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交谊典/第003卷 > 图书编 > 《广绝交论》梁·刘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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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问主人曰：“朱公叔《绝交论》，为是乎，为非乎？”主人曰：
“客奚此之问？”客曰：“夫草虫鸣则阜螽跃，雕虎啸而清
风起。故絪缊相感，雾涌云蒸，嘤鸣相召，星流电激。是
以王阳登则贡公喜，罕生逝而国子悲。且心同琴瑟，
言郁郁于兰茞；道协胶漆，志婉娈于埙箎。圣贤以此
镂金版而镌盘盂，书玉牒而刻钟鼎。若乃匠人辍成
风之妙巧，伯子息流波之雅引，范、张款款于下泉，尹
班陶陶于永夕，络绎纵横，烟霏雨散，巧历所不知，心
计莫能测。而朱益州汨《彝叙》越，谟训捶直，切绝交游，
比黔首以鹰鹯，媲人灵于豺虎，蒙有猜焉，请辨其惑。”
主人忻然而笑曰：“客所谓抚弦徽音，未达燥湿变响；
张罗沮泽，不睹鸿雁雪飞。盖圣人握”金镜，阐风烈，龙
骧蠖屈，从道污隆。日月联璧，赞亹亹之弘致；云飞电
薄，显《棣华》之微旨。若五音之变化，济九成之妙曲。此
朱生得元珠于赤水，谟神睿而为言。至夫组织仁义，
琢磨道德，欢其愉乐，恤其陵夷，寄通灵台之下，遗迹
江湖之上，风雨急而不辍其音，霜雪零而不渝其色，
斯贤达之素交，历万古而一遇。逮叔世民讹，狙诈飙
起，谿谷不能逾其险，鬼神无以究其变，竞毛羽之轻，
趋锥刀之末，于是素交尽，利交兴，天下蚩蚩，鸟惊雷
骇。然利交同源，派流则异，较言其略，有五术焉。若其
宠钧董、石，权压梁、窦，雕刻百工，𬬻锤万物，吐漱，兴云
雨，呼吸，下霜露，九域耸其风尘，四海叠其熏灼，靡不
望影星奔，藉响川骛。鸡人始唱，鹤盖成阴，高门旦开，
流水接轸。皆愿摩顶至踵，隳胆抽肠，约同要离，焚妻
子，誓徇荆卿湛七族，是曰“势交”，其流一也。富埒陶白，
赀巨程罗，山擅铜陵，家藏金穴，出平原而联骑，居里
闬而鸣钟。则有穷巷之宾，绳枢之子，冀宵烛之末光，
邀润屋之微泽，鱼贯凫跃，飒沓鳞萃，分雁鹜之稻粱，
霑玉斝之馀沥，衔恩遇，进款诚，援青松以示心，指白
水而旌信。是曰“贿交”，其流二也。陆大夫䜩喜西都，郭
有道人伦东国，公卿贵其籍甚，缙绅羡其登仙。加以
顩颐蹙頞，涕唾流沫，骋黄马之剧谈，纵碧鸡之雄辩，
叙温燠则寒谷成暄，论严苦则春丛零叶，飞沈出其
顾指，荣辱定其一言。于是有弱冠王孙，绮纨公子，道
不挂于通人，声未遒于云阁。攀其鳞翼，丐其馀论，附
骐骥之旄端，轶归鸿于碣石。是曰“谈交。”其流三也，阳
舒阴惨，生民大情；忧合欢离，品物恒性。故鱼以泉涸
而喣沫，鸟因将死而哀鸣。同病相怜，缀《河上》之悲曲；
恐惧寘怀，昭《谷风》之盛典。斯则断金由于湫隘，刎颈
起于苫盖。是以伍员濯溉于宰嚭，张王抚翼于陈相，
是曰“穷交。”其流四也。驰骛之伦，浇薄之俗，无不操权
衡，秉纎纩，衡所以揣其轻重，纩所以属其鼻息。若衡
不能举，纩不能飞，虽颜冉龙翰凤雏，曾史兰薰雪白舒、向金玉，渊海卿云，黼黻河、汉，视若游尘，遇同土梗，
莫肯费其半菽，罕有落其一毛。若衡重锱铢，纩微彯
撇，虽共工之蒐慝，驩兜之掩义，南荆之跋扈，东陵之
巨猾，皆为匍匐逶迤，折枝舐痔。金膏翠羽将其意，脂
韦便辟导其诚。故轮盖所游，必非夷、惠之室；苞苴所
入，实行张、霍之家。谋而后动，毫芒寡忒，是曰“量交。”其
流五也。凡斯五交，义同贾鬻，桓谭譬之于阛阓，林回
谕之于甘醴。夫寒暑递进，盛衰“相袭，或前荣而后悴，
或始富而终穷，或初存而末亡，或古约而今泰，循环
翻覆，迅若波澜。”此则徇利之情未尝异，变化之道不
得一。由是观之，张、陈所以凶终，萧、朱所以隙末，㫁焉
可知也。而翟公方规规然勒门以箴客，何所见之晚
乎？因此五交，是生三衅，败德殄义，禽兽相若，一衅也；
难固易携，仇讼所聚，二衅也；名陷饕餮，贞介所羞，三
衅也。古人知三衅之为梗，惧五交之速尤。故王丹威
子以槚楚，朱穆昌言而示绝，有旨哉！近世有乐安任
昉，海内髦杰，早绾银黄，夙昭民誉，遒文丽藻，方驾曹、
王；英特俊迈，联横许、郭。类田文之爱客，同郑庄之好
贤。见一善则盱衡扼腕，遇一才则扬眉抵掌，雌黄出
其唇吻，朱紫由其月旦。于是冠盖辐辏，衣裳云合。辎
軿击轊，坐客恒满。蹈其阃阈，若升阙里之堂；入其奥
隅，谓登龙门之阪。至于顾盼增其倍价，翦拂使其长
鸣。彯组云台者摩肩，趋走丹墀者叠迹。莫不缔恩狎，
结绸缪。想庄惠之清尘，庶羊左之徽烈。及瞑目东粤，
归骸洛浦。穗帐犹悬，门罕渍酒之彦；坟未宿草，野绝
恸轮之宾。藐尔诸孤，朝不谋夕，流离大海之南，寄命
瘴疠之地。自昔把臂之英，金兰之友，曾无《羊舌》下泣
之仁，宁慕《郈成》分宅之德。呜呼！世路崄巇，一至于此。
太行、孟门，岂曰崭绝。是以耿介之士，疾其若斯。裂裳
裹足，弃之长骛。独立高山之顶，欢与麋鹿同群，皦皦
然绝其雰浊，诚耻之也，诚畏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