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交谊典/第108卷 > 王充论衡 > 《累害》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交谊典/第108卷 > 王充论衡 > 《累害》

凡人仕宦有稽留不进，行节有毁伤不全，罪过有累
积不除，声名有暗昧不明。才非下，行非悖也；又知非
昏，策非昧也，逢遭外祸，累害之也。非惟人行，万物皆
然，生动之类，咸被累害，累害自外，不由其内。夫不本
累害所从生起，而徒归责于被累害者，知不明暗塞于理者也。物以春生，人保之；以秋成，人必不能保之。
卒然牛马践根，刀镰割茎，生者不育，至秋不成。不成
之类，遇害不遂，不得生也。夫鼠涉饭中，捐而不食。捐
饭之味，与彼不污者钧，以鼠为害，弃而不御。君子之
累害，与彼不育之物、不御之饭，同一实也。俱由外来，
故为累害。修身正行，不能来福；战栗戒慎，不能避祸。
祸福之至，幸不幸也。故曰“‘得非己力’，故谓之福；来不
由我，故谓之祸；不由我者谓之何由？”由乡里与朝廷
也。夫乡里有三累，朝廷有三害，累生于乡里，害发于
朝廷。古今才洪行淑之人，遇此多矣。何谓三累三害？
凡人操行，不能慎择，友友同心，恩笃异心，疏薄，疏薄
怨恨，毁伤其行，一累也；人才高下，不能钧同，同时并
进，高者得荣，下者惭“恚，毁伤其行，二累也；人之交游，
不能常欢，欢则相亲，忿则疏远，疏远怨恨，毁伤其行，
三累也；位少人众，仕者争进，进者争位，见将相毁，增
加傅致，将昧不明，然纳其言，一害也；将吏异好，清浊
殊操，清吏增郁郁之白，举涓涓之言，浊吏怀恚恨，徐
求其过，因纤微之谤，被以罪罚，二害也；将或幸佐吏
之身”，纳信其言。佐吏非清节，必拔人越次，迕失其意，
毁之过度。清正之士，抗行伸志，遂为所憎，毁伤于将，
三害也。夫未进也，身被三累；已用也，身蒙三害，虽孔
丘、墨翟不能自免，颜回、曾参不能全身也。动百行，作
万事，嫉妒之人随而云起。枳棘钩，挂容体，蜂虿之党
啄螫怀操，岂徒六哉？六者章章，世曾不见。夫不原士
之操行有三累，仕宦有三害，身完全者谓之洁，被毁
谤者谓之辱，官升进者谓之善，位废退者谓之恶。完
全升进，幸也，而称之毁谤废退，不遇也。而訾之用心
若此，必为三累三害也。论者既不知累害者，行贤洁
也。以涂搏泥，以黑点缯，孰有知之？清受尘，白取垢，青
蝇所污，常在练素处。颠者“危，势丰者亏，颓坠之类，常
在悬垂。”屈平洁白，邑犬群吠，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固
庸能也。伟士坐以俊杰之才，招致群吠之声。夫如是，
岂宜更勉奴下循不肖哉？不肖奴下，非所勉也，岂宜
更偶俗全身，以弭谤哉？偶俗全身，则乡原也。乡原之
人，行全无阙，非之无举，刺之无刺也。此又孔子之所
罪，孟轲之所愆也。古贤美极，无以卫身，故循性行以
俟累害者，果贤洁之人也，极累害之谤，而贤洁之实
见焉。立贤洁之迹，毁谤之尘，安得不生？弦者思折伯
牙之指，御者愿摧王良之手。何则？欲专良善之名，恶
彼之胜己也。是故魏女色艳，郑袖鼻之；朝吴忠贞，无
忌逐之。戚施弥妒，籧除多佞。是故湿堂不洒尘，卑屋
不蔽风，风冲之物不得育，水湍之岸不得峭。如是，牖
里、陈、蔡可得知，而沈江蹈河也。以轶才取容媚于俗，
求全功名，干将不遭邓析之祸，取子胥之诛，幸矣。孟
贲之尸，人不刃者，气绝也；死灰百斛，人不沃者，光灭
也。动身章智，显光气于世；奋志傲党，立卓异于俗，固
常通人所谗嫉也。以方心偶俗之累，求益反损，盖孔
子所以忧心，孟轲所以惆怅也。德鸿者招谤，为士者
多口。以休炽之声，弥口舌之患，求无危倾之害远矣。
臧仓之毁，未尝绝也；公伯寮之愬，未尝灭也。垤成丘
山，污为江河，毫发之善，小人不得有也。以玷污言之，
清受尘而白取垢；以毁谤言之，贞良见妒，高奇见噪；
以遇罪言之，忠“言招患，高行招耻；以不纯言之，玉有
瑕而珠有毁。”焦，陈留君兄，名称兖州，行完迹洁，无纤
芥之毁。及其当为从事，刺史焦康，绌而不用。夫未进
也，被三累，已用也，蒙三害，虽孔丘、墨翟不能自免，颜
回、曾参不能全身也。何则？众好纯誉之人，非真贤也。
公侯已下，玉石杂糅；贤士之行，善恶相苞。夫采玉者
“破石拔玉；选士者，弃恶取善。”夫如是，累害之人，负世
以行，指击之者，从何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