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官常典/第027卷 > 吴二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官常典/第027卷 > 吴二

敬王二十六年春，吴败越于夫椒。越使大夫种行成
于吴。秋八月，吴侵陈。

按《春秋》不书。按《左传》，哀公元年春，吴王夫差败越
于夫椒，报檇李也。遂入越。越子以甲楯五千保于会
稽，使大夫种因吴太宰嚭以行成。吴子将许之，伍员
曰：“不可。臣闻之：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昔有过浇
杀斟灌以伐斟𬩽，灭夏后相。后缗方娠，逃出自窦，归
于有仍，生少康焉，为仍牧正。惎浇能戒之。浇使椒求
之，逃奔有虞，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于是妻之以
二姚，而邑诸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能布其德，而兆
其谋，以收夏众，抚其官职。使女艾谍浇，使季杼诱豷，
遂灭过、戈，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今吴不如
过，而越大于少康，或将丰之，不亦难乎？”句践能亲而
务施，施不失人，亲不弃劳，与我同壤，而“世为仇雠。于
是乎克而弗取，将又存之。违天而长寇仇，后虽悔之，
不可食已。姬之衰也，日可俟也。介在蛮夷而长寇仇，
以是求伯，必不行矣。”弗听。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
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三月，越及吴
平。吴入越不书，吴不告庆越不告败也。吴之入楚也，
使召陈怀公。怀公朝国人而问焉，曰：“欲与楚者右，欲
与吴者左。”陈人从田，无田从党。逢滑当公而进曰：“臣
闻国之兴也以福，其亡也以祸。今吴未有福，楚未有
祸，楚未可弃，吴未可从，而晋盟主也。若以晋辞吴，若
何？”公曰：“国胜君亡，非祸而何？”对曰：“国之有是多矣，何
必不复？小国犹复，况大国乎？臣闻国之兴也，视民如
伤，是其福也；其亡也，以民为土芥，是其祸也。楚虽无
德，亦不艾杀其民。吴日敝于兵，暴骨如莽，而未见德
焉。天其或者正训楚也。祸之适吴，其何日之有？”陈侯
从之。及夫差克越，乃修先君之怨。秋八月，吴侵陈，修
旧怨也。吴师在陈，楚大夫皆惧，曰：“阖庐惟能用其民
以败我于柏举，今闻其嗣又甚焉，将若之何？”子西曰：
“二三子恤不相睦，无患吴矣。昔阖庐食不二味，居不
重席，室不崇坛，器不雕镂，宫室不观，舟车不饰，衣服
财用，择不取费。在国，天有菑疠，亲巡其孤寡而共其
乏困；在军，熟食者，分而后敢食，其所尝者，卒乘与焉。
勤恤其民，而与之劳逸，是以民不罢劳，死知不旷。吾
先大夫子常易之，所以败我”也，今闻夫差次有台榭
陂池焉，宿有妃嫱嫔御焉，一日之行，所欲必成，玩好
必从，珍异是聚，观乐是务，视民如仇，而用之日新。夫
先自败也已，安能败我？

按《吴语》：吴王夫差起师伐越，越王句践起师逆之。江
大夫种乃献谋曰：“夫吴之与越，惟天所授，王其无庸
战。夫申胥、华登简服吴国之士于甲兵，而未尝有所
挫也。夫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胜未可成。夫谋必素见
成事焉而后履之，不可以授命。王不如设戎，约辞行
成，以喜其民，以广侈吴王之心。吾以卜之于天，天若
弃吴，必许吾成而不吾足也，将必宽然有伯诸侯之
心焉。既罢弊其民，而天夺之食，安受其烬？乃无有命
矣。”越王许诺，乃命诸稽郢行成于吴，曰：“寡君句践使
下臣郢，不敢显然布币行礼，敢私告于下执事曰：昔
者越国见祸，得罪于天王。天王亲趋玉趾，以心孤句
践，而又宥赦之。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
也。孤不敢忘天灾，其敢忘君王之大赐乎？今句践申
祸无良，草鄙之人，敢忘天王之大德，而思边垂之小
怨，以重得罪于下执事。”句践用帅二三之老，亲委重
罪，顿颡于边。今君王不察盛怒，属兵，将残伐越国。越
国，固贡献之邑也，君王不以鞭棰使之，而辱军士，使
寇令焉。句践请盟《一》嫡女执箕帚，以姓。“于王宫”
一。“嫡男奉槃匜以随诸御，《春秋》贡献，不解于王府，
大王岂辱裁之，亦征诸侯之礼也。夫《谚》曰：‘狐埋之而
狐搰之，是以无成功’。今天王既封殖越国，以明闻于
天下，而又刈亡之，是天王之无成劳也。虽四方之诸
侯，则何实以事吴？敢使下臣尽辞，惟天王秉利度义
焉。”吴王夫差乃告诸大夫曰：“孤将有大志于齐，吾将
许越成而无拂吾虑。若越既改，吾又何求？若其不改，
反行，吾振旅焉。”申胥谏曰：“不可许也。夫越非实忠心
好吴也，又非慑畏吾甲兵之彊也。大夫种勇而善谋，
将还玩吴国于股掌之上，以得其志，夫固知君王之盖威以好胜也，故婉约其辞，以从逸王志，使淫乐于
诸夏之国以自伤也。使吾甲兵钝弊，民人离落，而日
以憔悴，然后安受吾烬？夫越王好信以爱民，四方归
之，年谷时熟，日长炎炎，及吾犹可以战也。为虺弗摧，
为蛇将若何？”吴王曰：“大夫奚隆于越？越曾足以为大
虞乎？若无越，则吾何以《春秋》曜吾军士？”乃许之成。将
盟，越王又使诸稽郢辞曰：“以盟为有益乎？前盟口血
未干，足以结信矣；以盟为无益乎？君王舍甲兵之威
以临使之，而胡重于鬼神而自轻也？”吴王乃许之，荒
成不盟。

按《史记吴太伯世家》：王夫差元年，以大夫伯嚭为太
宰，习战射，常以报越为志。二年，吴王悉精兵以伐越，
败之夫椒，报姑苏也。越王勾践乃以甲兵五千，栖于
会稽，使大夫种因吴太宰嚭而行成，请委国为臣妾。
敬王三十一年春，吴伐陈。夏，鲁叔还会吴于柤。
按《春秋哀公六年》。按《左传》，六年春，吴伐陈，复修旧
怨也。楚子曰：“吾先君与陈有盟，不可以不救。”乃救陈，
师于城父。秋七月，楚子在城父，将救陈。卜战不吉，卜
退不吉。王曰：“然则死也。再败楚师，不如死；弃盟逃仇，
亦不如死。死一也，其死仇乎？”命公子申为王，不可，则
命公子结，亦不可，则命公子启。五辞而后许。将战，王
有疾。庚寅，昭王攻大冥，卒于城父。

按《史记吴太伯世家》：王夫差七年，吴王夫差闻齐景
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子胥谏曰：
“越王勾践，食不重味，衣不重采，吊死问疾，且欲有所
用其众，此人不死，必为吴患。今越在腹心，疾而王，不
先而务齐，不亦谬乎？”吴王不听，遂北伐齐，败齐师于
艾陵。至缯，召鲁哀公而征百牢。季康子使子贡以《周
礼》说太宰嚭，乃得止。因留，略地于齐、鲁之南。〈按左传召鲁征

百牢在明年夏。按《左传》及《吴语》战艾陵在敬王三十六年，今记在此。《索隐》亦谓其错乱。

敬王三十二年夏鲁侯会吴于鄫。

按《春秋》哀公七年。按《左传》，七年夏，公会吴于鄫。吴
来征百牢。子服景伯对曰：“‘先王未之有也’。吴人曰：‘宋
百牢我，鲁不可以后宋。且鲁牢晋大夫过十，吴王百
牢，不亦可乎’？”景伯曰：“晋范鞅贪而弃礼，以大国惧敝
邑，故敝邑十一牢之。君若以礼命于诸侯，则有数矣；
若亦弃礼，则有淫者矣。周之王也，制礼，上物不过十
二，以为天之大数也。今弃《周礼》而曰‘必百牢，亦唯执
事’。”吴人弗听。景伯曰：“吴将亡矣，弃天而背本，不与，必
弃疾于我。”乃与之。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贡辞。
太宰嚭曰：“国君道长，而大夫不出门，此何礼也？”对曰：
“岂以为礼？畏大国也。大国不以礼命于诸侯，苟不以
礼，岂可量也？寡君既共命焉，其老岂敢弃其国？太伯
端委以治《周礼》，仲雍嗣之，断发文身，裸以为饰，岂礼
也哉？有由然也。反自鄫，以吴为无能为也。”季康子欲
伐邾，乃飨大夫以谋之。子服景伯曰：“小所以事大，信
也；大所以保小，仁也。背大国不信，伐小国不仁，民保
于城，城保于德，失二德者危将焉保？”孟孙曰：“二三子
以为何如恶贤而逆之？”对曰：“禹合诸侯于涂山，执玉
帛者万国，今其存者无数十焉，唯大不字小，小不事
大也。知必危，何故不言？鲁德如邾，而以众加之，可乎？”
不乐而出。秋，伐邾，及范门，犹闻钟声。大夫谏，不听。茅
成子请告于吴，不许，曰：“鲁《击拆》闻于邾，吴二千里，不
三月不至，何及于我？且国内岂不足？”成子以茅叛师，
遂入邾，处其公宫。众师昼掠，邾众保于绎，师宵掠，以
邾。子益来，献于亳社，囚诸负瑕，负瑕故有绎。邾茅夷
鸿以束帛乘韦，自请救于吴，曰：“鲁弱晋而远吴，冯恃
其众，而背君之盟，辟君之执事，以陵我小国。邾非敢
自爱也，惧君威之不立。君威之不立，小国之忧也。若
夏盟于鄫衍，秋而背之，成求而不违，四方诸侯，其何
以事君？且鲁赋八百乘，君之贰也。邾赋六百乘，君之
私也。以私奉贰，唯君图之。”吴子从之。

敬王三十三年春正月，吴伐鲁。夏，吴讨邾。

按《春秋》，哀公八年，讨邾不书。　按《左传》，八年春，吴为
邾故，将伐鲁，问于叔孙辄。叔孙辄对曰：“‘鲁有名而无
情，伐之必得志焉’。退而告公山不狃。公山不狃曰：‘非
礼也。君子违，不适仇。国未臣而有伐之，奔命焉，死之
可也，所托也则隐。且夫人之行也，不以所恶废乡。今
子以小恶而欲覆宗国，不亦难乎？若使子率，子必辞，
王将使我’。”子张病之，王问于子泄。对曰：“鲁虽无与立，
必有与毙。诸侯将救之，未可以得志焉。晋与齐、楚辅
之，是四仇也。夫鲁、齐、晋之唇，唇亡齿寒，君所知也，不
救何为？”三月，吴伐我。子泄率故道险，从武城。初，武城
人或有因于吴竟田焉。拘鄫人之沤菅者，曰：“何故使
吾水滋？”及吴师至，拘者道之，以伐武城，克之。王犯尝
为之宰，澹台子羽之父好焉，国人惧。懿子谓景伯：“若
之何？”对曰：“吴师来，斯与之战，何患焉？且召之而至，又
何求焉？”吴师克东阳而进，舍于五梧。明日，舍于蚕室。
公宾庚公甲叔子与战于夷，获叔子与析朱鉏献于
王。王曰：“此同车，必使能国，未可望也。”明日，舍于庚宗。
遂次于泗上。微虎欲宵攻王舍，私属徒七百人，三踊于幕庭，卒三百人，有若与焉。及稷门之内，或谓季孙
曰：“不足以害吴，而多杀国士，不如已也。”乃止之。吴子
闻之，一夕三迁。吴人行成，将盟，景伯曰：“楚人围宋，易
子而食，析骸而爨，犹无城下之盟。我未及亏，而有城
下之盟，是弃国也。吴轻而远，不能久，将归矣。请少待
之。”弗从。景伯负载造于莱门，乃请释子服何于吴，吴
人许之，以王子姑曹当之，而后止。吴人盟而还。齐悼
公之来也，季康子以其妺妻之，即位而逆之，季鲂侯
通焉，女言其情，弗敢与也。齐侯怒。夏五月，齐鲍牧帅
师伐我，取讙及阐。六月，齐侯使如吴请师，将以伐我，
乃归邾子。邾子又无道，吴子使太宰子馀讨之，囚诸
楼台，栫之以棘。使诸大夫奉太子革以为政。十年，邾
隐公来奔齐，甥也，故遂奔齐。

敬王三十四年“春，齐侯使公孟绰辞师于吴。秋，吴城
邗沟。冬，吴子伐齐。”

按《春秋》不书。按《左传》哀公九年：春，齐侯使公孟绰
辞师于吴。吴子曰：“昔岁寡人闻命，今又革之，不知所
从，将进受命于君。”秋，吴城邗沟通江淮。冬，吴子使来
儆师伐齐。

敬王三十五年春，“鲁侯会吴伐齐。冬楚公子结帅师
伐陈吴救陈。”

按《春秋》哀公十年。按《左传》，十年春，公会吴子、邾子、
郯子伐齐南鄙，师于鄎。齐人弑悼公，赴于师，吴子三
日哭于军门之外。徐承帅舟师将自海入齐，齐人败
之，吴师乃还。秋，吴子使来复儆师。冬，楚子期伐陈。吴
延州来季子救陈，谓子期曰：“二君不务德而力争诸
侯，民何罪焉？我请退以为子名，务德而安民。”乃还。
敬王三十六年夏五月，鲁侯会吴伐齐。甲戌，齐国书
帅师及吴战于艾陵，齐师败绩，获《齐国书》。

按《春秋》，哀公十一年。按《左传》，十一年夏，为郊战，故
公会吴子伐齐。五月，克博。壬申，至于嬴。中军从王。胥
门巢将上军，王子姑曹将下军，展如将右军，齐国书
将中军，高无丕将上军，宗楼将下军，陈僖子谓其弟
书：“尔死，我必得志。”宗子阳与闾丘明相厉也。桑掩胥
御国子，公孙夏曰：“二子必死。”将战，公孙夏命其徒歌
《虞殡》。陈子行命其徒具《含玉》。公孙挥命其徒曰：“人寻
约，吴发短。”东郭书曰：“三战必死于此三矣。”使问弦多
以琴，曰：“吾不复见子矣。”陈书曰：“此行也，吾闻鼓而已，
不闻金矣。”甲戌，战于艾陵。展如败高子，国子败胥门
巢。王卒助之，大败齐师，获国书、公孙夏、闾丘明、陈书、
东郭书革车八百乘，甲首三千，以献于公。将战，吴子
呼叔孙曰：“而事何也？”对曰：“从司马。”王赐之甲、剑。《铍》曰：
“奉尔君事，敬无废命。”叔孙未能对。卫赐进曰：“州仇奉
甲，从君而拜。”公使太史固归国子之元寘，之新箧，褽
之以元𫄸，加组带焉。寘书于其上曰：“天若不识不衷，
何以使下国？”吴将伐齐，越子率其众以朝焉。王及列
士皆有馈赂，吴人皆喜，唯子胥惧曰：“‘是豢吴也夫’！谏
曰：‘越在，我心腹之疾也。壤地同而有欲于我。夫其柔
服，求济其欲也，不如早从事焉’。”得志于齐，犹获石田
也，无所用之，越不为沼，吴其泯矣。使医除疾，而曰“必
遗类焉者，未之有也。《盘庚》之诰曰：‘其有颠越不共，则
劓殄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邑’。”是商所以兴也。今君
易之，将“以求大，不亦难乎？”弗听。使于齐，属其子于鲍
氏为王孙氏。反役，王闻之，使赐之属镂以死。将死，曰：
“树吾墓槚，槚可材也。吴其亡乎！三年，其始弱矣。盈必
毁，天之道也。”〈按史记世家诛子胥事在前年〉

按《吴语》：吴王夫差既许越成，乃大戒师徒，将以伐齐。
申胥进谏曰：“昔天以越赐吴，而王弗受。夫天命有反。
今越王句践恐惧而改其谋，舍其愆，令轻其征赋，施
民所喜，去民所恶，身自约也。裕其众庶，其民殷众，以
多甲兵。譬越之在吴也，犹人之有腹心之疾。夫越王
之不忘败吴于其心也，戚然服士以伺吾闲。今王非”
越是图，而齐、鲁以为忧。夫齐、鲁譬诸疾疥癣也，岂能
涉江、淮而与我争此地哉？将必越实有吴土，王盍亦
鉴于人，无鉴于水。昔楚灵王不君，其臣箴谏以不入，
乃筑台于章华之上阙为石郭，陂汉以象帝舜罢弊
楚国以间，陈蔡不修。方城之内，逾诸夏而图东国，三
岁于沮汾，以服吴越。其民不忍饥劳之殃，三军叛王
于干谿。王亲独行，屏营傍偟于山林之中。三日，乃见
其涓人畴。王呼之曰：“余不食三日矣。”畴趋而进，王枕
其股以寝于地。王寐，畴枕王以墣而去之。王觉而无
见也，乃匍匐将入棘闱，棘闱不纳，乃入𦬒尹申亥氏
焉。王缢，申亥负王以归，而土埋之其室。此志也，岂遽
忘于诸侯之耳乎？今“王既变鲧禹之功，而高高下下，
以罢民于姑苏。天夺吾食，都鄙荐饥，今王将狠天而
伐齐。夫吴民离矣，体有所倾，譬如群兽然，一个负矢，
将百群皆奔。王其无方收也，越人必来袭我。王虽悔
之，其犹有及乎！”王弗听。十二年，遂伐齐。齐人与战于
艾陵，齐师败绩，吴人有功。吴王夫差既胜齐人于艾
陵，乃使行人奚斯释言于齐，曰：“寡人帅不腆吴国之
役，遵汶之上，不敢左右，唯好之故。今大夫国子兴其众庶，以犯猎吴国之师徒，天若不知有罪，则何以使
下国胜？”吴王还自伐齐，乃讯申胥曰：“昔吾先王体德
圣明，达于上帝。譬如农夫作耦，以刈杀四方之蓬蒿，
以立名于荆，此则大夫之力也。今大夫老，而又不自
安，恬逸而处以念恶，出则罪吾众，挠乱百度，以妖孽
吴国。今天降衷于吴，齐师受服，孤岂敢自多？先王之
钟鼓，实式灵之，敢告于大夫。”申胥释剑而对曰：“昔吾
先王世有辅弼之臣，以能遂疑计恶，以不陷于大难。
今王播弃黎老而孩童焉，比谋曰：‘余令而不违’。夫不
违，乃违也；夫不违，亡之阶”也。夫天之所弃，必骤近其
小喜，而远其大忧。王若不得志于齐，而以觉寤王心，
吴国犹世。吾先君之得之也，必有以取之；其亡之也，
亦有以弃之。用能援持盈以没，而骤救倾以时。今王
无以取之，而天禄亟至，是吴命之短也。员不忍称疾
辟易，以见王之亲为越之禽也。员请先死。将死，曰：“而
县吾目于东门，以见越之入，吴国之亡也。”遂自杀。王
愠曰：“孤不使大夫得有见也。”乃使取申胥之尸，盛以
《鸱夷》，而投之于江。

按《吴越春秋》：吴十二年，夫差复北伐齐。越王闻之，率
众以朝于吴，而以重宝厚献太宰嚭。嚭喜受越之赂，
爱信越殊甚，日夜为言于吴王，王信用嚭之计。伍胥
大惧曰：“是弃吴也。”乃敢谏曰：“越在心腹之病，不前除
其疾。今信浮辞伪诈而贪齐破齐，譬由磐石之田，无
立其苗也。愿王释齐而前越，不然悔之无及。”吴王不
听，使子胥使于齐，通期战之会。子胥谓其子曰：“我数
谏王，王不我用。今见吴之亡矣，汝与吾俱亡，亡无为
也。”乃属其子于齐鲍氏而还。太宰嚭既与子胥有隙，
因谗之曰：“子胥为彊暴力谏，愿王少厚焉。”王曰：“寡人
知之。”未兴师会，鲁使子贡聘于吴。十三年，齐大夫陈
成恒欲弑简公，阴惮高、国、鲍晏，故前兴兵伐鲁。鲁君
忧之。孔子患之，召门人而谓之曰：“诸侯有相伐者，丘
常耻之。夫鲁，父母之国也，丘墓在焉，今齐将伐之，子
无意一出耶？”子路辞出，孔子止之。子张、子石请行，孔
子弗许。子贡辞出，孔子遣之。子贡北之齐，见成恒，因
谓曰：“夫鲁者难伐之国，而君伐过矣。”成恒曰：“鲁何难
伐也？”子贡曰：“其城薄以卑，其地狭以浅，其君愚而不
仁，大臣无用，士恶甲兵，不可与战，君不若伐吴。夫吴
城厚而崇，池广以深，甲坚士选，器饱弩劲，又使明大
夫守之，此易邦也。”成恒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难，人之
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难，而以教恒，何也？”子贡曰：“臣
闻君三封而三不成者，大臣有所不听者也。今君又
欲破”鲁以广齐，隳鲁以自尊，而君功不与焉，是君上
骄，下恣群臣而欲以成大事，难矣。且夫上骄则犯，臣
骄则争，此君上于王有遽，而下与大臣交争，如此则
君立于齐，危于累卵，故曰“不如伐吴。”且吴王刚猛而
毅，能行其令，百姓习于战守，明于法禁，齐遇为擒必
矣。今君悉四境之中，出大臣以环之，人民“外死，大臣
内空，是君上无彊敌之臣，下无黔首之士，孤主制齐
者君也。”陈恒曰：“善。虽然，吾兵已在鲁之城下矣。吾去
之吴，大臣将有疑我之心，为之奈何？”子贡曰：“君按兵
无伐，请为君南见吴王，请之救鲁而伐齐，君因以兵
迎之。”陈恒许诺。子贡南见吴王，谓吴王曰：“臣闻之，王
者不绝世而霸者无彊敌。千钧之重，加铢而移。今万
乘之齐，而私千乘之鲁，而与吴争彊，臣窃为君恐焉。
且夫救鲁，显名也；伐齐，大利也；义存亡鲁，害暴齐而
威彊晋，则王不疑也。”吴王曰：“善。虽然，吾尝与越战，栖
之会稽，入臣于吴，不即诛之，三年使归。夫越君贤主，
苦身劳力，夜以接日，内饬其政，外事诸侯，必将有报
我之心。子待我伐越而听子。”子贡曰：“不可。夫越之彊
不过于鲁，吴之彊不过于齐。主以伐越而不听臣齐
亦己私鲁矣。且畏小越而恶彊齐，不勇也；见小利而
忘大害，不智也。臣闻仁人不因居以广其德，智者不
弃时以举其功，王者不绝世以立其义。且夫畏越如
此，臣诚东见越王，使出师以从下吏。”吴王大悦。子贡
东见越王，王闻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问曰：“此僻狭
之国，蛮夷之民，大夫何索然若不辱，乃至于此？”子贡
曰：“君处故来。”越王勾践再拜稽首曰：“孤闻祸与福为
邻，今大夫之吊，孤之福矣，孤敢不问其说？”子贡曰：“臣
今者见吴王，告以救鲁而伐齐，其心畏越。且夫无报
人之志，而使人疑之，拙也；有报人之意，而使人知之，
殆也。事未发而闻之者危也。三者举事之大忌也。”越
王再拜曰：“孤少失前人，内不自量，与吴人战，军败，身
辱遁逃，上栖会稽，下守海滨，唯鱼鳖见矣。今大夫辱
吊而身见之，又发玉声以教孤，孤赖天之赐也，敢不
承教！”子贡曰：“臣闻明主任人，不失其能，直士举贤，不
容于世。故临财分利则使仁，涉患犯难则使勇，用智
图国则使贤，正天下定诸侯则使圣”，兵强而不能行
其威势，在上位而不能施其政令于下者，其君几乎
难矣。臣窃自择可与成功而至王者，惟几乎！今吴王
有伐齐、晋之志，君无爱重器以喜其心，无恶卑辞以
尽其礼，而伐齐，齐必战不胜，君之福也。彼战而胜，必“以其兵临晋，骑士锐兵弊乎齐，重宝车骑羽毛尽乎
晋，则君制其馀矣。”越王再拜曰：“昔者吴王分其民之
众以残吾国，杀败吾民，鄙吾百姓，夷吾宗庙，国为墟
棘，身为鱼鳖。孤之怨吴，深于骨髓，而孤之事吴，如子
之畏父，弟之敬兄，此孤之死言也。今大夫有赐，故孤
敢以报情。孤身不安重席，口不尝厚味，目不视美色，
耳不听雅音，既已三年矣。焦唇干舌，苦身劳力，上事
群臣，下养百姓。愿一与吴交战于天下平原之野，正
身臂而奋，吴越之士继踵连死，肝脑涂地者，孤之愿
也。思之三年，不可得也。今内量吾国不足以伤吴，外
事诸侯而不能也，愿空国弃群臣，变容貌，易姓名，执
箕帚，养牛马以事之。孤虽知要领不属，手足异处，四
支布陈，为乡邑笑，孤之意出焉。今大夫有赐，存亡国，
举死人，孤赖天赐，敢不待令乎？”子贡曰：“夫吴王为人，
贪功名而不知利害。”越王慥然避位。子贡曰：“臣观吴
王为数战伐士卒，不恩大臣，内引谗人益众。夫子胥
为人，精诚中廉，外明而知时，不以身死隐君之过，正
言以忠君，直行以为国，其身死而不听。太宰嚭为人，
智而愚，彊而弱，巧言利辞以内其身，善为诡诈以事
其君，知其前而不知其后，顺君之过以安其私，是残
国伤君之佞臣也！”越王大悦。子贡去，越王送之金百
镒，宝剑一，良马二，子贡不受。至吴，谓吴王曰：“臣以下
吏之言告于越王。”越王大恐，曰：“昔者孤身不幸，少失
前人，内不自量，抵罪于吴，军败身辱，逋逃出走，栖于
会稽，国为墟莽，身为鱼鳖，赖大王之赐，使得奉俎豆，
修祭祀，死且不敢忘，何谋之敢？”其志甚恐。将使使者
来谢于王子贡馆。五日，越使果来，曰：“东海役臣勾践
之使者臣种，敢修下吏，少闻于左右。昔孤不幸，少失
前人，内不自量，抵罪上国，军败身辱，逋逃会稽，赖王
赐，得奉祭祀，死且不忘。今窃闻大王兴大义，诛彊救
弱，困暴齐而抚周室，故使贱臣以奉前王所藏甲二
十领，屈卢之矛，步光之剑，以贺君吏。若将遂大义，敝
邑虽小，请悉四方之内士卒三千人，以从下吏，请躬
被坚执锐以前受矢石，君臣死无所恨矣！”吴王大悦，
乃召子贡曰：“越使果来，请出士卒三千，其君从之，与
寡人伐齐，可乎？”子贡曰：“不可。夫空人之国，悉人之众，
又从其君，不仁也。受币许其师，辞其君即可。”吴王许
诺。子贡去晋，见定公曰：“臣闻虑不预定，不可以应卒；
兵不预办，不可以胜敌。今吴、齐将战，战而不胜，越乱
之必矣；与战而胜，必以其兵临晋，君为之奈何？”定公
曰：“何以待之？”子贡曰：“修兵伏卒以待之。”晋君许之。子
贡返鲁，吴王果兴九郡之兵，将与齐战。道出胥门，因
过姑胥之台。忽昼假寐于姑胥之台而得梦，及寤而
起，其心恬然怅焉，乃命太宰嚭告曰：寡人昼卧有梦，
觉而恬然怅焉，请占之，得无所忧哉？梦入章明宫，见
两䥶蒸而不炊，两黑犬嗥以南，“嗥以北，两鋘殖吾宫
墙，流水汤汤，越吾宫堂，后房鼓震，箧箧有锻工，前园
横生梧桐，子为寡人占之。”太宰嚭曰：“美哉，王之兴师
伐齐也。臣闻章者，德锵锵也；明者，破敌声闻，功朗明
也；两䥶蒸而不炊者，大王圣德气有馀也；两黑犬，嗥
以南，嗥以北者，四夷已服，朝诸侯也。两鋘殖宫墙者，
农夫就成，田夫耕也；汤汤越宫堂者，邻国贡献，财有
馀也；后房箧箧鼓震，有锻工者，宫女悦乐，琴瑟和也；
前园横生梧桐者，乐府鼓声也。”吴王大悦，而其心不
已，召王孙骆问曰：“寡人忽昼梦为予陈之。”王孙骆曰：
“臣鄙浅于道，不能博大，今王所梦，臣不能占。其有所
知者，东掖门亭长长城公弟公孙圣。圣为人，少而好
游，长而好学，多见博观，知鬼神之情状，愿王问之。”王
乃遣王孙骆往请公孙圣曰：“吴王昼卧姑胥之台，忽
然感梦，觉而怅然，使子占之，急诣姑胥之台。”公孙圣
伏地而泣，有顷而起，其妻从旁谓圣曰：“子何性鄙，希
睹人主”，卒得急召，涕泣如雨。公孙圣仰天叹曰：“悲哉，
非子所知也！今日壬午，时加南方，命属上天，不得逃
亡，非但自哀诚伤。”吴王妻曰：“子以道自达于主，有道
当行，上以谏王，下以约身。今闻急召，忧惑溃乱，非贤
人所宜。”公孙圣曰：“愚哉，女子之言也！吾受道十年，隐
身避害，欲绍寿命，不意卒得急召，中世自弃，故悲与
子相离耳。”遂去，诣姑胥台。吴王曰：“寡人将北伐齐鲁，
道出胥门，过姑胥之台，忽然昼梦。子为占之，其言吉
凶。”公孙圣曰：“臣不言身名全，言之必死百段于王前。
然忠臣不顾其躯。”乃仰天叹曰：“臣闻好船者必溺，好
战者必亡。臣好直言，不顾于命，愿王图之。臣闻章者，
战不胜，败走傽偟也；明者，去昭昭，就冥冥也；入门见
䥶蒸而不炊者，大王不得火食也；两黑犬嗥以南，嗥
以北”者，黑者阴也；北者，匿也。“两鋘殖宫墙”者，越军入
吴国，伐宗庙，掘社稷也。“流水汤汤，越宫堂”者，宫室虚
也。“后房鼓震箧箧者，坐太息也。前园横生梧桐者，梧
桐心空，不为用器，但为盲僮与死人俱葬也。愿大王
按兵修德，无伐于齐，则可销也。”遣下吏太宰嚭、王孙
骆，解冠帻，肉袒徒跣，稽首谢于勾践：“国可安存也，身
可不死矣。”吴王闻之，索然作怒，乃曰：“吾天之所生，神之所使。”顾力士石番以铁锤击杀之。圣乃仰头向天
而言曰：“吁嗟，天知吾之冤乎！忠而获罪，身死无辜，以
葬我以为直者，不如相随为柱，提我至深山，后世相
属为声响。”于是吴王乃使门人提之蒸丘：豺狼食汝
肉，野火烧汝骨；东风数至，“飞扬汝骸，骨肉糜烂，何能
为声响哉？”太宰嚭趋进曰：“贺大王，喜灾已灭矣！”因举
行觞兵可以行。吴王乃使太宰嚭为右校，司马王孙
骆为左校，乃从勾践之师伐齐。伍子胥闻之，谏曰：“臣
闻兴十万之众，奉师千里，百姓之费，国家之出，日数
千金，不念士民之死，而争一日之胜，臣以为危国亡
身之甚，且与贼居，不知其祸，外复求怨，徼幸他国，犹
治救瘑疥而弃心腹之疾，发当死矣。瘑疥，皮肤之疾，
不足患也。今齐陵迟千里之外，更历楚、赵之界，齐为
疾，其疥耳，越之率病，乃心腹也。不发则伤，动则有死。
愿大王定越而后图齐”，臣言之决矣，敢不尽忠！臣今
年老，耳目不聪，以狂惑之心，无能益国。窃观《金匮》第
八，其可伤也。吴王曰：“何谓也？”子胥曰：“今年七月辛亥
平旦，大王以首事。辛，岁位也；亥，阴前之辰也，合壬子
岁前合也，利以行武，武决胜矣。然德在合，斗击丑丑，
辛之本也。大吉为白虎而临辛功曹为太常，所临亥
大吉，得辛为九丑，又与白虎并重，有人若以此首事，
前虽小胜，后必大败，天地行殃祸不久矣！”吴王不听，
遂九月使太宰嚭伐齐，军临北郊。吴王谓嚭曰：“行矣！
无忘有功，无赦有罪，爱民养士，视如赤子，与智者谋，
与仁者友。”太宰嚭受命遂行。吴王召大夫被离问曰：
“汝常与子胥同心合志，并虑一谋，寡人兴师伐齐，子
胥独何言焉？”被离曰：“子胥欲尽诚于前王，自谓老狂，
耳目不聪，不知当世之所行，无益。”吴国王遂伐齐。齐
与吴战于艾陵之上，齐师败绩。吴王既胜，乃使行人
成好于齐曰：“吴王闻齐有没水之虑，帅军来观，而齐
兴师蒲草，吴不知所安集，设阵为备，不意颇伤齐师，
愿结和亲而去。”齐王曰：“寡人处此北边，无出境之谋。
今吴乃济江淮，逾千里而来，侵我壤土，戮我众庶，赖
上帝哀存国犹不至颠陨。王今让以和亲，敢不如命？”
吴齐遂盟而去。吴王还，乃让子胥曰：“吾前王履德明
达于上帝，垂功用力，为子西结彊仇于楚。今前王譬
若农夫之刈杀四方蓬蒿，以立名于荆蛮，斯亦大夫
之力。今大夫昏耄而不自安，生变起诈，怨恶而出，出
则罪吾士众，乱吾法度，欲以妖孽挫衄吾师，赖天降
哀，齐师受服，寡人岂敢自归其功，乃前王之遗德，神
灵之祐福也！若子于吴，则何力焉？”伍子胥攘臂大怒，
释剑而对曰：“昔吾前王有不庭之臣，以能遂疑计不
陷于大难，今王播弃所患，外不忧此孤僮之谋，非霸
王之事，天所未弃，必趋其小喜，而近其大忧，王若觉
寤，吴国世世存焉；若不觉寤，吴国之命斯促矣！员不
忍称疾辟易，乃见王之为擒。员诚前死，挂吾目于门，
以观吴国之丧。”吴王不听，坐于殿上，独见四人向庭
相背而倚。王怪而视之，群臣问曰：“王何所见？”王曰：“吾
见四人相背而倚，闻人言则四分走矣。”子胥曰：“如王
言，将失众矣。”吴王怒曰：“子言不祥！”子胥曰：“非惟不祥，
王亦亡矣。”后五日，吴王复坐殿上，望见两人相对，北
向人，杀南向人，王问：“群臣见乎？”曰：“无所见。”子胥曰：“王
何见？”王曰：“前日所见四人，今日又见二人相对，北向
人，杀南向人。”子胥曰：“臣闻四人走叛也，北向杀南向
臣杀君也。”王不应。吴王置酒文台之上，群臣悉在，太
宰嚭执政，越王侍坐，子胥在焉。王曰：“寡人闻之，君不
贱有功之臣，父不憎有力之子。今太宰嚭为寡人有
功，吾将爵之上赏；越王慈仁忠信，以孝事于寡人，吾
将复增其国，以还助伐之功。于众大夫如何？”群臣贺
曰：“大王躬行至德，虚心养士，群臣并进，见难争死，名
号显著，威震四海，有功蒙赏，亡国复存，霸功王事，咸
被群臣。”于是子胥据地垂涕曰：“於乎哀哉，遭此默默，
忠臣掩口，谗夫在侧，政败道坏，謟谀无极，邪说伪辞，
以曲为直，舍谗攻忠，将灭吴国，宗庙既夷，社稷不食，
城郭丘墟，殿生荆棘。”吴王大怒曰：“老臣多诈，为吴妖
孽，乃欲专权擅威，独倾吴国，寡人以前王之故，未忍
行法，今退自计，无沮吴谋！”子胥曰：“今臣不忠不信，不
得为前王之臣，臣不敢爱身，恐吾国之亡矣！昔者桀
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今大王诛臣，参于桀纣，大
王勉之，臣请辞矣！”子胥归，谓被离曰：“吾贯弓接矢于
郑、楚之界，越渡江淮，自致于斯。前王听从吾计，破楚
见凌之仇，欲报前王之恩，而至于此，吾非自惜，祸将
及汝！”被离曰：“数谏不听，自杀何益？何如亡乎？”子胥曰：
“亡臣安往？”吴王闻子胥之怨恨也，乃使人赐属镂之
剑，子胥受剑，徒跣褰裳，下堂中庭，仰天呼怨曰：“吾始
为汝父忠臣立吴，设谋破楚，南服劲越，威加诸侯，有
霸王之功，今汝不用吾言，反赐我剑，吾今日死，吴宫
为墟，庭生蔓草，越人掘汝社稷，安忘我乎？昔前王不
欲立汝，我以死争之，卒得汝之愿，公子多怨于我，我
大有功于吴，今乃忘我定国之恩，反赐我死，岂不谬

见！”子胥把剑仰天叹曰：“自我死后，后世必以我为忠，
上配夏殷之世，亦得与龙逢、比干为友！”遂伏剑而死。
吴王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之器，投之于江中，言曰：
“胥！汝一死之后，何能有知？”即断其头，置高楼上，谓之
曰：“日月炙汝肉，飘风飘汝眼，炎光烧汝骨，鱼鳖食汝
肉，汝骨变形灰，有何所见？”乃弃其躯，投之江中，子胥
因随流扬波，依潮来往，荡激崩岸，于是吴王谓被离
曰：“汝尝与子胥论寡人之短。”乃髡被离而刑之。王孙
骆闻之不朝，王召而问曰：“子何非寡人而不朝乎？”骆
曰：“吾恐耳。”曰：“子以我杀子胥为重乎？”骆曰：“大王气高，
子胥位下，王诛之，臣命何异于子胥，臣以是恐也。”王
曰：“非听宰嚭以杀子胥，胥图寡人也。”骆曰：“臣闻人君
者，必有敢谏之臣，在上位者，必有敢言之交。夫子胥，
先王之老臣也，不忠不信，不得为前”王臣。吴王中心
悷然，悔杀子胥，岂非宰嚭之谗子胥，而欲杀之？骆曰：
“不可，王若杀嚭，此为二子胥也。”于是不诛。

敬王三十七年“夏五月，鲁侯会吴于橐皋。”

按《春秋》哀公十二年。按《左传》十二年：夏，公会吴于
橐皋。吴子使太宰嚭请寻盟，公不欲，使子贡对曰：“盟
所以周信也。故心以制之，玉帛以奉之，言以结之，明
神以要之。寡君以为苟有盟焉，弗可改也已。若犹可
改，日盟何益？今吾子曰：‘必寻盟。若可寻也，亦可寒也’。”
乃不寻盟。吴征会于卫。初，卫人杀吴行人且姚而惧，
谋于行人子羽。子羽曰：“吴方无道，无乃辱吾君，不如
止也。”子木曰：“吴方无道，国无道，必弃疾于人。吴虽无
道，犹足以患卫。往也。长木之毙，无不摽也；国狗之瘈，
无不噬也。而况大国乎？”秋，卫侯会吴于郧。公及卫侯、
宋皇瑗盟，而卒辞吴盟。吴人藩卫侯之舍。子服景伯
谓子贡曰：“夫诸侯之会，事既毕矣，侯伯致礼，地主归
饩，以相辞也。今吴不行礼于卫，而藩其君，舍以难之。”
子盍见太宰，乃请束锦以行。语及卫故，太宰嚭曰：“寡
君愿事卫君。卫君之来也缓，寡君惧，故将止之。”子贡
曰：“卫君之来也，必谋于其众。其众或欲或否，是以缓
来。其欲来者，子之党也。其欲不来者，子之仇也。若执
卫君，是堕党而崇仇也。夫堕子者，得其志矣。且合诸
侯而执卫君，谁敢不惧？堕党崇仇而惧诸侯，或者难
以霸乎？”太宰嚭说，乃舍卫侯。卫侯归，效夷言。子之尚
幼，曰：“君必不免其死于夷乎？”执焉而又说其言，从之
固矣。

敬王三十八年“夏六月，晋侯、鲁侯、吴子会于黄池，于
越入吴。”

按《春秋》哀公十三年。按《左传》十三年：夏，公会单平
公、晋定公、吴夫差于黄池。六月丙子，越子伐吴，为二
隧。畴无馀、讴阳自南方先及郊。吴太子友、王子地、王
孙弥庸、寿于姚，自泓上观之，弥庸见姑蔑之旗，曰：“吾
父之旗也，不可以见仇而弗杀也。”太子曰：“战而不克，
将亡国。请待之。”弥庸不可，属徒五千，王子地助之。乙
酉战，弥庸获畴无馀，地获讴阳。越子至，王子地守。丙
戌复战，大败吴师，获太子友、王孙弥庸、寿于姚。丁亥，
入吴。吴人告败于王。王恶其闻也，自刭七人于幕下。
秋七月辛丑，盟。吴、晋争先。吴人曰：“于周室，我为长。”晋
人曰：“于姬姓，我为伯。”赵鞅呼司马寅曰：“日旰矣，大事
未成，二臣之罪也。建鼓整列，二臣死之，长幼，必可知
也。”对曰：“请姑视之。”反曰：“肉食者无墨。今吴王有墨，国
胜乎？太子死乎？且夷德轻，不忍久，请少待之。”乃先晋
人。吴人将以公见晋侯，子服景伯对使者曰：“王合诸
侯，则伯帅侯牧以见于王；伯合诸侯，则侯帅子男以
见于伯。自王以下，朝聘玉帛不同。故敝邑之职贡于
吴，有丰于晋，无不及焉，以为伯也。今诸侯会，而君将
以寡君见晋君，则晋成为伯矣。敝邑将改职贡，鲁赋
于吴八百乘，若为子男，则将半邾以属于吴，而如邾
以事晋。且执事以伯召诸侯，而以侯终之，何利之有
焉？”吴人乃止。既而悔之，将囚景伯。景伯曰：“何也？立后
于鲁矣。将以二乘与六人从，迟速唯命。”遂囚以还。及
户牖，谓太宰曰：“鲁将以十月上辛，有事于上帝先王，
季辛而毕，何世有职焉？自襄以来，未之改也。若不会”，
祝宗将曰：“吴实然，且谓鲁不共，而执其贱者七人，何
损焉？”太宰嚭言于王曰：“无损于鲁，而祗为名，不如归
之。”乃归。景伯、吴申叔仪乞粮于公孙有山氏，曰：“佩玉
蕊兮，余无所系之。旨酒一盛兮，余与褐”之父睨之，对
曰：“粱则无矣，麤则有之。若登首山以呼曰：‘庚癸乎’则
诺。”王欲伐宋，杀其丈夫而囚其妇人。太宰嚭曰：“可胜
也，而弗能居也。”乃归。冬，吴及越平。

按《吴语》：吴王夫差既杀申胥，不稔于岁，乃起师北征，
阙为深沟于商鲁之间，北属之沂，西属之济，以会晋
公午于黄池。于是越王句践乃命范蠡、舌庸率师沿
海溯淮，以绝吴路，败王子友于姑熊夷。越王句践乃
率中军溯江以袭吴，入其郛，焚其姑苏，徙其大舟。吴
晋争长，未成边遽，乃至以越乱告。吴王惧，乃合大夫
而谋曰：“越为不道，背其齐盟。今吾道路悠远，无会而归，与会而先晋，孰利？”王孙雄曰：“夫危事不齿，雄敢先
对。二者莫利。无会而归，越闻章矣，民惧而走远，无正
就齐。宋。”徐夷曰：“吴既败矣，将夹沟而㢋我，我无生命
矣，会而先晋。晋既执诸侯之柄以临我，将成其志以
见天子。吾须之不能，去之不忍。若越闻俞章，吾民恐
畔，必会而先之。”王乃步就王孙雄曰：“先之图之将若
何？”王孙雄曰：“王其无疑，吾道路悠远，必无有二命焉，
可以济事。”王孙雄进，顾揖诸大夫曰：“危事不可以为
安，死事不可以为生，则无为贵知矣。民之恶死而欲
贵富以长没也，与我同。虽然，彼近其国有迁，我绝虑
无迁，彼岂能与我行此危事也哉？事君勇谋，于此用
之。今夕必挑战以广民心，请王厉士以奋其朋势，劝
之以高位重畜，备刑戮以辱不厉者，令各轻其死，彼
将不战而先我。我既执诸侯之柄，以岁之不获也，无
有诛焉，而先罢之”，诸侯必说，既而皆入其地，王安挺
志，一日惕，一日留，以安步，王志必设，以此民也，封于
江淮“之间，乃能至于吴。”吴王许诺。　吴王昏，乃戒令
秣马食士。夜中乃令服兵，擐甲，系马舌，出火灶，陈士
卒百人，以为彻行。百行行头皆官帅，𢹬铎拱稽，建肥
胡，奉文犀之渠。十行一嬖，大夫建旌，提鼓，挟经，秉枹。
十旌一将军，载常，建鼓，挟经，秉枹，为万人以为方陈，
皆白常，白旗，素甲，白羽之矰，望之如荼。王亲“秉钺，载
白旗，以中陈而立。左军亦如之，皆赤常、赤旟、丹甲、朱
羽之矰，望之如火。右军亦如之，皆元常、元旗、黑甲、乌
羽之矰，望之如墨。为带甲三万以势攻，鸡鸣乃定。既
陈，去晋军一里。昧明，王乃秉枹，亲就鸣钟，鼓丁宁，𬭚
于振铎，勇怯尽应，三军皆哗，扣以振旅，其声动天地。”
晋师大骇，不出。周军饬垒，乃令董褐请事曰：“两君偃
兵接好，日中为期。今大国越录，而造于敝邑之军垒，
敢请乱。”故吴王亲对之曰：“天子有命，周室卑约，贡献
莫入，上帝鬼神，而不可以告，无姬姓之振也徒遽来
告孤，日夜相继，匍匐就君。君今非王室不安平是忧，
亿负晋众庶不式，诸戎、翟、楚、秦将不长，弟以力征一
二兄弟之国，孤欲守吾先君之班爵，进则不敢，退则
不可。今会日薄矣，恐事之不集，以为诸侯笑。孤之事
君在今日，不得事君亦在今日，为使者之无远也，孤
用亲听命于藩离之外。”《董褐》将还，王称左畸曰：“摄少
司马兹与王士五人坐于王前”，乃皆进自于客前
以酬客。董褐既致命，乃告诸赵鞅曰：“臣观吴王之色，
类有大忧，小则嬖妾嫡子死，不则国有大难，大则越
入吴将毒，不可与战。主其许之，先无以待危，然而不
可徒许也。”赵鞅许诺。晋乃令董褐复命曰：“寡君未敢
观兵，身见使。”褐复命曰：“曩君之言，周室既卑，诸侯失
礼于天子，请贞于《阳卜》，收文武之诸侯。孤以”下密迩
于天子，无所逃罪。讯让日至，曰：“昔吴伯父不失《春秋》，
必率诸侯以顾，在余一人。”今伯父有蛮荆之虞，礼世
不续，用命孤礼佐周公，以见我一二兄弟之国，以休
君忧。今君掩王东海，以淫名闻于天子，君有短垣而
自逾之，况蛮荆则何有于周室？夫命圭有命，固曰“吴
伯”，不曰“吴王”，诸侯是以敢辞。“夫诸侯无二君，而周无
二王，君若无卑天子以干其不祥，而曰吴公，孤敢不
顺从君命？”长弟许诺。吴王许诺，乃退就幕而会。吴公
先歃，晋侯亚之。吴王既会，越闻愈章，恐齐、宋之为己
害也，乃命王孙雄先与勇获帅徒师以为过，宾于宋，
以焚其北郛焉而过之。　吴王夫差既退于黄池，乃
使王孙苟告劳于周曰：“昔者楚人为不道，不承共王
事，以远我一二兄弟之国。吾先君阖庐不贳，不忍，被
甲带剑，挺《铍搢》铎，以与楚昭王毒，逐于中原柏举。天
舍其衷，楚师败绩，王去其国，遂至于郢。王总其百执
事，以奉其社稷之祭，其父子昆弟不相能夫概王作
乱，是以复归于吴。今齐侯任不鉴于楚，又不承共王
命，以远我一二兄弟之国。夫差不贳不忍，被甲带剑，
挺铍搢铎，遵汶伐博，《䔲笠》相望于艾陵。天舍其衷，齐
师还，夫差岂敢自多，文武实舍其衷。归不稔于岁余
沿江溯淮，阙沟深水，出于商鲁之间，以彻于兄弟之
国。夫差克有成事，敢使苟告于下执事。”周王答曰：“苟
伯父命女来，明绍享余一人，若余嘉之。”昔周室逢天
之降祸，遭民之不祥，余心岂忘忧恤？不唯下土之不
康靖。今伯父曰“‘戮力同德’，伯父若能然，余一人兼受
而介福。”伯父多历年以没元身，伯父秉德已侈大哉！
按《吴越春秋》，吴十四年，夫差既杀子胥，连年不熟，民
多怨恨。吴王复伐齐，阙为兰沟于商鲁之间，北属蕲，
西属济，欲与鲁晋合攻于黄池之上，恐群臣复谏，乃
令国中曰：“寡人伐齐，有敢谏者死。”太子友知子胥忠
而不用，太宰嚭佞而专政，欲切言之，恐罹尤也，乃以
《讽谏》激于王。清旦，怀丸持弹，从后园而来，衣袷履濡。
王怪而问之曰：“子何为袷衣濡履，体如斯也？”太子友
曰：“适游后园，闻秋蜩之声，往而观之。夫秋蝉登高树，
饮清露，随风㧑挠，长吟悲鸣，自以为安。不知螳螂超
枝缘条，曳腰耸距，而稷其形。夫螳螂翕心而进，志在
有利；不知黄雀盈绿林，徘徊枝阴。”“微，进欲啄螳螂。夫黄雀但知伺螳螂之有味，不知臣挟弹危掷，蹭
蹬飞丸而集其背。今臣但虚心志在黄雀，不知空埳
其旁，暗忽埳中陷于深井，臣故袷体濡履，几为大王
取笑。”王曰：“天下之愚，莫过于斯。但贪前利，不睹后患。”
太子曰：“天下之愚，复有甚者。鲁承周公之末，有孔子
之教，守仁抱德，无欲于邻国，而齐举兵伐之，不爱民
命，惟有所获。夫齐徒举而伐鲁，不知吴悉境内之士，
尽府库之财，暴师千里而攻之。夫吴徒知逾境征伐
非吾之国，不知越王将选死士，出三江之口，入五湖
之中，屠我吴国，灭我吴宫，天下之危，莫过于斯也！”吴
王不听太子之谏，遂北伐齐。

敬王四十年夏，楚伐吴，陈使使吊于吴。

按《鲁史》不书。按《左传哀公十五年》：“夏，楚子西、子期
伐吴，及桐汭。陈侯使公孙贞子吊焉，及良而卒，将以
尸入。吴子使太宰嚭劳，且辞曰：‘以水潦之不时，无乃
廪然陨大夫之尸，以重寡君之忧。寡君敢辞上介。𦬒
尹盖对曰：‘寡君闻楚为不道，荐伐吴国，灭厥民人。寡
君使盖备使吊。君之下吏无禄，使人逢天之戚，大命
陨坠，绝世于良，废日共积，一日迁次。今君命逆，使人
曰：‘无以尸造于门’，是我寡君之命委于草莽也。且臣
闻之曰：‘事死如事生，礼也’’’。”于是乎有朝聘而终以尸
将事之礼，又有朝聘而遭丧之礼。若不以尸将命，是
遭丧而还也，无乃不可乎？以礼防民，犹或逾之。今大
夫曰“死而弃之”，是弃礼也。其何以为诸侯主？先民有
言曰：“无秽虐士备，使奉尸将命。”苟我寡君之命达于
君所，虽陨于深渊，则天命也。非君与涉人之过也。吴
人内之。

敬王四十一年吴人伐楚慎邑。

按《鲁史》不书。按《左传哀公十六年》：“楚太子建之遇
谗也，自城父奔宋，又辟华氏之乱于郑，郑人甚善之。
又适晋，与晋人谋袭郑，乃求复焉。郑人复之如初。晋
人使”于子木，请行而期焉。子木暴虐于其私邑，邑
人诉之。郑人省之，得晋。焉。遂杀子木。其子曰胜，在
吴子西召之，使处吴，竟为白公。吴人伐慎，白公败之。
敬王四十二年春三月，越子伐吴，败之于笠泽。”
按《左传》哀公十七年“春三月，越子伐吴，吴子御之。笠
泽夹水而陈。越子为左右句卒，使夜或左或右，鼓噪
而进，吴师分以御之。越子以三军潜涉，当吴中军而
鼓之，吴师大乱，遂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