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官常典/第764卷 > 《张中丞传后叙》韩愈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官常典/第764卷 > 《张中丞传后叙》韩愈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
书，得李翰所为《张巡传》。翰以文章自名，为此传，颇详
密，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远立传，又不载雷万春事
首尾。远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位，本在巡上，授
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
而掳，与巡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
二父志，以为巡死而远就掳，疑畏死而辞服于贼。远
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以与贼抗
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
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远见救援不至，而
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
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处矣。远之不畏死亦
明矣。乌有城坏，其徒俱死，独蒙愧耻求活，虽至愚者
不忍为？呜呼！而谓远之贤，而为之邪说者，又谓远与
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远所分，始以此诟远，此又与
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
引绳而绝之，其绝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
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
哉？如巡、远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他，则又
何说？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
穷也，将其创残饿羸之馀，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
其讲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
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
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擅彊兵，
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
其自比于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愈尝从事于汴、
徐二府，屡道于两府间，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其老
人往往说巡远时事。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贺
兰嫉巡、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
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彊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
云慷慨语曰：“云来时，雎阳之人不食月馀日矣。云虽
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
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
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
浮屠，矢著其上砖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
所以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
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
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
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张籍
曰：“有十嵩”者，少依于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围中。籍大
历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嵩时年六十馀矣，以巡初
尝得临涣县尉，好学无所不读。籍时尚小，粗问巡远
事，不能细也。云巡长七尺馀，须髯若神，尝见嵩读《汉
书》，谓嵩曰：“‘何为久读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于书读
不过三遍，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读书，尽卷不错一
字。嵩惊，以为巡偶熟此卷，因乱抽他帙以试，无不尽
然。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巡，巡应口诵无疑。嵩从
巡久，亦不见巡常读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尝
起草。初守雎阳时，士卒仅万人，城中居人户亦且数
万。巡因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巡怒，须髯辄张。
及城陷，贼缚巡等数十人坐，且将戮巡。起旋，其众见
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众泣不能仰视。
巡就戮时，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远宽厚长者，貌如
其心，与巡同年生，月日后于巡，呼巡为兄。死时年四
十九。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
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为所杀。嵩无子，张籍
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