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交谊典/第066卷 > 《上田枢密书》苏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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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所以与我者，岂偶然哉？尧不得以与丹朱，舜不
得以与商均，而瞽瞍不得夺诸舜。发于其心，出于其
言，见于其事，确乎其不可易也。圣人不得以与人，父
不得夺诸其子，于此见天之所以与我者，不偶然也。
夫其所以与我者，必有以用我也。我知之不得，行之
不以告人，天固用之，我实置之。其名曰“弃天，自卑以”
求幸其言，自小以求用其道。天之所以与我者何如，
而我如此也？其名曰“亵天。”弃天，我之罪也；亵天，亦我
之罪也。不弃不亵而人不我用，不我用之罪也，其名
曰“逆天。”然则弃天、亵天者，其责在我；逆天者，其责在
人。在我者，吾将尽吾力之所能为者，以塞夫天之所
以与吾之意，而求免夫天下后世之讥在人者，吾何
知焉？吾求免夫一身之责之不暇，而暇为人忧乎哉？
孔子、孟轲之不遇，老于道途而不倦、不愠、不怍、不沮
者，夫固知责之所在也。卫灵、鲁哀、齐宣、梁惠之徒，不
足相与以有为也。我亦知之矣，抑将尽吾心焉耳。吾
以之不尽，吾恐天下后世无以责夫卫灵、鲁哀、齐宣、
梁惠之徒，而彼亦将“有以辞其责也。”然则孔子、孟轲
之目将不瞑于地下矣。夫圣人贤人之用心也，固如
此，如此而生，如此而死，如此而贫贱，如此而富贵；升
而为天，沉而为渊，流而为川，止而为山。彼不预吾事，
吾事毕矣。窃怪夫后之贤者不能自处其身也，饥寒
困穷之不胜而号于人。呜呼！使吾诚死于饥寒困穷
耶，则天下后世之责，将必有在。彼其身之责，不自任
以为忧，而吾取而加之吾身，不亦过乎？今洵之不肖，
何敢自列于圣贤？然其心亦有所甚不自轻者。何则？
天下之学者，孰不欲一蹴而造圣人之域？然及其不
成也，求一言之几乎道而不可得也。千金之子，可以
贫人，可以富人，非天之所与，虽以贫人富人之权，求
一言之，几乎道，不可得也。天子之宰相，可以生人，可
以杀人，非天之所与，虽以生人杀人之权，求一言之
几乎道不可得也。今洵用力于圣人、贤人之术，亦已
久矣。其言语，其文章，虽不识其果可以有用于今而
传于后与否，独怪夫得之之不劳。方其致思于心也，
若或启之；得之心而书之“纸也。若或相之，夫岂无一
言之几于道者乎？”千金之子，天子之宰相，求而不得
者，一旦在己，故其心得以自负，或者天其亦有以与
我也。曩者见执事于益州，当时之文，浅狭可笑，饥寒
困穷乱其心，而声律记问又从而破坏其体，不足观
也已。数年来，退居山野，自分永弃，与世俗日疏阔，得
以大肆其力于文章。诗人之优柔，骚人之清深，孟、韩
之温醇，迁、固之雄刚，孙、吴之简切，投之所向，无不如
意。尝试以为董生得圣人之经，其失也，流而为迂；鼍
错得圣人之权，其失也，流而为诈。有二子之才，而不
流者，其惟贾生乎！惜乎，今之世愚，未见其人也。作策二道，曰《审势》《审敌》；作书十篇，曰《权书》。洵有山田一顷，
非凶岁可以无饥，力耕而节用，亦足以自老。不肖之
身不足惜，而天之所与者不忍弃，且不敢亵也。执事
之名满天下，天下之士用与不用在执事。故敢以所
谓策二道，权书十篇为献。平生之文，远不可多致，有
《洪范论》史论十篇，近以献内翰欧阳公度。执事与之
朝夕相从，议天下之事，则斯文也，其亦庶乎得陈于
前矣。若夫言之可用，与夫身之可贵与否者，执事事
也，执事责也，于洵何有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