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第063卷 > 论衡 > 《命禄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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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遇偶，及遭累害，皆由命也。有死生寿夭之命，亦
有贵贱贫富之命。自王公逮庶人，圣贤及下愚，凡有
首目之类，含血之属，莫不有命。命当贫贱，虽富贵之，
犹涉祸患矣；命当富贵，虽贫贱之，犹逢福善矣。故命
贵从贱地自达，命贱从富位自危。故夫富贵若有神
助，贫贱若有鬼祸。命贵之人，俱学独达，并仕独迁；命
富之人，俱求独得，并为独成。贫贱反此，难达难迁难
成，获过受罪，疾病亡遗，失其富贵贫贱矣。是故才高
行厚，未必保其必富贵；智寡德薄，未可信其必贫贱。
或时才高行厚，命恶废而不进；知寡德薄，命善兴而
超逾。故夫临事知愚，操行清浊，性与才也；仕宦贵贱，
治产贫富，命与时也。命则不可勉，时则不可力，知者
归之于天，故坦荡恬忽，虽其贫贱，使富贵若凿沟伐
薪，加勉力之趋，致彊健之势，凿不休则沟深，斧不止
则薪多，无命之人，皆得所愿，安得贫贱凶危之患哉！
然则或时沟未通而遇湛，薪未多而遇虎，仕宦不贵，
治产不富，凿沟遇湛，伐薪逢虎之类也。有才不得施，
有智不得行，或施而功不立，或行而事不成，虽才智
如孔子，犹无成立之功。世俗见人节行高，则曰贤哲，
如此何不贵；见人谋虑深，则曰辩慧，如此何不富？贵
富有命，福禄不在贤哲与辩慧。故曰“富不可以筹䇲
得，贵不可以才能成。”智虑深而无财，才能高而无官。
怀银纡紫，未必稷、契之才；积金累玉，未必陶朱之智。
或时“下愚而千金，顽鲁而典城。”故官御同才，其贵殊
命；治生均知，其富异禄。禄命有贫富，知不能丰杀；性
命有贵贱，才不能进退。“成王之才不如周公，桓公之知不若管仲，然成、桓受尊命，而周、管禀卑秩也。”案古
人君，希有不学于人臣，知博，希有不为父师。然而人
君犹以无能处主位，人臣犹以鸿才为厮役。故贵贱
在命，不在智愚；贫富在禄，不在顽慧。世之论事者，以
才高当为将相，能下者宜为农商。见智能之士官位
不至，怪而訾之，曰：“是必毁于行操。”行操之士亦怪毁
之，曰：“是必乏于才知。”殊不知才知、行、操虽高，官位富
禄有命。才智之人，以吉盛时举事而福至人，谓才智
明审；凶衰祸来，谓愚暗不知吉凶之命，盛衰之禄也。
白圭、子贡，转货致富，积累金玉，人谓术善学明。主父
偃辱贱于齐，排摈不用，赴阙举疏，遂用于汉，官至齐
相。赵人徐乐亦上书与偃章会，上善其言，征拜为郎，
人谓偃之才，乐之慧，非也。儒者明说一经，习之京师，
明如匡穉圭，深如赵子都。初阶甲乙之科，迁转至郎、
博士，人谓经明才高所得，非也；而说若范雎之于秦，
明封为应侯；蔡泽之说，范雎拜为客卿，人谓雎泽美
善所致，非也。皆命禄贵富善至之时也。孔子曰：“死生
有命，富贵在天。”鲁平公欲见孟子，嬖人臧仓毁孟子
而止。孟子曰：“天也，孔子圣人，孟子贤者。”诲人安道，不
失是非。称言命者，有命，审也。《淮南书》曰：“仁鄙在时不
在行，利害在命不在智。”贾生曰：“天不可与期，道不可
与谋，迟速有命焉识其时。”高祖击黥布，为流矢所中，
疾甚，吕后迎良医，医曰：“可治。”高祖骂之曰：“吾以布衣
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
益？”韩信与帝论兵，谓高祖曰：“陛下所谓天授，非智力
所得。”扬子云曰：“遇不遇，命也。”太史公曰：“富贵不违贫
贱，贫贱不违富贵，是谓从富贵为贫贱，从贫贱为富
贵也。”夫富贵不欲为贫贱，贫贱自至；贫贱不求为富
贵，富贵自得也。春夏囚死，秋冬旺相，非能为之也；日
朝出而暮入，非求之也，天道自然。代王自代入为文
帝，周亚夫以庶子为条侯，此时代王非太子，亚夫非
适嗣，逢时遇会，卓然卒至。命贫以力勤致富，富至而
死。命贱以才能取贵，贵至而免才力，而致富贵。命禄
不能奉持，犹器之盈量，手之持重也。器受一升，以一
升则平受之，如过一升，则满溢也。手举一钧，以一钧
则平举之，过一钧则踬仆矣。“前世明是非，归之于命
也，命审然也。”信命者，则可幽居俟时，不须劳精苦形，
求索之也。犹珠玉之在山泽，天命难知，人不耐审，虽
有厚命，犹不自信，故必求之也。如自知，虽逃富避贵，
终不得离，故曰“力胜贫，慎胜祸”，勉力勤事以致富，砥
才明操以取贵，废时失务，欲望富贵，不可得也。虽云
有命，当须索之。如信命不求，谓当自至，可不假而自
得，不作而自成，不行而自至。夫命富之人，筋力自彊；
命贵之人，才智自高，若千里之马，头目蹄足，自相副
也。有求而不得者矣，未必不求而得之者也。精学不
求贵，贵自至矣；力作不求富，富自到矣。富贵之福，不
可求致；贫贱之祸，不可苟除也。由此言之，有富贵之
命，不求自得。信命者曰“自知吉”，不待求也。天命吉厚，
不求自得；天命凶厚，求之无益。夫物不求而自生，则
人亦有不求贵而贵者矣。人情有不教而自善者，有
教而终不善者矣。天性，犹命也。越王翳逃山中，至诚
不愿，自冀得代。越人熏其穴，遂不得免。彊立为君，而
天命当然，虽逃避之，终不得离。故夫不求自得之贵
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