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第079卷 > 《抵疑》夏侯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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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路子有疑夏侯湛者而谓之曰：“吾闻有其才而不
遇者时也；有其时而不遇者命也。吾子童幼而岐嶷，
弱冠而著德，少而流声，长而垂名，拔萃，始立而登宰
相之朝，挥翼初仪而受卿尹之举，荡典籍之华，谈先
王之言，入阊阖，蹑丹墀，染彤管，吐洪辉，干当世之务，
触人主之威，有效矣，而官不过散郎，举不过贤良，凤”
栖五期，龙蟠六年，英耀秃落，羽仪摧残，而独雝容艺
文，荡骀儒林，志不辍著述之业，口不释《雅》《颂》之音，徒
费精而耗力，劳神而苦心，此术亦已薄矣，而终莫之
辩，宜吾子之陆沈也。且以言乎才，则吾子优矣；以言
乎时，则子之所与二三公者，义则骨肉之固，交则明
道之观也。富于德，贵于官，其所发明，“虽叩牛操筑之
客，佣赁抱关之隶，负俗怀讥之士，犹将登为大夫，显
为卿尹。于何有宝咳唾之音，爱锱珠之力？向若垂一
鳞，回一翼，令吾子扳其飞腾之势，挂其羽翼之末，犹
奋迅于云霄之际，腾骧于四极之外。今乃金口玉音，
漠然沉默，使吾子栖迟穷巷，守此困极，心有穷志，貌
有饥色。吝江河之流，不以濯舟船之畔；惜东壁之光，
不以寓贫妇之目？抑非二三公之蔽贤也？实吾子之
拙惑也。”夏侯子曰：“噫，湛也幸有过，人必知之矣。吾子
所以褒饰之大矣，斟酌之喻，非小丑之所堪也。然过
承古人之诲，抑因子大夫之忝在敝室也，敢布其腹
心，岂能隐几以览其概乎？”客曰：“敢祗以听。”夏侯子曰：
“吾闻先大夫孔圣之言，‘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
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四德具而名位不至者，
非吾任也。是以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仆也承门
户之业，受过庭之训，是以得接冠带之末，充乎士大
夫之列，颇窥《六经》之文，览百家之学。弱年而入公朝，
蒙蔽而当显举，进不能拔群出萃，却不能’”抗排当世。
志则乍显乍昧，文则乍幽乍蔚，知之者则谓之欲逍
遥以养生，不知之者则谓之欲遑遑以求达，此皆未
是仆之所匮也。仆又闻世有道，则士无所执其节，黜
陟明，则下不在量其力。是以当举而不辞，入朝而酬
问。仆，东野之鄙人，顽直之陋生也，不识当世之便，不
达朝廷之情，不能依靡容悦，出入崎倾，逐巧点妍，呕
喁辩佞，随群班之次，伏简墨之后。当此之时，若失水
之鱼，丧家之狗，行不胜衣，言不出口，安能干当世之
务，触人主之威？适足以露狂简而增尘垢。纵使心有
至言，言有偏直，此委巷之诚，非朝廷之欲也。今天子
以茂德临天下，以八方六合为四境，海内无虞，万国
元静，九夷之从王化，犹洪声之收清响，黎苗之乐函
夏，若游形之招惠景。乡曲之徒，一介之士，曾讽急就
习《甲子》者，皆奋笔扬文，议制论道。出草茅，起林薮，御青琐，入金墉者，无日不有。充三台之寺，盈中书之阁，
有司不能竟其文，当年不能编其籍，此执政之所厌
闻也。若乃群公百辟，卿士常伯，被朱佩紫，耀金“带白，
坐而论道者，又充路盈寝，黄幄玉阶之内，饱其尺牍
矣。”若仆之言，皆粪土之说，消磨灰烂，垢辱招秽，适可
充卫士之爨，盈扫除之器，譬犹投盈寸之胶，而欲使
江海易色，烧一羽之毛，而欲令大罏增势，若燎原之
烟，弥天之云，嘘之不益其热，噏之不减其气。今子见
仆入朝暂对，便欲坐望高位，吐言数百，便谓陵嶒一
世，何吾子之失评也！仆固脂车以须放，秣马以待却，
反耕于枳落，归志乎涡濑，从容乎农夫，优游乎卒岁
矣。古者天子画土以封群后，群后受国以临其邦，悬
大赏以乐其成，列九伐以讨其违。兴衰相形，安危相
倾，故在位者以求贤为务，受任者以进才为急。今也
则九州为一家，“万国为百郡，政有常道，法有恒训，因
循而礼乐自定，揖让而天下大顺。”夫道学之贵游，闾
邑之搢绅，皆高门之子，世臣之裔，弘风长誉，推成而
进，悠悠者皆天下之彦也。讽诂训，传《诗》《书》，讲儒墨，说
元虚，仆皆不如也。二三公之简仆于凡庸之肆，显仆
于细猥之中，则为功也重矣；时而清谈，则为亲也周
矣。且古之君子，不知士则不明不安，是以居逸而思
危，对食而肴干。今也则否。居位者以善身为静，以寡
交为慎，以弱断为重，以怯言为信。不知士者无公诽，
不得士者不私愧。彼在位者，皆稷、契、咎益，伊、吕、周、召
之伦，叔豹、仲熊之俦，稽古则逾黄、唐，经纬则越虞、夏。
蔑昆吾之功，嗤桓、文之勋，抵㧙管仲，蹉跎晏婴，远升
鼎湖，近超太平。方将保重啬神，独善其身。元白冲虚，
仡尔养真。虽力挟泰山，将不举一羽，扬波万里，将不
濯一鳞。哆唾成珠玉，挥袂出风云，岂肯䠥。“鄙事，取
才进人，此又吾子之失言也。子独不闻夫神人乎？噏
风饮露，不食五谷，登太清，游山岳，靡芝草，弄白玉，不
因而独备，无假而自足，不与人路同嗜欲，不与世务
齐荣辱，故能入无穷之门，享不死之年。以此言之，何
待进贤？”客曰：“‘圣人有言曰：‘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今
子值有道之世，当太平之会，不攘袂奋气，发谋出奇，
使鸣鹤受和，好爵见縻。抑乃沈身郎署，约志勤卑，不
亦羸哉！且伊尹之干成汤，甯戚之迕桓公，或投己鼎
俎，或庸身饭牛，明废兴之机，歌《白水》之流，德入殷王，
义感齐侯。故伊尹起庖厨而登阿衡，甯戚出车下而
阶大夫，外无微介，内无请谒，矫身擢手，径蹑名位。吾
子亦何不慕贤以自厉，希古以慷慨乎？”夏侯子曰：“呜
呼！是何言欤！富与贵是人之所欲，非仆之所恶也。夫
干将之剑，陆断狗马，水截蛟龙，而铅刀不能入泥；骐
骥骅骝之乘，一日而致千里，而驽蹇不能迈亩。百炼
之鉴，别须眉之数，而壁土不见泰山；鸿鹄一举，横四
海之区，出青云之外，而尺鷃不陵桑榆。此利钝之较，
优劣之决也。”夫欲进其身者，不过千万乘，而仆已上
朝堂；答世问不过显所知，而仆已竭心思，尽才学，意
无雅正可准，论无片言可采，是以顿于鄙劣而莫之
能起也。以此言之，仆何为其不自衒哉？子不嫌仆德
之不劭，而疑其位之不到，是犹反镜而索照，登木而
下钓，仆未以此为不肖也。若乃伊尹负鼎以干汤，吕
尚隐游以徼文，傅说操筑以寤主，甯戚击角以要君，
此非仆所能也。庄周骀荡以放言，君平卖卜以自贤，
接舆阳狂以蔽身，梅福弃家以求仙，又非仆之所安
也。若乃季札抗节于延陵，扬雄覃思于太元，伯玉和
柔于仕怀，柳惠三黜于士官，仆虽不敏，窃颇仿佛其
清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