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家范典/第076卷 > 袁氏世范 > 《祭十二郎文》唐·韩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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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
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呜呼！吾少孤，及
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
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
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
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尝抚
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幼小，当不
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吾年十
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
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
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
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
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
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
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年少，以为虽暂相别，终
当久与相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
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
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
世，如余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
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
强者夭而病者全乎？”呜呼！其信然耶？其梦耶？其传之
非其真耶？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
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
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
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
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
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
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
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
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
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汝之子始十
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
可冀其成立耶？呜呼哀哉！呜呼哀哉！汝去年《书》云：“比
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
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
有疾而至斯乎？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
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
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
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
乎？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
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
丧，则遂取以来。其馀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
终葬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呜呼！汝病吾不
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
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
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
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
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
曷其有极！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
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馀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
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呜呼！言有穷而情
不可终。汝其知也耶？其不知也耶？呜呼哀哉！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