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第112卷 > 《答难养生论》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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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曰：“所以贵智而尚动者，以其能益生而厚身也。然
欲动则悔吝生，智行则前识立，前识立则志开而物
遂，悔吝生则患积而身危，二者不藏之于内而接于
外，祇足以灾身，非所以厚生也。夫嗜欲虽出于人，而
非道之正，犹木之有蝎，虽木之所生，而非木之宜也。
故蝎盛则木朽，欲胜则身枯。然则欲与生不并立，名”
与身不俱存，略可知矣。而世未之悟，以顺欲为得生，
虽有后生之情，而不识生生之理，故动之死地也。是
以古之人知酒肉为甘鸩，弃之如遗，识名位为香饵，
逝而不顾。使动足资生，不滥于物，知正其身，不营于
外，背其所害，向其所利，此所以用智遂生之道也。故
智之为美，美其益生而不羡；生之为“贵，贵其乐和而
不交，岂可疾智而轻身，勤欲而贱生哉？且圣人宝位
以富贵为崇高者，盖谓人君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民
不可无主而存，主不能无尊而立，故为天下而尊君
位，不为一人而重富贵也。”又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
者，盖为季世恶贫贱而好富贵也，未能外荣华而安
贫贱，且抑使由其道”而不争，不可令其力争，故许其
心竞；《中庸》不可得，故与其狂狷。此俗谈耳，不言至人
常贪富贵也。圣人不得已而临天下，以万物为心，在
宥群生，由身以道，与天下同于自得，穆然以无事为
业，坦尔以天下为公。虽居君位，享万国，恬若素士接
宾客也。虽建龙旗，服华衮，忽若布衣之在身。故君臣
相忘于上，蒸民家足于下，岂劝百姓之尊己，割天下
以自私，以富贵为崇高，心欲之而不已哉？且子文三
显，色不加悦；柳惠三黜，容不加戚。何者？令尹之尊，不
若德义之贵，三黜之贱，不伤冲粹之美。二子尝得富
贵于其身，终不以人爵婴心，故视荣辱如一。由此言
之，岂云欲富贵之情哉？请问锦衣绣裳，不“陈于暗室
者，何必顾众而动以毁誉为欢戚也？”夫然则欲之患
其得，得之惧其失，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在上何得
不骄？持满何得不溢？求之何得不苟，得之何得不失
耶？且君子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岂在于多欲
以贵得哉？奉法循理，不絓世网，以无罪自尊，以不仕
为逸，游心乎道义，偃息乎“卑室，恬愉无遌而神气条
达”，岂须荣华然后乃贵哉？“耕而为食，蚕而为衣，衣食
周身，则馀天下之财，犹渴者饮河，快然以足，不羡洪
流”，岂待积敛然后乃富哉？君子之用心若此，盖将以
名位为赘瘤，资财为尘垢也，安用富贵乎？故世之难
得者，非财也，非荣也，患意之不足耳。意足者，虽耦耕
畎亩，被褐“啜菽，岂不自得。不足者虽养以天下，委以
万物，犹未惬。”然则足者不须外，不足者无外之不须
也。无不须故无往而不乏；无所须故无适而不足。不
以荣华肆志，不以隐约趋俗，混乎与万物并行，不可
宠辱，此真有富贵也。故遗贵，欲贵者贱及之；故忘富，
欲富者贫得之。理之然也。今居荣华而忧，虽与荣华
偕老，亦所以终身长愁耳。故老子曰：“乐莫大于无忧，
富莫大于知足”，此之谓也。《难》曰：“感而思室，饥而求食，
自然之理也。”诚哉是言！今不使不室不食，但欲令室
食得理耳。夫不虑而欲，性之动也；识而后感，智之用
也。性动者，遇物而当，足则无馀；智用者，从感而求，倦
而不已。故世之所患，祸之所由，常在于智用，不在于
性动。今使瞽者遇室，则西施与嫫母同情；瞆者忘味，
则糟糠与精粺等甘，岂识贤愚好丑，以爱憎乱心哉！
君子识智以无恒伤生，欲以逐物害性。故智用则收
之以恬，性动则纠之以和，使智上于恬，性足于和，然
后神以默醇，体以和成，去累除害，与彼更生，所谓“不
见可欲，使心不”乱者也。纵令滋味常染于口，声色已
开于心，则可以至理遣之，多筭胜之。何以言之也？夫
欲官不识君位，思室不拟亲戚，何者？知其所不得，则
不当生心也。故嗜酒者自抑于鸩醴，贪食者忍饥于
漏脯。知吉凶之理，故背之不惑，弃之不疑也。岂恨向
不得酣饮与大嚼哉！且逆旅之妾，恶者以自恶为贵，
“美者以自美得贱。”美恶之形在目，而贵贱不同，是非
之情先著，故美恶不能移也。苟云理足于内，乘一以
御外，何物之能默哉！由此言之，性气自和，则无所困
于防闲；情志自平，则无郁而不通。世之多累，由见之
不明耳。又常人之情，远虽大莫不忽之，近虽小莫不
存之。夫何故哉？诚以交赊相夺，识见异情也。三年丧
不内御，礼之禁也，莫有犯者，酒色乃身之仇也，莫能
弃之。由此言之，礼禁虽小，不犯身仇虽大，不弃。然使
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旋害其身，虽愚夫不为。明天
下之轻于其身，酒色之轻于天下，又可知矣。而世人
以身殉之，毙而不悔，此以所重而要所轻，岂非背赊
而趣交耶？智者则不然矣。审轻重然后动，量得失以
居身，交赊之理同，故备远如近，慎微如著，独行众妙
之门，终始无虞。此与夫耽欲而快意者，何殊间哉？《难》
曰：“圣人穷理尽性，宜享遐期，而尧、孔上获百年，下者七十，岂复疏于导养乎？”案论尧、孔虽禀命有限，故导
养以尽其寿，此则穷理之致，不为不养生得百年也。
且仲尼穷理尽性，以至七十，田父以六弊，蠢愚有百
二十者。若以仲尼之至妙，资田父之至拙，则千岁之
论，奚所怪哉？且凡圣人有损己为世，表行显功，使天
下慕之，三徙成都者，或非食勤躬，经营四方，心劳形
困，趣步失节；或奇谋潜称，爰及干戈，威武杀伐，功利
争奋；或修身以明污，显智以惊愚，藉名高于一世，取
准的于天下。又勤诲善诱，聚徒三千，口倦谈议，身疲
磬折，形若救孺子，视若营四海，神驰于利害之端，心
骛于荣辱之途，俯仰之间，已再抚宇宙之外者。若比
之于内视反听，爱气啬精，明白四达，而无执无为，遗
世坐忘，以宝性全真，吾所不能同也。今不言松柏不
殊于榆柳也，然则中年枯陨，树之重崖，则荣茂日新，
此亦毓形之一观也。窦公无所服御，而致百八十，岂
非鼓琴和其心哉？此亦养神之一征也。火蚕十八日，
寒蚕三十日，馀以不得逾时之命，而将养有过倍之
隆，温肥者早终，凉瘦者迟竭，断可识矣。圉马养而不
乘，用皆六十岁，体疲者速雕，形全者难毙，又可知矣。
富贵多残，伐之者众也；野人多寿，伤之者寡也。亦可
见矣。今能使目与瞽者同功，口与瞆者等味，远害生
之具，御益生之物，则始可与言养性命矣。《难》曰：神农
倡粒食之始，鸟兽以之飞走，生民以之视息。今不言
五谷，非神农所倡也。既言上药，又倡五谷者，以上药
希寡，艰而难致，五谷易殖，农而可久，所以济百姓而
继夭阏也。并而存之，惟贤志其大，不肖者志其小耳。
此同出一人，至当归止痛，用之不已，耒耜垦辟，从之
不辍，何养命蔑而不议。此殆玩所先习，怪于所未知。
且平原则有枣栗之属，池沼则有菱芡之类，虽非上
药，尤甚于黍稷之笃恭也。岂云视息之具，唯立五谷
哉？又曰：“黍稷惟馨，实降神祇，𬞟”蘩蕰藻，非丰肴之匹；
潢污行潦，非重酎之对。荐之宗庙，感灵降祉。是知神
享德之与信，不以所养为生，犹九土述职，各贡方物，
以效诚耳。又曰：“肴粮入体，益不逾旬。”以明宜生之验，
此所以困其体也。今不言肴粮无充体之益，但谓延
生非上药之偶耳，请借以为难。夫所知麦之善于菽，
稻之胜于稷，由有效而识之。假无稻稷之域，必以菽
麦为珍养，谓不可尚矣。然则世人不知上药良于稻
稷，犹守菽麦之贤于蓬蒿，而必天下之无稻稷也。若
能仗药以自永，则稻稷之贱，居然可知。君子知其若
此，故准性理之所宜，资妙物以养身，植元根于初九，
吸朝霞以济神。今若以肴酒为寿，则未闻高阳有黄
“发之叟也；若以充性为贤，则未闻鼎食有百年之宾
也。”且冉生婴疾，颜子短折，穰岁多病，饥年少疾。故狄
食米而生癞，疮得谷而血浮；马秣粟而足重，雁食粒
而身留。从此言之，鸟兽不足报功于五谷，生民不足
受德于田畴也。而人竭力以营之，杀身以争之。养亲
献尊，则萸菊菰粱；聘享嘉会，则肴馔“旨酒而不知，皆
淖溺筋腋，易糜速腐，初虽甘香，入身臭腐，竭辱精神，
染污六府，郁秽气蒸，自生灾蠹，饕淫所阶，百疾所附，
味之者口爽，服之者短祚，岂若流泉甘醴，琼蕊玉英，
金丹石菌，紫芝黄精，皆众灵含英，独发奇生，贞香难
歇，和气充盈，澡雪五脏，疏彻开明，吮之者体轻，又练
骸易气，染骨柔筋，涤垢泽秽，志凌青云，若此以往，何
五谷之养哉？”且螟蛉有子，果裸负之，性之变也；橘渡
江为枳，易土而变，形之异也。纳所食之气，还质易性，
岂不能哉？故赤斧以炼丹赪发，涓子以术精久延，偓
佺以松实方目，赤松以水玉乘烟，务光以蒲韭长耳，
邛疏以石髓驻年，方回以云母变化，昌容以蓬蔂易
颜，若此之类，不可详载也。孰云五谷为最，而上药无
益哉？又责千岁以来，目未之见，谓无其人，即问谈者
见千岁人何以别之？欲校之以形，则与人不异；欲验
之以年，则朝菌无以知晦朔，蜉蝣无以识灵龟。然则
千岁虽在市朝，固非小年之所辨矣。彭祖七百，安期
千年则狭，见者谓书籍妄记，刘根霞寝不食，或谓偶
能忍饥；仲都冬倮而体温，夏裘而身凉，桓谭谓偶耐
寒暑；李少君识桓公玉碗，则阮生谓之逢占。而知尧
以天下禅许由，而扬雄谓“好大为之。”凡若此类，上以
周孔为关键，毕志一诚；下以嗜欲为鞭策，欲罢不能，
驰骤于世教之内，争巧于荣辱之间，以多同自减，思
不出位，使奇事绝于所见，妙理断于常论。以言变通
达微，未之闻也。久愠闲居，谓之无欢；深恨无肴，谓之
“自愁。”以酒色为供养，谓长生为无聊。然则子之所以
为欢者，必将结驷连骑，食方丈于前也。夫俟此而后
为足谓之天理自然者，皆役身以物，丧志于欲，原性
命之情，有累于所论矣。夫渴者惟水之是见，酌者惟
酒之是求，人皆知乎生于有疾也。今若以从欲为得
性，则渴酌者非病，淫湎者非过，桀、跖之徒，皆得自然，
非《本论》所以明至理之意也。夫至理诚微，善溺于世，
然或可求诸身而后悟，校外物以知之者。人从少至
长，隆杀好恶，有盛衰，或稚年所乐，壮而弃之，始之所薄，终而重之。当其所悦，谓不可夺；值其所丑，谓“不可
欢，然还成易地，则情变于初。”苟嗜欲有变，安知今之
所耽，不为臭腐；曩之所贱，不为奇美耶？假令厮养暴
登卿尹，则监门之类，蔑而遗之。由此言之，凡所区区，
一域之情耳，岂必不易哉？又饥餐者于将获所欲，则
悦情注心，饱满之后，释然疏之，或有厌恶。然则荣华
酒色，有可疏之时。蚺蛇珍于越“土，中国遇而恶之；黼
黻贵于华夏，裸国得而弃之。当其无用，皆中国之蚺
蛇，裸国之黼黻也。”以大和为至乐，则荣华不足顾也；
以恬淡为至味，则酒色不足钦也。苟得意有地，俗之
所乐，皆粪土耳，何足恋哉！今谈者不睹至乐之情，甘
减年残生以从所愿，此则李斯背儒以殉一朝之欲，
主父发愤思调五鼎之味耳。且鲍肆自玩而贱兰茝，
犹海鸟对太牢而长愁，文侯闻雅乐而塞耳。故以荣
华为生具，谓济万世不足以喜耳。此皆无主于内，借
外物以乐之，外物虽丰，哀亦备矣。有主于中，以内乐
外，虽无钟鼓，乐亦具矣。故得志者非轩冕也，有至乐
者非充诎也，得失无以累之耳。且父母有疾，在困而
瘳，则忧喜并用矣。由此言之，不若无喜可知也。然则
乐岂非至乐耶？故顺天和以自然，以道德为师友，玩
阴阳之变化，得长生之永久，任自然以托身，并天地
而不朽者，孰享之哉？养生有五难：名利不灭，此一难
也；喜怒不除，此二难也；声色不去，此三难也；滋味不
绝，此四难也；神虑转发，此五难也。五“者必存，虽心期
难老，口诵至言，咀嚼英华，呼吸太阳，不能不回其操，
不夭其年也。五者无于胸中，则信顺日济，元德日全，
不祈喜而有福，不求寿而自延”，此养生大理之所效
也。然或有行逾曾闵，服膺仁义，动由中和，无甚大之
累，便谓人理已毕，以此自臧，而不荡喜怒，平神气，而
欲却老延年者，未之“闻也。或抗志希古，不荣名位，因
自高于驰骛；或运智御世，不婴祸故，以此自贵。此于
用身，甫与乡党儿齿耆年同耳，以言存生，盖阙如也。
或弃世不群，志气和粹，不绝谷茹芝，无益于短期矣。
或琼糇既储，六气并御，而能含光内观，凝神复朴，栖
心于元冥之崖，含气于莫大之涘者，则有老可却，有
年可延”也。凡此数者，合而为用，不可相无，犹辕轴轮
辖，不可一乏于舆也。然人皆偏见，各备所患。单豹以
营内致毙，张毅以趋外失中，齐以诫济西取败，秦以
备戎狄自穷，此皆不兼之祸也。积善履信，世屡闻之。
慎言语，节饮食，学者识之。过此以往，莫之或知。请以
先觉语将来之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