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第059卷 > 《劳生论》〈有引〉隋·卢思道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第059卷 > 《劳生论》〈有引〉隋·卢思道

《庄子》曰：“大块劳我以生。” 诚哉斯言也。余年五十，羸老云至，追惟畴昔，勤矣厥生。乃著兹论，因言时云尔。

罢郡屏居。有客造余者，少选之顷，盱衡而言曰：“生者
天地之大德，人者有生之最灵。所以作配两仪，称贵
群品，妍蚩愚智之辨，天悬壤隔；行己立身之异，入海
登山。今吾子生于右地，九叶卿族，天授俊才，万夫所
仰。学综流略，慕孔门之游、夏；辞穷丽则，拟汉日之卿、
云。行藏有节，进退以礼，不谄不骄，无愠无怿。偃仰贵
贱之间，从容语默之际，何其裕也，下走所欣羡焉。”余
莞尔而笑曰：“未之思乎？何所言之过也？子其清耳。请
为左右陈之。”夫人之生也，皆未若无生。在余之生，劳
亦勤止。纨绮之年，伏膺教义，规行矩步，从善而登。巾冠之后，濯缨受署，缰锁仁义，笼绊朝市，失翘陆之本
性，丧江湖之远情。沦此风波，溺于倒踬，忧劳总至，事
非一绪。何则？地胄高华，既致嫌于管库；才识美茂，亦
受嫉于愚庸。笃学强记，聋瞽于焉侧目；清言河泻，木
讷所以疚心。岂徒蛊惜春浆，鸱吝腐鼠，相江都而永
叹，傅长沙而不归。固亦鲁值臧仓，楚逢靳尚，赵壹为
之哀歌，张升于是恸哭。有齐之季，不遇休明。申脰就
鞅，屏迹无地。段珪张让，金贝是视；贾谧、郭淮，腥臊可
餍。淫刑以逞，祸近池鱼。耳听恶来之谗，足践龙逢之
血。周氏末叶，仍值僻王，敛笏升阶，汗流浃背。莒客之
踵跻焦原，匹兹非险；齐人之手执马尾，方此未危。若
乃羊肠、句注之道，据鞍振䇲；武落、鸡田之外，栉风沐
雨，三旬九食，不敢称惫。此之为役，盖其小小者耳。今
泰运肇开，四门以穆，冕旒司契于上，夔龙佐命于下。
岐伯、《善卷》，耻徇幽忧；卞随、务光，悔从木石。余年在秋
方，已迫知命，情礼宜退，不获晏安。一叶从风，无损邓
林之攒植；双凫退飞，不亏渤澥之游泳。耕田凿井，晚
息晨兴，候南山之朝云，览北堂之明月。氾胜九谷之
书，观其节制；崔实四时之令。奉以周旋，晨“荷蓑笠，白
屋黄冠之伍；夕谈谷稼，霑体涂足之伦。浊酒盈樽，高
歌满席。恍兮惚兮，天地一指。此野人之乐也。子或以
是羡余乎？”客曰：“吾子之事，既闻之矣。他人有心，又请
论其梗概。”余答曰：“云飞泥沈，卑高异等；圆行方止，动
息殊致。是以摩霄运海，轻罻罗于薮泽；五衢四照，忽
斤斧于山林。余晚值昌辰”，遂其弱尚，观人事之陨获，
睹时路之邅危。元冬修夜，静言长想，可以累叹悼心，
流涕酸鼻。人之百年，脆促已甚，奔骑流电，不可为辞。
顾慕周章，数纪之内，穷通荣辱，事无足道，而有识者
鲜。无识者多，褊隘凡近，轻险躁薄。居家则人面兽心，
不孝不义；出门则谄谀谗佞，无愧无耻。退身知足，忘
伯阳之炯戒；陈力就列，弃周任之格言。悠悠远古，斯
患已积。迄于近代，此蠹尤深。范卿㧑让之风，搢绅不
嗣；夏书昏垫之罪，执政所安。朝露未晞，小车盈董石
之巷；夕阳且落，皂盖填阎窦之里。皆如脂如韦，俯偻
匍匐。啖恶求媚，舐痔自亲。美言谄笑，助其愉乐；诈泣
佞哀，恤其丧纪。近通旨酒，远贡文蛇。艳姬美女，委如
脱屣；金铣玉华，弃同遗迹。及邓通失路，一簪之贿无
馀；梁冀就诛，五侯之贵将起。向之求官买职，晚谒晨
趋，刺促望尘之旧游，伊优上堂之夜客。始则亡魂褫
魄，若牛兄之遇兽；心战色沮，似叶公之见龙；俄而抵
掌扬眉，高视阔步，结侣弃廉公之第，携手哭圣卿之
门。华毂生尘，来如激矢；雀罗暂设，去等绝弦，饴蜜非
甘，山川未阻。千变万化，鬼出神入。为此者皆衣冠士
族，或有艺能，不耻不仁，不畏不义，靡愧友朋，莫惭妻
子，外呈厚貌，内蕴百心。繇是则纡青佩紫，牧州典郡，
冠帻劫人，厚自封殖。妍歌妙舞，列鼎撞钟，耳倦丝桐，
口饫珍旨。虽《素论》以为非，而时宰之不责。末俗蚩蚩，
如此之敝。余则违时薄宦，屏息穷居，甚耻驱驰，深畏
干没，心若死灰，不营势利，家无儋石，不费囊钱，偶影
联官，将数十载，驽拙致笑，轻生所以告劳也。真人御
宇，斲雕为朴，人知荣辱，时反雍熙，风力上宰，内敷文
教，方召重臣，外扬武节，被之大道，洽以淳风，举必以
才，爵无滥授，禀斯首鼠，不预衣簪，阿党比周，扫地俱
尽。轻薄之俦，灭影窜迹。砾石变成瑜瑾，莨莠化为芝
兰。曩之扇俗，搅时，駮耳秽目。今悉不闻不见，莫余敢
侮。《易》曰：“圣人作而万物睹”，斯之谓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