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交谊典/第117卷 > 《戊午党议序》朱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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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父子之大伦，天之经，地之义，而所谓民彝也。故
臣之于君，子之于父，生则敬事之，死则哀送之，所以
致其忠孝之诚者，无所不用其极，而非虚加之也。以
为不如是则无以尽乎吾心云尔。然则其有君父不
幸而罹于横逆之故，则夫为臣子所以痛愤怨疾而
求为之必报其仇者，其志岂有穷哉！故《礼记》有曰：“君
父之仇，不与共戴天；寝苫枕戈，不与共天下也。”而为
之说曰：“复仇者可尽五世。”则又明夫虽不当其臣子
之身，而苟未及五世之外，则犹在乎必报之域也。虽
然，此特庶人之事耳。若夫有天下者，承万世无疆之
统，则亦有万世必报之仇。非若庶民五世，则自高祖
以至元孙，亲尽服穷而遂已也。国家靖康之祸，二帝
北狩而不还，臣子之所痛愤怨疾，虽万世而必报其
仇者，盖有在矣。太上皇帝受命中兴，誓雪父兄之辱，
虽其间亦或有奸谋之所前却，而圣志益坚。至于绍
兴之初，贤才并用，纲举目张，诸将之兵屡以捷报，恢
复之势，盖已什八九成矣。卤人于是始设和亲之义
以沮吾计，而宰相秦桧归自卤庭，力主其事。当此之
时，人伦尚明，人心尚正，天下之人无贤愚，无贵贱，交
口合辞以为不可，独士大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数
辈起而和之，清议不容，诟骂唾斥，欲食其肉而寝处
其皮，则其于桧可知矣。而桧乃独以梓宫长乐借口，
攘却众谋，荧惑主听，然后所谓和议者翕然以定而
不可破。自是以来二十馀年，国家忘仇敌之卤，而怀
宴安之乐，桧亦因是藉外权以专宠利，窃主柄以遂
奸谋。而向者冒犯清议、希意迎合之人，无不夤缘骤
至通显，或乃踵桧用事，而君臣父子之大伦，天之经，
地之义，所谓“民彝”者，不复闻于缙绅之间矣。士大夫
狃于积衰之俗，徒见当时国家息事，而桧与其徒皆
享成功，无后患，顾以忘仇忍辱为事理之当然。主议
者慕为桧，游谈者慕其徒，一雄倡之，百雌和之。癸未
之议，发言盈庭，其曰《卤世仇》不可和者，尚书张公阐、
左史胡公铨而止耳。自馀盖亦有谓不可和者，而其
为说，不出乎利害之间。又其馀则虽平时号贤大夫，
慨然有六千里为仇人役之叹者。一旦进而立乎庙
堂之上，顾乃惘然，如醉如幻，而忘其畴昔之言。厥或
告之曰：“此处士之大言耳。”呜呼！秦桧之罪，所以上通
于天，万死而不足以赎者，正以其始则倡邪谋以误
国，中则挟卤势以要君，使人伦不明，人心不正，则末
流之弊遗君后亲，至于如此之极也。夫惟三纲不立，
是以众志“无所统系，而上之人亦无所凭借以为安，
斯乃有识之士所以长虑却顾而凛然以寒心者。而
说者犹日姑以众议之从违而卜事理之可否”，则今
日士大夫是和者之多，盖不下前日；非和者之众也，
独安得以前日之不可而害今日之可哉？呜呼！是未
知前日人伦之明，而今日人伦之不明，前日人心之
正，而今日人心之不正也。且若必以人之众寡为胜
负，则夫所谓士大夫是和之多者，又孰若六军万姓
之多邪？六军万姓之言，则是二公之言而已。盖君臣
父子之大伦，天之经，地之义，而所谓“民彝”者，其于世
也有明晦，其在人也无存亡。是以虽当颓坏废弛之
馀，邪议四起，无复忌惮，而不能斩伐销铄使之无也。
奈何不听于此，顾反决得失于前日所谓“顽钝、嗜利
无耻者之馀谋，此已坠之三纲所以不能复振，已隳
之万事所以未能复理，而上之人亦未能有所凭借，
以成安强之势也。”今南北交驩，中外无事，迂愚左见，
所谓“万世必报之仇”者，固无所复发其口矣。窃伏世
间，不胜愤叹！因读魏元履所以序次《戊午党议》，为之
慨然流涕，盖伤其祸殃之自始也。怀不能已，姑论其
始终梗概如此，以发明元履所以序次之意，并以达
草野孤臣毕义愿忠之诚。当国者傥有采取，则犹足
以裨庙谟之万一，而非区区之所敢望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