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宫闱典/第013卷 > 朱子大全集 > 《甲寅拟上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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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六日，朝散郎、秘阁修撰、权发遣潭州军州
事兼管内劝农营田事、主管荆湖南路安抚司公事、
马步军都总管借紫臣朱熹谨昧死百拜上疏皇帝
陛下：“臣近者窃闻陛下过宫一事，多有论谏，未蒙采
纳，屡降指挥，寻复寝罢。观听惶惑，传闻骇异。如臣孤
贱疏远，窃伏草茅，不闻外廷末议，初不敢妄有开说，
尘渎圣聪，特以今此蒙恩起当藩屏之任，静思所职，
上关国体，若朝廷正，纲纪立，主德修，人心悦，则守土
之臣，虽极驽钝，尚可凭借威灵，勉自驱策，以称任使。
傥根本动摇，腹心蛊坏，大势倾压，无复可为，则中外
之臣，虽有奇才远略，亦无所施。况如迂愚，虽欲捐躯
报国，亦何所用其力哉？”是以不能自“已，有不能不为
陛下言者。然臣所读者，不过《孝经》《语》《孟》《六经》之书，所
学者不过尧、舜、周、孔之道，所知者不过三代、两汉以
来治乱得失之故，所讲明者，不过仁义礼乐、天理人
欲之辨，所遵守者，又不过国家之条法。考其归趋，无
非欲为臣者忠、为子者孝而已。”今者取此以为言，则
在廷之臣言之悉矣。“陛下听之亦熟矣，舍此以为言，
则自古天下国家，未有可以外此而为治者。”臣今亦
不敢广引前言，备礼上疏，以钓敢言之名，而归过于
陛下，请独以父子天性之说为陛下流涕而陈之。臣
闻人之所以有此身者，受形于母而资始于父。虽有
强暴之人，见子则怜；至于襁褓之儿，见父则笑。果何
为而然哉？初无所为而然，此父子之道所以为天性
而不可解也。然父子之间或有不尽其道者，是岂为
父而天性有不足于慈，亦岂为子而天性有不足于
孝者哉？人心本明，天理素具，但为物欲所昏，利害所
蔽，故小则伤恩害义而不可开，大则灭天乱伦而不
可救。假如或好饮酒，或好货财，或好声色，“或好便安”，
如此之类，皆物欲也。清明之地，物欲昏之，则父或忘
其为慈，子或忘其为孝，然后造为谗慝者，指疑似以
为真实，指毫发以为丘山。谮之于其父，则使施之于
其子者不无少过；谮之于其子，则使施之于其父者
寖失其常，然后巧为利害之说以劫之。盖谓如此则
必受其利，不如此则必蹈“其害。利害既有以蔽其心，
此心日益猜疑。今日猜疑，明日猜疑。猜疑不已，子一
举足而得罪于其父，父一出言而取怨于其子，父子
之情坏而祸乱作矣。试于暇时，或于中夜，或于观书
之际，或于静坐之顷，捐去物欲之私，尽祛利害之蔽，
默观此心之本然，则父子之间固未尝不慈且孝也。”
臣窃观陛下天资仁孝，初政清明，进退人才，动合公
论，一言之善，天下诵之，岂独于天性至亲，反用其薄？
况备物之养，无大亏缺，政事之间，无大更革，过宫定
省，本非难行，犹豫迟回，动逾时月，亦独何也？无乃事
起于纤微，情阻于疏阔。方闲隙之将萌，群臣不能救
之于早及形迹既著，又不能察陛下事亲之本心，且
无以和陛下父子之情。往往语言拙直，援引过当。其
心虽忠于陛下，而不足以感悟陛下之听，徒以激怒
陛下。故近日临欲过宫而复辍者，陛下未必不曰：“身
为万乘之主，乃不得一事自由乎？”故不肯屈独断之
权，为群论所迫耳。而陛下父子之情所以至此者，臣
窃料陛下即位之初，便有奸人造为邪说，离间陛下
之父子，如一饮宴之失。寿皇虑陛下或怠于为政，一
言动之愆，寿皇忧陛下或至于成疾。此皆爱陛下之
至切，故或形于言，而不自以为嫌。其意惟欲陛下迁
善改过，正心修身，以奉天地，以承祖宗，为有宋万年
无疆之休而已，曷尝有纤芥忿恨，如浚并涂廪之意
哉？而奸人因之造为危语，往来间谍，以误圣听。不唯
使陛下之身常怀疑惧，而使陛下之宫中亦皆严惮
重华而不敢亲近。日远月疏，闲隙愈大。天下之人，但
见寿皇慈覆天下，而于陛下为尢笃。陛下所以事寿
皇者，乃不以孝闻，而以失礼闻，又不知其为群小之
奸，而直以为陛下之失。街谈巷议，偶语族谈，至有臣
“子所不敢听者。臣恐不惟如此，一旦上帝震怒，匹夫
流言，草野僭乱，将仗义而起敌国外侮，兴问罪之师。
当是时，六军之情，能使之亲附乎？万姓之心，能使之
固结而不解乎？谗邪之人，虽复脔而食之，其能有及
于国家之败乎？如臣之愚，虽百千辈，咸欲分身赤族
为陛下死，其能有补于社稷之存亡”乎？又闻寿皇圣躬，比者小愆。和豫虽未必因此，而天下后世，宁不曰
“意念郁郁而至此乎？”夫事固有失于毫厘之间，而遂
至于不胜悔者，臣子之所不忍言，而忠于事君者亦
不敢隐也。昔汉文帝徙淮南王，少失思虑，而“尺布斗
粟”之谣，终身病之。夫以兄而不能容其弟，虽贤主不
敢自恕其过也。况以“天下之大，而不能容其父乎？为
今之计，先遣大臣谢罪于重华，次发明诏，告谕在廷，
言前日之所以不能无疑者，以谗邪惑乱之故，诛此
奸人，以谢天下，屏斥馀党，还始初之清明，即日驾过
重华，问安侍膳，以尽父子之驩。如此则天下歌舞，四
方尊仰，书之信史，以为美谈。反危而安，特在陛下反
覆手之间耳。今爱陛下之切者，中宫也，嘉邸也，忠陛
下之至者，二三大臣也。愿出臣章，与之参订，必有以
知臣之惓惓于君父。而其言虽陋，实宗社之至计也。
限守远郡，无由请对，而忠愤所激，不能自已，是以冒
死拜疏，痛哭流涕而极言之。唯陛下恕其狂瞽。臣冒
犯天威，无任震惧殒越之至！臣熹昧死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