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交谊典/第108卷 > 大学衍义 > 憸邪罔上之情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交谊典/第108卷 > 大学衍义 > 憸邪罔上之情

《诗十月之交》，大夫刺幽王也。其诗八章曰：“黾勉从事，
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嚣嚣。下民之孽，匪降自天。
噂沓背憎，职竞由人。”

臣按：是时十月之朔，日有食之，阴盛阳微，谪见于天，又有震雷之异、川涌山颓之变，诗人推原其故，以谗人之众多也。士大夫竭力以从王事，不敢告劳，而无罪无辜横遭谗口，是非颠倒，邪正混淆，此天之所以见异也。然则灾害之降，人自为之，岂天也哉？谗邪小人面则多言以相悦，背则憎疾以相毁，职此纷竞者，岂非人乎？其人为谁？曰：《前章》所谓皇父也、家伯也、仲允也、番也、棸也、蹶也、楀也。此七子者，皆王朝之卿大夫士，而竞为谗口，而又有艳妻处中以为之主，女子小人，表里交煽，此谗口之所以得行，君子之所以受屈也。“噂、沓、背、憎” 四字耳，而于谗人之情态，摹写略尽，人主其可以不三复哉？

《小弁》，大夫刺幽王也，太子之傅作焉。其七章曰：“君子
信谗，如或酬之。君子不惠，不舒究之。”

臣按：《传》称幽王取申女生太子宜臼，又说褒姒生子伯服，立以为后而放宜臼，将杀之，故太子之傅为此诗以刺王也。父子天性之恩，太子天下之本，幽王一听褒氏之谗，如受献酬之爵，得则饮之，曾不少拒。夫谗者之言，骤而听之则不能无惑，徐而察之则可得其情，幽王惟无爱子之心，一闻谗言，不复舒缓以究其实，而遽加放逐焉，此太子所以不能自明也。虽然，褒姒亦岂能自为谗哉？《国语》谓“褒姒有宠，于是乎与虢石父比而逐宜臼。” 虢石父者，谗谄面从之人也。幽王立之以为卿士，聘后弃而内妾立，庶孽宠而嫡长危，皆石父实为之也。卒使申侯衔忿以召戎。幽王死，褒姒虏，宜臼虽立而周东迁矣。谗人之害至于如此，可不监哉！

《巧言》，刺幽王也。大夫伤于谗，故作是诗也。其二章曰：
“乱之初生，僭始既涵。乱之又生，君子信谗。君子如怒，
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

臣按：小人为谗于其君，必以渐入之，其始也进而尝之，君容之而不拒，于是复进，既而君信之，然后乱成矣。僭始之“僭” 与“谮” 同，谮者谗之初，谗者谮之极，方谮之始，涵容之而不辨则乱生，及谗之进，又信之而不辨，则乱成必也，闻谗而怒，闻善而喜，好恶明白，断决不疑，则乱为之止矣。故人君杜绝谗邪之道，一曰辨，二曰断。又按此诗凡六章，皆斥谗人之害；而三章有曰：“盗言孔甘，乱是用餤。” 五章有曰：“巧言如簧，颜之厚矣。” 盖谗夫小人乘间伺隙以中君子，如穿窬之盗然。惟其言之甘，故听之者嗜而不厌，此乱之所由以进也。憸巧之言悦可人意，如笙簧然；使其知愧，则不为矣；惟其颜之厚，是以为之而不耻也。人君之于听言，知其为盗，则谨防之；知其为巧，则深远之。夫然后谗夫不得而昌，君子得以自立，此《诗垂戒》之指也。

《何人斯》，苏公刺暴公也。暴公为卿士而谮苏公也。其
卒章曰：“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䩄面目，视人罔极。”

臣按：此深嫉谗者之辞也。《鬼蜮》害人而不可见，谗者藏形匿迹，使人受祸而不知，犹“鬼蜮” 然。我虽不

《汝见》、“汝有面目” ，与人相视，无有穷极，独能安之而不愧乎？夫小人之为谗，岂复有愧于面目？而诗人犹以此望之、厚之至也。

《巷伯》，刺幽王也。寺人伤于谗，故作是诗也。

臣按：幽王之时谗说盛行，自太子之亲、大臣之重，下至于阍寺之微，无不被谗者，故《小弁》以下诸诗皆为此作。夫为谗者巷伯也，而《寺人》乃以刺王，盖君德不明而后谗者获售，受此责者非王而谁？首章以贝锦为比，盖谗者织组人罪，如锦工之为锦也，锦成而文采可玩，犹谗成而文理可听也。彼谮人者毋乃太甚乎！二章，以《南箕》为比，箕星在南，其形如箕，踵狭舌广。盖谗者之张其口，如南箕之广其舌，彼谁与谋而为是乎？三章、四章，则皆形容谗者情态。“缉缉捷捷” 者，口舌急疾之声。“翩翩幡幡” 者，往来经营之状。诗人虽疾之，而犹戒之曰：汝不谨其言，人亦将不汝信矣。汝谮人而人受之，人亦将谮汝而还自反矣。五章则以骄人谮行而自喜，劳人遇谮而深忧，呼天而愬曰：“其察彼骄人乎，其悯此劳人乎？” 情之哀，辞之切，至今诵之，犹使人涕泗也。六章欲取谮人者而弃之豺虎焉。豺虎不食，则欲置之北方阴寒之地焉。北方不受，则又欲委之于天而制其罪焉。盖谗人为害至深，故诗人疾之亦甚。舜之治四凶也，必投诸四裔，以御魑魅，而大学于不仁之人，欲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诗人之情，亦若是也。末章又曰“杨园下地” ，而其道可至于高丘，以喻寺人卑者，而谮言先及焉，且将驯至于高位也。《小弁》以下诸诗，皆为谗而作，而疾恶之甚，莫如此篇。

《青蝇》，大夫刺幽王也。

臣按：青蝇之为物出于污秽之中而贪嗜食饮，常哗然杯案间以败人之酒醪羹胾，世之小人行污而逐利以伤人害物，实似之。“营营” 者既侔其状又象其声也，蝇之飞或往或来，若有所营，而声又营营不已也。以喻谗邪之人朝夕经营欲陷害人，而言出于口亦营营然不息也。诗人妙体物情，故形容如此，止于樊、止于棘，止于榛者，欲其栖泊于外，毋入人堂室以污物，亦犹谗邪之人宜屏于外，毋在朝廷以伤良善也。自昔不惟狂暴之君信谗害政，虽慈祥乐易之君一惟谗言是信，亦能变移心志，如成王疑周公是也。成王岂非乐易之资哉？始为管蔡流言所入，几至猜阻，赖天动威而后悔，故曰“岂弟君子，无信谗言也。” 谗人之情，志在伤善，无有穷也。故家有谗则家乱，国有谗则国乱。管、蔡流言而四国不靖，乃其验也。故曰：“谗人罔极，交乱四国。” 末章又指实事而言。二人者，当时被谗之人也。谗人之为谗，皆架虚造端，如匠者凑合材木以成室。二人本无罪，而谗者巧成其罪，故曰：“谗人罔极，构我二人。” 痛其为害之无已也。《巷伯》《青蝇》二诗，摹写谗人之情状，几无馀蕴，为人君者，其三复之。

吴王阖闾以伍子胥之谋，西破彊楚，北威齐、晋，南伐
越人。后阖闾伐越，越迎击，败吴于姑苏。阖闾死，子夫
差立，习战射，败越于夫椒。越王勾践乃以馀兵五千
人栖会稽之上，使大夫种厚币遗吴太宰嚭以请和，
求委国为臣。吴王将许之，伍子胥曰：“越王为人能辛
苦，今王不灭，后必悔之。”吴王不听，用太宰嚭计，与越
平。其后吴王夫差兴师北伐齐，子胥谏曰：“吴之有越，
腹心之疾也。王不先越而务齐，不亦谬乎？”吴王不听，
大败齐师以归，益疏子胥之谋。其后吴王又将伐齐，
越王勾践乃率众助吴，而重宝以献遗太宰嚭。嚭既
数受越赂，日夜为言，而吴王信嚭之计。伍子胥谏愿
释齐而先越，吴王不听。太宰嚭因谗曰：“子胥为人刚
暴少恩，前日王欲伐齐，子胥以为不可，王卒伐之，而
有大功。子胥耻其计谋不用，常鞅鞅怨望。愿王早图
之。”王曰：“微子之言，吾亦疑之。”乃使使赐子胥属镂之
剑，曰：“子以此死。”子胥仰天叹曰：“嗟乎！谗臣嚭为乱矣！”
告其舍人曰：“而县吾目于东门，以观越之入吴也。”乃
自刭。吴王怒，取子胥尸，盛于鸱夷，浮之江。吴人怜之，
祠于江上，因名曰“胥山。”

臣按：子胥先王之谋臣，与国同体，故其谏夫差也，欲专意于越，而后齐金石之重、蓍龟之智未有加焉者也。宰嚭身为大臣，受越重赂而反谗之，子胥之死曾未十年而越灭吴矣。观宰谗胥之辞，一曰怨望，二曰怨望。夫为人臣而怨其君，此必诛之罪也，故嚭以此中之，后之谗人欲陷大臣之忠直者，率祖此术，然则人臣有怨于其君，果可诛乎？曰：怨若一而情不同，夫子之事亲，虽劳不怨，臣之事君亦然，而大舜之有怨慕，《小雅》之有怨诽，何邪？盖劳不怨其常也。至于怀诚抱义，而君亲不之察，则或呼天以自愬曰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曰：天之生我，我辰安在？至《离骚》之作，亦自怨生而存国安君之义，一篇之中，三致意焉。斯怨也，祇所以为忠。

且孝欤若子胥之怨，有无固未可知，纵使有之，亦必为忧国爱君而发。夫差以嚭之谗而诛之，宜其亡国也。后之谗臣有以怨望诬君子者，其深察之。

鲁平公将出，嬖人臧仓者请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
司所之。今乘舆已驾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公曰：“将
见孟子。”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以为贤
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君无见焉。”
公曰：“诺。”乐正子入见曰：“君奚为不见孟轲也？”曰：“或告
寡人曰，孟子之后丧逾前丧，是以不往见也。”曰：“何哉？
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后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后以五
鼎与？”曰：“否。谓棺椁衣衾之美也。”曰：“非所谓逾也，贫富
不同也。”

臣按：小人之谗毁君子，必先探人主之意而为说以眩惑之，鲁平公之欲见孟子，以其有礼义也，臧仓觇知其意，乃以孟子后丧逾前丧毁之，谓其厚母薄父，于礼义为有愆也。平公果惑其言不复往见，盖真以臧仓之毁为然也。小人之能转移人主之意类如此，殊不知孟子之后丧逾前丧者，非于父母有所厚薄，由其贫富不同尔。夫《丧礼》称家之有无，《孟子》前贫后富，故治丧之厚薄，视其力也，正所谓义也，乌得谓之逾哉！乐正子之辨甚明，而终不能回平公之惑者，以臧仓之言先入故也。小人诬善之辞，岂不可畏也哉！

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数破走秦军。
王翦恶之，乃多与赵王宠臣郭开等金，使为《反间》，曰：
“李牧、司马尚欲与秦反赵，以多取封于秦。”赵王疑之，
使赵葱与颜聚代将，杀牧，废尚。后五月，翦击破赵，虏
王迂。

臣按：郭开受秦金而谗李牧，卒以亡赵，盖由有谗邪嗜利之臣，然后敌间得行，《兵法》所谓“内间” 也，人主不察，鲜不堕其机者。

屈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彊记，明于治
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
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
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原属草稿
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
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非我
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
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
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

臣按：楚怀王之于屈平，知其贤而任之矣，一闻上官大夫之谗遽怒而疏之，何耶？人君之患莫大于与臣下争能，方王之使平章宪令也，意必假手于平而俟其成以为己出，上官大夫窥见此指，故谗之于王，谓平以此矜众而伐功，是正触王之所忌也，平之见疏也宜哉。大抵奸人之欲激怒其君者，必觇上意之所忌。《屈平》之见疏，由上官大夫以王之所忌而激之也。夫惟圣明之君，德度如天，媚之而不喜、激之而不怒者，其庶免于谗贼之害乎。

汉武帝时，颜异以廉直至九卿。上与御史大夫张汤
造白鹿皮币，问异。异曰：“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
而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悦，汤又与
有隙。及人有告异以它议，事下汤治。异与客语，客语
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唇。汤奏当异九卿见
令不便，不入言而腹非，论死。自是后有腹非之法比，
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

臣按：胡寅曰：“腹非之法不亦异哉” ，自尧舜大圣犹以知人为难，知人之道必自听言始，是故敷奏以观其言，明试以考其功，庶几乎尽之，而大奸似忠、大佞似信者尚不得而知也，今乃探其心腹之隐而罪之，夫人心难测甚于知天，腹之所藏何从而验，今指孝子曰“尔欲悖父，指忠臣曰尔欲背君” ，指廉士曰“尔欲穿” 窬指义士曰：“尔欲为盗贼。” 尔虽未言，未为吾知，尔之心也。然则凡所恶者，孰不可杀邪？夫管蔡将叛，周公不知，而张汤乃能隔皮肉骨血，见人顺逆之情。吁，亦异矣。孔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 其于《宰予》曰：“吾听其言而观其行，虽心如明镜，物无遁情” ，终不立逆探臆度之法。后之人臣，不幸有遭腹诽之谗者，明主其尚察之。

汉武帝天汉末，赵人江充为赵敬肃王客，得罪于太
子丹，亡逃诣阙，告赵太子阴事，太子坐废。上召充入
见，奇之，与语政事，大悦，由是有宠，拜为直指绣衣使
者，使督察贵戚近臣逾侈者，充举劾无所避，上以为
忠直，所言皆中意。尝从上甘泉，逢太子家使乘车马
行驰道中，充以属吏。太子闻之，使人谢充，充不听，遂
白奏。上曰：“人臣当如是矣。”大见信用，威震京师。
初，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甚爱之。及长，仁恕温谨，
上嫌其才能少不类己，而所幸王夫人等皆生子，皇
后、太子宠寖衰，常有不自安之意。上每行幸，以后事
付太子，有所平决，还白其最，上亦无异，有时不省也。
上用法严，多甚深刻。戾太子宽厚，多所平反；虽得百姓心而用法，大臣皆不悦。群臣宽厚者皆附太子，而
深酷用法者皆毁之，邪臣多党与，故太子誉少而毁
多。上与诸子疏，皇后希得见太子尝谒皇后，移日乃
出。黄门苏文告上曰：“太子与宫人戏。”上益太子宫人，
太子知之，心衔文。文与小黄门常融等，常微伺太子
过失，辄增加白之。上尝小不平，使常融召太子。融言
“太子有喜色”，上默然。及太子至，上察其貌，有泣涕处，
而佯语笑。上怪之，微问，知其情，乃诛融。是时方士及
神巫多聚京师，率皆左道惑众。女巫往来宫中，教美
人度厄，每屋辄埋木人祭祀之，因妒忌，更相告讦。上
怒，所杀宫人，延及大臣，死者数百人。上心既疑，尝昼
寝，梦木人数千持杖欲击上，上惊寤，因是体不平，遂
若忽忽善忘。江充自以与太子有隙，见上年老，恐晏
驾后为太子所诛，因是为奸，言上疾祟在巫蛊，于是
上以充为使者，治巫蛊狱，使人入宫掘地求蛊。充云：
“太子宫得木人尤多，又有帛书不道，当奏闻。”少傅石
德惧并诛，因谓太子曰：“巫与使者掘地得征验，不知
巫置之邪？将实有也，无以自明，可矫以节收捕充等
系狱，穷治其奸计。且上疾在甘泉，皇后与家吏请问，
皆不报。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将不念秦
扶苏事邪？”太子曰：“吾人子，安得擅诛！不如归谢，幸得
无罪。”将往之甘泉，而江充持之甚急，太子计不知所
出。遂从德计，收捕充等，自临斩之。入，持节，出武库兵，
发长乐宫卫卒，长安中扰乱。上曰：“太子心惧，又忿充
等，故有此变。”乃使使召太子。使者不敢进，归报云：“太
子反已成，欲斩臣，臣逃归。”上大怒，赐丞相玺书曰：“捕
斩反者，自有赏罚，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太子引
兵至长乐西阙下，逢丞相军，合战，太子兵败，出亡；东
至湖，匿泉鸠里主人家。发觉，吏围捕太子，太子入室，
距户自经，皇孙二人并遇害。后吏民以巫蛊相告，言
者案验多不实。上颇知太子惶恐无它意。会高寝郎
田千秋上急变，讼太子冤，上大感悟，召见千秋，谓曰：
“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也。公独明其不然，此高庙神灵
使教我。”立拜千秋为大鸿胪，而族灭江充家。上怜太
子无辜，乃作《思子宫》，为“归来望思”之台于湖。天下闻
而冤之。

臣按：戾园之祸，由江充之谗则然矣，而所以致江充之谗者，其失有四焉：“方太子之生也，武帝甚爱之；迨其后也，后宫嬖幸多，王夫人等皆生子，皇后、太子宠寖衰，于是用法大臣毁之，黄门小臣又毁之；其卒也，江充兴巫蛊事，陷之以死。” 大抵谗人之为谗必先窥伺上意，上意所向谗人亦向之，上意所背谗人亦背之。惟帝之于太子，眷意先有所移，然后臣下从风而靡。其失一也。当苏文之谮也，帝当考核其实，有则太子谴，无则苏文诛，二者必居一于此，顾乃泯焉不问，遽增太子宫人以愧之，是则浸润之谮，肤受之愬行矣。自今小人为谗者，谁复忌惮？其失二也。太子无它职，问安视膳而已，父子之亲，岂容一日不相接哉！自卫后之宠衰，太子希得进见，方常融之谮，犹能微察其情，为之诛融，盖父子之情未尽隔塞故也。其后帝幸甘泉而太子不从，家吏请问而帝不之报，父子之间乖隔至此，欲无谗间之入，得乎？其失三也。江充以告赵太子阴事而得幸，是其倾险有素；又尝以太子家使车马属吏而白奏焉，是其仇恨有素。帝治巫蛊之狱，不属之它人，而属之充。以倾险之人，挟仇憾之意，则其致螫于太子必矣。而帝曾不知察，是假以斧斤而使之戕伐国本，其失四也。虽然，四者其事尔，而本原实出于一心。帝惟其多欲也，故宠嬖盛而庶孽蕃，爱憎之意既形，储副之位安得而定？惟其多惑也，故溺于方士巫觋之说，精神意虑久已昏乱。及年老气惫，百邪乘之，于是妖言煽于外，妖梦感于内，巫蛊之事，由此而起。使其以董仲舒“正心” 之言，铭诸盘盂，朝夕是戒，顾安有是哉！江充谗贼小人，其情无足论者，独推原武帝之失，以儆来者云。

汉哀帝时，中山王箕子有眚病，祖母冯太后自养视，
数为祷祠解。上遣谒者张由将医治之。由素有狂易
病，病发怒去，西归长安。尚书簿责由擅去状。由恐，因
诬言中山太后祝诅上及傅太后。傅太后与冯太后
并事，元帝追怨之。由是遣御史案验，数十日无所得，
更使中谒者治之，受傅太后指，诬奏云“祝诅，谋杀上”，
立中山王，王乃饮药自杀，宜乡侯参等死者十七人，
张由以先告封侯。史臣班固曰：“《诗》称‘抑抑威仪，惟德
之隅’。宜乡侯参，鞠躬履方，择地而行，可谓淑人君子，
然卒死于罪，不能自免，哀哉！谗邪交乱，贞良被害，自
古而然。《经》曰：‘心之忧矣，涕既陨之’。”冯参姊弟，亦云悲
矣。

臣按：张由祝诅之谮，特欲以自解其将命擅去之罪耳，使哀帝能遣外朝臣之知大体者讯之，则其诬立见矣，而傅太后乃以宿怨谕意指以成其狱。

使冯氏之门无罪而死者十七人，而诬告者乃有封侯之赏。是时汉祚垂亡，君德不竞，而母后以私意杀诸侯王之祖母与外戚之贤者，未几，傅氏一门还自及焉。“天有显道，厥类惟彰” ，斯之谓矣。班固之言，至今读之，犹使人陨涕也。

“汉安帝时，杨震为太尉。时乳母王圣缘恩放恣，圣女
伯荣，出入宫掖，传通奸赂。中常侍樊丰等分威共权，
属托州郡，倾动大臣。又诈作诏书，调发司农钱谷，各
起园宅庐观，役费无数。震数上疏切谏，帝不平之，而
丰等皆侧目愤怨。寻有河间男子赵腾诣阙上书，指
陈得失。帝怒，收考诏狱。震复上书救之，帝不省，竟诛”
腾、丰等，遂共谮震云“自赵腾死后，深用怨怼。”帝遣使
者收震印绶，丰等复谮之，诏遣还本郡。震行至城西，
乃慷慨谓其诸子门人曰：“吾蒙恩居上司，疾奸臣狡
猾而不能诛，恶嬖女倾乱而不能禁，何面目复见日
月！”因饮鸩卒。

臣按：樊丰之谗，杨震曰怨怼，亦犹石显之谗，萧望之曰怨望也，怨在心，未形于事，未露于言，显与丰、曷从知之亦何异？张汤之谮颜异曰腹诽也，探腹心之隐而加人以瞹眛之罪，非遇至明之主，其谁能辨之？然则其果难辨欤？曰：特患人主无意耳，倘有意也，何患其难辨？曰尔之言彼曰怨望，以何事知之，尔之言彼曰怨怼，以何事知之，为之有何迹，睹之有何人，则有无虚实，亦可以坐判矣。犹听讼焉，彼曲也，以何事而见其曲？彼直也，以何事而见其直？未有指心腹未形者，而可以蔽其辞也。虽然，听讼不若无讼，辨谗不若无谗。使为人上者心正意诚，私邪不能蔽，公听并观，信任无所倚，则魑魅詟于震霆，雨雪“消于见𪾢，虽有善谗者，且不敢为矣。” 此人主守约之方也。

汉质帝即位，梁太后临朝，委政宰辅。李固所言，太后
多从之。黄门宦官为恶者，一皆斥遣，天下咸望治平，
而梁冀深忌疾之。初，顺帝时所除官多不以次，及固
任事，免百馀人。此等既怨，又希望冀旨，共作飞章诬
奏曰：“太尉李固，因公假私，依正行邪，山陵未成，违矫
旧政。夫子罪莫大于累父，臣恶莫深于毁君。固之罪
衅，事合诛辟。”书奏，冀以白太后，使下其书。太后不听，
冀等置毒以进。帝崩，固请立长君，冀不从，策免固，杀
之。

臣按：李固陪辅初政，斥恶党、清滥官，正其宜也，而谗者乃以违矫旧政为言，夫父之道有不待三年而改者，臣尝论之矣。必曰斥恶党、清滥官为违矫旧政，则四凶在朝，尧未及去而舜去之，毋亦违尧之政耶？自梁冀之党以是谮固，至我朝司马光辅宣仁，更王安石等所创新法，而熙、丰小人亦以是谮光，其后绍述之论兴，卒为宗社之祸。吁，可不戒哉！

晋武帝时，尚书张华，以文学才识名重一时，论者皆
谓华宜为三公。中书监旬勗，侍中冯𬘘以伐吴之谋，
深疾之。会帝问华：“谁可托后事者”，华对以明德至亲，
莫如齐王。由是忤旨，勖因而谮之，以华都督幽州诸
军事。华至镇，抚循夷夏，誉望益振。帝复欲征之，冯𬘘
侍帝，从容语及锺会。𬘘曰：“会之反，颇由太祖。”帝变色
曰：“卿是何言邪？”𬘘免冠谢曰：“臣闻善驭者，必知六辔
缓急之宜，故孔子以仲由兼人而退之，冉求退弱而
进之。汉高祖尊宠五王而夷灭，光武抑损诸将而克
终，非上有仁暴之殊，下有愚知之异也，盖抑扬与夺
使之然耳。锺会才智有限，而太祖夸奖无极，居以重
势，委以大兵，使会自谓算无遗策，功在不赏，遂构凶
逆耳。向令太祖录其小能，节以大礼，抑之以威权，纳
之以轨则，则乱心无由生矣。”帝曰：“然。”𬘘稽首曰：“陛下
既然臣之言，宜思坚冰之渐，勿使如会之徒复致倾
覆。”帝曰：“当今岂复有如会者邪？”𬘘因屏左右而言曰：
“陛下谋画之臣，著大功于天下，据方镇，总戎马者，皆
在陛下圣虑矣。”帝默然，由是止不征华。

臣按：伐吴之役，华实主之，而冯𬘘、荀勗则附贾充以阻其议者也。平吴之后，𬘘等不知自愧，乃反加谗疾，观其言于武帝者，援据古今，从容近理，人主听之，安得不为之动？其实则诬善之巧辞、蔽贤之邪说也，诗人之所谓“贝锦” 者，殆此类邪？人主于此尤不可以不察。

齐王攸德望日隆，荀勖、冯𬘘、杨珧皆恶之。𬘘言于帝
曰：“陛下诏诸侯之国，宜从亲者始。亲者莫如齐王，今
独留京师，可乎？”勖曰：“百僚内外皆归心齐王，陛下万
岁后，太子不得立矣。陛下试诏齐王之国，必举朝以
为不可，则臣言验矣。”帝以为然，诏大司马以为都督
青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王浑上书，以为：“攸至亲盛
德，宜赞王朝，与闻政事；太子太保缺，宜留攸居之。”于
是扶风王骏、光禄大夫李憙、中护军羊琇、侍中王济、
甄德皆切谏，帝并不从。帝命太常议宠赐齐王之物。
博士庾旉等七人表称王不宜出外，事过博士祭酒曹志。志乃奏当如博士议。帝览之，大怒，免志官，旉等
皆付廷尉科罪。攸辞数日，呕血薨。初，帝爱攸甚笃，为
荀、冯等所构，欲为身后之虑，故出之。及薨，帝哀恸不
已。冯𬘘侍侧曰：“齐王名过其实，天下归之。今自薨，社
稷之福也。陛下何哀之过！”帝收泪而止。

臣按：武帝之于齐王攸，盖尝受太后遗命俾友爱之，以介弟之亲、太母之命而摇于荀勗、冯𬘘之一言，何也？盖其为说曰：“百僚内外皆归心齐王，陛下万岁后太子不得立矣。” 斯言一入，武帝友爱之心于是转为猜忌，臣下虽百喙，其能解乎？又其说曰：“陛下试诏齐王之国，必举朝以为不可。” 则臣言验矣。而诏命既出，“举朝果争” ，是乃益帝之疑，而实二人之说也。谗邪之徒，巧为钳键以固主意，豫设机阱以待人言，大抵如此。原晋之亡，由惠帝以昏庸主器，贾后以凶险作配故也，而二人实主之。亲贤莫如齐王攸，忠勋莫如张华，而二人实倾之，故史臣讥其援朱均以贰极，煽褒、阎而偶震勗之力也。毙攸安、贾交勖、仇张心淊楚，费过逾晋，伍𬘘之罪，可谓略尽二人之情实矣，故并著云。

晋惠帝愍怀太子遹非贾后所生，后母郭氏常劝后
慈爱太子，后不从，更与贾午等谋害之。又侍中贾谧
骄贵，太子性刚，不能假借之。谧谮于后曰：“太子多蓄
私财，以结小人者，为后也。不如早图之，更立慈顺者，
可以自安。”后纳其言，乃宣扬太子之短，布于远近。太
子长子病，太子为祷祀求福。后闻之，乃诈称帝不豫，
召太子入宫。既至，后不见，置于别室，遣婢陈舞以帝
命赐太子酒三升，使尽饮之。太子辞不能舞，逼之强
饮至尽，遂大醉。后使黄门侍郎潘岳作《书草》，令小婢
陈福以纸笔及《草称诏》使书之。太子醉迷不觉，遂依
而写之，其字半不成，后补成之，以呈帝。帝幸式干殿，
召公卿入，以太子书示之曰：“遹书如此，今赐死。”遍示
诸王公，莫有言者。张华曰：“此国之大祸，自古以来，常
因废黜正嫡，以致丧乱，愿陛下详之。”裴𬱟以为宜先
简较传书者，又请比较太子手书，不然，恐有诈妄。贾
后乃出太子启事十馀纸，众人既视，亦无敢言非者。
议至日西不决。后见华等意坚，惧事变，乃表免太子
为庶人，诏许之，寻杀之。

臣按：贾谧之谮太子于后也，后信之，以其未有可废之罪，故为“不臣” 之语，强使醉而书之，然其迹甚明、其情易察，孰有臣子将为逆于君亲而甘露其手书乎？藉使诚有此书，不知何所从得，太子自发之邪？抑它人发之也？惠帝昏庸，既莫之辨，大臣惟裴𬱟所请粗得其要而亦未能深辨其妄也，遂使储君被诬莫能自白，卒冤以死，岂不哀哉！夫事之可验，莫如手书，而亦有不可尽据者，此类是也。本朝庆历中，石介作《圣德诗》誉富弼而讥夏竦。竦怨之切骨，则使婢习为介。书既成，则伪作介与富弼书，劝其废立，播之朝野。二臣者，非遇仁祖之圣，其得免乎？英宗践位，有恶三司使蔡襄而谮之者曰：“仁宗选上为皇” 嗣，襄尝沮之也。上颇怒襄。大臣欧阳修为言：“陛下尝见襄书邪？抑传闻之也？臣在先朝，有伪为臣疏请沙汰宦官者，欲以激怒左右。陛下果尝见书，犹当辨其真伪，况传闻乎？” 英宗于是释然。其后元符小人亦伪为谏书以陷邹浩。世降俗末，情伪日滋，何所不有？公私贸易，所凭者契券，而巧诈者能为之，况谗人之工于谗者乎？故因《愍怀》之事，并著之，以见臣子遇谗，虽有可验，如手书者，犹难遽信，要必审而核之。不然，将有不获自明如“愍怀” 者。

唐太宗即位，以魏徵为谏议大夫。征自以不世遇，展
尽底蕴无所隐，凡二百馀奏，无不剀切当帝心者，由
是拜尚书右丞，兼谏议。左右有毁征阿党亲戚者，帝
使温彦博按讯，非是。彦博曰：“征为人臣，不著形迹，远
嫌疑而被诽谤，是宜责也。”帝为彦博行让征。征见帝，
谢曰：“君臣同心，是谓一体，岂宜置至公事形迹？若上”
下共由兹路，邦之兴丧，未可知也。

臣按：魏徵尽忠无隐，非奸邪小人之所便也，故设为飞谤以间染之，使验者或非其人，如权万纪辈得任其事，必将组织以成其罪，惟帝之明，不以按验属之小人而属之彦博，彦博固非王、魏之伦，然亦当时之良臣也，故能直征之枉，使帝不以浮言罪贤者，其益大矣。然征之枉虽直，而左右之为谗者不闻显正其罪，是亦未为尽善也。即此一事而言，太宗之得有二，其失有一，人主可不鉴之哉！

魏徵寝疾，上与太子同至其第，指衡山公主欲以妻
其子叔玉。征薨，上自制碑文，并为书石。征尝荐杜正
伦及侯君集有宰相材，及正伦以罪黜，君集谋反诛，
上始疑征阿党。又有言“征自录前后谏辞以示起居
郎褚遂良”者，上愈不悦，乃罢叔玉尚主，而踣所撰碑。

臣按：太宗之于魏徵，可谓极君臣之契矣，及其薨也，所荐之人适抵罪诛，帝遂以“阿党” 疑之，疑情一

生。谗者遽乘之而入，谓其录《谏槁》以示史官，有卖己直、彰君过之意。虽帝之明，不能不为之惑，于是停婚仆碑，而眷宠衰矣。原谗言之所以得入者，由帝心先疑故也。使帝闻谗者之言，召遂良而质之，使诚有邪，遂良固不敢隐；若其无邪，遂良亦岂肯厚诬？言之虚实，于是乎不可掩矣。帝乃蓄疑于中，泯默不问。视昔者命温彦博按验之时，何其甚异也！使无它日征辽之悔，其尚得为明主乎！帝末年征辽不能成功，甚悔之，叹曰：“魏徵若在，不使我有此行也。” 命驰驿祀征以少牢，复立所制碑劳赐其妻子。

唐元宗开元中，宰臣宋璟疾负罪而妄诉不已者，付
御史台推治之。会天旱有魃，优人作魃戏于上前，问：
“魃何为出？”对曰：“奉相公处分。”又问：何故，魃曰：“负冤者
二百馀人，相公悉以系狱，故魃不得不出。”上心以为
然。未几，罢璟相。

臣按：谗人之害君子亦多端矣。璟，开元贤相也，持纲纪，抑侥幸，盖近习小人之所不便，故因天旱而使优伶辈作魃戏以倾之，诙谐笑谑，似出无心，而元宗信之，遽罢璟相，然则其使之者谁与？曰“是不可知也。” 以其时考之，杨思勉以内侍贵幸而璟不与交言，姜皎以旧勋宠昵而璟斥其太甚，王仁皎，后父也，筑坟过“制，而璟争之。王仁琛，藩邸故吏也，除官过制，而璟又争之。是数人者，皆不便于璟者也。优伶之戏，必此辈实为之。帝虽始初清明，已溺意教坊之乐，倡优杂伎，得在左右，至是遂能以术倾贤相。夫近习小人，工于觇上之意，其荐人也，未尝直荐，游扬之而已矣；其毁人也，未尝直毁，阴中之而已矣。” 魏弘简将引元稹而诵其诗于宫中，是不荐之荐也；若优人之魃戏，是又不毁之毁也。机阱之深，计数之巧，孰此为甚。然此不独近幸为然，我朝宣和中，王黼、蔡攸以大臣入侍禁中，每因谑浪，中人无不售者。奸谗之伎，千古一律，人主其可以无心听之哉？

德宗使人谕陆贽：苗粲父晋卿往年摄政不臣之言，
诸子皆与古帝王同名，今不欲明行斥逐，兄弟宜各
降外官。贽奏曰：“凡事谮愬之辈，多非信实之言，利于
中伤，惧于公辩。或云岁月已久，不可究寻；或云事体
有妨，须为隐忍；或云恶迹未露，宜假他事为名；或云
但弃其人，何必明言责辱。词皆近理，意实矫诬，伤善”
售奸，莫此为甚。

臣按：贽可谓得谗人之情矣，盖其为言大抵非实，若人主显行辩白，则是非曲直有不可掩者，故但阴肆中伤，使人主自加谴怒，则为谗者无罪而被谗者不得免，自古忠良喑呜受祸者，此其由也。晋卿在肃、代朝它无可纪，然亦循谨恭顺见称于时，虽因山陵暂摄冢宰，军国威权初非己出，安敢轻出不臣之言？诸子命名与帝王同，殆亦偶然，非必有意。赵尧、李舜未闻为逆于当时，王莽、曹操不假袭名于前代，而谗者以此诬之，可谓冤矣。使无陆贽之辩，庸得免乎？然粲等虽幸获全，而德宗之疑终不尽释，此其所以为暗主也。我朝仁皇时，宋郊以名儒进用，有谗之者曰：“姓符国号，名应郊天。” 郊不自安，易名曰“庠。” 然仁皇未尝疑之，而不命之相也。此其所以为圣君与后之欲堲谗说者，其必以仁皇为法。

唐敬宗初，裴度自兴元入朝，李逢吉之党百计毁之。
先是，民间谣云：“绯衣小儿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驱逐。”
又长安城中有横亘六冈如乾象。度宅偶居第五冈，
谏官张权舆上言：“度名应图谶，宅占冈原，不召而来，
其旨可见。”上虽年少，悉察其诬谤，待度益厚。未几，以
度为司空、平章事。

臣按：《绯衣》之谣，必时人美其平吴元济之功，以俚语歌之，亦犹薛仁贵之定天山而有《三箭》之谣也，逢吉等乃用以为谤。盖度自宪宗时已与逢吉相为水火，宪宗始初清明，锐意讨叛，则相度而黜逢吉，及蔡功既成，志渐骄怠，则相逢吉而黜度，正邪之不并立也久矣。既历三朝，度之勋德愈茂，而群邪娼疾甚于仇雠，故因其入朝中以飞谤，而张权舆者，又从而诋之。逢吉、权舆，奸险相济，所谓“八关十六子” 也。而因谣言以倾大臣，即《祖珽》之中斛律光者也。高纬不察，杀光而齐以亡；敬宗察之，相度而唐以未乱。吁，来者其尚鉴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