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第102卷 > 《五岳游草序》明·王士性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第102卷 > 《五岳游草序》明·王士性

余行游海内，五岳举矣，作菟裘于白龙溪之浒，计了
滇云，遂息足焉。客有濯缨诣余溪头，爰问余曰：“子好
游乎？夫游亦有道耶？”余曰：“夫太上天游，其次神游，又
次人游，无之而非也。上焉者形神俱化，次焉者神举
形留，下焉者神为形役。然卑之或玩物，高之亦采真。”
客曰：“其人何如？”曰：“若士汗漫于九垓，是天游也；轩辕
隐几于华胥，是神游也；尚子长敕断婚嫁，谢幼舆置
身丘壑，是人游也；夫元关寂寥，天神邈矣，子孰与二
子？”余曰：“一丘一壑，良吾愿也，清溪鉴我心矣。”尚生云：
“‘婚嫁既毕，五岳必游’。余髫龀之子，视吾年不十四焉，
猥云婚嫁，姜也就木矣。若余则乌能待哉？若余则乌
能待哉？然则子游其天乎？”曰：“唯唯否否。余未能莽荡
其马，支离其御。余游四荒之内，未能睹六合之外。余
人之畸也，请言。其人。”曰：“夫游浅之乎人也，然亦难言
矣。思夫驭回九折，踵垂百仞，鸟道羊肠，蛇退猿饮，幽
壑无底，颠崖半攲，履险心悸，手足为痹。彼无其具，犹勿游也。抑有《益州》怅老，牛山叹逝。靓遘不常，河清难
俟，泽啄王雉，枥伏灰骥，白首青山，意兴尽矣。彼非其
时，犹勿游也。若夫石室再闭，酒垆寂若，七圣路迷，三
山风却，阴晴未定，仆马告痛，涕笑邂逅，萍梗参差，彼
厄之缘，犹勿游也。然则孰与？”子曰：“茂陵虽渴，不余倦
矣；少文未老，曷事卧矣。九州已十，勿类此子矣。”昔人
一泉之旁，一山之阻，神林鬼冢，魑魅之穴，猿狖所家，
鱼龙所宫，无不托足焉，真吾师也。岂此三者，于余独
穷嗜与不嗜尔？请言子之所嗜，曰：心志不分者神凝，
耳目不眩者虑定。故丈人之承蜩也，若或掇之也；夏
侯氏之倚柱而书也，雷霆而婴儿之也。余之嗜游，类
有然者。夫游必具宾主，戒车徒，提筐斝，《语》曰：“良辰美
景，赏心乐事，所以试也。”余游则不择，是当其霜雪惨
烈，手足皲瘃，波涛撼空，帆樯半覆，朝畏岚烟，夜犯虎
迹，垂堂不坐，千金谁掷？余不其然，余此委蜕于大冶，
何惜“遇佳山川则游。”抑或王程有严，星分夙驾，受命
大吏，弩矢是荷，风波眼底，缁尘满袖，迂回间道，动称
掣肘。余不其然，余此鸡肋于枕上乎？何有“遇佳山川
则游。”又或百忧憝心，万事“劳形，死生离别，黯然销魂。
云阴月黑，风雨连旬，追懽买笑，强颜掀唇，余不其然。
余此郎当舞袖，一付偃师氏之手，遇佳山川则游。吾
视天地间一切造化之变，人情物理，喜怒顺逆之遭，
无不于吾游寄焉。当其意得，形骸可忘，物我尽丧，吾
亦不知何者为玩物，吾亦不知何者为采真。”语未毕，
客乃起曰：“夫游道则尽矣，子之迹踪，类可述乎？”曰：“可。
请崖略而言之。神州赤县，五岳为尊，太元帝畤，作配
自今。瑶池宝轴，用秘真形，谁其窃之，负局先生，述《五
岳游》，齐鲁雍冀，贤圣之乡。大哉禹功，明德未央。金台
易水，侠骨生香，梁园邺下，艺圃擅场。次大河南北诸
游，岷汶万里其委。三吴再起，天目汇为太湖；蓊”气，千
年作帝王都嗟。“乎邯郸，乎临淄，今之武林姑苏。《次
吴游》，若夫山川诡幻，两越为多，天台雁宕，余即而家；
东海三山，一苇可跂。洞天福地，越得十二。次《越游》，青
神故垒，白帝旧城，雪销水涨，一日江陵；瞿塘剑阁，自
昔不守；蜀道虽云难登，天亦何有？”“《次蜀游》，六千大楚，
是称。江南茫茫洞庭，七泽注焉；江汉好游，沅湘习怨。
指云雨兮堪疑，望苍梧兮不见。”次楚游，粤土疏理，四
时多暑，高风扬尘，滇境咸春。碧篸、玉笋，幻出桂林；苍
洱、昆华，兼产奇珍。次滇、粤游，披图九曲，是为武夷。幔
亭云气，恍惘霏微。莽莽寰区。纵余所如，嗜而未食。惟
闽荔支，俟将以闽游终焉。客敛衽而谢曰：“有是哉！是
不可以无记。”遂记之，时万历才十有九稔。记者滇西
隐吏天台王士性恒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