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官常典/第543卷 > 《御将》苏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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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君御臣，相易而将难。将有二：有贤将，有才将，而御才将尤难。御相以礼，御将以术。御贤将之术以信，御
才将之术以智。不以礼，不以信，是不为也；不以智，不
以术，是不能也。故曰：“御将难，而御才将尤难。”六畜，其
初皆兽也，彼虎豹能搏能噬，而马亦能蹄，牛亦能触。
先王知能搏能噬者不可以人力制，故杀之杀之，不
能驱之而后已。蹄者可驭以羁绁，触者可拘以辐衡，
故先王不忍弃其才而废天下之用。如曰“是能蹄，是
能触”，当与虎豹并杀而同驱，则是天下无骐骥，终无
以服乘耶？先王之选才也，自非大奸剧恶如虎豹之
不可以变其搏噬者，未尝不欲制之以术，而全其才
以适于用。况为将者又不可责以廉“隅细谨，顾其才
何如耳。汉之卫、霍、赵充国，唐之李靖、李𪟝，贤将也；汉
之韩信、黥布、彭越，唐之薛万彻、侯君集、盛彦师，才将
也。”贤将既不多有，得才者而任之可也。苟又曰“是难
御，则是不肖者而后可也。结以重恩，示以赤心，美田
宅，丰饮馔，歌童舞女，以极其口腹耳目之欲，而折之
以威，此先王之所以”御才将者也。近之论者或曰：“将
之所以毕智竭力，犯霜露蹈白刃而不辞者，冀赏耳。
为国家者，不如勿先赏以邀其成功。”或曰：“赏所以使
人，不先赏人，不为我用。”是皆一隅之说，非通论也。将
之才固有大小，杰然于庸将之中者，才小者也；杰然
于才将之中者，才大者也。才小志亦小，才大志亦大。
人君当观其才之小大，而为制御之术以称其志。一
隅之说，不可用也。夫养骐骥者，丰其刍粒，洁其羁络，
居之新闲，浴之清泉，而后责之千里。彼骐骥者，其志
常在千里也，夫岂以一饱而废其志哉！至于养鹰则
不然，获一雉，饲以一雀，获一兔，饲以一鼠。彼知不尽
力于击搏，则其势无所得食，故然后为我用。才大者，
骐骥也，不先赏之，是养骐骥者饥之而责其千里，不
可得也。才小者，鹰也，先赏之，是养鹰者饱之而求其
击搏，亦不可得也。是故先赏之说，可施之才大者；不
先赏之说，可施之才小者。兼而用之可也。昔者汉高
帝一见韩信而授以上将，解衣衣之，推食哺之；一见
黥布而以为淮南王供具饮食如王者，一见彭越而
以为相国。当是时，三人者未有功于汉也。厥后追项
籍垓下，与信、越期而不至，捐数千里之地以畀之，如
弃敝屣。项氏未灭，天下未平，而三人者已极富贵矣。
何则？高帝知三人者之志大，不极于富贵，则不为我
用，虽极于富贵，而不灭项氏，不定天下，则其志不已
也。至于樊“哙、滕公、灌婴之徒则不然，拔一城，陷一阵，
而后增数级之爵，否则终岁不迁也。项氏已灭，天下
已定，樊哙、滕公、灌婴之徒，计百战之功而后爵之通
侯”，夫岂高帝至此而啬哉？知其才小而志小，虽不先
赏，不怨而先赏之，则彼将泰然自满，而不复以立功
为事故也。噫！方韩信之立于齐，蒯通、武涉之说未去
也。当是之时，而夺之王汉，其殆哉！夫人岂不欲三分
天下而自立者？而彼则曰：“汉王不夺我齐也。”故齐不
捐则韩信不怀，韩信不怀则天下非汉之有。呜呼，高
帝可谓知大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