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边裔典/第050卷 > 大学衍义补 > 《征讨绥和之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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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宣帝时，先零羌杨玉叛。时赵充国年七十馀，上老
之，使丙吉问谁可将者，对曰：“亡逾于老臣者。”上问当
度用几人，充国曰：“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隃度，臣愿驰
至金城，图上方略。羌戎小夷，逆天背叛，灭亡不久，愿
陛下以属老臣，勿以为忧。”

臣按：充国谓“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隃度” ，此真老将谙练之言。彼不出国门而任己意以节制千里之外，固有幸而中者矣，要之不可为法也。

赵充国至金城，须兵满万骑，欲渡河，恐为虏所遮，即
夜遣三校衔枚先渡，渡辄营陈，会明毕，乃以次尽渡。
虏数十百骑来，出入军傍。充国曰：“吾士马新倦，不可
驰逐，此皆骁骑，又恐其为诱兵也。击虏以殄灭为期，
小利不足贪。”令军勿击。遣骑候四望狭中无虏，乃引
兵进，召诸校谓曰：“吾知羌虏不能为兵矣。”使虏发数
“千人守杜，四望狭中，兵岂得入哉！”充国常以远斥堠
为务，行必为战备，止必坚营壁，尤能持重爱士卒，先
计而后战。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飨军士，士皆欲为用。
虏数挑战，充国坚守。

臣按：充国谓“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 ，此有国者驭夷之法。充国行兵，行必为战备，止必坚营壁，持重爱士卒，先计而后战，此可以为将兵者持重之法。

酒泉太守辛武贤奏言：“以七月上旬赍三十日粮，分
兵并出，击罕、幵，夺其畜产，虏其妻子；冬复击之，虏必
震坏。”天子下其书，充国以为：“一马自佗负三十日食，
为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又有衣装兵器，难以追逐，虏
必商军进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随而深入。虏即
据前险，守后厄，以绝粮道，非至计也。先零首为叛逆，
它种劫略。故臣愚策，欲捐罕、幵暗昧之过，先行先零
之诛，以震动之。宜悔过反善，因赦其罪。选择良吏知
其俗者，拊循和辑，此全师保胜安边之策。”

臣按：天子之师所以诛有罪，罪有大小则诛有先后，先零首为畔逆而罕幵特劫略耳，劫掠夷虏之常，它种皆然，不但罕幵也，未尝加兵于畔逆之先零，而先加兵于暗昧之罕幵，虽能制其命，不足以服其心，况未必能乎？充国自谓其议为全师保胜安邦之策，非但可用于一时，真可以为万世帝王以全取胜之法也。

宣帝拜许延寿为彊弩将军，辛武贤为破羌将军，嘉
纳其策，以书敕让充国曰：“今转输并起，百姓烦扰，将
军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争其畜食，至冬，虏藏匿山
中，依险阻，将军士寒，手足皲。”瘃“宁有利哉！今诏武贤
等以七月击罕、幵将军，其引兵并进。”充国上书曰：“‘陛
下前幸赐书，欲不诛罕以解其谋，臣故遣幵豪雕库
宣天子至德，罕、幵之属皆闻知明诏。今先零为寇，罕、
羌未有所犯，乃释有罪，诛无辜，起壹难，就两害，诚非
陛下本计也。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馀’。又曰：‘善战
者致人不致于人’。今罕、羌欲为寇，宜饬兵马，练战士，
以须其至，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击劳，取胜之道也。”今
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发之，行攻释致虏之术，而
从为虏所致之道，臣愚以为不便。先零欲畔，故与罕、
幵解仇结约，常欲先赴罕、幵之急，以坚其约。今虏马
肥食足，击之恐不能伤害，适使先零得施德于罕、羌坚其约，合其党，“迫胁诸小种，虏兵渐多，诛之用力数
倍。臣恐国家忧累，繇十年数，不二三岁而已。”先诛先
零，则罕、幵之属不烦兵而服，涉正月击之，得计之理，
及其时也。以今进兵，诚不见其利。

臣按：充国引《兵法》曰“攻不足者守有馀” ，又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 ，今虏欲为寇，宜饬兵马、练战士以须其至，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待劳取胜之道也。此数言者，真万世守边保圉之格言、良法，今日所当遵行也。

宣帝诏武贤与充国合击先零。时羌降者万馀人矣，
充国度其必坏，欲罢骑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
会得进兵玺书，其子卭使客谏之，充国叹曰：“是何言
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虏得至是邪？今兵久不决，四
夷卒有动摇，相因而起，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羌独
足忧邪？吾固以死守之。”遂上《屯田奏》曰：“羌虏易以计
破，难用兵碎，臣愚以为击之不便。计度临羌东至浩
亹，羌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臣愿
罢骑兵，留步兵分屯要害处，至四月草生，发郡骑及
属国胡骑各千就草为田者游兵，以充入金城郡，益
积畜，省大费。谨上田处及《器用簿》。”上报曰：“即如将军
之计，虏当何时伏诛？兵当何时得决？熟计其便。复奏。”
充国上状曰：“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
贱战，百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
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
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亡其美地荐艸，愁
于寄托远遁，骨肉离心，人有畔志，而明主班师罢兵，
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
辜，兵决可期月而望，羌虏瓦解，前后降者万七百馀
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辈，此坐支解羌虏之计也。臣
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惟明诏采择。

臣按：充国所谓“帝王之师以全取胜” ，此一言者，万世中国保治安邦之格言。国家当全胜之时猝有兵革之变，一以是言为主，毋侥幸于一战，以中贼之计、张贼之威，必持重而不轻动、必详虑而不苟进，非在我者有必不可胜之资而在彼者有必胜之算，断然不轻发也。

赵充国奏，每上辄下公卿议。臣初是充国计者什三，
中什五，最后什八。有诏诘前言不便者，皆顿首服。魏
相曰：“臣愚，不习兵事利害，后将军数画军策，其言常
是，臣任其计可必用也。”上于是报充国，嘉纳之。其后
充国乞骸骨，罢就第。朝廷每有四夷大议，常与参兵
谋，问筹策焉。

张栻曰：“汉将臣当以赵充国为最。凡将之病，患于用而不详也。充国盖更军事多矣，及闻西羌之事，则不敢以遽，而曰：‘兵难遥度，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略’。其不敢忽如此。盖思虑之深，经历之多，孔子所谓临事而惧，好谋而成” 者也。将之病在于急近功也。充国则图其万全，陈屯田十二利，持久而为不可动之计，其规模与孔明《渭上》之师何以异哉？将之病在果于杀而不恤百姓也。充国任阃外之寄，而为国家根本之虑，要使百姓安，边疆固，而西戎坐销焉，此殆三代之将，非战国以来摧锋折敌者所可班也。反复究其规模，味其风旨，远大周密，拔出伦辈，其在宣帝时，且不独为贤将，殆可相也。使其为相，必能为国家图。维制度，为后世虑。安养百姓，为邦本计。如魏相辈，当在其下风耳。

戴溪曰：“世有所谓智将，有所谓勇将，有所谓常胜之兵，有所谓幸胜之兵，四者不可同日而语也。图事揆策，因时制胜，以深谋远虑为先，惟全国全军是务，此智将也。跃马抚剑，穷讨殊斗，贪前利而不恤后害，急近功而不暇远略，此勇将也。以律而出，见利而动，十则围而五则攻，避其锐而乘其敝，此常胜之兵也。勃” 兴于草野闾巷之中，再鼓于奔北败衄之后，垂亡而复存，转祸以为福，此幸胜之兵也。勇将能效搏执之力，智将能取指纵之功，幸胜之兵可成事于一时，常胜之兵可为法于万世。充国以智将而用常胜之兵，故先计而后战。常曰：“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 又曰：“兵所以明德除害也。举德于外” 则福生于内，不可不谨。又曰：“帝王之兵，以全取胜。” 又曰：“兵以计为本。故曰：多算胜，少算不胜。” 又曰：“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 凡上书至于论列再四，其言深切，可为万世法。与夫不度彼己，不计成败，残民以逞侥幸功名者，岂不相万万邪？

臣按：自古论兵者多矣，唯赵充国最得帝王全胜之要道焉，“万世持盈守成之君所当师法者也。” 盖创业之君与守成之君不同，故其用兵亦不同焉，何也？创业之君尺地一民皆非己有，其所纠集者皆一时乌合之众，兵虽众而人心不坚，军资有限而馈饷或至于不继，故乘势急战以求决胜。若夫守成之君则不“然，上承祖宗之业，内抚人民之众” ，

以众而临寡，以大而制小，以有馀而应不足，其于征讨，除去其害尔，非有所利之也。况其所啸聚者皆吾之民，克之虽可喜，而亦可悲，胜之未必得福，而败或足以致祸。在我所击者重，故其发之也不可以轻，故非万全决胜，必不为也。自世尚孙、吴之法，谓“兵贵神速” ，往往以逗遛为将之罪。殊不知帝王之师与敌国战争不同，彼言各有当耳。唯充国以深远之谋，用常胜之兵，所谓“帝王之兵，以全取胜。” “全” 之一言，真得三代帝王用兵取胜之要道，万世所当师法者也。张栻谓“汉将当以赵充国为最。” 呜呼，岂但汉之将哉！臣窃以为古今论帝王之师者，一充国而已，何止最于将而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