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职方典/第1526卷 > 《瘗旅文》王守仁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职方典/第1526卷 > 《瘗旅文》王守仁

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来者，不知其
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场，投宿土苗家。予从
篱落间望见之，阴雨昏黑，欲就问讯北来事，不果。明
早遣人觇之，已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蚣坡来，云“一老
人死坡下，旁两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伤哉！”
薄暮，复有人来，云：“坡下死者二人，旁一人坐哭。”询其
状，则其子又死矣。明日复有人来，云：见坡下积尸三
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念其暴骨无主，将二童
子持畚锸往瘗之，二童子有难色，然予曰：“嘻！我与尔
犹彼也。”二童闵然涕下，请往就其旁山麓为三坎埋
之，又以只鸡饭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曰：“呜呼伤哉！
繄何人！繄何人！我龙场驿丞馀姚王”《守仁也》。“我与尔
皆中土之产，我不知尔郡邑，尔乌乎来为兹山之鬼
乎？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逾千里，我以窜逐而来此，
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
妻子躬耕可有也，胡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
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呜呼伤哉！尔诚恋兹五
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胡为乎？我昨望见尔容蹙然，
盖不胜其忧者。夫冲冒霜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顶，
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疠侵其外，忧郁攻其中，
其能以无死乎？我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
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然奄忽也，皆尔自取，谓之何
哉？我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尔，乃使我有无穷之
怆也。呜呼伤哉！纵不尔瘗，幽崖之狐成群，阴壑之虺
如车轮，亦必能葬尔于腹，不致久暴露尔。尔既已无
知，然我何能为心乎？自我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三年
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我未尝有一日之戚戚也。
今悲伤若此，是我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我不宜
复为尔悲矣。我为尔歌，尔听之。歌曰：连峰“际天兮飞
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
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寓兮莫必予宫，魂
兮魄兮无悲以恫。”《又歌以慰之》曰：“与尔皆乡土之离
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我苟死于兹
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我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
乘文螭兮，登望故乡而嘘”唏兮，“我苟获生归兮，尔子
尔仆尚尔随兮。道傍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
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餐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麋鹿，
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于兹墟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