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交谊典/第072卷 > 《别令狐拾遗书》李商隐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交谊典/第072卷 > 《别令狐拾遗书》李商隐

子直，足下行日已定，昨幸得少展写，足下去后，怃然
不怡。今早垂致《葛衣书》辞委曲，恻恻无已。自昔非有
故旧援拔，卒然于稠人中相望，见其表，得所以类君
子者。一日相从，百年见腑肝。尔来足下仕益达，仆困
不动，固不能有常合而有常离。足下观人与物，共此
天地耳，错行杂居，蛰蛰哉！不幸天能恣物之生，而不
“能与物慨然，量其欲，牙齿者，恨不得翅羽，角者恨不
得牙齿。”此意人与物略同耳，有所趋，故不能无争，有
所争，故不能不于同中而有各异耳。足下观此世，其
同异如何哉？儿冠出门，父翁不知其枉直；女笄上车，
夫人不保其贞污。于此亲亲不能无异势也。亲者尚
尔，则不亲者恶望其无隙哉？故近世交道几丧欲尽，
足下与仆于天独何禀？当此世生而不同此世，每一
会面一分散，至于“慨然相执手，嚬然相蹙，泫然相泣”
者，岂于此世有他事哉？惜此世之人，率不能如吾之
所乐，而又甚惧吾之徒孑立寡处，而与此世者蹄尾
纷然，蛆吾之白，摈置讥诽，袭出不意，使后日有希吾
者。且惩吾困而不能坚其守，乃舍吾而之他耳。足下
知与此世者居，常绐于其党，何语哉？必曰：“吾恶市道。”
呜呼！此辈真手搔鼻皻而喉哕，人之灼痕为癞者，市
道何肯如此辈邪？今一大贾坐滞货中，人人往须之，
甲得若干，曰其赢若干，丙曰“吾索之。”乙得若干，曰其
赢若干，戊曰“吾索之。”既与之，则欲其蕃，不愿其亡失
口舌，“拜父母，出妻子，伏腊相见有贽，男女嫁娶有问，
不幸丧死有致馈葬，有临送吊哭，是何长者大人哉！
他日甲乙俱入之不欺，则又愈得其所欲矣。”回环出
入如此，是终身欲其蕃，不愿其亡失口舌，拜父母益
严，出妻子益敬，伏腊相见贽益厚，男女嫁娶问益丰，
不幸丧死馈赠临送吊哭情益悲，是又何长者大人
哉！唯是于信誓有大欺漫，然后骂而绝之，击而逐之，
讫身而勿与通也。故一市人率少于大贾而不信者，
此岂可与世交者等耶？今日赤肝脑相怜，明日众相
唾辱，皆自其时之与势耳。时之不在，势之移去，虽百
仁义我，百忠信我，我尚不顾矣，岂不顾己而又唾之？
足下果谓市道何如哉？今人娶妇入门，母姑必祝之
曰“善相宜”，则祝曰“蕃息。”后日生女子，贮之幽房密寝，
四邻不得识，兄弟以时见。欲其好，不顾性命，即一日
可嫁去，是宜择何如男子者属之邪？今山东大姓家，
非能违摘天性而不如此。至其羔鹜在门，有不问贤
不肖健病而但论财货，恣求取为事，当其为女子时，
谁不恨？及为母妇则亦然。彼父子男女，天性岂有大
于此者耶？今尚如此，况他舍外人燕生越养，而相望
相救，抵死不相贩卖哉？䌷而绎之，真令人不爱此世，
而欲狂走远飏耳。果不知足下与仆之守是耶？非耶？
首阳之二百，岂蕲盟津之八百，吾又何悔焉？千百年
下，生人之权，不在富贵，而在直笔者。得有此人，“足下
与仆当有所用意，其他复何”云云。但当誓不羞市道，
而又不为忘其素恨之母妇耳。商隐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