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职方典/第1238卷 > 《游龙山记》欧阳模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职方典/第1238卷 > 《游龙山记》欧阳模

卲境之山为龙山，最大而高等衡岳，其顶名“岳平”，谓
与岳埒耳。衡岳群峰四出，忽起忽伏。而龙山横亘数
百里，一望如屏，幽崖绝谷，鸟道猿踪，猎者率众裹粮，
钻火路餐，夜宿树下，故游者亦鲜，而间为一二浮屠
之所穴云。予数往来山下，欲跻巅以探其胜，询之土
人，多以为难。万历十年，万松超公卜隐浮云石，约予
游者再矣。庚戌，沩山慧公复来，结庐荆竺坪，皆为龙
山奧区，心窃喜其有主人。辛亥九月十四日，观万松，
饭僧超公复申前约，遂以十八日偕钝木一麐往度
不可舆，挟两僮，策杖登羊田寨，逾龙鹤山，至白泥凹，
宿万福林。十九辰，出夹山口，循溪曲折，进抵狮子石。
石突削，横截溪流，复缘溪至禹庙。余欲入谒，钝木曰：
“可留作归途瞻仰也。”听之。两溪会于庙前，询之，则曰：
“左发至岳平沉香潭，流为大龙溪。”经莫家冲老龙潭，
始知龙潭有二，即邵水源也。右为鸡公潭，源发自锡
茅冈，流于庙右，至庙前而合度焉。登黄土岭，虽渐峻，
路尚阔，可五里许。钝木曰：“少息，从此分小径，则壁上
行耳。”山为鹅公岭，林木蒙茸。乃解衣结袜而上，碎石
触趾，或百步，或数十步。支杖返立，至山腹，喘甚，坐乱
石间。复上数里，蹑其巅，又从左横行出一脊，北望岳
平咫尺，连峰叠嶂，苍翠硉兀。还视庙前诸峰，皆退逊
无复突傲状。又渐上，皆百折于腹里，下平削不可视。
时出松杉杪上复蹑一磴，指曰：“此下为叠书台。”石横
叠有“痕，下为小龙溪。复上四里，登顿冥密，诘曲数十，
抵小石山。溪水流出，入其内，有田一区，转一山，破椽
在焉。先至者烹茗以俟日午矣。”钝木曰：“里许即谭家
山”，主人预知余至，礼甚恭。询曰：“此上岳平几何？”曰：“壁
行十里。”“荆竹几何？”曰：“二十里。”予欲之岳平，曰：“径久塞，
须半日可达。苦无餐宿地，奈日午何？”予意索，遂决意
荆竹。饭已，握杖蹑峰巅西望，敞豁缥缈，沙雾蔽日，不可辨。从巅突下，陡壁峭削，两足蹇蹇。数十折而至一
溪，意以为平矣。缘溪数里，忽泻而下，排空度险，扪萝
履危，沬趄仄壁间。又数里，至烟竹坑。村民危氏以茶
至。询之，则曰：“此上荆竹五里，以扳蹑倍耳。”予乃宛委
以升，礌砢轮囷，十武一憩，可一里，而至一峰，突见罾
箕岭，径悬壁上，两涧深窅，下复悬绝，气为夺。稍定，鼓
勇而前。至左涧下，一石覆于路，如屋缘而上，已抵气
所。夺者力为登，后者及前者，踵触，土石皆动，而杖复
碍，委折弃之。左折及涧，俯视神戄。右折亦如之，目恍
惚无定，以手按地，佐足者数四，乃命二僮翼予超焉，
至其腹，则气尽足跛矣。坐息良久，乃入左涧，循溪复
上。慧公以驴来迎，却之。蹑其巅，丹嶂横开，紫崖叠起，
白云摩顶，古木浮青。渺渺冥冥，神旷情怡，已不知身
之在人世也。复下里许，乃抵荆竹。入揖慧公，茗语移
时。出步刹外，周视群峰罗列，如莲花瓣。崇阁支其中，
方丈踞其后，水曲折以偪砌，石隐鳞以环阶。彩翠云
涛，竞奇献状。视其额曰“古功德寺”，为观察朱公廷采
题，又前为法华古德开建故址。夜话至更深，就寝二
十日欲行，慧公坚留，与谈出世法。两夕，枕畔闻落叶
策策，与残钟相应，神为之爽。廿一乃从左侧上一峰，
出莲花瓣上，与慧公别。俯瞷浮云石，在几席间。行数
里，从树林直下，可里许而至上城坪隐者处。茅屋斜
支，席门攲挂，老僧明空视余甚讶，急烹苦茗出，山果
为饷。良久，乃沿小涧至下城坪，旧为潮水寺，不入。又
里许，经一茅舍，鸡犬桑麻，有幽致。又转入山腹，下视
无际。又二里许，至铁炉江。一巨石盘溪中，左右度木
成梁，峡壁嶙峋，如狮吼虎攫。坐石上听水声，两岸皆
种菜。意隐山结茅当不外此。度梁入一庵，钝木曰：“此
来半矣，必饭乃可登。”听之，仰睇庵后诸峰，石怒猿哀。
饭已，携杖以上，腾转崎崟，视磵石斜泻如舌胁息，扳
缘不敢顾。又逾峰后一岭，跻其半，视前峰在几下，路
巉削仄不容趾力。跻可五里，而至朝阳庵。少坐，询之，
僧曰：“从左逾白水入浮云，稍迂，从后较捷。”余欲从迂，
钝木欲从捷，不得已听之。不数百武而途穷。钝木先
余迹之，不能度，命僮后先牵持，而以手接树根。危甚，
心怵，汗如洗，似与昨登罾箕岭。颇怪以父母之体而
临，不测若此。复逾一岭，登其巅，有石台，遥睨东北，洸
漾无涯。僮惊呼曰：“下有白塔，当是浮云。”钝木曰：“是矣。”
前有两小径，僮左下，钝木右下，迷失道。呼僮还，并从
磵中直下，缘崖斜踏数百武，乃得穿径。下视陡绝，气
已夺于险，不敢纵足。又上而至于𪩘，左右皆绝谷，脊
仅数尺，夕阳荡滉，心目为眩。钝木肘余左，一僮支余
右，垂首顾趾，可三百武而及浮云之迳，少憩神定矣。
而后行，转山嘴，见突崖深窈。复愯里许，至普贤碑下，
闻水声氻氻，回顾瀑布快甚，眷恋不忍去。超公俟于
三百步外，盖在松林时订是日集于浮云兰若也。兰
若为超公休老处，约予游者再矣，今始得一至焉。室
前诸峰叠翠，远瞷上湘一抹如黛，心境顿开。虽以陡
上陡下数十里之疲，而忽不欲告倦也。扶杖出视瀑
布如飞花如坠雪，时而大小异形，时而曲直异态，垢
面一洗反瞷。两僮穿壁罅间，如鼠如蜴。询之，则曰：“此
走三生塔道也。”予欲随之，超公以日暮力止，乃还坐
廊下，凝目瀑流，不欲入。烧烛茶语，又恨月上迟迟，寒
不能待。廿二晨起，披衣纵足。饭已，超公策杖先余导
从左腋，登林肩，看文殊塔，空洞可坐四五人，寻扳枝
直上，令二三人牵挽如猿引，凡三五息，造其巅。是日
风清云淡，雾尽霞飞，指奇岫于云间，示梁岑于林缺。
邨烟鸟语，若远若近。停盼久之，左行𪩘上，林木蓊郁；
侧瞷绝涧，幽窅莫穷。寻下崇冈，历巉岩，而会于三生
塔之迳。平步坦途，以至塔下。塔基巨石仄盘，超公集
千工，叠小石以就，崇三十尺余，为绕一匝。又左观龙
门，石壁削开，一沟直下，不敢久立。钝木曰：“此去南台
不远。”余意不欲往，乃下至一室，盖构以避暑雨者。坐
观瀑布，顾恋容与，久而后坠。已又引下数十步，度罗
汉桥，至朝阳台。台石宽平如砥，俯察涧下民居，如井
底螺错。仰视三生塔，则凌霄矣。曝日于上，气甚豪举。
而院僧以茶果至，相与席地谈胜。已，从台下入罗汉
洞，超公曰：“此下北台尤奇。”乃由小室折下，径甚险，缫
壁而进，可半里，一大木扑地，不得前，乃还。纵步林间，
林穷壁，见上下皆削，不敢置足。数十武乃出险。午饭
已，超公告倦，余与钝木右出探泉石下，再四折而径
塞。命两僮下视瀑潭。未及里许，为寒逼急旋。予乃上
观《普贤碑》，又侧视仙人石。山峰圆秀，前植二石，一石
如壁，一石如佛，首髻腕臂，趺坐其上，宛面壁状。飞水
洞在其左，盖源自牛头凹，会众流成大溪，行二十里，
至此直泻绝壁。下壁悬如洞，水去壁远若垂帘，故壁
皆苍白色。洞名“飞水”，亦确亦不俗也。又稍上，遥睇北
台。自三生塔下度，一脊如梁，仅二三尺，而突盘于涧
中，广可一亩，四面皆削成，高几百仞。又稍上，钝木指
示仙人桥，雨盖峰连而忽断，一石梁其上。又指望佛
台，亦石突出巉岩间，好事者置碑其上，余皆不敢进惟听之唯唯而已。还下数百步，见瀑布旁有绿碧色，
钝木曰：“瀑呈五色，此将息矣，恨不早还视之。”立未几，
碧傍忽作黄色，寻赤寻绀，而五色杂出如锦，映日作
紫金光。余狂呼久之。钝木曰：“春夏时有，秋冬不尔也，
鲛人岂为公示现乎？”余笑曰：“何以酬之？”相与神赏，久
而色复如初。归问院僧，皆不见。已，复从院下观大竹，
又下观溪流。暮还兰若，廿三觅舆归。自飞水洞折而
上，稍见邨居，又折而愬流，则鸡犬相闻。田畴井列，可
十五里。至牛头凹。下舆步上步下，至杉木冲，林竹阴
郁，居民稠叠，山景更异。又十里，至隘门口，看鸡公潭。
巉石幽黑，状若虎豹。饭于药铺。行二里许，至鹅公岭，
巳会于昨所登荆竹之道矣。下至禹庙，整衣冠入谒，
瞻视梁栋崇宏，丹朱金碧，盖府掾张联芳五年前捐
产倡建，而乞余作缘起以成者也。遍览旧碑，得一碣
于麦园半埋土中，额篆“普济”数字八分精雅而尚完
好；视文多剥落不可读，殊为怃然。夕宿松林，廿六日
乃还。是行也，往还凡十二日，结鞋登陟，为日者六，停
宿半之。而兹山之胜，得十之三。由西而东，仅历于南
面，而岳平尚未济焉。其山北如凤凰、铁子诸概未之
及也。即举南面而言，禹庙诸峰森列，棨戟翼卫溪流，
襟带田畴，方幅一胜也；鹅公庙叠嶂排空，千流横锁，
一胜也；谭家山一望，烟云无际，万象全收，一胜也；荆
竹功德寺之在莲花瓣中，群峦拱向，起伏高低，玉井
金栏，潮涌浪叠，铁炉江幽深窈异，磵流泓渟，如入桃
花洞口。至浮云兰若，则天开图画，山峰之秀耸，岩石
之灵怪，水帘之奇幻，径路逶迤于林杪，庵亭𡾰𡶴于
岩腹，丹梯指掌，白水盟心，与夫桥塔台磴，皆足以发
畸人之鸿藻，留逸士之孤筇者。若罾箕岭之陡绝，与
《朝阳庵》之危险，又可一至而不再矣。并记之以告来
者。若所未至，尚有积于中怀以俟之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