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第063卷 > 论衡 > 《命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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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家之论，以为人死无命；儒家之议，以为人死有命。
言有命者，见子夏言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言无命者，
闻历阳之都，一宿沉而为湖，秦将白起坑赵降卒于
长平之下，四十万众同时皆死。春秋之时，败绩之军，
死者蔽草，尸且万数。饥馑之岁，饿者满道，温气疫疠，
千户灭门。如必有命，何其秦、齐同也？言有命者，曰：“夫
天下之大，人民之众，一历阳之都，一长平之坑，同命
俱死，未可怪也。命当溺死，故相聚于历阳；命当压死，
故相积于长平。犹高祖初起相工，入丰沛之邦，多封
侯之人矣，未必老少男女俱贵而有相也。卓砾时见，
往往皆然。而历阳之都，男女俱没，长平之坑，老少并
陷。万数之中，必有长命未当死之人。遭时衰微，兵革
并起，不得终其寿。人命有长短，时有盛衰，衰则疾病
被灾，蒙祸之验也。宋、卫、陈、郑，同日并灾，四国之民必
有禄盛未当衰之人，然而俱灾，国祸陵之也。故国命
胜人命，寿命胜禄命。”人有寿夭之相，亦有贫富贵贱
之法，俱见于体。故寿命修短，皆禀于天，骨法善恶，皆
见于体。命当夭折，虽“禀异行，终不得长；禄当贫贱，虽
有善性，终不得遂。”项羽且死，顾谓其徒曰：“吾败乃命，
非用兵之过。”此言实也。实者，项羽用兵过于高祖，高
祖之起，有天命焉。国命系于众星，列宿吉凶；国有祸
福，众星推移，人有盛衰。人之有吉凶，犹岁之有丰耗。
命有衰盛，物有贵贱。一岁之中，一贵一贱；一寿之间，
一衰一盛。物之贵贱，不在丰耗；人之衰盛，不在贤愚。
《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而不曰死生在天，富贵
有命者，何则？死生者无象，在天以性为主。禀得坚彊之性，则气渥厚而体坚彊，坚彊则寿命长，寿命长则
不夭死。禀性软弱者，气少泊而性羸窳，羸窳则寿命
短，短则蚤死。故言有命，命则性也。至于富贵所禀，犹
性所禀之气，得众星之精。众星在天，天有其象，得富
贵象则富贵，得贫贱象则贫贱，故曰“在天。”在天如何？
天有百官，有众星。天施气而众星布精，天所施气，众
星之气在其中矣。人禀气而生，含气而长，得贵则贵，
得贱则贱。贵或秩有高下，富或赀有多少，皆星位尊
卑小大之所授也。故天有百官，天有众星，地有万民。
五帝，三王之精，天有王梁、造父，人亦有之，禀受其气，
故巧于御。《传》曰：“说命有三，一曰正命，二曰随命，三曰
遭命。”正命谓本禀之自得吉也，性然骨善，故不假操
行以求福，而吉自至，故曰正命。随命者，戮力操行而
吉福至，纵情施欲而凶祸到，故曰“随命。”遭命者，行善
得恶，非所冀望，逢遭于外，而得凶祸，故曰“遭命。”凡人
受命，在父母施气之时，已得吉凶矣。夫性与命异，或
性善而命凶，或性恶而命吉。操行善恶者，性也；祸福
吉凶者，命也。或行善而得祸，是性善而命凶；或行恶
而得福，是性恶而命吉也。性自有善恶，命自有吉凶。
使命吉之人，虽不行善，未必无福；凶命之人，虽勉操
行，未必无祸。《孟子》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性善乃能
求之，命善乃能得之。”性善命凶，求之不能得也。行恶
者祸随而至。而盗跖、庄𫏋横行天下，聚党数千，攻夺
人物，断斩人身，无道甚矣。宜遇其祸，乃以寿终。夫如
是，随命之说，安所验乎？遭命者行善于内，遭凶于外
也，若颜渊、伯牛之徒。〈一有何谓乎字〉如何遭凶？颜渊、伯牛，行
善者也，当得随命，福祐随至，何故遭凶？颜渊困于学，
以才自杀；伯牛空居而遭恶疾，及屈平、伍员之徒，尽
忠辅上，竭王臣之节，而楚放其身，吴烹其尸。行善当
得随命之福，乃触遭命之祸，何哉？言随命则无遭命，
言遭命则无随命，儒者“三命”之说，竟何所定？且命在
初生，骨表著见。今言随操行“而至，此命在末不在本
也。”则富贵贫贱，皆在初禀之时，不在长大之后，随操
行而至也。“正命者，至百而死；随命者，五十而死。遭命”
者，初禀气时遭凶恶也。谓妊娠之时遭得恶也。或遭
雷雨之变，长大夭死。此谓三命，亦有三性，有正、有随、
有遭。正者，禀五常之性也。随者，随父母之性；遭者，遭
得恶物象之故也。故妊妇食兔，子生缺唇。《月令》曰：“是
月也，雷将发声。”有不戒其容者，生子不备，必有大凶。
喑聋跛盲，气遭胎伤，故受性狂悖。羊舌似我初生之
时，声似豺狼，长大性恶，被祸而死。在母身时，遭受此
性，丹朱、商均之类是也。性命在本，故《礼》有胎教之法：
子在身时，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非正色，目不视，
非正声耳不听。及长置以贤师良傅，教君臣父子之
道，贤不肖在此时矣。受气时，母不谨慎，心妄虑邪，则
子长大，狂悖不善，形体丑恶。素女对黄帝陈五女之
法，非徒伤父母之身，乃又贼男女之性。人有命有禄，
有遭遇，有幸偶。命者，贫富贵贱也；禄者，盛衰兴废也。
以命当富贵，遭当盛之禄，常安不危。以命当贫贱，遇
当衰之禄，则祸殃乃至，常苦不乐。遭者，遭逢非常之
变，若成汤囚夏台，文王厄羑里矣。以圣明之德，而有
囚厄之变，可谓遭矣。变虽甚大，命善禄盛，变不为害，
故称“遭逢之祸。”《晏子》所遭，可谓大矣。直兵指胸，白刃
加颈，蹈死亡之地，当剑戟之锋，执死得生，还命善禄
盛，遭逢之祸，不能害也。历阳之都，长平之坑，其中必
有命善禄盛之人，一宿同填而死，遭逢之祸大，命善
禄盛，不能却也。譬犹水火相更也，水盛胜火，火盛胜
水，遇其主而用也。虽有善命盛禄，不遇知己之主，不
得效验。幸者，谓所遭触得善恶也。“获罪得脱”，幸也。无
罪见拘，不幸也。执拘未久，蒙令得出，命善禄盛，夭灾
之祸不能伤也。偶也，谓事君也。以道事君，君善其言，
遂用其身，偶也。行与主乖，退而远，不偶也。退远未久，
上官录召，命善禄盛，不偶之害，不能留也。故夫遭遇
幸偶，或与命禄并，或与命离。遭遇幸偶，遂以成完，遭
遇不幸偶，遂以败伤，是与命并者也。中不遂成，善转
为恶，若是与命禄离者也。故人之在世，有吉凶之性
命，有盛衰之祸福，重以遭遇幸偶之逢，获从生死而
卒其善恶之行得，其胸中之志希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