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宫闱典/第070卷 > 大学衍义 > 《谕教之法宜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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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世子》篇：“凡三王教世子，必以礼乐。乐所以修内
也，礼所以修外也，礼乐交错于中，发形于外，是故其
成也怿恭敬而温文。立太傅少傅以养之，欲其知父
子君臣之道也。太傅审父子君臣之道以示之，少傅
奉世子以观太傅之德行而审喻之。太傅在前，少傅
在后，入则有保，出则有师，是以教喻而德成也。师也”
者，教之以事而喻诸德者也。保也者，慎其身以辅翼
之而归诸道者也。《记》曰：“虞夏商周，有师保，有疑丞，设
四辅及三公，不必备，唯其人语使能也。”君子曰：“德成
而教尊，教尊而官正，官正而国治。”君之谓也。仲尼曰：
“昔者周公摄政，践阼而治，抗世子法于伯禽，所以善
成王也。”是故知为人子，然后可以为“人父；知为人臣，
然后可以为人君；知事人，然后能使人。成王幼，不能
莅阼以为世子，则无为也。”是故抗世子法于伯禽，使
之与成王居，欲令成王之知父子君臣长幼之义也。
君之于世子也，亲则父也，尊则君也。有父之亲，有君
之尊，然后兼天下而有之。是故养世子不可不慎也。
行一物而三善皆得者，唯世子而已。其齿于学之谓
也。故世子齿于学。国人观之曰：“将君我而与我齿让，
何也？”曰：“有父在则礼然。”然而众知父子之道矣。其二
曰：“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有君在则礼然。”然而
众著于君臣之义也。其三曰：“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
也？”曰：“长长也。”然而众知长幼之节矣。故父在斯为子，
君在斯谓之臣。居子与臣之节，所以尊君亲亲也。故
学之为父子焉，学之为君臣焉，学之为长幼焉。父子
君臣长幼之道得，而国治矣。《语》曰：“乐正司业，父师司
成，一有元良，万国以贞。”世子之谓也。

臣按：三王之教世子必以礼乐者，礼所以起人之敬心，敬心生则慢心窒矣，乐所以感人之和心，和心生则戾心消矣。其熏陶德性、变化气质，莫妙于此者。然乐虽修内，由内以达外，礼虽修外由外以入中，二者醺𬪩涵畅，相与无间，故其成也，但见其悦怿而已，恭敬温文而已。恭者敬之发于外者也，敬者恭之主于中者也。温则不暴，文则不野，此皆教之以礼乐之功也。然礼乐者，教之之具，而师傅者，教之之人，故立太傅、少傅以养之。养者，从容启迪，以养其本然之善，使之自然开悟也。然其道无他，不过父子君臣之大伦而已。“太傅以审示” 言，谓修于身以示之也。“少傅以审喻言” ，谓开说其义以晓之也。太傅、少傅所以教者虽同，然太傅以身教，少傅以言教，二者盖互相发也。以一世子之身而太傅在前，少傅在后，入有保，出有师，四人者扶持而左右之，教安得不达，德安得不成哉？师者教世子以事而喻诸德，谓教之以事亲之事则知孝之德，教之以事长之事则知弟之德，天下无事外之德也。保则安护世子之身，辅之翼之，使归诸道。耳目口体不以欲而动，即所谓道天下无身外之道也。古者所谓师保其职盖如此。周公抗世子法于伯禽者，盖成王虽幼，已为君矣，不可复以教世子者教之，惟以教世子者教伯禽，使成王观之，是乃所以善成王也。《传》言成王有过则挞伯禽，成王不可挞也。挞伯禽，则成王知警矣。然周公之所以教者，亦不过为人子、为人臣与事人之道而已。能此

三者，则他可类推矣。古者，天子、公、侯、卿、大夫、士之子皆入于学，而世子与之齿，逊焉。夫天子之世子，将为君者也，而乃与公、侯、卿、大夫、士之子以齿为后先，何哉？君在故也，父在故也，长长故也。身为世子，而以尊君、亲亲、敬长之道为天下倡，人其有不翕然视效者哉？秦汉以来，礼乐既废，而又无师保之教、齿胄之礼，“世子生而狃于贵骄” 之习，此篇虽存，无复有考之者矣。此治之所以不古若与？

《保傅》篇：“夏为天子十有馀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
十馀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馀世，而秦受之。秦
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之君有
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
迺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
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
赤子而教固已行矣。”周成王幼，在襁褓之中，召公为
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
德义，师导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
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迺
孩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导习之，逐去
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
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迺
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
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
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不能
不楚言也。故择其所嗜，必先受业，迺得尝之；择其所
乐，必先有习，迺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
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承师问道。退习
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德智长
而理道得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
记过之史，彻胆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
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
故切“而不愧；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天子
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
老，执酱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
齐，趋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忍
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
仁也。”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
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
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
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
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
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
所以导之者非其理故也。《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
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诫。”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已
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知也。秦世所以
亟绝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
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
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
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知义理之指，则教之
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胡粤之人，生而同
声，嗜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者，
有虽死而不能相为者，则教习然也。故曰：“选左右教
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则天下
定矣。

臣按：《保傅》之篇虽汉贾谊所作，大抵古之遗言也。欲知教谕之方者，《文王世子》其首而此篇次之，无馀蕴矣。

周文王使太公望傅太子，及嗜鲍鱼而太公弗与，曰：
“《礼》，鲍鱼不登于俎，岂有非礼而可以养太子哉？”

臣按：古人之教太子其严如此，可以为万世法矣。

汉晁错学申商刑名，孝文时，诏太常遣错授《尚书》伏
生所，因上书言：“人主所以尊显功名扬于万世之后
者，以知术数也。故人主知所以临制臣下而治其众，
则群臣畏服矣；知所以听言授事，则不欺蔽矣；知所
以安利万民，则海内必从矣；知所以忠孝事上，则臣
子之行备矣。此四者，臣窃为皇太子急之。”人臣之议，
或曰皇太子亡，以知事为也。臣之愚，诚以为不然。窃
观上世之君，不能奉其宗庙，而劫杀于其臣者，皆不
知术数者也。皇太子所读书多矣，而未深知术数者，
不问《书》说也。夫多诵而不知其说，所谓劳苦而不为
功。臣窃观皇太子材智高奇，御射伎艺，过人绝远，然
于术数未有所守者，以陛下为心也。“窃愿陛下幸择
圣人之术可用今世者以赐皇太子，因时使太子陈
明于前，唯陛下裁察。”上善之，于是拜错为太子家令。

臣按：错与贾谊皆所谓明申、韩者也，谊之论教太子一出于孝仁礼义，而错专以术数为言，其醇驳之异如此，讵可同日语哉？文帝择东宫之傅卒舍谊而用错焉，岂非帝之学出于黄、老，故于错之言有以深契其心欤？且是时错方受书，伏生所伊傅、周召之言固尝闻之矣，而此疏所陈无一语与之合者，岂所受者唯训诂章句，而于义理初未尝玩。

而绎之故邪？其后错事，景帝，建为“削地” 之议，遂召七国之变，其原盖兆于此。然则世之任辅导之责者，不开之以理义，而诱之以术数，未有不误事而基祸者也。

武帝为太子据立《博望苑》，使通宾客，从其所好，故宾
客多以异端进者。

司马光曰：“古之明王教养太子，为之择方正端良之士以为保傅师友，使朝夕与之游处，左右前后无非正人，然犹有淫放邪僻而陷于祸败者焉。今乃使太子自通宾客，从其所好。夫正直难亲，谄谀易合，此固中人之情，宜太子之不终也。”

晋元帝立子绍为太子。帝好刑名家，以《韩非子》赐太
子。庾亮谏曰：“申、韩刻薄伤化，不足留圣心。”太子纳之。
〈太子是为明帝〉

臣按：申、韩之学非惟刻薄而已，且导人君以骄淫放恣，李斯尝以误二世矣，岂可以教储贰者耶？庾亮虽清谈之徒，然斯言则有益于世，故取焉。

陈宣帝。太子叔宝欲以左户部尚书江总为詹事，令
管记陆瑜言于吏部尚书孔奂。奂谓瑜曰：“江有潘、陆
之华，而无园、绮之实，辅弼储宫，窃有所难。”太子自言
于帝，帝将许之。奂奏曰：“江总，文章之士，今皇太子文
华不少，岂藉于总？如臣愚见，愿选敦重之才，以居辅
导之职。”帝卒以总为詹事。顷之，总与太子为长夜之
饮，太子亟微行游总家。上怒，免总官。

臣按：孔奂之言可谓忠矣，叔宝资虽暗劣，然使得端良忠信之士辅而翼之，亦未必无补，乃如叔宝之请，竟用江总，其后即位，以总等为狎客，酣醟流连，竟以亡国。盖文士多浮华而少实，以之居辅导之职，其有损无益也，宜哉。

宪宗元和初，右拾遗元稹，以贞元中王伾、王叔文以
伎术得幸东宫，永贞之际几乱天下，上书劝上早择
修正之士，使辅导诸子，以为：“太宗。自藩王与文学清
修之士十八人居后代，太子诸王虽有僚属，日益疏
贱，至于师傅之官，非眊聩废疾不任事者，则休戎罢
帅不知书者有之。其友谕赞议之徒，尤为冗散之甚，
搢绅皆耻由之。就使得僻儒老生，越月逾时，仅获一
见，又何暇傅之德义，纳之法度哉！夫以匹士爱其子，
犹知求明哲之师而教之，况万乘之嗣，系四海之命
乎！”上颇嘉纳其言。

臣按：元稹欲为太子诸王简僚属，其论当矣，宪宗虽颇嘉纳，然其后立遂王为储贰，未闻妙选一时之贤俊以充辅导之职也。嗣立未几，游畋声色无所不有，卒隳元和巳成之业。吁，可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