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第083卷 > 论衡 > 《祸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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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谓受福祐者，既以为行善所致，又谓被祸害者为
恶所得，以为有沉恶伏过，天地罚之，鬼神报之。天地所罚，小大犹发；鬼神所报，远近犹至。《传》曰：“子夏丧其
子而丧其明，曾子吊之，哭子夏曰：‘天乎！予之无罪也’！
曾子怒曰：‘商，汝何无罪也？吾与汝事夫子于洙、泗之
间，退而老于西河之上，使西河之民疑汝于夫子。尔’”
罪一也；丧尔亲，使民未有异闻，尔罪二也；丧尔子，丧
尔明，尔罪三也。而曰“汝何无罪欤？”子夏投其杖而拜
曰：“吾过矣！吾过矣！吾离群而索居，亦以久矣夫！”子夏
丧其明，曾子责以罪，子夏投杖拜。曾子之言，盖以天
实罚过，故目失其明；已实有之，故拜受其过。始闻暂
见，皆以为然，熟考论之，虚妄言也。夫失明犹失听也，
失明则盲，失听则聋。病聋不谓之有过，失明谓之有
罪，惑也。盖耳目之病，犹心腹之有病也。耳目失明，听
谓之有罪，心腹有病，可谓有过乎？伯牛有疾，孔子自
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原孔
子言，谓伯牛不幸，故伤之也。如伯牛以过致疾，天报
以恶，与子夏同。孔子宜陈其过，若曾子谓子夏之状，
今乃言命，命非过也。且天之罚人，犹人君罪下也。所
罚服罪，人君赦之，子夏服过，拜以自悔。天德至明，宜
愈其盲。如非天罪，子夏失明，亦无三罪。且丧明之病，
孰与被厉之病？丧明有三罪，被厉有十过乎？颜渊早
夭，子路、葅醢早死，葅醢极祸也。以丧明言之，颜渊、子
路有“百罪也。”由此言之，曾子之言误矣。然子夏之丧，
明丧其子也。子者，人情所通；亲者，人所力报也。丧亲
民无闻，丧子失其明，此恩损于亲，而爱增于子也。增
则哭泣无数，数哭中风目失明矣。曾子因俗之议，以
著子夏三罪，子夏亦缘俗议，因以失明，故拜受其过。
曾子、子夏未离于俗，故《孔子门》叙行，未在上第也，秦
襄王赐白起剑，白起伏剑将自刎，曰：“我有何罪于天
乎？”良久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我
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遂自杀。白起知己前罪，服更
后罚也。夫白起知己所以罪，不知赵卒所以坑，如天
审罚有过之人，赵降卒何辜于天？如用兵妄伤杀，则
四十万众必有不亡。不亡之人，何故以其善行无罪
而竟坑之，卒不得以善蒙天之祐，白起何故独以其
罪伏天之诛？由此言之，白起之言过矣。秦二世使使
者诏杀蒙恬，蒙恬喟然叹曰：“我何过于天，无罪而死。”
良久徐曰：“恬罪故当死矣。夫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径
万里，此其中不能毋绝地脉，此乃恬之罪也。”即吞药
自杀。太史公非之曰：“夫秦初灭诸侯，天下心未定，夷
伤未瘳，而恬为名将，不以此时彊谏，救百姓之急，养
老矜孤，修众庶之和，阿意兴功，此其子弟过诛，不亦
宜乎？何与乃罪地脉也？”夫蒙恬之言既非，而太史公
非之亦未是。何则？蒙恬绝脉，罪至当死。地养万物，何
过于人？而蒙恬绝其脉，知己有绝地脉之罪，不知地
脉所以绝之过，自非如此，与不自非何以异？太史公
为非恬之为名将，不能以强谏故致此祸。夫当谏不
谏，故致受死亡之戮。身任李陵，坐下蚕室，如太史公
之言，所任非其人，故残身之戮，天命而至也。非蒙恬
以不强谏故致此祸，则己下蚕室有非者矣。己无非，
则其非蒙恬非也。作《伯夷之传》，则善恶之行云。七十
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
卒夭死，天之报施善人如何哉？盗跖日杀不辜，肝人
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独
遵何哉？若此言之，颜回不当早夭，盗跖不当全活也。
不怪颜渊不当夭，而独谓蒙恬当死，过矣。汉将李广
与望气王朔《燕语》曰：“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
中而诸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然以胡军攻取侯者
数十人而广不为侯后人，然终无尺土之功以得见
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且固命也。”朔曰：“将军自
念，岂尝有恨者乎！”广曰：“吾为陇西太守羌尝反吾诱
而降之八百馀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恨之独此
矣。”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能侯者
也。”李广然之，闻者信之。夫不侯犹不王者也，不侯何
恨？不王何负乎？孔子不王，论者不谓之有负；李广不
侯，王朔谓之有恨。然则王朔之言，失论之实矣。论者
以为人之封侯，自有天命，天命之符，见于骨体。大将
军卫青在建章宫时，钳徒相之曰：“贵至封侯，后竟以
功封万户侯。卫青未有功，而钳徒见其当封之证。由
此言之，封侯有命，非人操行所能得也。钳徒之言实
而有效，王朔之言虚而无验也。多横恣而不罹祸，顺
道而违福，王朔之说，白起自非，蒙恬自咎之类也。仓
卒之世，以财利相劫杀者众，同车共船，千里为商，至
阔迥之地，杀其人而‘并取其财，尸捐不收，骨暴不葬，
在水为鱼鳖之食，在土为蝼蚁之粮；惰窳之人，不力
农勉商，以积谷货，遭岁饥馑，腹饿不饱，椎人若畜，割
而食之。无君子小人，并为鱼肉，人所不能知，吏所不
能觉。千人以上，万人以下，计一聚之中，生者百一，死
者十九，可谓无道’”，至痛甚矣。皆得阳达，富厚安乐，天
不责其无仁义之心；道相并杀，非其无力作，而仓卒
以人为食，加以渥祸，使之夭命。章其阴罪，明示世人，

旧交，擒魏公子卭，后受诛死之祸。彼欲言其贼贤欺
交，故受患祸之报也。夫韩非何过，而为李斯所幽？公
子卭何罪，而为商鞅所擒？车裂诛死，贼贤欺交，幽死
见擒。何以致之？如韩非、公子卭有恶，天使李斯、商鞅
报之，则李斯、商鞅为天奉诛，宜蒙其赏，不当受其祸。
如韩非、公子卭无恶，非天所罚，李斯、商鞅不得幽擒。
论者说曰：“韩非、公子卭有阴恶伏罪，人不闻见，天独
知之，故受戮殃。”夫诸有罪之人，非贼贤则逆道，如贼
贤，则被所贼者何负？如逆道，则被所逆之道何非？凡
人穷达，祸福之至，大之则命，小之则时。太公穷贱，遭
周武而得封；甯戚隐厄，逢齐桓而见官。非穷贱隐厄
有非，而得封见官有是也，穷达有时，遭遇有命也。太
公、甯戚，贤者也，尚可谓有非圣人纯道者也。虞舜为
父弟所害，几死，再三有遇唐尧，尧禅舜，立为帝，尝见
害，“未有非立为帝，未有是，前时未到，后则命时至也。”
案古人君臣困穷，后得达通，未必初有恶天祸其前，
卒有善神祐其后也。一身之行，一行之操，结发终死，
前后无异。然一成一败，一进一退，一穷一通，一全一
坏，遭遇适然，命时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