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交谊典/第114卷 > 大学衍义 > 《憸邪罔上之情》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交谊典/第114卷 > 大学衍义 > 《憸邪罔上之情》

宋寺人惠墙。伊戾为太子内师而无宠。楚客聘于晋，
过宋，太子请野享之，公使往，伊戾请从之。公曰：“夫不
恶女乎？”对曰：“小人之事君也，恶之不敢远，好之不敢
近，敬以待命，敢有二心乎？臣请往也。”至则欿用牲，加
书，征而骋，告公曰：“太子将为乱，既与楚客盟矣。”公曰：
“为我子又何求？”对曰：“欲速。”公使视之，则信有焉。问诸
夫人与左师，则皆曰：“固闻之”，公囚太子，乃缢而死。公
徐闻其无罪也，乃烹伊戾。

臣按：甚矣宋平公之暗也。初，伊戾之请从太子以享客也，公固知太子之恶之矣，及设诈以陷太子，乃信之而不疑。夫欿牲加书，谁不能为？平公闻之，逆折其奸而戮之，上也；徐究其妄而罪之，次也；乃。

遽用其言以囚太子，使不得自直而死。太子，君之贰也，而轻之若是，可乎？后虽能烹谗者，亦无益矣。《诗》所谓“君子不惠不舒” ，究之殆是之类欤！

宋寺人柳有宠，太子佐恶之。华合比曰：“我杀之。”柳闻
之，乃坎，用牲埋书而告公曰：“合比将纳亡人之族，既
盟于北郭矣。”公使视之，有焉，遂逐华合比。

臣按：《坎牲埋书》，伊戾以之诬太子痤矣，寺人柳又用之以诬华合比焉。使三尺童子尝误听于前，犹必省悟于后，而平公又信之以逐合比，区区小数，随用辄验，非为谗者之工，乃听者之不聪也。我朝仁宗时，元昊挠边，边臣有欲间其骁将者，乃陈牲酒于野，若闻其将之死而祭之者，祝辞具述交通之由，而悼其不遂。元昊逻者至，则委而去之，是亦《坎牲加书》之类，其术至浅也。元昊黠卤，且堕吾边臣之计，疑其将而杀之，况平公乎？臣故并著之，以明谗臣之谮。敌国之间，用智略同人主，皆不可以弗察也。

楚子之在蔡也，生太子建。及即位，使伍奢为之师，费
无极为少师。无宠焉，欲谮诸王，曰：“建可室矣。”王为之
聘于秦，无极与逆，劝王取之。楚夫人嬴氏至自秦，无
极言于楚子曰：“晋之伯也，迩于诸夏，而楚僻远，故弗
能与争。若大城城父而寘太子焉，以通北方。王收南
方，是得天下也。”王说，从之。故太子建居于城父。明年，
无极又言于楚子曰：“建与伍奢将以方城之外叛。”王
信之，问伍奢。对曰：“君亦过多矣，何信于谗？”王执伍奢，
太子建奔宋。

臣按：费无极以无宠之故而谮太子，其始则劝平王为纳室焉，既娶秦女矣，又劝王自纳焉，父子之疑隙既开，又劝大城、城父而寘太子以通北方焉，此即骊姬二五出，申生居曲沃之故智也。父子之势隔而情不通，且其居近北方，可以交通齐、鲁，于是以叛谮之而并及伍奢焉。其摇之有渐，其发之有机，平王之心往往以为忠于己，而不知夺子之室，曾鸟兽之不如；无罪杀子，又虎狼之弗若，皆无极实陷之也。伍奢既死，子员奔吴，即启异时入郢之祸。昭王出走，楚国几亡，又无极实基之也。呜呼，谗人之患，一至此哉！

楚郤宛直而和，国人悦之。鄢将师为右领，与费无极
比而恶之。令尹子常贿而信谗，无极谮郤宛焉。谓子
常曰：“子恶欲饮子酒。”又谓子恶：“令尹欲饮酒于子氏。”
子恶曰：“我贱人也，不足以辱令尹。令尹将必来辱，为
惠已甚，吾无以酬之，若何？”无极曰：“令尹好甲兵，子出
之，吾择焉，取五甲”五兵曰：“寘诸门。令尹至，必观之，而”
从以酬之。及飨日，帷诸门。左无极谓令尹曰：“吾几祸
子，子恶将为子不利。甲在门矣，子必无往。”令尹使视
郤氏，则有甲焉。不往，召鄢将师而告之。遂攻郤氏。且
爇之。子恶自杀，尽灭郤氏之族党，杀阳令终与其弟
完及佗，与晋、陈及其子弟。楚郤宛之难，国言未已，进
胙者莫不谤令尹。沈尹戍言于子常曰：“夫左尹与中
厩尹莫知其罪，而子杀之，以兴谤毁，至于今未止。夫
无极，楚之谗人也，人莫不知。丧太子建，杀连尹奢，屏
王之耳目，使不聪明。不然，平王之温惠共、俭，有过成、
庄，无不及者，所以不获诸侯，迩无极也。今又杀三不
辜，以兴大谤，几及子矣。子而不图，将焉用之？吴新有
君，疆场日骇，楚国若有大事，子其危哉！知者除谗以
自安也。今子爱谗以自危也，甚矣其惑也！”子常曰：“是
瓦之罪，敢不良图？”九月，子常杀费无极与鄢将师，尽
灭其族，以说于国，谤言乃止。

臣按：费无极之陷郤宛也，岂不冤哉？郤宛未尝欲饮子常，子常未尝欲就郤氏以饮也，凿空造端，缔怨梯祸，既劝以甲兵献子常，又从而谗之，帷兵在门有实可验，子常安得而不信诸？三族无罪而诛，由无极一言以陷之也。呜呼，酷哉！善乎沈尹戍之言也。曰：“屏王之耳目使不聪明。” 夫人君之耳目本自聪明，谗人翳“之于是，耳不得闻天下之利害，目不得睹天下之是非，块然孤立，若聋瞽然。” 斯语也，岂独无极哉！古今谗人之害，此一语足以蔽之矣。

卫侯占梦，嬖人求酒于大叔，僖子不得，与十人比而
告公曰：“君有大臣在西南隅，弗去，惧害。”乃逐大叔遗，
遗奔晋。

臣按：大臣，重任也；卜梦，贱工也，以大臣之重而为贱工者私求弗获，假卜梦以倾之，足以知卫侯之不明也。其后汉孝武时，丘子明之属以卜筮射蛊，因公行诛，恣意所为，以破灭闻者不可胜数。近世亦有郭天信之流，受赂荐人，至于卿相，盖其托卜筮也，若出于无心而不知其实有心也。呜呼，戒哉！

邹忌为齐相田忌为将不相悦公孙闬谓邹忌曰：“公
何不为王谋伐魏胜则君之功也。战不胜田忌不进
战而不死曲挠而诛”邹忌以为然乃说王使田忌伐
魏三战三胜邹忌以告公孙闬闬乃使人操十金卜
于市曰：“我田忌之人也。吾三战三胜声威天下欲为大事吉否”卜者出因令人捕卜者验其辞于王前田
忌遂走。

臣按：公孙闬此谋可谓浅矣，岂有谋叛其君而卜于市者哉？威王明主也，傥田忌出而与辩，其事必直而邹忌屈矣，何走之遽耶？夫谗巧多端，惟以理察之，则其诬可以坐照，不然未有不堕其欺者。

北齐尚书右仆射祖珽，势倾朝野，咸阳王斛律光恶
之，见必遥骂，珽闻而怨之。女侍中陆令萱子穆提婆，
尝求牧田于帝，光又争之，不与，由是祖穆皆怨之。光
性节俭，不好声色，罕接宾客，杜绝馈饷，不贪权势。每
朝廷会议，常独后言，言辄合理。行兵营舍未定，终不
入幕。身不脱介胄，常为士卒先。结发从军，未尝败北，
深为邻敌所惮。周勋州刺史韦孝宽密为谣言曰：“百
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又曰：“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
扶自举。”令谍人传之于邺。邺中小儿歌之于路，珽因
续之曰：“盲老公，背受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使其妻
兄郑道盖奏之。帝以问珽，珽与陆令萱皆曰：“实闻有
之。”珽因解之曰：“百升者，斛也。盲老公，谓臣也，与国同
忧。饶舌老母，似谓女侍中陆氏也。且斛律累世大将，
明月声震关西，威行突厥，谣言甚可畏也。”遂召光入，
杀之，血流于地，划之，迹终不灭。周主闻光死，为之大
赦。后六年，周灭齐。

臣按：周之与齐实为敌国，周有韦孝宽，齐有斛律光，皆名将也。然是时周主方明，贤能效职，齐君昏暴，政出多门，陆令萱以保母用事于内，祖珽以憸邪弄权于外，而穆提婆者，令萱之子也，表里交煽，肆为奸利，斛律光以忠劳自奋，实深嫉之，于是珽与提婆皆切齿之矣。韦孝宽之谣所以倾光也，倾光所以倾齐也。敌国相倾，末世常态，而珽等又从而倾之，是自倾其国也。光死而周为之大赦，盖曰“莫予毒也已。” 谗邪之臣，杀忠良以资敌国，而庸君昏主一不之察，可胜叹哉！光之死才六年而周灭。齐非周能灭之，高纬君臣实自灭也。臣前尝论谗臣之谮敌国之间，用智略同，不可不察此一事而二者，故俱录之，“以为千载之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