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第093卷 > 《瘗旅文》王守仁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第093卷 > 《瘗旅文》王守仁

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来者，不知其
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场，投宿土苗家。予从
篱落间望见之，阴雨昏黑，欲就问讯北来事，不果。明
早遣人觇之，已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蚣坡来，云“一老
人死坡下，傍两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伤哉！”
薄暮，复有人来，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叹询其
状，则其子又死矣。明早，复有人来，云：见坡下积尸三
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念其暴骨无主，将二童
子持畚锸往瘗之，二童子有难色，然予曰：“嘻！吾与汝
犹彼也。”二童悯然涕下，请往，就其傍山麓为三坎埋
之，又以只鸡饭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曰：“呜呼伤哉！
繄何人！繄何人！吾龙场驿丞馀姚王”《守仁也》。“吾与尔
皆中土之产，吾不知尔郡邑，尔乌为乎来为兹山之
鬼乎？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窜逐而来
此，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
率妻子躬耕，可有也，乌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
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呜呼伤哉！尔诚恋兹
五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乌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
然，盖不任其忧者。夫冲冒雾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
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疠侵其外，忧郁攻其
中，其能以无死乎？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
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尔奄忽也，皆尔自取，谓之
何哉？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尔，乃使吾有无穷
之怆也。呜呼伤哉！纵不尔，瘗幽厓之狐成群，阴壑之
虺如车轮，亦必能葬尔于腹，不致久暴露尔。尔既已
无知，然吾何能为心乎？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二
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
今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
复为尔悲矣。吾为尔歌，尔听之。歌曰：连峰“际天兮，飞
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
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寓兮，奚必予宫？魂
兮魂兮，无悲以恫。”又歌以慰之曰：“与尔皆乡土之离
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于兹
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
乘文螭兮，登望故乡而嘘”唏兮，“吾苟获生归兮，尔子
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悲兮。道傍之冢累累兮，多
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飧风饮露，无尔
饥兮。朝友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于
兹墟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