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第112卷 > 《养生论》魏·嵇康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第112卷 > 《养生论》魏·嵇康

世或有谓“神仙可以学得，不死可以力致者；或云上
寿百二十，古今所同，过此以往，莫非夭亡者。”此皆两
失其情，试粗论之，夫神仙虽目不见，然记籍所载，前
史所传，较而论之，其有必矣。似特受异气，禀之自然，
非积学所能致也。至于导养得理，以尽性命，上获千
馀岁，下可数百年，可有之耳。而世皆不精，故莫能得
“之。何以言之？夫服药求汗，或有弗获，而愧情一集，涣
然流离。终朝未餐，则嚣然思食，而曾子衔哀，七日不
饥，夜分而坐，则低迷思寝；内怀殷忧，则达旦不瞑。劲
刷理鬓，醇醴发颜，仅乃得之，壮士之怒，赫然殊观，植
发冲冠。”由此言之，精神之于形骸，犹国之有君也。神
躁于中，而形丧于外，犹君昏于上，国“乱于下也。”夫为
稼于汤世，偏有一溉之功者，虽终归于燋烂，必一溉
者后枯。然则一溉之益，固不可诬也。而世常谓一怒
不足以侵性，一哀不足以伤身，轻而肆之，是犹不识
一溉之益，而望嘉谷于旱苗者也。是以君子知形恃
神以立，神须形以存，悟生理之易失，知一过之害生。
故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爱憎不栖于情，忧喜不
留于意，泊然无感而体气和平。又呼吸吐纳，服食养
身，使形神相亲，表里俱济也。夫田种者，一亩十斛，谓
之“良田”，此天下通称也。不知区种，可百馀斛。田种一
也。至于树养不同，则功收相悬，谓商无十倍之价，农
无百斛之望，此守常而不变者也。且豆令人重，榆令
人瞑，合欢蠲忿，萱草忘忧，愚智所知也。薰辛害目，豚
鱼不养，常世所识也。虱处头而黑，麝食柏而香，颈处
险而瘿，齿居晋而黄。推此而言，凡所食之气，蒸性染
身，莫不相应。岂惟蒸之使重而无使轻，害之使暗而
无使明，薰之使黄而无使坚，芬之使香而无使延哉？
故《神农》曰：“上药养命，中药养性”者，诚知性命之理，因
辅养以通也。而世人不察，五谷是见，声色是耽，目惑
元黄，耳务淫哇，滋味煎其府脏，醴醪煮其肠胃，香芳
腐其骨髓，喜怒悖其正气，思虑消其精神，哀乐殃其
平粹。夫以蕞尔之躯，攻之者非一涂，易竭之身，而外
内受敌，身非木石，其能久乎？其自用甚者，饮食不节
以生百病，好色不倦以致乏绝，风寒所灾，百毒所伤，
中道夭于众难，世皆知笑悼，谓之不善持生也。至于
措身失理，亡之于微，积微成损，积损成衰，从衰得白，
从白得老，从老得终，闷若无端。中智以下，谓之“自然。”
纵少觉悟，咸叹恨于所遇之初，而不知慎众，险于未
兆，是犹桓侯抱将死之疾，而怒扁鹊之先见，以觉痛
之日，而为受病之始也。害成于微，而救之于著，故有
无功之理。驰骋常人之域，故有一切之寿。仰观俯察，
莫不皆然，以多自证，以同自慰，谓天地之理，尽此而
已矣。纵闻养生之事，则断以所见，谓之不然。其次狐
疑，虽少庶几，莫知所由。其次自力服药，半年一年，劳
而未验，志以厌衰，中路复废。或益之以畎浍，而“泄之
以尾闾”，而欲坐望显报者，或抑情忍欲，割弃荣显，而
嗜好常在耳目之前，所希在数十年之后。又恐两失，
内怀犹豫，心战于内，物诱于外，交赊相倾，如此复败
者。夫至物微妙，可以理知，难以目识，譬犹豫章，生七
年然后可觉耳。今以躁竞之心，涉希静之涂，意速而
事迟，望近而应远，故莫能相终。夫悠悠者既未效不
求，而求者以不专丧业；偏恃者以不兼无功，追术者
以小道自溺。凡若此类，故欲之者万无一能成也。善
养生者则不然矣，清虚静泰，少私寡欲。知名位之伤
德，故忽而不营，非欲而彊禁也；识厚味之害性，故弃
而弗顾，非贪而后抑也。外物以絫心不存，神气以醇
泊独著，旷然无忧患，寂然无思虑。又守之以一，养之
以和，和理日济，同乎大顺，然后蒸以灵芝，润以醴泉，
晞以朝阳，绥以五弦，无为自得，体妙心元，忘欢而后乐足，遗生而后身存。若此以往，庶可与羡门比寿，王
乔争年，何为其无有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