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官常典/第700卷 > 《论台谏官言事未蒙听允书》宋·欧阳修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官常典/第700卷 > 《论台谏官言事未蒙听允书》宋·欧阳修

臣闻“自古有天下者，莫不欲为治君而常至于乱，莫
不欲为明主而常至于昏”者。其故何哉？患于好疑而
自用也。夫疑心动于中，则视听惑于外；视听惑则忠
邪不分而是非错乱；忠邪不分而是非错乱，则举国
之人皆可疑。既尽疑其臣，则必自用其所见。夫以疑
惑错乱之意而自用，则多失，失则其国之忠臣必以
理而争之。争之不切则人主之意难回，争之切则激
其君之怒心，而坚其自用之意，然后君臣争胜，于是
邪佞之臣得以因隙而入，希旨顺意，以是为非，以非
为是，惟人主之所欲者从而助之。夫为人主者，方与
其臣争胜，而得顺意之人乐其助己而忘其邪佞也，
乃与之并力以拒忠臣。夫为人主者，拒忠臣而信邪
佞，天下无不乱，人主无不昏也。自古人主之用心，非
恶忠臣而喜邪佞也，非恶治而好乱也，非恶明而欲
昏也，以其好疑自用而与下争胜也。使为人主者，豁
然去其疑心，而回其自用之意，则邪佞远而忠言入，
忠言入则聪明不惑而万事得其宜，使天下尊为明
主，万世仰为治君，岂不臣主俱荣而乐哉？与其区区
自执而与臣下争胜，用心益劳而事益惑者，相去远
矣。臣闻《书》载仲虺称汤之德曰：“改过不吝。”又戒汤曰：
“自用则小。”成汤，古之圣人也，不能无过而能改过，此
其所以为圣也。以汤之聪明，其所为不至于缪戾矣然仲虺犹戒其自用，则自古人主惟能改过而不敢
自用，然后得为治君明主也。臣伏见宰臣陈执中，自
执政以来，不叶人望，累有过恶，招致人言，而执中迁
延，尚玷宰府。陛下忧勤恭俭，仁爱宽慈，尧、舜之用心
也。推陛下之用心，天下宜至于治者久矣。而纪纲日
坏，政令日乖，国日益贫，民日益困，流民满野，滥官满
朝，其亦何为而致此？由陛下用相不得其人也。近年
宰相多以过失因言者罢去。陛下不悟宰相非其人，
反疑言事者好逐宰相。疑心一生，视听既惑，遂成自
用之意，以谓宰相当繇人主自去，不可因言者而罢
之。故宰相虽有大恶显过，而屈意以容之；彼虽惶恐，
自欲求去，而屈意以留之；虽天灾水旱，饥民流离，死
亡道路，皆不暇顾，而屈意以用之。其故非他，直欲沮
言事者尔。言事者何负于陛下哉？使陛下上不顾天
灾，下不恤人言，以天下之事委一不学无识、谄邪狠
愎之执中而甘心焉。言事者本欲益于陛下而反损
圣德者多矣，然而言事者之用心，本不图于至此也，
繇陛下好疑自用而自损也。今陛下用执中之意益
坚，言事者攻之愈切。陛下方思有以取胜于言事者，
而邪佞之臣得以因隙而入，必有希合陛下之意者，
将曰“执中宰相，不可以小事逐，不可使小臣动摇”，甚
则诬言事者欲逐执中而引用他人。陛下方患言事
者上迕圣聪，乐闻斯言之顺意，不复察其邪佞而信
之，所以拒言事者益峻，用执中益坚。夫以万乘之尊，
与三数言事小臣角必胜之力，万一圣意必不可回，
而言事者亦当知难而止矣。然天下之人与后世之
议者，谓陛下拒忠言，庇愚相，以陛下为何如主也？前
日御史论梁适罪恶，陛下赫怒，空台而逐之。而今日
御史又复敢论宰相，不避雷霆之威，不畏权臣之祸，
此乃至忠之臣也，能忘其身而爱陛下者也。陛下嫉
之恶之，拒之绝之，执中为相，使天下水旱流亡，公私
困竭，而又不学无识，憎爱挟情，除改差缪，取笑中外，
家私秽恶，流闻道路，阿意顺旨，专事逢君，此乃谄上
傲下，愎戾之臣也。陛下爱之重之，不忍去之。陛下睿
智聪明，群臣善恶，无不照见，不应倒置如此，直繇言
事者太切，而激“成陛下之疑惑尔。执中不知廉耻，复
出视事，此不足论。陛下岂忍因执中上累圣德，而使
忠臣直士卷舌于明时也？臣愿陛下廓然回心，释去
疑虑，察言事者之忠，知执中之过恶，悟用人之非。法
成汤改过之圣，遵仲虺自用之戒，尽以御史前后章
疏出付外廷，议正执中之过恶，罢其政事，别用贤材，
以康时务，以拯斯民，以全圣德，则天下幸甚。”臣以身
叨恩遇，职在论思，意切言狂，罪当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