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官常典/第056卷 > 文献通考 > 《论封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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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既并天下，丞相绾请分王诸子，廷尉斯请罢封建，
置郡县，始皇从之。”自是诸儒之论封建郡县者，历千
百年而未有定说。其论之最精者，如陆士衡、曹允。
则主绾者也；李百药、柳宗元，则主斯者也。二说互相
排诋，而其所发明者，不过公与私而已。曹与陆之说
曰：“唐、虞、三代，公天下以封建诸侯，故享祚长；秦私天
下以为郡县，故传代促。”柳则反之曰：“秦公天下者也。”
眉山苏氏又从而助之曰：“封建者，争之端，乱之始，篡

圣人。然则后之立论者，宜何从以封建为非耶，是帝
王之法所以祸天下后世也；以封建为是耶，则苏、柳
二子之论，其剖析利害，指陈得失，莫不切当不可废
也。愚常因诸家公私之论而折衷之曰：“封建郡县，皆
所以分土治人，未容遽曰此公而彼私也。然必有公
天下之心，然后能行封建，否则莫如郡县。无公天下
之心，而欲行封建，是授之以作乱之具也。”呜呼！封建
之难行久矣。然其弊不特见于周秦之际，而已见于
三代之初。何也？昔者唐虞之世，建国至众也，天子巡
狩而诸侯述职，然后敷纳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
《书》之所载，如此而已，不闻其争土地以相侵伐，干王
略以勤六师也。舜之时，蛮夷常猾夏矣，而命皋陶以
修五刑、五流之法；有苗常弗率矣，虽命禹以徂征，卒
之以舞《干羽》而格，则是亦不战而屈之也。夫蛮夷、有
苗皆要荒之外，王政所不加者也，而士师足以治之，
不战足以服之，则当时四岳十二牧所统之国，其谨
侯度以奉其上而不勤征讨也审矣。又安得如柳氏
所谓“群之分，其争必大，大而后有兵”，如苏氏所谓“争
之端而乱之始”乎？所以然者何也？则尧、舜公天下之
心有以服之也。盖尧在位七十载，询于众庶，以帝位
授之舜；舜在位三十有三载，询于众庶，以帝位授之
禹；而当时之众建诸侯也，有德者爵之，功“加于民者
爵之”，尧舜无容心也。居天下之上，而与天下之贤且
能者分治之，逮其倦勤，则必求天下之有圣德者而
禅之。夫惟天子不以天下自私，而后诸侯不敢以其
国自私。是以虽有土地之广，人民之众，甲兵之强，其
势足以为乱，而莫不帖服于其下，如臂指之相使，以
为当然。是则唐、虞以公天下之心行封建，而当时封
建所以无弊也。盖家天下，自夏始。大封同姓，而命之
曰“蕃屏王室”，自周始。二者皆圣人随时制变，以纲维
斯世，未容以私议之也。然上视尧舜，则少褊矣。故封
建之弊，始于夏而成于周。是以禹一传而启，有有扈
氏之征，再传而仲康，有羲和之征。夫以天子而征诸
侯，诸侯相率而上干天子之征，禹之前无有也，而始
于有扈。夫有扈之罪，曰“威侮五行，怠弃三正”而已。羲
和之罪，曰“沈湎于酒，畔官离次”而已。二罪者，以法议
之，则诛止其身。而二人生于汉世，则一廷尉足以定
其罪矣。而启与仲康必命六师以征之者，则必恃其
土地甲兵，不即引咎而悍然以抗其上矣。《书》纪其事，
曰“大战”，曰“徂征”，而观其誓师之辞，有不用命之戮焉，
有爱克厥威之戒焉，歼渠魁，释胁从之令焉，则兵帅
之间，所伤众矣。夫治一人之罪，而至于兴师，使无辜
之人受用兵之祸，则封建之弊也。故曰：“已见于三代
之初”，此之谓也。夫有扈、羲和之罪，虽王政所必讨，而
比之猾夏，则有间矣。舜之时，士师明刑，足以正蛮夷
猾夏之罪，而启少康之时，非天子总六师，不足以治
诸侯怠慢沈湎之过，则可以见当时诸侯擅其富强，
非《文诰》刑禁之所能诘也。自是而后，天子私其天位
而世守，诸侯亦私其国之土地甲兵而擅用之。幸而
遇贤圣之君，德足以怀，而威足以制，则犹可摄服。而
其中衰之际，人心未离，而诸侯先叛之。至于周，列五
等，邦国群后，虽曰亲贤并建，而终不以异姓先诸姬。
文昭武穆之封遍于天下，封建之法益详，经制益密，
而示人益褊矣。是以夏商有国数百年，苟未至于桀
纣之暴，犹足以制宇内而朝诸侯。而周数传之后，即
有末大不掉之忧。故景王之责《晋》曰：“文、武、成、康之建”
母弟，以藩屏王室，亦其废坠是为，岂如弁髦而因以
敝之？而李斯之说亦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
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周天子弗能禁也，然则
其效可睹矣。”盖时不唐、虞，君不尧、舜，终不可复行封
建。谓郡县之法出于秦，而必欲易之者，则书生不识
变之论也。夫置千人于聚货之区，授之以挺与刃，而
欲其不为夺攘矫虔，则为之主者，必有伯夷之廉，伊
尹之义，使之靡然潜消其不肖之心而后可。苟非其
人，则不若藏挺与刃，严其检制，而使之不得以逞，此
后世封建之所以不可行，而郡县所以为良法也。而
王绾、淳于生之徒，乃欲以三代不能无敝之法使始
皇行之，是教盗跖假其徒以利器而与之共处也，则
亦不终日而刃劘四起矣。或曰：禹之传子，周之封同
姓，皆圣人之经制也。而子顾妄议其私天下而以为
劣于唐虞，何哉？曰：世之不古久矣，圣人不能违时，不
容复以上古之法治之也，而世故不能知圣人之心
也。《记》曰：“有虞氏未施信于民而民信之。夏后氏未施
敬于民而民敬之。殷人作誓而民始畔，周人作会而
民始疑。”然则殷周岂果劣于虞夏乎？而或畔或疑，起
于誓会者，以时人之不皆圣人也。《礼运》载夫子言：“大
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而继之以谋。
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是谓大同。大道既隐，天
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而继之以谋。用是作而
兵由此起，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以为小康然则官天下与家天下者，其规模之广隘，治效之优
劣，虽圣人不能比而同之矣。”万章曰：“人有言至于禹
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而孟子累数百言辩之，
以为皆天也。然则知禹之传子非私者，千载而下，一
孟子而已，岂可复望之当”时诸侯乎？《世本》称“有扈氏
以尧舜传贤，而禹传启。故启立而不服。遂征之。”然则
非愚之臆说也。

吕后剿除高皇侧室之子，三赵王皆不得其死，齐、代
仅免，而独以其外孙张后之故，取他人子名为《孝惠
子》，嗣帝位者二人，封王者五人，何其多也！然少帝稍
长，则衔杀母之冤，坐废以死，彊、不疑亦皆夭折，弘、朝、
武、太皆见诛于事久论定之后，所谓非所据而据焉，
不有天刑，必有人祸，竟何益哉？

孝文之时，山东之国，齐七十二城，楚四十城，吴五十
城，晁错所谓“封三庶孽，分天下半”是也。三国之中，齐
为尤大。悼惠王复子多而材，吕氏之乱，哀王襄欲举
兵西向，则关中为之震恐，且有自帝之谋，其弟朱虚、
东牟且将为内应，幸诸吕已诛，文帝正位，而其谋遂
寝。然则帝即位之后，诸侯之势疏而逼，地大而可忌
者，莫如齐、吴、楚，而齐尤甚。帝之虑岂不及此？故虽尽
复吕后所夺齐地，而即割其二郡以王城阳、济北。逮
济北以构逆诛，文王绝世，则尽以齐地分王悼惠之
六子，即《贾谊》所谓“各受其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天子
无所利焉”者也。及孝景之时，吴、楚为逆，悼惠王之子
孙所谓六王者皆预其谋，然俱以国小兵弱，故齐与
济北虽预密谋，而终不敢发，胶东、胶西、济南、菑川仅
能出兵围齐，及汉兵出，则各已溃散。吴、楚既无钜援，
宜其速败。使齐地不早分，以一壮王全据七十二城
之甲兵，与吴、楚合从西向，汉之忧未艾也。孰谓谊言
不见用，而文帝为无谋哉？

文帝十一年，贾谊上疏曰：“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势，
不过一传再传诸侯，犹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强，
汉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为蕃捍及皇太子之所恃
者，唯淮阳代二国耳。代北边匈奴，与强敌为邻，能自
完则足矣，而淮阳之比大诸侯，仅如黑子之著面，适
足以饵大国耳，不足以有所禁御。方今制在陛下，制”
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岂可谓工哉！臣之愚计，愿举
淮南地以益淮阳，而为梁王立后，割淮阳北边二三
列城与东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阳。梁
起于新郪以北，著之河；淮阳包陈以南，揵之江，则大。
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梁足以捍齐、赵，淮
阳足以禁吴、楚，陛下高枕，终无山东“之忧矣。此二世
之利也。当今恬然，适遇诸侯之皆少，数岁之后，陛下
且见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之祸，今陛
下力制天下，颐指如意，高拱以成六国之祸，难以言
智。苟身无事，畜乱宿祸，孰视而不定？万年之后，传之
老母弱子，将使不宁，不可谓仁。”帝于是从谊计，徙淮
阳王武为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阳，得大县四十馀
城。先公曰：“谊之意甚勤，而谋甚忠矣。虽然，此不过以
亲疏为强弱耳，疏者难防，亲者可倚固也。然今日之
疏，本前日之亲，今日之亲又他日之疏也。不以德义
相维，而专以亲戚相制，岂得为万世之良策乎？亲以
宠偪，则又如之何？”高皇帝立，诸子一传文帝，而高帝
诸子已足为文帝忧，帝又专以“大城”名都畀其子孙，
将不复为后人忧乎？

武帝初即位，大臣惩吴、楚《七国》行事，议者多冤。晁错
之策，皆以诸侯连城数十太强，欲稍侵削，数奏暴其
过恶。诸侯王自以骨肉至亲，先帝所以广封连城，犬
牙相错者，为盘石宗也。今或无罪，为臣下所侵辱，有
司吹毛求疵，笞服其臣，使证其君，多目以侵冤。建元
三年，代王登、长沙王发、中山王胜、济川王明来朝，天
子置酒，胜闻乐声而泣。问其故，胜对曰：“臣闻悲者不
可为絫欷，思者不可为叹息。故高渐离击筑易水之
上，荆轲为之低而不食；雍门子壹微吟，孟尝君为之
于邑。今臣心结日久，每闻《幼眇》之声，不知涕泣之横
集也。夫众嘘漂山，聚蚊成雷，朋党执虎，十夫挠椎。是
以文王拘于羑里，孔子厄于陈、蔡，此”乃蒸庶之成风，
增积之生害也。臣身远与寡，莫为之先，众口铄金，积
毁销骨，丛轻折轴，羽翮飞肉，纷惊逢罗，潸然出涕。臣
闻白日晒光，幽隐皆照，明月耀夜，蚊槀宵见。然云蒸
列布，杳冥昼昏，尘埃抪覆，昧不见泰山。何则？物有蔽
之也。今臣雍阏不得闻，谗言之徒蜂生，道辽路远，曾
莫为臣闻，臣窃自悲“也。臣闻社鼷不灌，屋鼠不熏。何
则？所托者然也。臣虽薄也，得蒙肺腑；位虽卑也，得为
东藩，属又称兄。今群臣非有葭莩之亲，鸿毛之重，群
居党议，朋友相为，使夫宗室摈郤，骨肉冰释，斯伯奇
所以流离，比干所以横分也。《诗》云：‘我心忧伤，惄然如
𢭏。假寐永叹，惟忧用老’。心之忧矣，疢如疾首，臣之谓
也。”具以吏所侵闻，于是上乃厚诸侯之礼，省有司所
奏诸侯事，加亲亲之恩焉。其后更为主父偃谋，令诸
侯以私恩自裂地分其子弟，而汉为定制，封号辄别属汉郡。汉有厚恩，而诸侯稍自分析弱小云。

武帝元朔二年，主父偃说上曰：“‘古者诸侯地不过百
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
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今
以法割削，则逆节萌起，前日晁错是也。今诸侯子弟
或十数，而嫡嗣代立，馀虽骨肉，无尺地之封，则仁孝
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
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必稍自销弱
矣。”于是上从其计，乃制诏御史：“诸侯王或欲推私恩
分子弟邑者，令各条上，朕且临定其名号，自是支庶
毕侯矣。”先公曰：“主父偃之说，即贾谊众建诸侯之遗
意也。然众建则自上令而行之，为俭为吝；推恩则本
下情而行之，为恕为仁。且其事势之”难易，德意之广
狭，居然不同，岂可以人废言哉！

魏，疏忌骨肉，故武之子、文之母弟不过食一县，且刻
削迁徙，殊无宁日，几不能以自存。晋矫其敝，受禅之
初，不特宣、文之子孙毕王，虽宣帝诸弟如孚、如泰辈
之子孙亦且同时俱封，又许其自选官属，而王家人
衣食御府别给之，亲亲之意亦厚矣。刘颂所言，无成
国之制，盖以其徒享封土，而不治吏民，有同郡县，此
乃汉景、武以后之法制。然惠帝既立之后，诸王或镇
雄藩，或专国政，废贾诛赵，犹运之掌，则亦不可以言
无事任矣。而干戈相侵，自相荼毒，遂以覆国。盖晋之
创业不以道，而垂统非其人，故天命不佑，虽有盘石
之宗，适以基祸，固难以周、汉自诡也。

自汉景武始裁抑诸侯王，虽受封连城，而不得以擅
其土地甲兵。至东汉，诸侯王惟得食其邑入而已。曹
魏则并邑入亦鲜薄，猜防尤甚，卒以孤立速亡。晋、宋、
齐、“梁之制，诸王皆出为都督、刺史，星罗棋布，各据强
藩，盖将假以事任，庶收宗子维城之功，而矫孤立之
弊。然宋、齐一再传，而后，二明帝皆以傍支入继大统”，
忮忍特甚。前帝之子孙，虽在童孺，皆以逼见仇，其据
雄藩、处要地者，适足以陨其身于典签辈之手。而二
明亦复享年不永，置嗣无状，沦胥以亡，不足复议。若
晋、若梁，则诸王皆以盛年雄才出当方面，非宋、齐帝
子辈比也。然京师有变，则俱无同，奖王室之忠，而各
有帝制，而天子自为之志。贾、赵之乱，如冏、如颙、如乂、
越之徒，纵兵不戢，屠其骨肉，以启戎狄之祸，而神州
覆亡。侯景之乱，如纶、如绎、如纪、如察之徒，拥兵不救，
委其祖父以餧寇贼之口，而天伦殄绝矣。盖其初之
立制也，非不欲希风宗周，惩鉴汉、魏，然世俗险恶，人
心浇漓，齐桓、晋文之事尚矣。晋、梁诸王，虽欲求一人
如郑厉公、虢叔辈而不可得，后儒所以疑“封建”之不
可行，有由矣。

诸侯王与列侯，皆以其嫡子嫡孙世袭。其所受之封
爵，自非有罪者与无后者，则爵不夺而国不除。此法
汉以来未之有改也。至唐则臣下之封公侯者，始止
其身，而无以子袭封者，然亲王则子孙袭封如故。虽
所谓“茅土食邑”，多为虚名，然始受封之国与爵，则父
殁子继，世世相承。如吴王恪、曹王明，俱太宗之子，受
封于贞观时。中更武氏、禄山之祸，皇族歼夷，陵替之
馀。然其苗裔苟存，则“嗣吴王”、“嗣曹王”，尚见于肃、代、德
顺之间。至宋，则皇子之为王者，封爵仅止其身，而子
孙无问嫡庶，不过承荫入仕为环卫官，廉车节钺，以
序而迁。如庶姓贵官荫子入仕之例，必须历任年深，
齿德稍尊，方特封以王爵。而其祖父所受之爵则不
袭也。《国朝会要》载，庆历四年七月，制封宗室，乃以皇
叔冯翊郡公德文为东平郡王，皇兄允让为汝南郡
王，皇弟允良为华元郡王，皇侄从蔼为颖国公，从煦
为安国公，宗说为祁国公，昭成太子孙宗保为建安
郡王，华王孙宗达为恩平郡王，邢王孙宗望为清源
郡公。自燕王薨，而祖宗之后未有封王爵者。议者以
为自三代以来皆建宗戚，用自承助，于是次第封拜
之。盖仁宗鲜兄弟，享国既久，又无皇子，艺祖、太宗之
子为王者皆已物故，是时宗姓几无一王，故择其行
尊齿宿者王之。至濮安懿王以英宗之故，安定郡王
以艺祖之故，方令世世承袭，然又不以昭穆相承、嫡
庶为别。每嗣王殁，则只择本宗直下之行尊者承袭。
于是濮安懿王有二十七子而得嗣封者七人，四十
六孙而得嗣封者亦七人，盖嗣濮王凡十四人，才更
两代耳。安定郡王之后，“世”字行，嗣封者五人；“令”字行，
嗣封者九人；“子”字行，嗣封者四人；“伯”字行，嗣封者三
人。盖嗣安定郡王凡二十一人，才更四代耳，此例亦
古所无也。又按蔡元道《祖宗官制旧典》称“皇子生百
晬命名，初除美军额、节度使，两遇大礼移镇，再遇封
国公，出阁，拜使相，封郡王，纳夫人，建外第，方除两镇
封王。”然则皇子虽在所必王，而其迁转亦有次第，不
遽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