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家范典/第049卷 > 唐杜氏通典 > 《养兄弟子为后后自生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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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成帝咸和五年，散骑侍郎贺乔妻于氏上表云：
“妾昔初奉醮，归于贺氏，后嗣不殖。母兄群从以妾犯
七出，数告贺氏，求妾还。妾姑薄氏，过见矜愍。无子，归
之天命，婚姻之好，义无绝离，故使夫乔多立侧媵。乔
仲兄群哀妾之身，恕妾之志，数谓亲属曰：‘于新妇不
幸无子，若群、陶新妇生前男，以后当以一子与之’。陶”
氏既产澄、馥二男。其后子辉再孕，群即白薄：“若所育
是男，以乞新妇。妾敬诺拜赐，先为衣服，以待其生。辉
生之日，洗浴断脐，妾即取还，服药下乳以乳之。”陶氏
时取孩抱，群恒诃止婢使。有言其本末者，群辄责之：
“诚欲使子一情以亲妾，而绝本恩于所生。辉百馀日，
无命不育，妾诚自悲伤，为之憔悴。姑长上下，益见矜
怜。群、续复以子率重见镇抚，妾所以讫心尽力，皆如
养辉，故率至于有识，不自知非妾之子也。”率生过周，
而乔妾张始生子纂。于时群尚平存，不以为疑。原薄
及群，以率“赐妾之意，非唯以续乔之嗣，乃以存妾之
身。妾所以得终奉烝尝于贺氏缘守群信言也。”率年
六岁，纂年五岁，群始丧亡。其后言语漏泄，而率渐自
嫌为非妾所生。率既长，与妾九族内外，修姑姨之亲。
而白谈者或以乔既有纂，其率不得久安为妾子，若
不去，则是与为人。后去年，率即归还陶氏。乔时寝疾，
曰：“吾母兄平生之日所共议也，陌上游谈之士，遽能
深明礼情，当与公私共论正之。”寻遂丧亡。率既年小，
未究大义，动于游言，无以自处。妾亦妇人，不达典仪，
唯以闻于先姑，谓妾养率以为己子，非所谓人后也。
妾受命不天，婴此茕独，少讫心力，老而见弃，曾无蜾
羸式谷之报，妇人之情，能无怨结？谨备论其所不解
六条，其所疑十事如左：夫《礼》所谓“为人后”者，非养子
之谓，而世之不深按《礼》文，恒令此二事以相疑乱处
断，所以大谬也。凡言后者，非并时之称，明死乃主丧，
生不先养，今乃以生为人子，乱于死为人后，此妾一
不解也。今谈者以乔自有纂，不嫌率还本也。原此失
礼为后之意。《传》曰：“为人后者孰后？后大宗也。”今乔上
非大宗，率不为父后，何系于有纂与无纂乎？此妾二不解也。夫以支子后大宗者，为亲属既讫，无以序昭
穆、列亲疏，故系之以宗，使百代不迁，故有立后之制。
今以兄弟之子，而比之族人之子后大宗，此妾三不
解也。凡为后者，降其本亲一等，以成人之性，奉父母
之命，而出身于彼，岂不异婴孩之质，受成长于人，不
识所生，唯识所养者乎？鄙谚有之曰：“黄鸡生卵，乌鸡
伏之。”但知为乌鸡之子，不知为黄鸡之儿。此言虽小，
可以喻大。今以义合之后，比成育之子，此妾四不解
也。《礼传》曰：“为人后者，为所后祖父母、妻、妻之父母、昆
弟，昆弟之子。若子。”若子者，义比于子，而恩非子也。故
曰：“为后者，异于为子也。”今乃以为后之公义，夺育养
之至恩，此妾五不解也。与为人后者，自谓大宗无后，
族人既已选支子为之嗣矣，今人之中，或复重为之
后，后人者不二之也。自非殉爵，则必贪财，其举不主
于仁义，故尤之也。非谓如率为嫡长先定，庶少后生，
而当以为讥，此妾六不解也。妾又闻父母之于子，生
与养，其恩相半，岂胞胎之气重，而长养之功轻？孔子
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故服三年。《诗》曰：“父
兮生我，母兮鞠我，长我育我，顾我畜我，出入腹我。欲
报之德，昊天罔极。”凡此所叹，皆养功也。螟蛉之体，化
为蜾裸，班氏之族，乳虎纪焉。由此观之，哺乳之义，参
于造化也。今率虽受四体于陶氏，而成发肤于妾身，
推嬠居湿，分肌损气，二十馀年，已至成人，岂言在名
称之间，而忘成育之功，此妾一疑也。夫人道之亲，父
子兄弟、夫妻皆一体也。其义：父子，手足也；兄弟，四体
也；夫妻，判合也。夫惟一体之亲，故曰“兄弟之子犹己
子”，故以相字也。今更以一体之亲，拟族人之疏，长养
之实，比出后之名，此妾二疑也。夫子之于父母，其情
一也。而有以父之尊，厌母之亲，以父之故，断母之恩，
“以父之命，替母之礼，其义安取？盖取尊父命也。凡嫡
庶不分，唯君所立，是君命制于臣也。慈母如母，生死
弗怠，是父命之行于子也。妾之母率尊命则由群之
成言，本义则乔之犹子，计恩则妾之怀抱，三者若此，
而今弃之，此妾三疑也。”诸葛亮无子，取兄瑾子乔为
子。乔本字仲慎，及亮有子瞻，以乔为嫡，故改字伯松，
不以有瞻而遣乔也，盖以兄弟之子犹己子也。陈寿
云：乔卒之后，诸葛恪被诛绝嗣。亮既自有后，遣乔子
举还嗣。瑾祀，明恪不绝嗣，则举不得还。亮近代之纯
贤，瑾正达之士，其兄弟行事如此，必不陷子弟于不
义，而犯非礼于百代。此妾四疑也。《春秋传》曰：“陈女戴
妫生桓公，庄姜以为”己子，取而字之。《传》又曰：“为人后
者为之子，往而承之也。”取而字之者母也；往而承之
者子也。在母，母之仁也，则蜾羸之育螟蛉；在子，子之
义也，则成人之后大宗也。苟能别以为己子，与为后
之子不同文也，则可与求礼情矣。以义相况，则宗犹
父也，父犹母也，庄姜可得子，戴妫之子系之于夫也，
兄弟之子，可以为子，系之于祖。名例如此，而论者弗
寻，此妾五疑也。董仲舒一代纯儒，汉朝每有疑议，未
尝不遣使者访问，以片言而折中焉。时有疑狱曰：甲
无子，拾道旁弃儿，乙养之以为子。及乙长，有罪杀人，
以状语甲，甲藏匿乙。甲当何论？仲舒断曰：甲无子，振
活养乙。虽非所生，谁与易之？《诗》云：“螟蛉有子，蜾裸负
之。”《春秋》之义，“父为子隐。”甲宜匿乙，诏不当坐。夫异姓
不相后，礼之明禁。以仲舒之博学，岂暗其义哉？盖知
有后者不鞠养，鞠养者非后，而世人不别此妾，六疑
也。又一事曰：甲有子乙以乞丙，乙后长大，而丙所成
育，甲因酒色谓乙曰：“汝是吾子。”乙怒，杖甲二十。甲以
乙本是其子，不胜其忿，自告县官。仲舒断之曰：“甲生
乙，不能长育以乞丙，于义已绝矣。虽杖甲，不应坐夫
拾儿路旁，断以父子之律，加杖所生，附于不坐之条。”
其为予夺，不亦明乎？今说者不达养子之义，唯乱称
为人后，此《妾七疑》也。汉代秦嘉早亡，其妻徐淑乞子
而养之。淑亡后，子还所生，朝廷通儒，移其乡邑，录淑
所养子还“继秦氏之祀。异姓尚不为嫌，况兄弟之子？
此妾八疑”也。吴朝周逸，博达古今。逸本《左氏》之子，为
周氏所养。周氏又自有子，时人不达者，亦讥逸。逸敷
陈古今，故卒不复本姓，识学者咸谓为当矣。此妾九
疑也。为人后者，止服所后，而为本父服周，一也；女子
适人，降所生，二也；为父后者，为出母无服，三也；“诸侯
之庶子，不得服其母，四也；庶子为王，不敢服其母”，五
也。凡此五者，非致人情。《礼》称“以义断恩，节文立焉。”率
情立行者，蛮貊之道也。患世人未能错综礼文，表里
仁义，乱于大伦，故汉哀以诸侯嗣天子，各还尊其私
亲，以为得周公严父之义，而不知其大悖国典。夫未
名之子，死而不哭；既名之后，哭而不服。三殇之差，及
至齐斩。所禀所受，其体一也，而长幼异制，等级若此。
又今世人生子，往往有杀而不举者，君子不受不慈
之责，有司不行杀子之刑，六亲不制五服之哀，宾客
不修吊问之礼，岂不以其蠢尔初载，未夷于人乎？生
而杀之如此，生而弃之，受成长于他人，则追名曰“本
吾子也。”乃全责“以父子之恩，自同长养之功，此妾十疑也。”敕下太常、廷尉、礼律博士，按旧典决处。上。博士
杜瑗议云：“夫所谓为人后者，有先之名也。言其既没，
于以承之耳，非并存之称也。率为乔嗣，则犹吾子。群
之平素，言又恻至，其为子道，可谓备矣。而猥欲同之，
与为人后，伤情弃义，良可悼也。昔赵武之生，济由程
婴，婴死之日，武为服丧三年。夫异姓名义，其犹若此，
况骨肉之亲，有顾复之恩，而无终始之报。凡于氏所
据，皆有明证，议不可夺。”廷史陈序议：令文无子而养
人子以续亡者，后于事役复除，无回避者听之，不得
过一人。令文养人子男，后自有子男及阉人非亲者，
皆别为户。按乔自有子，纂率应别为户。尚书张闿议：
“贺乔妻于氏表与群妻陶辞所称不同。陶辞乔妻于
氏无子，夫群命小息率为乔嗣一年，乔妾张生纂。故
骠骑将军顾荣谓群，乔已有男，宜使率还问，与为人
后者不同。故司空贺循取从子纮为子，鞠养之恩，皆
如率。循后有晚生子，遣纮归本。率今欲乔，即便见遣。
于表养率以为己子”，非谓为人后立。六义十疑，以明
为后不并存之称。生言长嫡，死乃言后，存亡异名。又
云“乞养人子，而不以为后”，见于何经？名不虚立，当有
所附，于古者，无此事也。今人养子，皆以为后，于又云
为人后者，族人选支子为之嗣，非谓如率为嫡先定，
庶幼后生，而以为讥。此乃正率宜去，非所以明其应
留也。“且率以若子之轻义，夺至亲之重恩，是不可之
甚也。于知礼无养子之文，故欲因今世乞子之名，而
博引非类之物为喻，谓养率可得自然，成子避其与
后之讥乎？”丹阳尹臣谟议：“按于所陈，虽烦辞博称，并
非礼典正义，可谓欲之而必为之辞者也。臣按《尚书
闿议》，言辞清允，折理精练，难于之说，要而”合典，上足
以重一代之式。愚以为宜如闿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