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家范典/第063卷 > 《兄弟论》〈并序〉常德志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家范典/第063卷 > 《兄弟论》〈并序〉常德志

余以天伦笃睦，日重月深，每惟兄弟孔怀，在物无喻。尝读陆士衡之《兄弟文》，懃懃恳恳，未尝不废卷叹息，向其为人。而世人云：“陆机兄弟同居，以之为异” ，伤哉！斯固异其所稀见也。将恐悠悠千载，不无此惑，敢托陆之旨，以作论云。

客谓陆平原曰：“吾闻天降地腾，夫妇之情见矣；星分
岳列，兄弟之义存焉。是以圣人之立教也，上稽元极，
下顺人情，故使判合为同穴之亲，昆季有异居之道。
斯则人伦之大典，岂作者之谬陈哉！而子大夫名为
习礼，伯仲无门庭之别，室家匪琴瑟之闲，虽激扬风
俗，独为君子，违道任心，将使先人事也。事不师古，蒙
窃惑焉。岂有说乎？愿闻其旨。”平原曰：“何居斯言之玷，
可谓末学肤受，曾莫是师。即如君子之谈，必且轻于
身而累于俗矣。独不闻夫六龙方驾，斯有御天之功；
驷马班如，用效行地之力。是故大鹏之始，宛转北溟；
邓林之初，婆娑下土。至于羽翮相资，遂能负苍天而
游，罩青云而立，此则相须之道弘也。”至如梁山万仞，
上干星辰；楚殿三休，俯临风雨。及土石异势，榱桷分
离，遂与沙麓俱崩，坳塘共泯，此则相须之道乖也。是
知同德者易为功，离心者难为力。在物犹尔，而况人
乎！然不善莫大于不睦，溺于情者薄于义，寡于私者
丰于道。故《牝鸡》晨鸣，三贤孥戮；《关雎》乐得，十乱同知。
故名贤之所闻，岂乌有之谈也？且夫兄弟者，同天共
地，均气连形，方手足而犹轻，拟山岳而更重。云蛇可
断，兄弟之道无分；鹡鸰载飞，急难之情斯切。先王知
兄弟之为重也，故歌之于《韶》《夏》之舞，诵之于《风》《雅》之
篇，敦骨肉而正人伦，风鬼神而动天地。大矣哉！请为
左右梗概其说。夫兄弟之情也，受之于天性，生之于
自然，不假物以成亲，不因言而结爱。阋墙不妨于御
侮，逾里犹惜于伐树，驭朽则须洛而歌，弯弓则涕泣
而道。斯乃情存于不舍，义形于恻隐，岂如悠悠良辰，
从容永叹而已。是以四鸟禽也，不能无离别之声；三
荆木也，不能忍分张之痛。矧在人流，有䩄面目，析枝
分骨，如何勿伤。至于夫妻之为义也，非有血属之亲，
譬犹风虎云龙，腾啸相感。如髧彼两髦，结欢二族，始
有共牢之礼，终为同穴之亲，斯亦未为轻也。然而德
在听从，主唯𬞟藻，不可以寄百里之命，不可以托六
尺之孤。况有弃姓无常，拂衣再醮，至如买臣之室，主
父之妻，固未可以言也。自非道赞移天，德均惟鹊，孰
能长《螽斯》之羽翼，茂葛藟之本根者乎！是以通人君
子动无失德全同生之重则恭顺有章戒惟家之索
而椒兰无替夫妻和于鼎饪兄弟穆于清风绿衣无
燕燕之悲《角弓》匪骍骍之叹其或分星宅土开国承
家则能藩屏维城左右王室力足拔山不敢问九鼎
之重才能动俗不敢窥司马之门遂使封豕长蛇望
国门而剑“迹；井蛙幕燕，睹盘石而飞鸣。故能本支百
代，洪基峻极，配合二仪，平章百姓。”其在白屋黄冠，荜
门圭窦，三迳五亩，有足相容。至有同衾共席，推梨让
枣，乐以箪瓢，荣同华萼，死生契阔，白刃交前，弟瘦兄
肥，无胥远矣。尔其友于怡怡，扬名以显，高视风俗，长
揖缙绅，斯又足为乐也。而无赖之徒，不思友于，或溺
于私爱，弃彼天伦，生在膏腴，乘藉地势，锡珪分竹，奄
有山河。不能辅车相依，股肱同患，乃欲摇动我家宗，
拔塞我本源。竟而青蝇飞于干旌，无极游于二垒，集
矢长勺，抚剑共池。是以五争四裂，非关蛇斗之妖；九
合一匡，犹见虫流之祸。鬼神不胜其酷，生民不胜其
弊。吁，可畏也，何其谬哉！又有里闬之人，绳枢之子，栖
息不过于蓬荜，咀嚼不越于糟糠，无财可不忿争。乃
复尺布斗粟，不能相容；睚眦虿介，侧目切齿。遂使蕞
尔箕帚，蠢尔孩童，萋菲其章，成是贝锦。于是乎分裂
蜗角，称竞鸿毛，骨肉为行路之人，兄弟无陟冈之望。

远乎得失，岂可同年而语哉？是知祸福无门，惟人所
召，静言成败，则可得而论。何则？存亡之道，若行迈之
有途，得之者安于庙堂，失之者颠沛斯及。至如三叔
狼顾，七国鸡连，貔虎搏噬，江山表里。当其时也，沧波
可汲而断，太山可塌而覆，朱旗尚卷，苍兕未驰，不得
高垒之谋，勿俟衔枚之阵，固已冰判瓦解，鱼溃鸟惊，
身膏草莽，名彰史策，经过者为之回车，言谈者为之
洗耳，斯岂时不利而兵不劲者哉？固以天地所不容，
人神所同恶者也。斯乃在和不在众，在德不在强，商、
周之不敌，亦所闻也。假使驱长狄，驾遗风，宋万附舆，
庆忌参乘，勍弓饮石，长剑挂头，冠鸡“佩猳，拖象拉兕。”
然而使之超九折，跨三危，浮吕梁，赴沧海，五尺童子，
知其必亡。何则？道之非也。苟令心腹无瑕，昆季辑穆，
虽使要离策杖，不占缓步，周流九逵，容可危乎？近者
刘荆州之意气，袁渤海之纵横，当其吐纳荆、扬，鞭笞
河朔，猛将厉于雕鸮，谋臣盛于云雨，从容啸咤，有席
卷八荒之心，固已震慑人灵，熏灼宇宙者。既而良图
未就，壮志先秋，《疮痏》实生，萧墙糜溃，天道与〈阙〉人共
往生，人与草木俱萎，虽睦于曹公，尚无旰食之暇，安
得马上而舞哉？斯则惑之甚也。岂如稷、契昇朝，同心
同德，鲁卫为政，虽休勿休，得使康哉良哉，洋洋盈耳，
卜代卜年之祚，悠悠无极。是知管、蔡之玉食，不如夷、
齐之饿死；君颓之万乘，不如延陵之退耕。《诗》不云乎：
“彼令兄弟，绰有馀裕，不令兄弟，交相为愈。”善哉言也！
吾无间然。今吾子以同穴者重之于天伦，异居者成
之于行路，是见诗人之糟粕未睹，宫墙之室家固未
可与适道也。若以骨肉远而为疏，即手足无腹心之
用；判合近而为重，即衣衾为血属之亲。若衣衾附体
而可离，手足远身而可绝。斯则室家之不侔于兄弟，
固亦明矣。况作者之意有异是乎？夫异家者所以避
私，同穴者示以不返。故《传》曰：“昆季一体。”又曰：“兄弟之
道无分。”然而有分者何？谓异居同财者，若委支体于
行路，阻天伦于胡越，固非某所愿闻也。且余闻士龙
少遭悯凶，攀风树而兴歌，怀仁义以罔极，零丁龄龀，
霜露摧心，契阔九夷，更相为命。常恐黄耳萧条，白驹
超忽，洞庭木叶“零，岩花落无时。虽复饮啄相依，光华
未著，跼天蹐地，每深惭德。友于兄弟，何日忘之？将谓
吾子有以成教，而反问我比以流俗，祇足以搅其心
虑，非所望于吾贤也。”于是客赧然而起曰：“仆固小人，
无闻至道，虽生尧舜之代，未登孔丘之堂。苟有胸而
无心，遂逐情而忘性，言排名义之外，身陷泥涂之下。”
今子大夫幸而见睹，博我以友弟，弘我以《礼经》，洋洋
乎理出天人之表，恢恢焉道周仁义之乡。而今而后，
谨闻命矣。是知安社稷，御邦家，调阴阳，化风俗，播清
猷于缃素，垂令范于黎甿。横之于天地而自安，处之
于生死而无虑者，其惟兄弟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