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家范典/第007卷 > 性理会通 > 《龥天辩诬通叙》岳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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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闻“天下之不可泯没者，惟其理之正也。藏于人心，
散于事情，虽或晦而未彰，抑而未扬，暧昧而未白，然
是理之在人心，自有隐然而不可厚诬者。是故伸屈
有时而不同，荣辱既久而自判。昔日之辱，未必不为
今日之荣，而今日之屈，未必不基后日之伸也。”臣先
臣飞奋自单平、宣、政之间，已著功于河朔。高宗皇帝
受密诏，开霸府，而先臣首被识擢。盖自是而历官孤
卿，专制阃外，未尝有《蚍蜉》蚁子之援。独以孤忠结知
明主，自信不疑，勋名既高，谗惎横出，而先臣之迹始
危矣。是时城狐负恃，势可炙手，天下之士莫敢一撄
其锋。而先臣之得罪也，何铸、薛仁辅以不愿推鞫而
逐，李若朴、何彦猷以辩其非辜而罢，士㒟以百口保
任而幽之闽，韩世忠以“‘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为
问而夺之柄。最后而刘允升以布衣叩阍而坐，极典
矣。一时附会之徒，如万俟卨则以愿备锻炼，自谏议
而得中丞；王俊则以希旨诬告，自遥防而得廉车；姚
政、庞荣、傅选之流，亦以阿附而并沐累迁之宠矣。夫
赏者人之所慕，而刑者人之所甚惧也。豺狼朵颐而
当路，顾乃相率而犯之，至于轩冕在傍，睨而不视，是
岂人之情哉？其必有大不安于其心，而后不敢为也。
盖非特搢绅之流，心知义理之所在，平恕之吏，目击
冤抑之莫伸者之为也。而异时同列之将，不敢以嫌
疑而不言，衡茅之士，不忍以非位而不言，夺柄而未
至于“僇，谓未足以惩，犹之可也。朝上匦函，暮拘天狴，
风旨之下，凌虐可知，讫不能逭寸草之命，僇及其身，
为世大耻。而先臣既殁之后，复有程宏图者，大书直
指，以明先臣之冤。幸而大明当天，谗佞悉殄，而宏图
之言，适合圣意，宏图盖未敢逆为此望也。”然则是理
之在人心，盖何如哉？绍兴更化，逐谗党，复“纯州，还诸
孤之在岭峤者。重以念先臣不忘之德意”，属之孝宗
皇帝。嗣位之初，首加昭雪，既复其官爵，又锡之冢地。
疏以宠命而禄其孙子；予以缗钱而恤其家族；给以
元业，而使之不糊口于四方；旌以庙貌，而俾有以慰
部曲三军之心。日月照临，下烛幽隐；雨露沾溉，遍及
死生。圣恩洋洋，敻出《史》牒。盖自汉魏以来，功臣被诬，
诞谩无实，未有如先臣之抑；及其昭雪之际，眷渥有
加，亦未有如先臣之荣者也。圣诏之下，朝阙庭而暮
四海，老耋童穉，不谋同辞，咸曰：“此太上之本心，而今
王所以奉承而行之者也。”忠愤之气，固有时而伸，而
徇国之臣，亦非奸邪之所能遏也。盖于是而三军北
首，死敌之“志益锐；中原来苏，望霓之心益切，天下抵
掌抚足者，亦遂少舒其郁抑之气。此非臣私其祖之
言，天下之公言也。先臣果何以得此于天下哉？其必
有不泯于人心者存，而非可以智力使，抑以其理之正而已。何以明之？”汪澈宣谕荆、襄，周行旧垒，见其万
灶鳞比，寂无讙哗，三军云屯，动有纪律，乃竦然叹曰：
“良将之遗烈盖如此。”继而列校造前捧牍讼先臣之
冤，澈遂喻之以当以奏知之意。此语一出，哭声如雷，
咸愿各效死力，至有为岳公争气之语，澈慰谕久之，
而啜泣者犹未止也。故先臣复官之旨，亦略叙其归
功之意。先臣御军严整，虽小犯不贳，非直以姑息结
之而使之然也。即此以明先臣“之事，盖有人心之所
同，而不待臣区区之辩。然先臣之得罪，天下皆知其
冤，而不知其所以为冤，请叙先臣之所以冤，而后它
可言也。”盖先臣之祸，造端乎张俊，而秦桧者实成之。
俊之怨先臣不一也，而大者有三焉：淮西，俊之分地，
赵鼎命之，怯敌不行。迨先臣一战而捷，俊则耻之，一
也。视韩世忠军，俊迎桧意，欲分其背嵬，先臣执义不
可。比行楚州城，俊欲兴版筑，先臣又曰：“吾曹当戮力
图克复，岂可为退保计邪？”俊则怒之，二也。彊敌大寇，
俊等不能制，而先臣谈笑取之。主上眷宠加厚逾于
诸将，先臣于俊为后辈，不十数年，爵位相埒，俊则嫉
之，三也。桧之怨先臣亦不一也。而大者亦有三焉：全
家南还，已莫掩于挞辣纵归之迹；草檄辱国，复汗䩄
于《室撚》寄声之问，以至二策之合，不得辄易大臣之
盟。桧之私寇如此，则主和之际，岂容有异议？然先臣
一则曰恢复，二则曰恢复，犯其所甚讳一也。昔先兄
臣甫守鄞，会稽文惠王史浩谓之曰：“方代邸侍燕间，
尝一及时事。”桧怒之，辄损一月之俸。赵鼎以《资善》之
议忤桧，卒以贬死。其谋危国本之意，非一日矣。然先
臣誓众出师，乃首进建储之议，犯其所不欲，二也。韩
世忠谋劫使者，败和议，得罪于桧，桧命先臣使山阳，
以捃摭世忠军事，且戒令备反侧，托以上意。先臣曰：
“主上幸以世忠陞宥府，楚之军则朝廷军也，公相命
飞以自卫，果何为者？若使飞捃摭同列之私，尤非所
望于公相者。”及兴耿著狱，将究分军之说，连及世忠，
先臣叹曰：“飞与世忠同王事，而使之不辜被罪，吾为
负世忠。”乃驰书告以桧意。世忠亟奏求见，上惊谕之
曰：“安有是？”既而以诘桧，且促具著狱，著得减死犯。其
所深恶三也。夫俊以其憾先臣之心而谄事于桧，桧
之憾先臣者，视俊为尤切，唱和一辞，遂启大狱。况当
是时，辅之以罗汝楫之迎合，王雕儿之告讦，万俟卨
挟故怨而助虐，王贵劫于私而强从，则先臣固非以
淮西之逗遛，而先伯臣云“非以通书而致变”，张宪亦
非以谋复，先臣掌军而得罪也。虽然，淮西之事，《御札》
可考也，《通书》之迹，书已焚矣，惟锻炼之是“从矣。复掌
军之谋，则又取信于仇人之说，而必成于狴犴之内。
甚而陈首之事，自甘军法，以实其言。”至行府兴狱，虽
张俊极力以文致，而其半亦自云妄矣，明辩皆可覆
也。呜呼冤哉！龥天莫闻。洪皓尝奏事，而论及先臣，不
觉为恸，以为敌中所大畏服不敢以名称者，惟先臣，
至号之为岳爷爷。及先臣之死，敌之诸酋莫不酌酒
相贺，以为和议自是可坚。而查籥尝谓人曰：“敌自叛
河南之盟，先臣深入不已，桧私于金人，劝上班师。兀
术遗桧书曰：‘尔朝夕以和请，而岳飞方为河北图。且
杀吾婿，不可以不报，必杀岳飞，而后和可成也’。”桧于
是杀先臣以为信。即皓之所奏而观之，籥之言其不
妄也，臣故先述先臣之冤，而后述所以为龥天辩诬
之意。盖先臣自结发从戎，凡历数百战，而其内翦外
攘之尤彰大著见者，虽三尺之童，亦能言其事。破张
用，收曹成，驱虔寇而归之农，蹙叛将而降其众，擒杨
幺以清重湖，战李成以复六郡。秘计成而刘豫废，忠
信著而梁兴来，两至淮堧而胡骑遁迹，一至朱仙，而
敌将愿降，忠义百馀万应于河北，颍、陈数十郡复于
河南，境土骎骎乎返旧矣。而奸臣误国，亟命班师，使
先臣之勋，不克自究，此又虽三尺之童，亦能为先臣
扼腕而太息也。此皆不必备论，独以先臣受暧昧不
根之谤，于今几七十载，虽忠义之心昭昭乎天下，而
山林之史，疑以传疑，或者犹有以议先臣之未尽，臣
窃痛焉。臣自龆龀侍先父臣霖，日闻先臣行事之大
略，诚恨不及逮事以亲其所闻。惟先父臣霖易箦而
命臣者，言犹在耳，不敢不卒厥志。自束发以来，朝夕
忧惕，广搜旁访而订正之，一言以上，必有据依，而参
之以家藏之诏本，月日不谬而后书。盖如是者累年
而仅成，诚惧无以终父志，而使先臣之忠无所别白。
乃于《行实》之中，摘其未明者，自《建储》而下凡五条，条
皆有辩，辩必有据，庶几上附信史，下答先命，使先臣
之诬得因是而暴白于天下，臣死且不朽矣。臣重惟
先臣得罪于绍兴十一年之十二月，而秦桧死于绍
兴二十五年之十月，其间相距凡十四载。而桧是时
凶焰烜赫，威制上下，盖专元宰之位而董笔削之柄。
当时日历之官言于人曰：“自八年冬，桧既监修国史，
岳飞每有捷奏，桧辄欲没其实，至形于色。其间如阔
略其姓名、隐匿其功状者，殆不可一二数，大率欲薄
先臣之功以欺后世，使后世以为不足多恨，天下莫不哀先臣之不幸，且惜千载之后，何以传信？如臣前
所陈致祸之六条，后所陈辩诬之五条，虽天下之人
户知之，人诵之，野老贱卒得于传，小夫庸俗腾于说，
按之诏旨而不谬，验之岁月而有稽，可谓不诬矣。然
臣窃意国史未之书也。”抑臣闻之，桧之始罢相也，上
召当制学士綦崇礼，出桧二策，示以御札，明著其罪。
日星焜燿，垂戒万古，“岂易磨灭哉！暨桧再相，深掩讳
之，公腾函章下台州于崇礼之婿谢伋家，取之以灭
迹。煌煌奎画，尚敢举而去之，于先臣之事何恤哉！”呜
呼！此岂特先臣之不幸，庙谟神筭，郁而不彰，桧之罪
尤不胜诛矣。金匮石室之书，固匪臣所得而见，然臣
所以附其言于此者，亦特见天下之所以哀先臣不
幸之意，而痛直笔之无考也。呜呼！此《龥天辩诬》之所
以不得不作也。司马迁之言曰：“要之死日而后是非
乃定。”是非定于既死，此人心之公论也。而先臣既死
之后，秦桧方秉国钧，天下噤不敢议，稔恶而毙，继之
者犹一时之党也。中经更化，尝欲复先臣官，而时宰
以为敌方顾和，一旦无故而录，故将且召祸，不可，故
还岭峤之诸孤，复纯州之旧号，皆出一时之特断，而
拳拳圣眷，首发于揖逊面命之顷。故先臣复官录孤
之事，皆高宗之所亲见。而先父臣霖，钦州召还，赐对
便殿，玉音宣谕，谓“卿家冤枉，朕悉知之，天下共知其
冤。”则孝宗之所以得先臣诬枉于问安侍膳之馀者，
盖详矣。故一时辨先臣之事，如李若朴、何彦猷，或生
拜郎曹之除，或死沐褒赠之典，而睿旨曲颁，且有“秦
桧诬岳飞，举世莫敢言”之语，则先臣之事，盖可不辩
而自明。呜呼，圣恩垕矣，而时宰之所以进言者，得非
以先臣剿敌之功为罪乎？建炎初，伪楚不就北面，一
时肉食者献言曰：“张邦昌敌之所立，宜有以尊显之；
李纲敌所恶，寘散可也。”上敛容曰：“恐朕之立，亦非金
人所喜。即《圣谟》而论之，则先臣之事可明，时宰之言
可辟。”独以古人之言，所谓是非至死而后定者，盖已
出于不幸。而先臣之死馀二十年，然后奸邪辟，正论
兴，九泉孤忠始遂昭雪。此其不幸，尤可哀也。臣尚忍
言之哉！其他如以不附和议为怀奸，以深入奋讨为
轻敌，以恢远略为不量彼己，以不事家产为萌异志，
以不结权贵为妄自骄傲。此臣又将哀桧之愚，而以
为不必辩。谨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