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第083卷 > 论衡 > 《福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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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论》，“行善者福至，为恶者祸来”，祸福之应，皆天也。人
为之，天应之。阳恩人君赏其行，阴惠天地报其德，无
贵贱贤愚。莫谓不然，徒见行事有其文传，又见善人
时遇福，故遂信之，谓之实然斯言。或时贤圣欲劝人
为善，著必然之语，以明德报或福时适遇者以为然。
如实论之，安得福祐乎？楚惠王食寒葅而得蛭，因遂
吞之，腹有疾而不能食。令尹问王“安得此疾也？”王曰：
“我食寒葅而得蛭，念谴之而不行其罪乎？是废法而
威不立也，非所以使国人闻之也。谴而行诛乎？则庖
厨监食者法皆当死，心又不忍也。吾恐左右见之也。”
因遂吞之。令尹避席再拜而贺曰：“臣闻天道无亲，唯
德是辅。王有仁德，天之所奉也，病不为伤。”是夕也，惠
王之后而蛭出，及久，患心腹之积皆愈。故天之亲德
也，可谓不察乎？曰：此虚言也。按惠王之吞蛭，不肖之
主也。有不肖之行，天不祐也。何则？惠王不忍谴蛭，恐
庖厨监食法皆诛也。一国之君，专擅赏罚，而赦人君
所为也。惠王通谴，葅中何故有蛭，庖厨监食皆当伏法，然能终不以饮食“行诛于人，赦而不罪，惠莫大焉。”
庖厨罪觉而不诛，自新而改后，惠王赦细而活微，身
安不病。今则不然，强食害己之物，使监食之臣不闻
其过，失御下之威，无御非之心，不肖一也。使庖厨监
食失甘苦之和，若尘土落于葅中，大如虮虱，非意所
能览，非目所能见，原心定罪，不明其过，可谓惠矣。今
蛭广“有分数，长有寸度，在寒葅中，眇目之人，犹将见
之，臣不畏敬，择濯不谨，罪过至重。惠王不谴，不肖二
也。葅中不当有蛭，不食投地，如恐左右之见，怀屏隐
匿之处，足以使蛭不见，何必食之？如不可食之物，误
在葅中，可复隐匿，而强食之，不肖三也。有不肖之行，
而天祐之，是天报祐不肖人也。不忍谴蛭”，世谓之贤。
贤者操行，多若吞蛭之类。吞蛭天除其病，是则贤者
常无病也。贤者德薄，未足以言。圣人纯道，操行少，非
为推不忍之行，以容人之过，必众多矣。然而武王不
豫，孔子疾病，天之祐人，何不实也？或时惠王吞蛭，蛭
偶自出，食生物者，无有不死，腹中热也。初吞蛭时，未
死而腹中热，蛭动作，故腹“中痛；须臾蛭死，腹中痛亦
止。蛭之性食血，惠王心腹之积，殆积血也。故食血之
虫死，而积血之病愈。犹狸之性食鼠，人有鼠病，吞狸
自愈。物类相胜，方药相使也。食蛭虫而病愈，安得怪
乎？食生物无不死，死无不出之后，蛭出安得祐乎？令
尹见惠王有不忍之德，知蛭入腹中，必当死出，臣因
再拜贺，病”不为伤。著已知来之德，以喜惠王之心，是
与子韦之言星徙，太卜之言地动，无以异也。宋人有
好善行者，三世不解。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
孔子曰：“此吉祥也，以享鬼神。”即以犊祭。一年，其父无
故而盲。牛又生白犊，其父又使其子问孔子，孔子曰：
“吉祥也，以享鬼神。”复以犊祭，一年，其子无故而“盲，其
后楚攻宋，围其城，当此之时，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
之。此独以父子俱盲之故，得毋乘城，军罢围解，父子
俱视，此修善积行，神报之效也。”曰：“此虚言也。夫宋人
父子修善如此，神报之，何必使之先盲后视哉？不盲
常视，不能护乎？此神不能护不盲之人，则亦不能以
盲护人矣。使宋楚之君合战顿兵，流血僵尸，战夫禽
获，死亡不还。”以盲之故，得脱不行，可谓神报之矣。今
宋楚相攻，两军未合，华元子反结言而退，二军之众，
并全而归，兵矢之刃，无顿用者，虽有乘城之役，无死
亡之患，为善人报者，为乘城之间乎？使时不盲，亦犹
不死，盲与不盲，俱得脱免，神使之盲，何益于善？当宋
国乏粮之时也，盲人之家，岂独富哉？俱与乘城之家
易子析骸，反以穷厄独盲无见，则神报祐人，失善恶
之实也。宋人父子，前偶自以风寒发盲，围解之后，盲
偶自愈。世见父子修善，又用二白犊祭。宋楚相攻，独
不乘城。围解之后，父子皆视，则谓修善之报，获鬼神
之祐矣。楚相孙叔敖为儿之时，见两头蛇，杀而埋之，
归对其母泣。母问其故，对曰：“吾闻见两头蛇死，向者
出见两头蛇，恐去母死，是以泣也。”其母曰：“今蛇何在？”
对曰：“我恐后人见之，即杀而埋之。”其母曰：“吾闻有阴
德者，天必报之，汝必不死，天必报汝。”叔敖竟不死，遂
为楚相。埋一蛇，获二祐，天报善明矣。曰：此言虚矣。夫
见两头蛇辄死者，俗言也；有阴德天“报之福”者，俗议
也。叔敖信俗言而埋蛇，其母信俗议而必报，是谓死
生无命，在一蛇之死。齐孟尝君田文以五月五日生，
其父田婴让其母曰：“何故举之？”曰：“君所以不举五月
子，何也？”婴曰：“五月子长与户同，杀其父母。曰：‘人命在
天乎？在户乎？如在天，君何忧也？如在户，则宜高其户
耳，谁而及之者’？”后文“长与一户”同，而婴不死，是则五
月举子之忌，无效验也。夫恶见两头蛇，犹五月举子
也。五月举子，其父不死，则知见两头蛇者，无殃祸也。
由此言之，见两头蛇自不死，非埋之故也。埋一蛇获
二福，如埋十蛇，得几祐乎？埋蛇恶人复见，叔敖贤也。
贤者之行，岂徒埋蛇一事哉？前埋蛇之时，多所行矣，
禀天善性，动有贤行。贤行之人，宜见吉物，无为乃见
杀人之蛇，岂叔敖未见蛇之时有恶，天欲杀之，见其
埋，蛇除其过，天活之哉？“石生而坚，兰生而香。”如谓叔
敖之贤，在埋蛇之时，非生而禀之也。儒家之徒董无
心，墨家之役缠子相见讲道，缠子称墨家祐，鬼神是
引。秦穆公有明德，上帝赐之九十年，缠子难以尧、舜
不赐年，桀、纣不夭死，尧、舜、桀、纣犹为尚远，且近难以
秦穆公、晋文公。夫谥者，行之迹也，迹生时行以为死
谥。穆者误乱之名，文者德惠之表。有误乱之行，天赐
之年，有德惠之操，天夺其命乎？案穆公之霸，不过晋
文，晋文之谥，美于穆公。天不加晋文以命，独赐穆公
以年，是天报误乱，与穆公同也。天下善人寡，恶人众，
善人顺道，恶人违天。然夫恶人之命不短，善人之年
不长。天不命善人常享一百载之寿，恶人为殇子恶
死，何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