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交谊典/第003卷 > 图书编 > 《与山巨源绝交书》嵇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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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下昔称我于颍川，吾尝谓之知言。然《经》怪此意，尚
未熟悉于足下，何从便得之也？前年从河东还，显宗
阿都说足下议以吾自代，事虽不行，知足下故不知
之。足下旁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狭中，多所不堪，偶
与足下相知耳，间闻足下迁，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
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荐鸾刀，漫之膻腥，故具
为足下陈其可否。吾昔读书，得并介之人，或谓无之，
今乃信其真有耳。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强，今空语同
知，有达人无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内不失正，与一世
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耳。老子、庄周，吾之师也，亲居
贱职；柳下惠、东方朔，达人也，安乎卑位。吾岂敢短之
哉！又仲尼兼爱，不羞执鞭；子文无欲卿相，而三登令
尹，是乃君子思济物之意也。所谓“达能兼善而不渝，
穷则自得而无闷。”以此观之，故尧舜之君世，许由之
岩栖，子房之佐汉，接舆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君，
可谓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涂而同致，循性
而动，各附所安，故有“处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
之论。且延陵高子臧之风，长卿慕相如之节，志气所
托，不可夺也。吾每读尚子平台《孝威传》，慨然慕之，想
其为人。少加孤露，母兄见骄，不涉经学。性复疏懒，筋
驽肉缓，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
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转乃起耳。”又纵逸
来久，情意傲散，简与礼相背，懒与慢相成，而为侪类
见宽，不攻其过。又读《庄》《老》，重增其放荡。故荣进之心
日颓，任实之情转笃。此由禽鹿少见驯育，则服从教
制，长而见羁，则狂顾顿缨，赴蹈汤火。虽饰以金镳，飨
以嘉肴，愈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阮嗣宗口不论人
过，吾每师之，而未能及。至性过人，与物无伤，惟饮酒
过差耳。至为礼法之士所绳，疾之如仇，幸赖大将军
保持之耳。”吾不如嗣宗之贤，而有慢弛之阙。又不识
人情，暗于机宜，无万石之慎，而有好尽之累。久与事
接，疵衅日兴，虽欲无患，其可得乎！又人伦有礼，朝廷
有法，自惟至熟，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卧喜晚
起，而当关呼之不置，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钓草野，
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危坐一时，痹不得
摇，性复多虱，爬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
不堪也。素不便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
几，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四不
堪也。”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已为未见恕者所
怨，至欲见中伤者，虽瞿然自责，然性不可化，欲降心
顺俗则诡故不情，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如此，五不
堪也。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
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
烦，而官事鞅掌，机务缠其心，世故繁其虑，七不堪也。
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
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
发，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统此九患，不有
外难，当有内病，宁可久处人间耶？又闻道士遗言，“饵
术黄精，令人久寿”，意甚信之。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
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安能舍其所乐而从其所惧
哉？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禹不偪伯成
子高，全其节也；仲尼不假盖于子夏，护其短也。近诸
葛孔明不偪元直以入蜀，华子鱼不强幼安以卿相，
此可谓能相终始，真相知者也。足下见直木不可以
为轮，曲者不可以为桷，盖不欲以枉其天才，令得其
所也。故四民有业，各以得志为乐，惟达者为能通之，
此足下度内耳，不可自见好。章甫，强越人以文冕也；
己嗜臭腐，养鸳雏以死鼠也。吾顷学养生之术，方外
荣华，去滋味，游心于寂寞，以无为为贵，纵无九患，尚
不顾足下所好者。又有心闷疾，顷转增笃，私意自试，
不能堪其所不乐，自卜已审，若道尽涂穷则已耳，足
下无事冤之，令转于沟壑也。吾新失母兄之欢，意常
凄切。女年十三，男年八岁，未及成人，况复多病，顾此
悢悢，如何可言！今但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旧
叙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足下
若嬲之不置，不过欲为官得人，以益时用耳。足下旧
知吾潦倒粗疏，不切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贤
能也。若以俗人皆喜荣华，独能离之，以此为快，此最
近之，可得言耳。然使长才广度，无所不淹，而能不营，
乃可贵耳。若吾多病困，欲离事自全，以保馀年，此真
所乏耳，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若趣欲共登王涂，期
于相致，时为懽益，一旦迫之，必发其狂疾，自非重怨，

此。既以解足下，并以为别。《嵇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