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交谊典/第002卷 > 后汉王符潜夫论 > 《交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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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曰：“人惟旧，器惟新，昆弟世疏，朋友世亲。”此交际之
理，人之情也。今则不然，多思远而忘近，背故而向新，
或历载而益疏，或中路而相捐，悟先圣之典戒，负久
要之誓言，斯何故哉？退而省之，亦可知也。势有常趣，
理有固然。富贵则人争附之，此势之常趣也。贫贱则
争去之，此理之固然也。夫与富贵交者，上有称誉之
用，下有货财之益。与贫贱交者，大有赈贷之费，小有
假借之损。今使官人虽兼桀、跖之恶，苟结驷而过士士犹以荣而归焉，况其实有益者乎？使处子虽抱颜、
闵之贤，苟被褐而造门，人犹以为辱而恐其复来，况
其实有损者乎？故富贵易得宜，贫贱难得适。好服谓
之奢僭，恶衣谓之困厄，徐行谓之饥馁，疾行谓之逃
责，不候谓之倨慢，数来谓之求食，空造以为无意，奉
贽以为欲贷，恭谦以为不肖，抗扬以为不得，此处子
之羇薄，贫贱之苦酷也。夫处卑下之位，怀北门之殷
忧，内见谪于妻子，外蒙讥于士夫，嘉会不从礼，饯御
不逮众，货财不足以合好，力势不足以仗急，欢忻久
交，情好旷而不接，则人无故自废疏矣。渐疏，则贱者
逾自嫌而日引，贵人逾务党而忘之。夫以逾疏之贱，
伏于下流，而望日忘之贵，此《谷风》所为内摧伤，而介
推所以赴深山也。夫交利相亲，交害相疏。是故长誓
而废，必无用者也；交渐而亲，必有益者也。俗人之相
与也，有利生亲，积亲生爱，积爱生是，积是生贤。情苟
贤之，“则不自觉心之亲之，口之誉之也。无利生疏积，
疏生憎积，憎生非积，非生恶情，苟恶之，则不自觉心
之外之，口之毁之也。是故富贵虽新，其势日亲；贫贱
虽旧，其势日除。”此处子所以不能与官人竞也。世主
不察朋友之所至，而苟信贵臣之言，此洁士所以独
隐翳，而奸雄所以党能臣也。昔魏其之客，流于武安；
长平之吏，移于冠军、廉颇、翟公，载盈、载虚。夫以四君
之贤，藉旧贵之夙恩，客犹若此，则又况乎生贫贱者
哉！唯有古烈之风，志义之士为不然尔。恩有所结，终
身无解；心有所矜，贱而益笃。《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一
兮。”心如结兮，故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隘然后
知其人之笃固也。侯嬴、豫让，出身以报恩；鱄诸、荆轲，
奋命以效用，故死可为也，处之难尔。庞勋、勃貂，一旦
见收，亦立为义报，况累旧乎？故邹阳称之曰：“桀之狗
可使吠尧，跖之客可使刺由。”岂虚言哉！俗士浅短，急
于目前，见赴有益则先至，顾无用则后辈，是以欲速
之徒，竞推上而不暇接下，争逐前而不遑恤后，是故
韩安国能遗田蚡五百金，而不能赈一穷；翟方进称
淳于长，而不能荐一士。夫安国、方进，前世之忠良也，
而犹若此，则又况乎末涂之下相哉！此奸雄所以逐
党进，而处子所以愈壅蔽也。非明圣之君，孰能昭察？
且夫怨恶之生，若二人偶焉，苟相对也，恩情相向，推
极其意，精诚相射，贯心达髓，爱乐之隆，轻相为“死，是
故侯生、豫子，刎颈而不恨。苟相背也，心情乖平，推极
其意，分背奔驰，穷东极西，心尚未决，是故陈馀、张耳，
老相全灭，而无感痛。”从此观之，交际之理，其情大矣。
非独朋友为然，君臣夫妇亦犹是也。当其欢也，父子
不能间；及其乖也，怨仇不能先。是故圣人常慎微以
敦其终，富贵未必可重，贫贱未必可轻，人心不同好，
度量相万亿，许由让其帝位，俗人有争县职；孟轲辞
禄万锺，小夫贪于升食。故曰“鹑鷃群游，终日不休，乱
举聚跱，不离蒿茆。鸿鹄高飞，双别乖离，通千达万，志
在陂池。”鸾凤翱翔黄历之上，徘徊太清之中，随景风
而飘飖，时抑扬以从容，意犹未得，喈喈然长鸣，蹶号
振翼，陵朱云，薄升极，呼吸阳露，旷旬不食，其意尚犹
嗛嗛如也。三者殊务，各安所为。是以伯夷采薇而不
恨，巢父木栖而自愿。由斯观诸，士之志量，固难测度。
凡百君子，未可以富贵骄贫贱，谓贫贱之必我屈也。
《诗》云：“德𬨎如毛，民鲜克举之。”世有大难者四，而人莫
之能行也。一曰恕，二曰平，三曰恭，四曰守。夫恕者，仁
之本也；平者，义之本也；恭者，礼之本也；守者，信之本
也。四者并立，四行乃具。四行具存，是谓真贤。四本不
立，四行不成，四行无一，是谓小人。所谓恕者，君子之
人，论彼恕于我，动作友声，故人君不开精诚，以示贤
忠，贤忠亦无以得达。《易》曰：“王明，并受其福。”是以忠臣
必待明君，乃能显其节；良吏必得察主，乃能成其功。
君不明则大臣隐，下不竭忠，又群司舍法而阿贵。夫
忠言所以为安也，不贡必危；法禁所以为治也，不奉
必乱。忠之贡与不贡，法之奉与不奉，其秉皆在于君，
非臣下之所能为也。是故圣人求之于己，不以责下。
凡为人上，法术明而赏罚必者，虽无言语而势自治。
治贾一倍以相高，苟“能富贵，虽积狡恶，争称誉之，终
不见非。”苟处贫贱，恭谨为不肖，终不见是。此俗化
之所以浸败，而礼义之所以消衰也。世有可患者三。
三者何？曰：情实薄而辞称厚，念实忽而文想忧，怀不
来而外克期，不信则惧失贤，信之则诖误人，此俗士
可厌之甚者也。是故孔子疾夫言之过其行者，《诗》伤
“蛇蛇硕言，出自口矣；巧言如簧，颜之厚矣。”今世俗之
交也，未相照察，而求深固，探怀扼腕，拊心祝诅，苟欲
相护，论议而已。分背之日，既得之后，则相弃忘。或受
人恩德，先以济度，不能拔举，则因毁之，为生瑕衅。明
言我不遗力，无奈，自不可尔。《诗》云：“知我如此，不如无
生。”先合而后忤，有初而无终。不若本无生，意彊，自誓
也。君子屡盟，乱是用长。大人之道，周而不比。微言相
感，掩若同符，又焉用盟？孔子恂恂，似不能言者，又称
訚訚，言唯谨也。士贵有辞，亦憎多口，故曰：“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与其不忠，刚毅木讷，尚近于仁。”呜呼哀哉！
凡今之人，言方行圆，口正心邪，行与言谬，心与口违。
论古则知称夷齐原颜，言今则必官爵职位，虚谈则
知以德义为贤，贡荐则必阀阅为前。处子虽躬颜、闵
之行，性劳谦之质，秉伊、吕之才，怀救民之道，其不见
资于斯世也。亦已明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