而动，俟其时后行。修封疆，守要
害，蹊壍隧，列屯营，谨禁防，明斥𠋫，务农足食，非万全
不谋，非百克不斗。寇小至则遏其入，寇大至则邀其
归，据险以乘之，多方以误之，使其勇无所加，众无所
用，掠则靡获，攻则不能，进有腹背支敌之虞，退有首
尾不相救之患，是谓乘其弊，不战而屈人兵。此中国
之长也。“我之所长，戎狄之短也；我之所易，戎狄之难
也。”以长制短，则用力寡而见功多；以易敌难，则财不
匮而事速成。舍此不务，而反为所乘，斯谓倒持戈矛，
以𨱔授寇者也。今皆务之矣，尚且守封未固，寇戎未
惩者，何邪？病在谋无定用，众无适从。任者不必才，才
者不必任；闻不必实，实不必闻；所信不必诚，所诚不
必信，行不必当，当不必行，又有六失焉。夫兵有攻讨，
有镇守，权以纾难，暂以应机，事有便宜，谋有奇诡，不
恤常制，不徇众情，生死进退，唯将所命，攻讨之兵也。
人情者，利焉则劝，习焉则安，保亲戚而后乐生，顾家
业而后忘死，可以治术驭，不可以法制驱，镇守之兵
也。王者欲备封疆，御戎狄，则选镇守之兵以置之。古
之善选置“者，必辨其土宜，察其技能，知其好恶，用其
力不违其性，齐其俗不易其宜，引其善不责其所不
能，禁其非不处其所不欲，类其部伍，安其家室，然后
能使之乐其居，定其志。以惠则感而不骄，以威则肃
而不怨，靡督课而自用，弛禁防而不携，故守则固，战
则彊。其术无他，便于人而已。今远调屯士以戍边陲，
邀所不能，彊所不欲，广其数，不考于用，责其力，不察
其情，斯可为羽卫之仪，而无益备御之实也。何者？穷
边之地，千里萧条，寒风裂肤，豺狼为邻，昼则荷戈以
耕，夜则倚烽以觇，有剽害之虑，无休暇之娱，非生其
域，习其风，幼而视焉，长而安焉，则不能宁居而狎其
敌也。关东百物阜殷，士忲温饱”，比诸边隅，不翅天地。
闻绝塞荒陬，则辛酸动容；聆彊蕃劲虏，则慑骇褫情。
又使去亲族，舍园庐，甘所辛酸，抗所慑骇，将冀为用，
不亦疏乎！又有休代之期，无统制之善，资奉姑息，譬
如骄子，进不邀以成功，退不处以严宪，屈指计归，张
颐待饲师，一挫伤，则乘其危挠，布路东溃。平居殚资
储以奉浮穴，临“难弃城镇以摇疆场，其弊岂特无益
哉？谪徙之人，本以增户实边，立功自赎。既无良之人，
而思乱幸灾，又甚于戍卒，适有防卫之烦，而无立功
之益，虽前代行之，固非可遵者也。帅臣身不临边，而
以偏师戍守，大抵士之犀锐悉选以自奉，委疲羸者
以守要冲。寇至而不支，则劫执芟蹂，恣所欲得。比都”
府闻之，虏已旋返。治兵若此，斯可谓措置乖方，一失也。赏以存劝，罚以示惩，以懋有庸，以威不恪。故赏罚
之于驭众，譬𫐐𫐄所以行车，衔勒所以服马也。今将
之号令不能行之军，国之典刑不能施之将，上下遵
养，以苟岁时。欲褒一有功，虑无功者怨，嫌疑而不赏；
欲责一有罪，畏同恶者竦，隐忍而不诛。故忘身效节
者扺噪于众，偾军缓救者畜奸不畏。褒贬称毁，纷然
相乱。公者直己，不求诸人，则罹困厄；奸者行私，苟媚
于众，则取优崇。此义士勇夫所以痛心解体也。又如
遇敌而守不固，陈谋而功不成。责将帅，将帅曰“资粮
不足”；责有司，有司曰“须给无之。”更相为解，而朝廷含
糊，未尝究诘。故抱直者吞声，罔上者不惭，驭众若此，
可谓“课责亏度二失也。”以课责之亏，措置之乖，将不
得竭其才，卒不得尽其力，屯集虽众，无施战阵，虏常
横行，以谓境无人焉。吏习其常，惟曰兵少不敌。朝廷
莫之省，则又调发益师，无裨于备御，而有弊于供亿。
闾井日耗，敛求日繁，倾家析产，榷盐税酒，无虑所入
半以事边。制用若此，可谓财匮于兵众矣，三失也。今
四夷最彊盛者，莫如吐蕃，举吐蕃众，未当中国十数
六郡，而内虞外备，与中国不殊，所以能寇边者无几。
又器不犀利，甲不精完，材不趋敏，动则中国“其众
不敢抗，静则惮其彊不敢侵，何哉？良以我之节制多
而彼之统帅一也。且节制多则人心不一，人心不一
则号令不行，号令不行则进退难必，进退难必则疾
徐失宜，疾徐失宜则机会不及，机会不及则气势自
衰。斯乃勇废为尫，众失为弱。”开元、天宝时制西北二
蕃，则朔方、河西、陇右三节度而已。尚虑权分，或诏兼
领之。中兴未遑外讨，则侨四镇隶安定，以陇右附扶
风；所当二蕃，则朔方、泾原、陇右、河东四节度而已，以
关东戍卒属之，虽任未得人，而措置之法存焉。自贼
泚乱以诱泾原，怀光反以污朔方，则分朔方为三节
度，其镇军且四十，皆特诏任之，各有中人监军，咸得
相抗。既无军法，临下莫能禀属。边书告急，方使关白
用兵，是谓从容拯溺，揖让救焚矣。兵以气若势为用
者也。气聚则盛，散则消，势合则威，析则弱。今以边戍
势弱气消，建军若此，可谓力分于将多矣，四失也。治
戎之要，在均齐而已。故军法无贵贱之差，多少之异，
所以同其志，尽其力也。穷边长镇之兵，皆百战伤夷，
角所能则习，度“所处则危，考服役则劳，察临敌则勇。
然衣禀止于当身，又为家室所分，居常冻馁。”而关东
戍士，岁月更代，怯于应敌，懈于服劳，然衣禀优厚，继
以茶药，资以蔬酱，丰寡相县，势则远甚。又有以边军
诡为奏请，遥隶神策者，禀赐之饶，有三倍之益。此士
类所以忿恨，经费所以褊匮。夫事业未异，给养顿殊，
人情所不甘也。不为戎首，已可嘉者；况使协力同心，
以攘寇难，臣知有所不能焉。养士若此，可谓怨生于
不均矣，五失也。凡任将帅，必先考察行能，然后指所
授之方，所委之要，令自揣可否，以见要领。须某甲兵，
藉某参属，用若干步骑，计若干资粮，何所列屯，何时
成功？观其言，校其实，若曰不足取，当艰之于初，不宜
诒悔于后也；若曰可任，则当要之于终，不宜掣肘于
内也。故疑者不使，使者不疑。劳神于拔选，端拱于委
任，然后核否臧，信赏罚，受赏者不为滥，当罚者不敢
辞。付授专，则苟且之心息矣。是以古之遣将者，君推
毂而命之，又赐𫓧钺。故军容不入国，国容不入军，机
宜不以远决，号令不“以两从。”今陛下命帅，先求易制
者，多其部使力分，轻其任使心弱。由是分阃责成之
义废，死绥任咎之志衰，一则听命，二则听命，止取承
顺可矣。若有意乎靖难则不可。两疆相接，两军相持，
事机所急，罅不留息。况千里之远，九重之深，陈述之
难明，听览之不专，欲事无遗策，虽圣亦有所不能焉。
守城“者以寡不敢抗，分镇者以无诏不敢救，逗留之
顷，寇已奔逼，牧马屯牛，鞠椎剽矣；啬夫樵妇，罄俘囚
矣。假令诏至发兵，更相顾望，莫敢遮碍，败者减百为
一，获者衍百为千，帅守以总制在朝，不恤于罪；陛下
以权出己，不究厥情。用帅若此，可谓机失于遥制矣”，
六失也。臣愚谓宜罢四方之防秋者，以其“数析而三
之：其一，责本道节度募壮士愿屯边者徙焉；其一，则
第以本道衣禀，责关内、河东募用蕃夏子弟愿傅军
者给焉；其一，以所输资粮给应募者，以安其业。”诏度
支市牛，召工就诸屯缮完器具，至者家给牛一，耕耨
水火之器毕具，一岁给二口粮，赐种子，劝之播莳，须
一年则使自给，有馀粟者，“县官倍价以售，既息调发
之烦，又无幸免之弊，出则人自为战，处则家自为耕，
与夫暂屯遽罢，岂同日论哉！”然后建文武大臣一人
为陇右元帅，自泾、陇、凤翔薄长武城，尽山南西道，凡
节度府之兵皆属焉。又诏一人为朔方元帅，由鄜、坊、
邠、宁、揵、灵、夏，凡节度府之兵属焉。又诏一人为河东
元帅，举河“东极振武节度府之兵属焉，各以临边要
州为治所，所部州若府，遴柬良吏为刺史，外奉军兴，
内课农桑，慎守中国所长，谨行当今所易，则八利可
致，六失可去矣。”帝爱重其言，不从也。班宏判度支，卒官。贽荐李巽，帝漫许之，而自用裴延龄。贽言延龄僻
戾躁妄，不可用，不听。俄而延龄奸佞得君，天下“仇恶
无敢言。”贽上书苦谏，帝不怿，竟以太子宾客罢。贽本
畏慎，未尝通宾客，延龄揣帝意薄，谗短百绪，帝遂发
怒，欲诛贽。赖阳城等交章论辩，乃贬忠州别驾。后稍
思之，会薛延为刺史，谕旨慰劳，韦皋数上表，请贽代
领剑南，帝犹衔之，不肯与。顺宗立，召还，诏未至卒，年
五十二。赠兵部尚书，谥曰宣。始，贽入翰林，年尚少，以
材幸天子，常以辈行呼而不名。在奉天，朝夕进见，然
小心精洁，未尝有过。由是帝亲倚，至解衣衣之，同类
莫敢望。虽外有宰相主大议，而贽常居中参裁可否，
时号“内相。”尝为帝言：“今盗遍天下，宜痛自咎悔，以感
人心。昔成汤罪己以兴，楚昭王出奔，以一言善复国。
陛下诚不吝改过，以言谢天下，使臣持笔亡所忌，庶
叛者革心。”帝从之。故奉天所下制书，虽武人悍卒，无
不感动流涕。后李抱真入朝，为帝言：“陛下在奉天、山
南时，赦令至，山东，士卒闻者皆感泣思奋。臣是时知
贼不足平，议者谓兴元戡难功，虽爪牙宣力，盖贽有
助焉。”狩山南也，道险涩，与从官相失。夜召贽不得。帝
惊且泣，诏军中得贽者赏千金。久之，上谒，帝喜见颜
间，自太子以下皆贺。及辅政，不敢自顾，重事有可否
必言之，所言皆剀拂帝短，恳到深切。或规其太过者，
对曰：“吾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遑他恤乎？”既放荒
远，常阖户人不识其面。又避谤不著书，地苦瘴疠，只
为《今古集验方》五十篇，示乡人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