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宫闱典/第125卷 > 大学衍义 > 《内臣忠谨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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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左氏传》僖公二十四年，晋文公既入，吕郤畏偪，
将焚公宫而弑晋侯。寺人披请见，公使让之，且辞焉。
曰：“蒲城之役，君命一宿，女即至。其后余从狄君以田
渭滨，女为惠公来求杀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虽有
君命，何其速也？夫袪犹在，女其行乎？”对曰：“臣谓君之
入也其知之；若犹未也，又将及难。君命无二，古之制
也。除君之恶，唯力是视。蒲人、狄人，余何有焉？今君即
位，其无蒲、狄乎？齐桓公置射钩而使管仲相君。若易
之，何辱命焉？行者甚众，岂惟刑臣？”公见之，以难告。三
月，晋侯潜会秦伯于王城。己丑晦，公宫火。瑕甥、郤芮
不获。公乃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

臣按：披可谓知君臣之义矣。方献惠时，重耳为公子在外，公使伐焉，若披有二心于重耳岂得为忠？丁公为项羽将而私汉王，终以被戮，汉景帝为太子而召卫绾，绾不往，以此见褒。披惟知此义，是以事献惠时知有献惠而不知有文公，及文公既入即吾君也，有难而不以告，又岂得为忠乎？文公见之遂免于难。观其言曰：“君命无二，古之制也。” 除君之恶，唯力是视。非贤而能之乎？此不惟内臣所当法，凡为人臣，皆所当法也。

汉元帝时史游为黄门令勤心纳忠有所补益。

臣按：《汉艺文志》，“游有所著《急就篇》行于世。方是时，石显以中人筦执枢机，肆为奸慝，而游乃勤心纳忠，有所裨益，可谓贤矣。显虽叨权窃宠，卒不免窜流以死，千载之下，读其传者犹唾詈之。而游于侍从之暇，优游翰墨，著为《小学》之书，有补世用，身保宠禄，名垂方来，岂不美哉！岂不美哉！”

顺帝时中常侍良贺清俭退厚位至大长秋阳嘉中
诏公卿举武猛贺独无所荐帝问其故对曰：“臣生自
草茅长于宫掖既无知人之明。又未尝交接士类昔
卫鞅因景监以见有识知其不终今得臣举者匪荣
伊辱”固辞之。

臣按：晋文公得原难其守，问于寺人勃鞮以𢌿赵衰。夫衰，贤者也，举而得贤则勃鞮亦贤也，后之议者犹以为讥，盖中臣之职承侍左右，从容纳忠可也，而荐引人才则非其职矣。良贺能以景监荐商鞅为非，自谓得臣，举者匪荣伊辱，贤矣哉！后之中臣盖有援引小人使预机政，相与表里以成其奸者，皆贺之罪人也。

吕强，少以宦官为小黄门，再迁中常侍，为人清忠奉
公，灵帝时，例封宦者，以强为都乡侯，强辞让恳恻，固
不敢当，帝乃听之，因上疏陈事曰：“诸侯上象四七，下
裂茅土。高祖重约，非功臣不侯，所以重天爵，明劝戒
也。中常侍曹节、王甫、张让等并为列侯，宦官祐薄，品
卑人贱，谗谄媚主，佞邪徼宠，疾妒忠良。而陛下不悟”，
妄授茅土，开国承家，小人是用，阴阳乖刺，罔不由兹。
又后宫彩女数千，衣食之费，日数百金，民有饥色，而
莫之恤。宫女无用，填积后庭，岂无忧怨？又今外戚四
姓、贵幸之家及中官公族无功德者，造起馆舍，凡有
万数，楼阁连接，丹青素垩，雕刻之费，不可单言。丧葬
逾制，奢丽过礼，竞相放效。《穀梁传》曰：“财尽则怨，力尽
则怼。”师旷曰：“梁柱衣绣，民无褐衣；池有弃酒，士有渴
死；厩马秣粟，民有饥色。”此之谓也。又前召议郎蔡邕，
对问于金商门，邕不敢怀道迷国，切言极对。陛下不
密其言，至令宣露群邪，膏唇拭舌，竞欲咀嚼，造作飞
条。陛下曲受诽谤，致邕刑罪，室家徙放，老幼流离，岂
不负忠臣哉！今群臣“以邕为戒，上畏不测之难，下惧
剑客之害，臣知朝廷不复闻忠言矣。太尉段颎，武勇
冠世，习于边事，而为司隶校尉杨球所诬，一身既毙，
妻子远播，天下惆怅，功臣失望。宜征邕，更授任，反颎
家属，则忠正路开，众怨以弭矣。”帝知其忠而不能用。
时帝多稸私藏，收天下之珍，每郡国贡献，先输中署。
强上疏谏，不省。黄巾贼起，帝问所宜施行，强欲先诛
左右贪浊者，大赦党人，料简刺史、二千石能否。帝纳
之，乃先赦党人。诸常侍人人求退，又各自征还家亲
子弟在州郡者。中常侍赵忠等遂共构强，云与党人
共议朝廷，数读《霍光传》。帝不悦，使中黄门持兵召强。

臣按：吕强虽处内侍之官而有直臣之节，使当时处以大长秋之任，必能振起纲维、肃清宫省，使同类者相观而化，皆为忠良，而所事之主适皆昏庸，凡所开陈一不之用，乃以谗诬交缔陷之刑网，观其慷慨就死略无惴惧之意，可谓烈丈夫矣。或谓强之所职非谏争也，而乃𫍢𫍢不已，毋乃侵官乎？是不然，古者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工犹可谏，况内侍乎？《巷伯》刺谗之诗，亦寺人所作也，特不当招权挠政，然后为侵官尔。强虽坐直言以死，而千载之下，仰其芬烈。视彼同时诸貂珰辈，卖弄威福，取快一时，终不免于大僇者，《凤凰》、鸱鸮，相去远矣。

唐刘贞亮，本俱氏，名文珍，冒所养父改焉。性忠强，识
义理。顺宗立，淹痼弗能朝，惟李忠言、牛美人侍。美人
以帝旨付忠言，忠言授之王叔文，叔文与柳宗元等
裁定，然后下中书。忠言素懦谨，每见叔文与论事，无
敢异同，唯贞亮乃与之争。又恶朋党炽结，因与中人
刘光琦、薛文珍等同劝帝立广陵王为太子监国。帝
纳其奏。贞亮召学士卫次公、郑𬘡等至金銮殿草《定
制诏》。太子已立，尽逐叔文党，委政大臣，议者美其忠。
宪宗之立，贞亮为有功，然终身无所宠假。

臣按：刘贞亮之忠不减吕强，至其排去奸邪之党，请立英明之嗣，有功于唐之社稷，又非强所及矣。自昔人臣凡与援立者，莫不以定策元勋自诡，怙权徼宠，虽以霍光之贤有不免焉。贞亮，内臣也，既居近密，又著勋劳，而乃退然自处，委政庙堂无秋毫侵紊，岂不贤哉！帝之立贞亮有功而终身无所宠假，宪宗岂少恩者耶？霍氏之诛，正以宠过而骄之。故宪宗于贞亮无所假者，乃所以全之欤！君臣之道，于是乎两得之矣。

马存亮，元和时知内侍省事，进左神策中尉，军所籍
凡十馀万。存亮料柬尢精，伍无罢士，部无冗员。敬宗
初，染署工张韶与卜者苏元明善，元明曰：“吾尝为子
卜，当御殿食，我与焉。吾闻上昼夜猎，出入无度，可图
也。”韶每输染材入宫，卫士弗呵也，乃阴结诸工百馀
人，匿兵车中，若输材者入右银台门，约昏夜为变。有
诘其载者，韶谓谋觉，杀其人，出兵大呼成列。时帝击
球清思殿，惊，将幸右神策。或曰：“贼入宫，不知众寡，道
远可虞，不如入左军，近且速。”从之。初，帝尝宠右军中
尉梁守谦，每游幸，两军角胜，帝多欲右胜，而左军以
为望。至是，存亮出迎，捧帝足泣，负而入。以五百骑往
迎二太后，比至而贼已斩关入清思殿，仗士拒之，不
胜。存亮遣左神策大将军康艺全、右神策大将军康
志睦等率骑兵讨贼，射韶及元明皆死。迟明，尽捕乱
党，左右军清宫。车驾还，群臣诣延明门见天子。存亮
于一时功最高，乃推委权势，求淮南监军。

太和中，中尉王守澄诬宰相宋申锡谋立漳王凑，上
甚怒，守澄欲即遣二百骑屠申锡家，存亮固争曰：“如
此，则京城自乱矣，宜召他相议其事。”守澄乃止，后致
仕。存亮逮事德宗，更六朝，资端畏，善训士。唐世中人
以忠谨称者，唯存亮、西门季元、严遵美三人而已。

《唐史臣》曰：“楚郧公辛不敢仇君而忘父冤。昭愍之世，两军宠遇有厚薄，而卒用存亮夷难，功莫及者。自古忠臣出于疏弃不用盖多矣，存亮岂通记书道理之人邪？何其识君臣大义明甚，不尸大劳，畏权处外，又愈贤矣。”

臣按：存亮以一身捍人主之难，可谓忠矣，又以一言全宋申锡阖门之命，不几于仁乎？呜呼，贤哉！

严遵美历左军容使尝叹曰：“北司供奉官以胯衫给
事今执笏过矣。枢密使无听事唯三楹舍藏书而已
今堂状帖黄决事此杨复恭夺宰相权之过也。”盖疾
时中官肆横云。后从昭帝迁凤翔求致仕后征为两
军中尉遵美曰：“一军尚不可为况两军乎！”固辞不起
隐青城山年八十馀卒。

臣按：严遵美之为人，知分义、明去就，盖贤者也。方其时，为枢密使、为中尉者鲜不以怙权宠致覆败，独遵美抗冥鸿之志、投簪绂、隐山林以寿考，终，非贤而能之乎？臣是以表而出之。

以上论内臣忠谨之福。臣按欧阳修作《五代史记》，叙后唐张承业本末，谓“其事甚伟，反复称道之，迹其本末如修言不谬，顾其时与事有不可为后法者，故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