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家范典/第004卷 > 《庭诰文》宋·颜延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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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诰》者，施于闺庭之内，谓不远也。吾年居秋方，虑先
草木，故遽以未闻，诰尔在庭，若立履之方。规览之明
已列通人之规，不复续论。今所载，咸其素畜，本乎生
灵而致之心。用夫选言务一，不尚烦密，而至于备议
者，盖已网诸情非。古语曰：“得鸟者罗之一目。”而一目
之罗，无时得鸟矣。此其积意之方，道者识之公，情者
德之私。公通可以使神明加向，私塞不能令妻子移
心。是以昔之善为士者，必捐情反道，合公屏私。寻尺
之身，而以天地为心；数纪之寿，常以金石为量。观夫
古先垂戒，长老馀论，虽用细制，每以不朽见铭，缮筑
末迹，咸以可久承志。况树德立义，收族长家，而不思
经远乎？曰“身行不足，遗之后人，欲求”子，孝必先慈；将
责弟，悌务为友。虽孝不待慈，而慈固植孝；悌非期友，
而友亦立悌。夫和之不备，或应以不和；犹信不足焉，
必有不信。傥知恩意相生，情理相出，可使家有参柴，
人皆由损。夫内居德本，外夷民誉。言高一世，处之逾
嘿；器重一时，体之兹冲。不以所能干众，不以所长议
物，渊泰，入道与天。为人者士之上也。若不能遗声，欲
人出已，知柄在虚求，不可校得。敬慕谦通，畏避矜踞，
思广监择，从其远猷。文理精出，而言称未达，论问宣
茂，而不以居身，此其亚也。若乃闻实之为贵，以辩画
所克；见声之取荣，谓争夺可获。言不出于户牖，自以
为道义久立，才未信于仆妾，而曰“我有以过人。”于是
感苟锐之志，驰倾觖之望，岂悟已挂有识之裁，入修
家之诫乎？《记》所云“千人所指，无病自死”者也。行近于
此者，吾不愿闻之矣。凡有知能，预有文论，不练之庶
士，校之群言，通才所归，前流所与，焉得以成名乎？若
呻吟于墙室之内，喧嚣于党辈之间，窃议以迷寡闻，
妲语以敌要说，是短算所出，而非长见所“上。适值尊
朋临座，稠览博论，而言不入于高听，人见弃于众视，
则慌若迷涂失偶，黡如深夜撤烛，衔声茹气，腆嘿而
归。岂识向之夷慢，祗足以成今之沮丧邪？此固少壮
之废，尔其戒之。”夫以怨诽为心者，未有达无心救得
丧，多见诮尔。此盖臧获之为，岂识量之为事哉！是以
德声令气，愈上每高；忿言“怼讥，每下愈发。”有尚于君子者，宁可不务勉邪？虽曰恒人情不能素尽，故当以
远理胜之，幺笇除之，岂可不务自异，而取陷庸品乎？
富厚贫薄，事之悬也。以富厚之身，亲贫薄之人，非可
以一时处。然昔有“守之无怨，安之不闷”者，盖有理存
焉。夫既有富厚，必有贫薄，岂有证然。时乃天道。若人
富厚是理，“无贫薄”，然乎？必不然也。若谓富厚在我则
宜，贫薄在人，可乎？又不可矣。道在不然，义在不可。而
横意去就，谬生希幸，以为未达。至分蚕温农饱，民生
之本；躬稼难就，止以仆役为资。当施其情愿，庀其衣
食，定其当治，递其优剧，出之休飨，后之捶责，虽有劝
恤之勤，而无霑曝之苦。务前公税，以远吏让；无急傍
费，以息流议。量时发敛，视岁穰俭，省赡以奉己，损散
以及人。此用天之善，御生之得也。率下多方，见情为
上，立长多术，晦明为懿。虽及仆妾，情见则事通；虽在
畎亩，明晦则功博。若夺其当然，役其烦务，使威烈雷
霆，犹不禁其欲，虽弃其大用，穷其细瑕，或明灼日月，
将不胜甚耶？故曰：“孱焉则差，的焉则暗。”是以礼道尚
优，法意从刻。优则人自为厚，刻则物相为薄。耕收诚
鄙，此用不忒，所谓野陋而不以居心也。含生之氓，同
祖一气，等级相倾，遂成差品。遂使业习移其天识，世
服没其性灵。至夫愿欲情嗜，宜无间殊，或役人而养
给，然是非大意，不可侮也。隅奥有灶，齐侯蔑寒；犬马
有秩，管燕轻饥。若能服温厚而知穿弊之苦，明周之
德，厌滋旨而识寡嗛之急，仁恕之功，岂与夫比肌肤
于草石，方手足于飞走者，同其意用哉？罚慎其滥，惠
戒其偏，罚滥则无以为罚，惠偏则不如无惠。虽尔眇
末，犹《扁庸保》之上。事思反己，动类念物，则其情得而
人心塞矣。抃博蒲塞，会众之事；谐调哂谑，适坐之方。
然失敬致侮，皆此之由。方其克瞻，弥丧端俨，况遭非
鄙，虑将丑折。岂若拒其容而简其事，静其气而远其
意，使言必诤懕，宾友清耳，笑不倾抚，左右悦目。非鄙
无因而生，侵侮何从而入？此亦持德之管籥，尔其谨
哉！嫌惑疑心，诚亦难分，岂唯厚貌蔽智之明，深情怯
刚之断而已哉？必使猜怨愚贤，则嚬笑入戾；期变犬
马，则步顾成妖。况动容窃斧，束装滥金，又何足论。是
以前王作典，明慎议狱，而僭滥易意；朱公论璧，光泽
相如，而倍薄异价。此言虽大，可以戒小；游道虽广，交
义为长。得在可久，失在轻绝，久由相敬，绝由相狎。爱
之勿劳，当扶其正性；忠而勿诲，必藏其枉情。辅以艺
业，会以文辞，使亲不可亵，疏不可间，每存大德，无挟
小怨，率此往也，足以相终。酒酌之设，可乐而不可嗜，
嗜而非病者希，病而遂眚者几。既眚既病，将蔑其正。
若存其正性，纾其妄发，其唯善成乎声乐之会，可简
而不可违，违而不背者鲜矣，背而非弊者反矣。既弊
既背，将受其毁，必能通其碍而节其流，意可为和中
矣。善施者，唯发自人心，乃出天则。与不待积，取无谋
实。并散千金，诚不可能。赡人之急，虽乏必先使施如
王丹，爱如杜林，亦可与言交矣。浮华怪饰，灭质之具，
奇服丽食，弃素之方，动人劝慕，倾人顾盼，可以远识
夺，难用近欲从。若睹其淫怪，知生之无心，为见奇丽。
能致诸非务，则不抑自贵，不禁自止。夫数相者，必有
之征，既闻之术人，又验之吾身，理可得而论也。人者，
兆气二德，禀体五常。二德有奇偶，五常有胜杀，及其
为人，宁无叶沴。亦犹生有好丑，死有夭寿，人皆知其
悬天。至于丁年乖遇，中身迂合者，岂可易地哉？是以
君子道命愈难，识道愈坚。古人耻以身为溪壑者，屏
欲之谓也。欲者，性之烦浊，“气之蒿蒸。故其为害，则熏
心智，耗真情，伤人和，犯天性。虽生必有之，而生之德，
犹火含烟而妨火，桂怀蠹而残桂。”然则火胜则烟灭，
蠹壮则桂折。故性明者欲简，嗜繁者气惛，去明即惛，
难以主一目。其以中外群圣，建言所黜，儒道众智，发
论是除。然有之者不患误深，故药之者恒苦术浅，所
以毁道多而义寡。顿尽诚难，每指可易；能易，每指亦
明之末。廉嗜之性不同，故畏慕之情或异。从事于人
者，无一人我之心。不以己之所善谋人，为有明矣；不
以人之所务失我，能有守矣。己所谓然，而彼定不能，
奕棋之蔽；悦彼之可，而忘我不可，学嚬之蔽。将求去
蔽者，念通怍介而已。流言谤议，有道所不免，况在阙
薄，难用筭防。接应之方，言必出己。或信不素积，嫌间
所袭，或性不和物，尤怨所聚。有一于此，何处逃毁。苟
能反悔在我，而无责于人，必有达鉴昭其情，远识迹
其事，日省吾躬，月料吾志，宽嘿以居，洁静以期，神道
必在，何恤人言？《喭》曰：“富则盛，贫则病矣。”贫之病也，不
唯形色麤黡，或亦神心沮废，岂但交友疏弃，必有家
人诮让，非廉深远识者，何能不移其植。故欲蠲忧患，
莫若怀古。怀古之志，当自同古人，见通则忧浅，意远
则怨浮。昔琴歌于《编蓬》之中者，用此道也。夫信不逆
彰，义必出隐，交赖相尽，明有相照。一面见旨，则情固
丘岳；一言中志，则意入渊泉。以此事上，水火可蹈；以
此托友，金石可弊，岂待充其荣实，乃将议报，厚之篚
筐，然后图终。如或与立茂思，无忽。禄利者受之易，易则人之所荣；蚕穑者就之艰，艰则物之所鄙。艰易既
有勤倦之情，荣鄙又间向背之意，此二涂所为反也。
以劳定国，以功施人，则役徒属而擅丰丽。自理于民，
自事其生，则督妻子而趋耕织。必使陵侮不作，悬企
不萌，所谓“贤鄙处宜，华野同泰。”人以有惜为质，非假
严刑；有恒为德，不慕厚贵。有惜者以理葬，有恒者与
物终世。有位去则情尽，斯无惜矣；又有务谢则心移，
斯不恒矣。又非徒若此而已，或见人休事，则懃蕲结
纳，及闻否论，则处彰离贰，附会以从风，隐窃以成衅，
朝吐而誉，暮行背毁。昔同稽款，今犹叛戾，斯为甚矣。
又非唯若此而已，或凭人惠训，藉人成立，与人馀论，
依人扬声。曲存禀仰，甘赴尘轨，衰没畏远，忌闻影迹。
又蒙之毁之，无度，心短彼能，私树己拙，自崇恒辈，罔
顾高识。有人至此，实蠹大伦。每思防避，无通闾伍。睹
惊异之事，或无涉传，遭卒迫之变，反思安顺。若异从
己发，将尸谤人，迫而又迕，愈使失度。能夷异如裴楷，
处逼如裴遐，可称深士乎？喜怒者，有性所不能无，常
起于褊量，而止于弘识。然喜过则不重，怒过则不威。
能以恬漠为体，宽愉为器者，大喜荡心微，抑则定甚
怒烦性小，忍即歇。动无愆容，举无失度，则物将自悬，
人将自止，习之所变亦大矣。岂惟蒸性染身，乃将移
智易虑。故曰：“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
芬，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知
其臭，与之变矣。”是以古人慎所与处，唯夫金真玉粹
者，乃能尽而不污尔。故曰：“丹可灭而不能使无赤，石
可毁而不能使无坚。”苟无丹石之性，必慎浸染之繇。
能以怀道为人，必存从理之心。道可怀而理可从，则
不议贫，议所乐耳。或云：贫何繇乐，此未求道意。道者
赡富贵，同贫贱，理固得，而自我丧之，未为通议。苟议
不丧，夫何不乐？或曰：“温饱之贵，所以荣生；饥寒在躬，
空曰从道。取诸其身，将非笃论。”此又通理所用。凡生
之具，岂简定实？或以膏腴天性，有以菽藿登年。《中散》
云：“所足与，不繇外。”是以称体而食，贫岁愈嗛；量腹而
炊，丰家馀餐，非粒实息耗，意有盈虚尔。况心得复劣，
身获仁富，明白入素，气志如神，虽十旬九饭，不能含
饥，业席三属，不能为寒，岂不信然？且以己为度者，无
以自通彼量，浑四游而干五纬，天道弘也；振河海而
载山川，地道厚也；一情纪而合流贯，人灵茂也。昔之
通乎此数者，不为剖判之行，必广其风度，无挟私殊；
博其交道，惟怀曲异。故望尘请友，则义士轻身；一遇
拜亲，则仁人投分。此伦序通允，礼俗平一，上获其用，
下得其和。世务虽移，前休未远，人之适主，吾将反本。
三人至生，暂有之识？幼壮骤过，衰耗骛及，其间夭郁，
既难胜言，假获存遂，又云“无几。柔丽之身，亟委”土木，
刚清之才，遽为丘壤。回遑顾慕，虽数纪之中尔，以此
持荣，曾不可留，以此服道，亦何能平。进退我生，游观
所达，得贵为人，将在含理。含理之贵，惟神与交，幸有
心灵，义无自恶，偶信天德，逝不上惭，欲使人沈来化，
志符往哲，勿谓是赊，日凿斯密。著通此意，吾将忘老，
如固不然，其谁与归。值怀所撰，略布众修，若备举情，
见顾未书一。赡身之经，别在出家节政奉终之记，自
著《燕居毕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