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第081卷 > 论衡 > 《感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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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者传书，言“尧之时，十日并出，万物燋枯。尧上射十
日，九日去，一日常出。”此言虚也。夫人之射也，不过百
步，矢力尽矣。日之行也，行天星度。天之去人以万里，
数尧上射之，安能得日？使尧之时，天地相近，不过百
步，则尧射日矢能及之，过百步不能得也。假使尧时
天地相近，尧射得之，犹不能伤日，伤日何肯去？何则？
“日，火也。使在地之火，附一把炬，人从旁射之，虽中，安
能灭之？”地火不为见射而灭，天火何为见射而去？此
欲言尧以精诚射之，精诚所加，金石为亏，盖诚无坚，
则亦无远矣。夫水与火，各一性也，能射火而灭之，则
当射水而除之。洪水之时，泛滥中国，为民大害，尧何
不推精诚射而除之？尧能射日，使火“不为害；不能射
河，使水不为害。夫射水不能却水，则知射日之语虚
非实也。”或曰：“日，气也，射虽不及，精诚灭之。夫天亦远，
使其为气，则与日月同；使其为体，则与金石等。以尧
之精诚灭日，亏金石，上射日则能穿天乎？世称桀、纣
之恶，射天而殴地；誉高宗之德，政消桑谷。今尧不能
以德灭，十日而必射”之，是德不若高宗，恶与桀纣同
也，安能以精诚获天之应也？《传》《书》言：武王伐纣，渡孟
津，阳侯之波，逆流而击，疾风晦冥，人马不见。于是武
王左操黄钺，右执白旄，瞋目而麾之曰：“余在，天下谁
敢害吾意者？”于是风霁波罢。此言虚也。武王渡孟津
时，士众喜乐，前歌后舞，天人同应。人喜天怒，非实宜
也。前歌后舞，未必其实，麾风而止之，迹近为虚。夫风
者，气也，论者以为天地之号令也。武王诛纣是乎？天
当安静以祐之。如诛纣非乎？而天风者，怒也。武王不
奉天令，求索己过，瞋目言曰：“余在，天下谁敢害吾者？”
重天怒增己之恶也。风何肯止父母怒，子不改过，瞋
目大言，父母肯贳之乎？如风天所为，祸气自然，是亦
无知，不为瞋目麾之故止。夫风犹雨也，使武王瞋目
以旄麾雨而止之乎？武王不能止雨，则亦不能止风。
或时武王适麾之，风偶自止。世褒武王之德，则谓武
王能止风矣。《传》《书》言：“鲁襄公与韩战，战酣日暮，公援
戈而麾之，日为之反三舍。”此言虚也。凡人能以精诚感动天，专心一意，委务积神，精通于天，天为变动，然
尚未可谓然。襄公志在战，为日暮一麾，安能令日反？
使圣人麾日，日终不反。襄公何人而使日反乎？《鸿范》
曰：“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
从星，则有风雨。”夫星与日月同精，日月不从星，星辄
复变明。日月行有常度，不得从星之好恶也，安得从
襄公之所“欲。星之在天也，为日月舍，犹地有邮亭，为
长吏廨也。二十八舍有分度，一舍十度，或增或减”，言
日反三舍，乃三十度也。日，日行一度，一麾之间，反三
十日时所在度也。如谓舍为度，三度，亦三日行也，一
麾之间，令日却三日也。宋景公推诚出三善，言荧惑
徙三舍，实论者犹谓之虚。襄公争斗，恶日之暮，以此
一戈，麾无诚心善言，日为之反，殆非其意哉？且日，火
也，圣人麾火，终不能却；襄公麾日，安能使反？或时战，
时日正卯，战迷，谓日之暮，麾之转左曲，道日若却，世
好神怪，因谓之反，不道所谓也。传书言荆轲为燕太
子谋刺秦王，白虹贯日，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
白蚀昴，此言精感天，天为变动也。夫言白虹贯日、太
白蚀昴，实也；言荆轲之谋，卫先生之画，感动皇天，故
白虹贯日、太白蚀昴者，虚也。夫以著撞钟，以算击鼓，
不能鸣者，所用撞击之者小也。今人之形，不过七尺，
以七尺形中精神，欲有所为，虽积锐意，犹著撞钟算
击鼓也，安能动天？精非不诚，所用动者小也。且所欲
害者人也。人不“动，天反动乎？”问曰：“人之害气，能相动
乎？”曰：“不能。”豫让欲害赵襄子，襄子心动；贯高欲篡高
祖，高祖亦心动。二子怀精。故两主振感，曰：“祸变且至，
身自有怪，非适人所能动也。”何以验之？时或遭狂人
于途，以刃加己，狂人未必念害己身也。然而己身先
时已有妖怪矣。由此言之，妖怪之至，祸变自凶之象，
非欲害己者之所为也。且凶之人，卜得恶兆，筮得凶
卦，出门见不吉，占危睹祸气。祸气见于面，犹白虹太
白见于天也。变见于天，妖出于人，上下适然，自相应
也。《传》《书》言燕太子丹朝于秦，不得去，从秦王求归。秦
王执留之，与之誓曰：“使日再中，天雨粟，令乌白头，马
生角，厨门木象生肉足，乃得归。”当此“之时，天地佑之，
日为再中。天雨粟，乌白头，马生角，厨门木象，生肉足，
秦王以为圣，乃归之。此言虚也。燕太子丹何人，而能
动天？圣人之拘，不能动天。太子丹贤者也，何能致此？”
夫天能佑太子，生诸瑞以免其身，则能和秦王之意，
以解其难。见拘一事而易，生瑞五事而难。舍一事之
易，为五事之难，何天之不惮劳也？汤困夏台，文王拘
羑里，孔子厄陈蔡。三圣之困，天不能祐，使拘之者睹
祐知圣，出而尊厚之。或曰：“拘三圣者，不与三誓，三圣
心不愿，故祐圣之瑞无因而至。天之祐人，犹借人以
物器矣。人不求索，则弗与也。”曰：“太子愿天下瑞之时，
岂有语言乎？心愿而已。”然汤闭于夏台，文王拘于羑
里时，心亦愿出；孔子厄陈、蔡，心愿食。天何不令夏台、
羑里关钥毁败，汤文涉出，雨粟陈、蔡，孔子食饱乎？太
史公曰：“世称太子丹之令，天雨粟，马生角”，大抵皆虚
言也。太史公书汉世实事之人，而云虚言，近非实也。
《传》书言杞梁氏之妻向城而哭，城为之崩。此言杞梁
从军不还，其妻痛之，向城而哭，至诚悲痛，精气动城，
故城为之崩也。夫言向城而哭者，实也，城为之崩者
虚也。夫人哭悲，莫过雍门子，雍门子哭对孟尝君，孟
尝君为之于邑。盖哭之精诚，故对向之者凄怆感恸
也。夫雍门子能动孟尝之心，不能感孟尝衣者，衣不
知恻怛，不以人心相关通也。今城，土也，土犹衣也，无
心腹之藏，安能为悲哭感恸而崩？使至诚之声能动
城土，则其对林木哭，能折草破木乎？向水火而泣，能
涌水灭火乎？夫草木水火，与土无异，然杞梁之妻，不
能崩城明矣。或时城适自崩，杞梁妻适哭，下世好虚，
不原其实，故崩城之名，至今不灭。《传书》言邹衍无罪，
见拘于燕，当夏五月，仰天而叹，天为陨霜。此与杞梁
之妻哭而崩城，无以异也。言其无罪，见拘当夏，仰天
而叹，实也；言天为之雨霜，虚也。夫万人举口，并解吁
嗟，犹未能感天；邹衍一人冤而一叹，安能下霜？邹衍
之冤，不过曾子、伯奇。曾子见疑而吟，伯奇被逐而歌。
疑与“拘”同吟，歌与“叹”等，曾子、伯奇不能致寒，邹衍何
人，独能雨霜？被逐之冤，尚未足言。申生伏剑，子胥刎
颈，实孝而赐死，诚忠而被诛。且临死时，皆有声辞，声
辞出口，与《仰天叹》无异。天不为二子感动，独为邹衍
动，岂天痛见拘，不悲流血哉？伯奇冤痛相似，而感动
不同也。夫熯一炬火，爨一镬水，终日不能热也；倚一
尺冰，置庖厨中，终夜不能寒也。何则？微小之感，不能
动大巨也。今邹衍之叹，不过如一炬尺冰，而皇天巨
大，不徒镬水庖厨之丑类也。一仰天叹，天为陨霜，何
天之易感，霜之易降也？夫哀与乐同，喜与怒均，衍兴
怨痛，使天下霜，使衍蒙非望之赏，仰天而笑，能以冬
时使天热乎？《变复之家》曰：“人君秋赏则温，夏罚则寒，
寒不累时则霜不降，温不兼日则冰不释。”一夫冤而
一叹，天辄下霜，何气之易变，时之易转也？寒温自有时，不合变复之家，且从变复之说。或时燕王好用刑，
寒气应至，而衍囚拘而叹，叹时霜适自下，世见适叹
而霜下，则谓邹衍叹之致也。传书言师旷奏《白雪》之
曲，而神物下降，风雨暴至，平公因之癃病。晋国赤地，
或言师旷《清角之曲》，一奏之，有云从西北起；再奏之，
“大风至，大雨随之，裂帷幕，破俎豆，堕廊瓦，坐者散走，
平公恐惧，伏乎廊室。”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平公癃病。
夫《白雪》与《清角》，或同曲而异名，其祸败同一实也。传
书之家，载以为是，世俗观见，信以为然。原省其实，殆
虚言也。夫《清角》何音之声而致此？《清角》木音也，故致
风而如木为风，雨与风俱。三尺之木，数弦之声，感动
天地，何其神也！此复一哭崩城，一叹下霜之类也。师
旷能鼓清角，必有所受，非能质性生出之也。其初受
学之时，宿昔习弄，非直一再奏也。审如传书之言，师
旷学《清角》时，风雨当至也。《传书》言：“瓠芭鼓瑟，渊鱼出
听；师旷鼓琴，六马仰秣。”或言：“师旷鼓《清角》，一奏之，有
元鹤二八自南方来，集于廊门之危。再奏之而列，三
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音中宫商之声，声吁于天。”
平公大悦，坐者皆喜。《尚书》曰：“击石拊石，百兽率舞。”此
虽奇怪，然尚可信。何则？鸟兽好悲声耳，与人耳同也。
禽兽见人欲食，亦欲食之，闻人之乐，何为不乐？然而
鱼听仰秣，元鹤延颈，百兽率舞，盖具其实。风雨之至，
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平公癃病，殆虚言也。或时奏《清
角》，时，天偶风雨，风雨之后，晋国适旱，平公好乐，喜笑
过度，偶发癃病，传书之家，信以为然。世人观见，遂以
为实，实者乐声，不能致此。何以验之？风雨暴至，是阴
阳乱也。乐能乱阴阳，则亦能调阴阳也。王者何须修
身正行，扩施善政，使鼓调阴阳之曲，和气自至，太平
自立矣。《传》书言：汤遭七年旱，以身祷于桑林，自责以
六过，天乃雨。或言五年祷，辞曰：“余一人有罪，无及万
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天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
神伤民之命，于是剪其发，丽其手，自以为牲，用祈福
于上帝。上帝甚说，时雨乃至。言汤以身祷于桑林，自
责若言剪发丽手，自以为牲，用祈福于帝者，实也。言
雨至为汤自责，以身祷之故，殆虚言也。孔子疾病，子
路请祷。孔子曰：“有诸？”子路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
神祇’？”孔子曰：“丘之祷久矣。圣人修身正行素祷之日
久，天地鬼神知其无罪，故曰祷久矣。”《易》曰：“‘大人与天
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叙，与鬼神合
其吉凶’。此”言圣人与天地鬼神同德行也，即须祷以
得福，是不同也。汤与孔子，俱圣人也，皆素祷之日久，
孔子不使子路祷以治病，汤何能以祷得雨？孔子素
祷，身犹疾病；汤亦素祷，岁犹大旱。然则天地之有水
旱，犹人之有疾病也。疾病不可以自责除，水旱不可
以祷谢去，明矣。汤之致旱以过乎？是不与天地同德
也。今不以过致旱乎？自责祷谢，亦无益也。人形长七
尺，形中有五常，有瘅〈一作瘴〉热之病，深自克责，犹不能
愈。况以广大之天，自有水旱之变。汤用七尺之形，形
中之诚，自责祷谢，安能得雨邪？人在层台之上，人从
层台下叩头，求请台上之物，台上之人闻其言，则怜
而与之。如不闻其言，虽致诚区区，终无得也。夫天去
人，非徒层台之高也，汤虽自责，天安能闻知而与之
雨乎？夫旱，火变也；湛，水异也。尧遭洪水，可谓湛矣。尧
不自责，以身祷祈，必舜、禹治之，知水变必须治也。除
湛不以祷祈，除旱亦宜如之。由此言之，汤之祷祈，不
能得雨，或时旱久，时当自雨，汤以旱久，亦适自责。世
人见雨之下，随汤自责而至，则谓汤以祷祈得雨矣。
《传》《书》言：“仓颉作书，天雨粟，鬼夜哭。”此言文章兴而乱
渐见，故其妖变致天雨粟，鬼夜哭也。夫言“天雨粟，鬼
夜哭”，实也；言其应仓颉作书，虚也。夫河出图，洛出书，
圣帝明王之瑞应也。图书文章，与仓颉所作字画何
以异？天地为图书，仓颉作文字业，与天地同指，与鬼
神合，何非何恶，而致雨粟神哭之怪？使天地鬼神恶
人有书，则其出图书非也。天不恶人有书，作书何非，
而致此怪？或时仓颉适作书，天适雨粟，鬼偶夜哭，而
雨粟，鬼神哭，自有所为，世见应书而至，则谓作书，生
乱败之象，应事而动也。天雨谷，论者谓之从天而下
变而生。如以云雨论之，雨谷之变，不足怪也。何以验
之？夫云雨出于丘山，降散则为雨矣。人见其从上而
坠，则谓之天雨水也。夏日则雨水，冬日天寒则雨，凝
而为雪。皆由云气发于丘山，不从天上降集于地明
矣。夫谷之雨，犹复云布之亦从地起，因与疾风俱飘，
参于天，集于地，人见其从天落也，则谓之“天雨谷。”建
武三十一年中，陈留雨谷，谷下蔽地，案视谷形，若茨
而黑，有似于稗实也。此或时夷狄之地生出此谷，夷
狄不粒食。此谷生于草野之中，成熟垂委于地，遭疾
风暴起吹扬，与之俱飞，风衰谷集，坠于中国。中国见
之，谓之“雨谷。”何以效之？野火燔山泽，山泽之中草木
皆烧其叶为灰，疾风暴起吹扬之，参天而飞，风衰叶
下，集于道路。夫天雨谷者，草木叶烧飞而集之类也。
而世以为雨谷，作传书者以变怪。天主施气，地主产物，有叶实可啄食者，皆地所生，非天所为也。今谷非
气所生，须土以成。虽云怪变，怪变因类。生地之物，更
从天集，生天之物，可从地出乎？地之有万物，犹天之
有列星也。星不更生于地，谷何独生于天乎？《传》《书》又
言：“伯益作井，龙登元云，神栖昆仑。”言龙井有害，故龙
神为变也。夫言龙登元云，实也；言神栖昆仑，又言为
作井之故，龙登神去，虚也。夫作井而饮，耕田而食，同
一实也。伯益作井，致有变动，始为耕耘者，何故无变？
神农之桡木为耒，教民耕耨，民始食谷，谷始播种，耕
土以为田，凿地以为井，井出水以救渴，田出谷以拯
饥，天地鬼神所欲为也。龙何故登元云？神何故栖崑
仑？夫龙之登元云，古今有之，非始益作井而乃登也。
方今盛夏，雷雨时至，龙多登云云。〈一有风兴字〉龙相应，龙
乘云雨而行，物类相致，非有为也。尧时，五十之民，击
壤于涂，观者曰：“大哉，尧之德也！”击壤者曰：“吾日出而
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尧何等力？尧时已
有井矣。唐虞之时，豢龙御龙，龙常在朝。夏末政衰，龙
乃隐伏，非益凿井，龙登云也。所谓神者，何神也？百神
皆是。百神何故恶人为井？使神与人同，则亦宜有饮
之欲，有饮之欲。憎井而去，非其实也。夫益殆不凿井，
龙不为凿井；登云，神不栖于昆仑。《传》《书》意妄造生之
也。《传》《书》言：“梁山崩，壅河，三日不流，晋君忧之。晋伯宗
以辇者之言，令景公素缟而哭之，河水为之流通。”此
虚言也。夫山崩壅河，犹人之有痈肿，血脉不通也。治
痈肿者，可复以素服哭泣“之声治乎？”尧之时，洪水滔
天，怀山襄陵。帝尧吁嗟，博求贤者，水变甚于河壅，尧
忧深于景公。不闻以素缟哭泣之声，能厌胜之。尧无
贤人若辇者之术乎？将洪水变大，不可以声服除也？
如素缟而哭，悔过自责也？尧禹之治水，以力役不自
责。梁山，尧时山也；所壅之河，尧时河也。山崩河壅，天
雨水踊，二者之变，无以殊也。尧禹治洪水以力役，辇
者治壅河用自责，变同而治异，人钧而应殊，殆非贤
圣变复之实也。凡变复之道，所以能相感动者，以物
类也。有寒则复之以温，温复解之以寒，故以龙致雨，
以刑逐暑，皆缘五行之气，用相感胜之。山崩壅河素
缟哭之于道，何意乎？此或时河壅之时，山初崩，土积
聚，水未盛。三日之后，水盛土散，稍坏沮矣。坏沮水流
竟注东去，遭伯宗得辇者之言，因素缟而哭，哭之因
流，流时谓之河变。起此而复，其实非也。何以验之？使
山恒自崩乎？素缟哭，无益也。使其天变应之，宜改政
治。素缟而哭，何政所改而天变复乎？《传》书言曾子之
孝，与母同气。曾子出薪于野，有客至而欲去，曾母曰：
“愿留参方到。”即以右手扼其左臂。曾子左臂立痛，即
驰至问母：臂何故痛？母曰：“今者客来欲去，吾扼臂以
呼汝耳。”盖以至孝，与父母同气，体有疾病，精神辄感，
曰：“此虚言也。”夫孝悌之至，通于神明，乃谓德化至天
地。俗人缘此而说，言孝悌之至，精气相动。如曾母臂
痛，曾子臂亦辄痛。曾母病乎？曾子亦病；曾母死，曾子
辄死乎？考事曾母先死，曾子不死矣。此精气能小相
动，不能大相感也。世称申喜夜闻其母歌，心动开关，
问歌者为谁，果其母盖闻母声，声音相感，心悲意动，
开关而问，盖其实也。今曾母在家，曾子在野，不闻号
呼之声，母小扼臂，安能动子？疑世人颂成“闻曾子之”
孝，天下少双，则为“空生母扼臂”之说也。世称南阳卓
公为缑氏令，蝗不入界，盖以贤明至诚，灾虫不入其
县也。此又虚也。夫贤明至诚之化，通于同类，能相知
心，然后慕服。蝗虫，闽䖟之类也，何知何见，而能知卓
公之化？使贤者处深野之中，闽䖟能不入其舍乎？闽
䖟不能避贤者之舍，蝗虫何能不入卓公之县？如谓
蝗虫变与《闽䖟》异，夫寒温亦灾变也。使一郡皆寒，贤
者长一县，一县之界能独温乎？夫寒温不能避贤者
之县，蝗虫何能不入卓公之界？夫如是，蝗虫适不入
界，卓公贤名称。〈一有偶字〉于世，世则谓之“能却蝗虫”矣。何
以验之？夫蝗之集于野，非能普博尽蔽地也，往往积
聚多少有处非所积之地，则盗跖所居；所少之野，则
伯夷所处也。集过有多少，不能尽蔽覆也。夫集地有
多少，则其过县有留去矣。多少不可以验善恶，有无，
安可以明贤不肖也？盖时蝗自过，不谓贤人界不入，
明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