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交谊典/第064卷 > 《上宰相书》前人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交谊典/第064卷 > 《上宰相书》前人

正月二十七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伏光范门下，再
拜献书相公阁下。《诗》之序曰：“《菁菁者莪》，乐育材也。君
子能长育人材，则天下喜乐之矣。”其诗曰：“菁菁者莪，
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说者曰：“菁菁者，盛也。
莪，微草也。阿，大陵也。言君子之长育人材，若大陵之
长育微草，能使之菁菁然盛也。‘既见君子，乐且有仪’”
云者，天下美之之辞也。其三章曰：“既见君子，锡我百
朋。”说者曰：百朋，多之之辞也。言君子既长育人材，又
当爵命之，赐之厚禄，以宠贵之云尔。其卒章曰：“汎汎
杨舟，载沉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说者曰：载，载也。
沉浮者，物也。言君子之于人才，无所不取，若舟之于
物，浮沉皆载之云尔。“既见君子，我心则休”云者，言若
此则天下之心美之也。君子之于人也，既长育之，又
当爵命宠贵之，而于其才无所遗焉。《孟子》曰：“君子有
三乐，王天下不与存焉。”其一曰：“乐得天下之英才而
教育之。”此皆圣人贤士之所极言至论，古今之所宜
法者也。然则孰能长育天下之人材，将非吾君与吾
相乎？孰能教育天下“之英材，将非吾君与吾相乎？”幸
今天下无事，小大之官各守其职，钱谷甲兵之问，不
至于庙堂论道经邦之暇，舍此宜无大者焉。今有人
生二十八年矣，名不著于农工商贾之版，其业则读
书著文，歌颂尧舜之道，鸡鸣而起，孜孜焉亦不为利。
其所读皆圣人之书，杨、墨、释、老之学无所入于其心；
其所著皆约《六经》之旨而成文，抑邪与正，辨时俗之
所惑。居穷守约，亦时有感激怨怼奇怪之辞，以求知
于天下，亦不悖于教化。妖淫谀佞诪张之说，无所出
于其中。四举于礼部乃一得，三选于吏部卒无成。九
品之位其可望，一亩之宫其可怀？遑遑乎四海无所
归，恤恤乎饥不得食，寒不得衣，滨于死而益固。得其
所者争笑之，忽将弃其旧而新是图，求老农老圃而
为师。悼《本志》之变化，中夜涕泗交颐，虽不足当诗人
孟子之谓，抑长育之使成材，其亦可矣；教育之使成
才，其亦可矣。抑又闻君子相其君也，一夫不获其所，
若己推而内之沟中。今有人生七年而学圣人之道
以修其身，积二十年，不得已一朝而毁之，是亦不获
其所矣。伏念今有仁人在上位，若不往告之而遂行，
是果于自弃，而不以古之君子之道待吾相也，其可
乎？宁往告焉，若不得志则命也，其亦行矣。《洪范》曰：“凡
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
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是
皆与善之辞也。抑又闻古之人有自进者，而君子不
逆之矣；“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之谓也。抑又闻上之
设官制禄，必求其人而授之者，非苟慕其才而富贵
其身也，盖将用其能，理不能用其明，理不明者耳；下
之修己立诚，必求其位而居之者，非苟没于利而荣
于名也，盖将推己之有馀以济其不足者耳。然则上
之于求人，下之于求位，交相求而一其致焉耳。苟以
是而为心，则上之道不必难其下，下之道不必难其
上，可举而举焉，不必让其自举也；可进而进焉，不必
廉于自进也。抑又闻上之化下，得其道，则劝赏不必
遍加乎天下而天下从焉，因人之所欲为而遂推之
之谓也。今天下不由吏部而仕“进者几希矣。”主上感
伤山林之士有逸遗者，屡诏内外之臣，旁求于四海，
而其至者盖阙焉。岂其无人乎哉？亦见国家不以非
常之道礼之，而不来耳。彼之处隐就闲者亦人耳，其
耳目鼻口之所欲，其心之所乐，其体之所安，亦岂有
异于人乎哉？今所以恶衣服，穷体肤，麋鹿之与处，猿
狖之与居，固自以其身不能与时从顺俯仰，故甘心
自绝而不悔焉。而方闻国家之仕进者，必举于州县，
然后升于礼部、吏部。试之以绣绘雕琢之文，考之以
声势之顺逆，章句之短长，中其程式，然后得从下士
之列。虽有化俗之方，安边之画，不繇是而稍进，万不
有一得焉。彼惟恐入山之不深，入林之不密，其影响
昧昧惟恐闻于人也。今若闻有以书进宰相而求仕
者，而宰相不辱焉，而荐之天子而爵命之，而布其书
于四方，枯槁沉溺、魁闳宽通之士，必且洋洋焉动其
心，峨峨焉缨其冠，于于焉而来矣。此所谓“劝赏不必
遍加乎天下，而天下从焉”者也，因人之所欲为而遂
推之之谓者也。伏惟览《诗》《书》《孟子》之所指，念“育才锡
福之所以考。古之君子相其君之道，而忘自进自举
之罪，思设官制禄之故，以诱致山林逸遗之士，庶天
下之行道者知所归焉。小子不敢自幸，其尝所著文，
辄采其可者若干首，录在异卷，冀辱赐观焉。”干黩尊严，伏地待罪，愈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