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边裔典/第071卷 > 《修攘制御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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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宗时，陆贽上言曰：“陛下忿蕃丑之暴掠，惩边镇之
空虚，缮甲益兵，庇人保境，此诚雄武之英志，覆育之
仁心，刷愤耻而扬威声，海内咸望有必攻之期矣。既
而统师无律，制事失权，戍卒不隶于守臣，守臣不总
于元帅，至有一城之将，一旅之兵，各降中使监临，皆
承别诏，委任分镇，亘千里之地，莫相率从；沿边列十”
万之师，不设谋主。每至犬羊犯境，方驰书奏取裁，行
李往来，动逾旬日。比蒙征发救援，寇已获胜罢归，小
则蹂籍麦禾，大则驱掠人畜，是乃益兵甲而费财用，
竟何补侵轶之患哉！夫将贵专谋，军尚气势，训齐由
乎纪律，制胜在于机权。是以《兵法》有分阃之辞，有合
拳之喻，有进退如一之令，有便宜从“事之规，故能动
作协变通，制备垂永久，出则同力，居则同心，患难相
交，急疾相赴。”兵之奉将，若四支之卫头目；将之守境，
若一家之保室庐：然后可以捍寇仇，护甿庶，蕃畜牧，
辟田畴。天子唯务择人而任之，则高枕无虞矣。吐蕃
之比于中国，众寡不敌，工拙不侔，然而彼攻有馀，我
守不足，盖彼之号令在将而我之节制在朝，彼之兵
众合并而我之部分离析。夫部分离析则纪律不一
而气势不全；节制在朝，谋议多端而机权多失。臣故
曰：“错置乖当”，此之谓乎？

臣按：贽谓“吐蕃之比于中国，众寡不敌、工拙不侔，然而彼攻有馀、我守不足，盖彼之号令在将，我之号令在朝，彼之兵众合并而我之部分离析，此非特当时蕃汉用兵之弊，而今世沿边将领所以守边而御虏，其实与之无异焉。善为国者尚思其所以然而豫为之图，使千载之弊一旦而革，岂非边鄙生灵之幸哉？”

贽又言曰：“戎狄为患，自古有之，其于制御之方，得失
之论，备存史籍，可得而言。大抵尊即叙者，曰非德无
以化要荒，曾莫知威不立则德不能驯也。乐武威者
曰非兵无以服凶犷，曾莫知德不修则兵不可恃也。
务和亲者曰要结可以睦邻好，曾莫知我结之而彼
复解之也。美长城者曰设险可以固邦国而捍寇仇，
曾莫知力不足而人不堪，则险之不能恃，城之不能
有也。《尚薄伐》者曰驱遏，可以禁侵暴而省征徭，曾莫
知兵不锐，垒不完，则遏之不能胜，驱之不能去也。”议
边之要，略尽于斯。虽互相讥评，然各有偏驳。夫中夏有盛衰，夷狄有彊弱，事机有利害，措置有安危，故无
必定之规，亦无长胜之法。盖以中夏之盛衰异势，夷
狄之彊弱异时，事机之利害异情，措置之安危异便。
“知其事而不度其时则败，附其时而不失其称则成”，
形变不同，胡可专一？夫以中国彊盛，夷狄衰微，而能
屈膝称臣，归心受制，拒之则阻其向化，灭之则类于
杀降，安得不存而抚之，即而叙之也？又如中国彊盛，
夷狄衰微，而尚弃信忤盟，蔑恩肆毒，谕之不变，责之
不惩，安得不取“乱推亡息”，人固境也。其有遇中国丧
乱之弊，当夷狄彊盛之时，图之则彼衅未萌，御之则
我力不足，安得不卑辞降礼，约好通和？啖之以利以
引其懽心，结之以亲以纾其交祸？纵不必信，且无大
侵，虽非御戎之善经，盖时事亦有不得已而然也。傥
或夷夏之势，彊弱适同，抚之不宁，威之不靖，力足以
自保，势不足以出攻，安得不设险以固军，训师以待
寇，来则薄伐以遏其深入，去则攘斥而戒于远追，虽
非安边之令图，盖势力不得已而然也。

臣按：古今制御夷狄之方，不出贽所陈四者之策，但其所谓设险以固军、训师以待寇，来则薄伐以遏其深入、去则攘斥而戒于远追，以为非安边之令图。臣窃以为，中国帝王所以攘外安内之上策无出于此，而贽以为非令图，然则图之令者岂有过于此哉？

贽又曰：“夫制敌行师，必量事势。势有难易，事有先后。
力大而敌脆，则先其所难，是谓夺人之心，暂劳而永
逸者也；力寡而敌坚，则先其所易，是谓固国之本，观
衅而后动者也。顷属多故，民劳未瘳，而欲广发师徒，
深践寇境，复其侵地，攻其坚城，前有胜负未必之虞，
后有馈运不继之患，傥或挠败，适所以启戎心而挫
国威。”以此为安边之谋，可谓不量事势而务于所难
矣。天之授者有分事，无全功；地之产者有物宜，无兼
利。是以五方之俗，长短各殊。长者不可逾，短者不可
勉，勉所短而较其所长必殆，用所长而乘其所短必
安。彊者乃以水草为邑居，以射猎供饮茹，多马而尤
便驰突，轻生而不耻败亡，此戎狄之“所长也。”戎狄之
所长，乃中国之所短。而欲益兵蒐乘，角力争驱，交锋
原野之间，决命寻常之内，以此为御寇之术，可谓勉
所短而较其所长矣。务所难，勉所短，劳费百倍，终于
无成。虽果成之，不挫则废，岂可以越天授而违地产，
亏时势以反物宜者哉？将欲去危就安，息费从省，在
其慎守所易，精用所“长而已。若乃择将吏以抚宁众
庶，修纪律以训齐师徒，耀德以佐威能，迩以柔远，禁
侵钞之暴以彰吾信，抑攻取之议以安戎心，彼求和
则善待而勿与结盟，彼为寇则严备而不务报复，此
当今之所易也。贱力而贵智，恶杀而好生，轻利而重
人，忍小以全大，安其居而后动，俟其时而后行，是以
修封”疆，守要害，堑蹊隧，垒军营，谨禁防，明斥堠，务农
以足食，练卒以蓄威，非万全不谋，非百克不闻。寇小
至则张声势以遏其入，寇大至则谋其大以邀其归。
据险以乘之，多方以误之。使其勇无所加，众无所用。
掠则靡获，攻则不能。进有腹背受敌之虞，退有首尾
难救之患。所谓“乘其弊，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中国之
所长也。我之所长，乃戎狄之所短；我之所易，乃戎狄
之所难。以长制短，则用力寡而见功多；以易敌难，则
财不匮而事速就。舍此不务，而反为所乘，斯谓“倒持
戈矛，以𨱔授寇”者也。

臣按：贽所陈中国戎狄用兵各有长短，此可与晁错之《疏》并观。

贽。又曰：“守封未固，寇戎未惩者，其病在于谋无定用，
众无适从，所任不必才，才者不必任；所闻不必实，实
者不必闻；所信不必诚，诚者不必信；所行不必当，当
者不必行。故令措置乖方，谭责亏度，财匮于众爱，力
分于将多，怨生于不均，机失于遥制。”又曰：“理兵而措
置乖方，驭将而赏罚亏度，制用而财匮，建军而力分，
养士而怨生，用师而机失”，此六者，疆场之蟊贼，军旅
之膏肓也。蟊贼不除，而但滋之以粪溉，膏肓不疗，而
苟啖之以滑甘，适足以养其害，速其灾，欲求稼穑丰
登，肤革充美，固不可得也。

臣按：贽此言虽为一时人君告，然而自古及今，守封所以未固、寇戎所以未惩，政坐此六者之失，若夫所谓“所任不必才，才者不必任，所闻不必实，实者不必闻，所信不必诚，诚者不必信，所行不必当，当者不必行，又不止于用兵御寇” 而已也。后世人主所以任用不得其人而纪纲废弛，处制不得其宜而政治乖张，皆以此也。然则人君为治，必欲任得其才，闻者必实、信者必诚、行事必当，其道何由？曰：“君子大居敬而贵穷理。”

贽又曰：“今四夷之最彊盛为中国甚患者，莫大于吐
蕃。举国胜兵之徒，才当中国十数大郡而已，其于内
虞外备，亦与中国不殊，所能寇边，数则盖寡。且又器
非犀利，甲不坚完，识迷韬钤，艺乏趫敏，动则中国惧其众而不敢抗，静则中国惮其彊而不敢侵，厥理何
哉？良以中国之节制多门，蕃丑之统帅专一故也。夫”
统帅专一，则人心不分，人心不分，则号令不贰，号令
不贰则进退可齐，进退可齐，则疾徐如意，疾徐如意，
则机会靡愆，机会靡愆则气势自壮。斯乃以少为众，
以弱为彊，变化翕辟，在于反掌之内，是犹臂之使指，
心之制形，若所任得人，则何敌之有？夫节制多门则
人心不一，人心不一则号令不行，号“令不行，则进退
难必；进退难必，则疾徐失宜；疾徐失宜，则机会不及；
机会不及，则气势自衰。”斯乃勇废为尪，众散为弱，逗
挠离析，兆乎战陈之前。是犹一国三公，十羊九牧，欲
令齐肃，其可得乎？开元、天宝之间，控御西北两蕃，唯
朔方、河西、陇右三节度而已，犹虑权分势散，或使兼
而领之。自顷割裂诛锄，所馀无几，而又分朔方之地，
凡三使焉。其馀镇军，数且四十，皆承特诏，委寄各降，
中贵监临，久得抗衡，莫相禀属。每候边书告急，方令
计会。用兵既无军法，下临唯以客礼相待，是乃从容
拯溺，揖逊救焚，冀无阽危，固亦难矣。夫兵以气势为
用者也，气聚则盛，散则消，势合则威，析则弱。今之边
备，势弱气消，建军若斯，可谓力分于将多矣。

臣按：三军以气势为用，气势以人心为主，人心不分则气势自壮，气势既壮则事权归一，可以折冲于内而制胜于外矣。陆贽论将权之专分而以气势壮衰为言，盖真有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