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边裔典/第122卷 > 大学衍义补 > 《征讨绥和之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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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传》：襄公四年：晋悼公曰：“然则莫如和戎乎？”魏绛曰：
“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贵货易土，土可贾焉，一也；
边鄙不耸，民狎其野，穑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晋，四邻
振动，诸侯威怀，三也；以德绥戎，师徒不勤，甲兵不顿，
四也；鉴于后羿而用德，度远至迩安，五也。君其图之。”
公说，使魏绛盟诸戎。

臣按：此后世和戎之始。

襄公十一年，郑人赂晋侯以歌锺二肆及其镈磬、女
乐二八。晋侯以乐之半赐魏绛，曰：“子教寡人和诸戎
狄，以正诸华，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如乐之和，无所不
谐，请与子乐之。”辞曰：“夫和戎狄，国之福也。八年之中，
九合诸侯，诸侯无慝，君之灵也，二三子之劳也。臣何
力之有焉，抑臣愿君安其乐而思其终也。”

臣按：魏绛所和之戎，戎而入居中国者也；而后世所和之戎则是化外之人，处荒漠不毛之地者也。

文帝时，贾谊上疏曰：“匈奴侮嫚侵掠，而汉岁致金絮
采缯以奉之，翫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欲
试属国，施五饵三表，以系单于。”

颜师古曰：“爱人之壮，好人之技，仁道也。信为大，操常义也。爱好有实，已诺可期，十死一生，彼将必至，此三表也。赐之盛服车乘以坏其目，赐之盛食珍味以坏其口，赐之音乐妇人以坏其耳，赐之高堂邃宇仓库奴婢以坏其腹，于来降者上召幸之相娱乐，亲酌手食之以坏其心，此五饵也。”

臣按：或问朱子曰：“五饵之说如何？” 曰：“‘伊川言宋朝正用此术，契丹分明是被金帛买住了，虏人分明是遭饵，但恐金帛尽则复来’。观此说则昔人谓谊为迂，谊岂迂者哉？盖用兵则利在臣下，不用兵而和则利归虏主，虏人嗜利，此所以乐从也。宋富弼说契丹以岁币，亦是此意。虽然，金帛出于民，国家既竭民力以养” 兵，而又使出财以赂虏，金帛有时而竭，虏人贪饕，心无已时，一旦无以应其求，则兵端起矣。宋人之于契丹、女真，可见也已。此君子作事所以贵乎谋始而必思为可继也邪！

武帝建元六年，匈奴来请和亲，天子下其议。王恢，燕
人，习胡事，曰：“匈奴和亲，不过数岁，即复背约，不如勿
许，兴兵击之。”韩安国曰：“匈奴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今
行数千里，与之争利，则人马疲乏，虏以全制其敝，此
危道也。不如和亲。”群臣议者多附安国，于是许之。

臣按：匈奴求和亲，夷狄非我族类，割所爱而与之固不可，而又假以家人子与之，则是待之不以诚也尤不可。若夫彼不曾侵我也，而兴兵击之则曲在我直在彼，华夏礼义之邦，与夷狄较而曲在我，可不可乎？方其彼之有求也，则正辞以拒之，曰：“中国女子不习外国水土而又多病，况人生修短不常而女子性质” 不定，或反因之以成衅隙，不若各

“守疆界” 、敦礼义之为久长也，如此复之，非独善为之辞，理亦当如是也。

宣帝时，议者多曰：匈奴为害日久，可因其坏乱，举兵
灭之。诏问御史大夫萧望之，对曰：“《春秋》晋士丐帅师
侵齐，闻齐侯卒，引师而还。君子大其不伐丧，以为恩
足以服孝子，谊足以动诸侯。前单于慕化乡善，遣使
请求和亲，海内欣然，夷狄莫不闻。不幸为贼臣所杀，
今而伐之，是乘乱而幸灾也。彼必奔走远遁，不以义
动兵，恐劳而无功。宜遣使者吊问，辅其微弱，救其灾
患。四夷闻之，咸贵中国之仁义。如遂蒙恩得复其位，
必称臣服从，此德之盛也。”上从其议。

臣按：天地间有华夷，犹天之有阴阳，有此必有彼，决无灭绝其类之理，况其族属非一类，此一类衰矣而彼一类又起，“圣王知其然，故其待夷狄也，唯存吾有常之心，而不幸其无常之灾” ，此中国之仁义所以为可贵也。

成帝河平二年，匈奴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奉献罢
归，自言欲降，即不受我，我自杀，终不敢还。使者以闻，
下公卿议。议者或言宜如故事受其降。谷永、杜钦以
为汉兴，匈奴数为边害，故设金爵之赏以待降者。今
单于称臣朝贺，无有二心，接之宜异于往时。今既享
其聘贡之质，更受其逋迯之臣，是贪一夫之得而失
一国之心，拥有罪之臣而绝慕义之君也。假令单于
初立，欲委身中国，未知利害，使之诈降，以卜吉凶，受
之亏德沮善，令单于自疏，不亲边吏；或者设为反间，
欲因而生隙，受之适合其策，使得归曲而责直。此诚
边境安危之原，师旅动静之首，不可不详也。不如不
受，以明日月之信，抑诈谖之谋，怀附亲之心便。

臣按：谷永、杜钦此议得帝王以诚信待夷狄之道，后世边夷来贡而降有与此事相同者，宜准此以为法。

光武建武二十八年，北匈奴遣使贡马及裘，更乞和
亲，并请音乐。又求率西域诸国胡客俱献见。帝下三
府议酬答之宜，司徒掾班彪曰：“臣闻孝宣帝敕边守
尉曰：‘匈奴大国多变诈，交接得其情则却敌折冲，应
对失其数则反为轻欺。今北匈奴见南单于来附，惧
谋其国，故数乞和亲。又远驱牛马与汉合市，重遣名’”
王，多所贡献，斯皆外示富彊，以相欺诞也。臣见其献
益重，知其国益虚，归亲愈数，为惧愈多。然今既未能
助南，则亦未宜绝北。羁縻之义，礼无不答，谓可颇加
赏赐，略与所献相当，报答之辞，令必有所适。

臣按：孔子言“不逆诈、不亿不信” ，抑亦先觉之为贤，此非但可施于待人处事，虽中国之待夷虏亦莫不然。班彪之处北匈奴，盖有得于先觉之道者矣，其所立槁草，委曲明尽，可为后世代言者法。

班固曰：“和亲之论，发于刘敬。”是时天下初定，新遭平
城之难，故从其言，约结和亲，赂遗单于，以救安边境。
孝惠、高后时遵而不违，匈奴寇盗不为衰止，而单于
反以加骄倨。逮至孝文，与通关市，妻以汉女，增厚其
赂，岁以千金，而匈奴数背约束，边境屡被其害。是以
文帝中年，赫然发愤，遂躬戎服，亲御鞍马，从六郡良
家材力之士驰射上林，讲习战陈，聚天下精兵，军于
广武，顾问冯唐，与论将帅，喟然叹息，思古名臣，此则
和亲无益，已然之明效也。仲舒亲见四世之事，犹欲
复守旧文，颇增其约，以为“义动君子，利动贪人。如匈
奴者，非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厚利结之于天耳。故
与之厚利以没其意，与盟于天以坚其约，质其爱子
以累其心，匈奴虽欲展转，奈失重利何？奈欺上天何？
奈杀爱子何？夫赋敛行赂，不足以当三军之费；城郭
之固，无以异于贞士之约，而使边城守境之民，父母
缓带，稚子咽哺，胡马不窥于长城，而羽檄不行于中
国，不亦便于天下乎！”察仲舒之论，考诸行事，乃知其
未合于当时，而有阙“于后世也。当孝武时，虽征伐克
复，而士马物故亦略相当，虽开河南之野，建朔方之
郡，亦弃造阳之北九百馀里。匈奴人民每来降汉，单
于亦辄拘留汉使以相报复。其桀骜尚如斯，安肯以
爱子而为质哉？”此不合当时之言也。若不置质，空约
和亲，是袭孝文既往之悔，而长匈奴无已之诈也。夫
边境不选守境武略之臣，修障隧备塞之具，厉长戟
劲弩之械，恃吾所以待边寇而务赋敛于民，远行货
赂，割剥百姓以奉寇仇，信甘言，守空约，而几胡马之
不窥，不已过乎？夫规事建议，不图万世之利，而媮恃
一时之事者，未可以经远也。

臣按：班固引董仲舒之言和亲，谓其不图万世之利而媮恃一时之事，断之曰“仲舒之言漏” ，信乎其漏也。仲舒此言盖与贾生五饵之说略同，其言与之厚利和亲，后世亦有用之以弭祸息争者矣，然终无益焉。唐人之遣公主、宋人之纳岁币，徒费民财、损国威，其后效果何如也？后之人尚鉴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