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宫闱典/第125卷 > 大学衍义 > 《内臣预政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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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左氏传》僖二年：“齐寺人貂始漏师于多鱼。”

杜预曰：“寺人，内奄官竖貂也。” 齐桓多嬖宠，内则如夫人者六人，外则幸竖貂、易牙等，终以此乱国。《传》言貂于此始擅贵宠，漏泄桓公军事，为齐乱张本。臣按：内臣之预军政自此始。方其时，管仲相桓公，霸诸侯，功烈赫然，而祸乱之本已潜伏于闺闼中，曾莫之察，故圣人作《易》，以“勿用取女” 为戒，其有旨哉。

车府令，使教胡亥决狱，胡亥幸之。高有罪，始皇使蒙
毅治之，毅坐高法当死，始皇以高敏于事，赦之，复其
官。二世即位，赵高说以严法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
灭。大臣及宗室更为法律，务益刻深。

汉·《宦官传序》曰：“《易》曰：‘天垂象，圣人则之’。”宦者四星，在
皇位之侧，故《周礼》置官，亦备其数。阍者守中门之禁，
寺人掌王宫之戒，其来尚矣。汉袭秦制，置中常侍官，
然亦用士人以参其选，皆银珰左貂，给事殿省。及高
后称制，乃以张卿为大谒者，出入卧内，受宣诏命。文
帝时，有赵谈、北宫伯子，颇见亲幸。至武帝，数宴后庭，
或潜游离馆，故请奏机事，多以宦人主之。中兴之初，
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他士。永平中，始置员，中常
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阼幼弱，而窦宪兄弟专
总权威，内外臣僚，莫由亲接，所与居者惟阉宦而已。
故郑众得专谋禁中，终除大憝，遂享分土之封，超登
宫卿之位，于是中官始盛焉。委用渐大，而其员稍增，
中常侍至有十人，小黄门二十人，改以金珰右貂，兼
领卿署之职。邓后以女主临政，不得不委用刑人，寄
之国命，手握王爵，口含天宪，非复“掖庭永巷之职，闺
牖房闼”之任也。其后孙程定立顺之功，曹腾参建桓
之策，续以五侯合谋，梁冀受钺，迹因公正，恩固主心，
故中外服从，上下屏“气，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阿
旨曲求，则光宠三族；直情忤旨，则惨夷五宗”，汉之纲
纪大乱矣。若夫高冠长剑，纡朱怀金者，布满宫闱，苴
茅分虎，南面臣人者，盖以十数。皆剥割萌𥟖，竞恣奢
欲，同敝相济，故其徒有繁，败国蠹政，不可单书。所以
海内嗟毒，志士穷栖，寇剧缘间，摇乱区夏。因复大考
钩党，转相诬染，凡称善士，莫不离被灾毒。窦武、何进，
位崇戚近，乘九服之嚣怨，协群英之势力，而以疑留
不断，至于殄败，斯亦运之极乎！虽袁绍龚行，芟夷无
馀，然以暴易乱，亦何云及。自曹腾说梁冀，竟立昏弱，
魏武因之，遂迁龟鼎。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信乎
其然矣。

和帝永元中，窦宪兄弟专权，帝以朝臣上下莫不附
宪，独中常侍郑众不事豪党，遂与定议，诛宪、郑众，迁
大长秋。帝策勋班赏，每辞多受少，帝由是贤之，尝与
议论政事。宦官用权，自此始矣。

臣按：此东汉内臣预政之始。众之为人虽贤于其徒，然开端作俑，终为汉世大患，岂非孝和之罪哉？

安帝永初元年，太尉徐防以灾异寇贼策免。司空尹
勤以雨水漂流策免。

仲长统《昌言》曰：“光武愠数世之失权，忿强臣之窃命，矫枉过正。虽置三公，事归台阁。三公之职，备员而已。政有不治，犹加谴责。而权移外戚之家，宠被近习之儒，亲其党类，用其私人，内充京师，外布列郡，颠倒贤愚，贸易迁举，疲驽守境，贪残牧民，怨气并作，阴阳失和。此戚宦之臣所致然也。反策让三公，至于死免，可” 谓“噭号泣血” 者矣。昔文帝之邓通，可谓宠爱，而犹展申屠嘉之志。见任如此，何患于左右小臣哉！近世戚宦，请托不行，立能陷人于不测之祸，恶可得而弹正哉？

二年，太尉杨震数论中常侍樊丰等罪，为所谮，罢为
庶人，饮鸩卒。

臣按：是时宦官能谮杀大臣，其权又盛于永元矣。

安帝崩，阎太后临朝，欲久专国政，迎北乡侯懿为嗣。
济阴王以废黜，不得上殿亲临，悲号不食。未几，北乡
侯病笃，中常侍孙程谓济阴王谒长者长兴渠曰：“王
以嫡统，本无失德。先帝用谗，遂至废黜。若北乡侯不
起，相与共断江京，阎显，事无不成者。”渠然之。北乡侯
薨，显白太后，秘不发丧，而更征诸王子，闭宫门屯兵
自守。程等聚谋迎济阴王即位，收阎显等诛之。封孙
程等皆为列侯，程食邑万户，是为十九侯。

臣按：宦官至是以立君之功封侯者十九人，则其权又盛于永初矣。

顺帝阳嘉二年夏六月丁丑，洛阳宣德亭地折长八
十五丈。帝引公卿所举敦朴之士，使之对策，及特问
以当世之敝，为政所宜。李固对曰：“《诏书》所以禁侍中、
尚书中臣子弟不得为吏察孝廉者，以秉威权、容请
托故也。而中常侍在日月之侧，声势振天下，子弟禄
任，曾无限极。虽外托谦默，不干州郡，而谄伪之徒，望
风进举。今可为设常禁，同之中臣。又宜罢退宦官，去
其权重，裁置常侍二人，方直有德者省事，左右小黄
门五人，才智闲雅者给事殿中。如此则论事厌塞，升
平可致也。”上览众对，以李固为第一。诸常侍叩头谢
罪，朝廷肃然，以固为议郎。宦官疾之，作为《飞章》，以陷
其罪，事从中下，久乃得释，出为洛令。固弃官归汉中。
四年春二月，初听中官得以养子袭爵。初，帝之复位，
宦官之力也，由是有宠参与政事。御史张纲上书曰：
“窃寻文、明二帝，德化尤盛。中官常侍，不过两人，近幸
赏赐，裁满数金，惜费重民，故家给人足。而顷者以来无功小人皆有官爵，非爱民重器，承天顺道者也。”书
奏，不省。

臣按：宦官权宠至此愈盛，李固言之而获罪，张纲言之而不省，其渐将有不可制者矣。

桓帝延熹元年，帝召小黄门史唐衡、中常侍单超、小
黄门史左悺、中常侍徐璜、黄门令具瑗等五人共定
议诛梁冀。诏赏诛冀之功，封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
衡皆为侯。超食二万户，璜等各万馀户，世谓之“五侯”，
仍以悺、衡为中常侍。自是权势专归宦官矣。五侯尤
贪纵，倾动内外。时灾异数见，白马令李云露布上言，
移副三府曰：“梁冀虽持权专擅，虐流天下，今以罪行
诛，犹召家臣扼杀之耳，而猥封谋臣万户以上，高祖
闻之，得无见非？西北列将，得无解体？孔子曰：‘帝者谛
也’。”今官位错乱，小人谄进，财货公行，政化日损，尺一
拜用，不经御省，是帝欲不谛乎？帝得奏震怒，下有司
逮云。诏尚书都护剑戟送黄门北寺狱，使中常侍管
霸与御史、廷尉杂考之。时弘农五官掾杜众伤云以
忠谏获罪，上书“愿与云同日死。”帝愈怒，遂并下廷尉，
皆死狱中。于是嬖宠益横。

臣按：桓帝因宦侍而杀直臣，又并杀其论救者，于是亡国之兆见矣。

三年，尚书朱穆疾宦官恣横，上疏曰：“按汉故事，中常
侍参选士人，建武以后，乃悉用宦者。自延平以来，浸
益贵盛，假貂珰之饰，处常伯之任，天朝政事，一更其
手，权倾海内，宠贵无极。子弟亲戚，并荷荣任，放滥莫
能禁御，穷破天下，空竭小民。愚臣以为可悉罢省，遵
复往初，更选海内清淳之士，明达国体者，以补其处，
即兆庶黎萌蒙被圣化矣。”帝不纳。后穆因进见，复口
陈曰：“臣闻汉家旧典，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省尚书
事，黄门侍郎一人，传发书奏，皆用姓族。自和熹太后
以女主称制，不接公卿，乃以阉人为常侍，小黄门通
命两宫。自此以来，权倾人主，穷困天下，宜皆罢遣，博
选耆儒宿德与参政事。”帝怒不应，穆伏不肯起，左右
传出，良久乃趋而去。自此中官数因事称诏诋毁之。
穆素刚，不得意，居无几，愤懑发疽卒。

臣按：桓帝宠宦孺而抑忠良，李云、杜众以此死于前，朱穆又以是死于后，亡国之政日促矣。

初，帝为蠡吾侯，受学于甘陵周福。及即位，擢福为尚
书。时同郡河南尹房植有名当朝，乡人为之谣曰：“天
下规矩，房伯武；因师获印，周仲进。二家宾客”，互相讥
揣，遂各树朋徒，渐成尤隙。由是甘陵有南北部，党人
之议，自此始矣。汝南太守宗资以范滂为功曹，南阳
太守成琎以岑晊为功曹，皆委心听任，使之裒善纠
违，肃清朝府。滂尤刚劲，疾恶如仇。滂甥李颂素无行，
中常侍唐衡以属资资用为吏，滂寝而不召，郡中中
人莫不怨之。宛有富贾张汎者，与后宫有亲，又善雕
镂玩好之物，颇以赂遗中官，以此得显位。用势纵横，
晊劝琎收捕汎等，既而遇赦，琎竟诛之。小黄门赵津，
贪横放恣，为一县巨患。太原太守刘瓆使郡吏王允
讨捕，亦于赦后杀之。于是中常侍侯览使张汎妻上
书讼冤，宦官因缘谮诉琎、瓆。帝大怒，征琎、瓆皆下狱。
有司承旨，奏琎等罪当弃巿。太傅陈蕃等共请琎、瓆
等罪，帝不悦。有司劾奏之。蕃乃独上疏曰：“寇贼在外，
四支之疾；内政不理，心腹之患。前梁氏五侯，毒遍海
内，天启圣意，收而戮之。”天下之议，冀当小平。明鉴未
远，覆车如昨。而近习之权，复相扇结。小黄门赵津、大
滑张氾等肆行贪虐，奸媚左右。前太原太守刘瓆、南
阳太守成琎纠而戮之。虽言赦后，不当诛杀，原其诚
心，在乎去恶。而小人道长，营惑圣听，遂使天威为之
发怒，必加刑谪，已为过甚，况乃重罚，令伏欧刀乎！昔
丞相“申屠嘉召责邓通，雒阳令董宣折辱公主，而文
帝从而请之，光武加以重赏，未闻二臣有专命之诛。
而今左右群竖，恶伤党类，妄相交构，致此刑谴。闻臣
是言，当复啼诉。陛下深宜割塞近习，豫政之源，引纳
尚书朝省之士，简练清高，斥黜佞邪。如是，天和于上，
地洽于下，休祯符瑞，岂远乎哉！”帝不纳。宦官由此疾，
蕃弥甚，琎瓆竟死狱中。琎瓆素刚直，有经术，知名当
时，故天下惜之。

河内张成善风角，推占当赦，教子杀人。司隶李膺督
促收捕。既而逢宥获免，膺愈怀忿疾，竟案杀之。成素
以方伎交通宦官，帝亦颇信其占。宦官教成子弟牢
修上书告“膺等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
驰，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于是天子震怒，班
下郡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同忿疾，案经三府。太
尉陈蕃郤之曰：“今所案者，皆海内人誉忧国忠公之
臣，此等犹将十世宥也，岂有罪名不章而致收掠者
乎！”不肯平署。帝愈怒，遂下膺等于黄门北寺狱。其辞
所连，及太仆杜密、御史中丞陈翔及陈寔、范滂之徒
二百馀人，或逃遁不获，皆悬金购募，使者四出相望。
陈蕃复上书极谏，帝讳其言切，托以蕃辟召非人，策
免之。永康元年，陈蕃既免，朝臣震栗，莫敢复为党人言者。贾彪曰：“吾不西行，大祸不解。”乃入雒阳，说城门
校尉窦武上疏曰：“陛下即位以来，未闻善政，常侍黄
门，竞行谲诈，妄爵非人，伏寻西京，佞臣执政，终丧天
下。今不虑前事之失，复寻覆车之轨，臣恐二世之难，
必将复及。赵高之变，不朝则夕。近者奸臣牢修，造设
党议，遂收前司隶校尉李膺等，逮考及数百人，旷年
拘录，事无效验。臣惟膺等建忠抗节，志经王室，此诚
陛下稷、卨、伊、吕之佐，而虚为奸臣贼子之所诬枉，天
下寒心，海内失望。惟陛下留神澄省，时见理出，以厌
人鬼喁喁之心。如此，咎征可消，天应可待。”书奏，因以
病上，还城门校尉、槐里侯印绶。霍谞亦为表请，帝意
稍解，使中常侍王甫就狱讯。党人范滂等皆三木囊
头，暴于阶下，甫以次辨诘曰：“卿等更相拔举，迭为唇
齿，其意如何？”滂曰：“仲尼之言：见善如不及，见恶如探
汤。”滂欲使善善同其清，恶恶同其污，谓王政之所愿
闻，不悟更以为党。“古之修善，自求多福；今之修善，身
陷大戮。身死之日，愿埋滂于首阳山侧，上不负皇天，
下不愧夷、齐。”甫愍然为之改容，乃得并解桎梏。李膺
等又多引宦官子弟，宦官惧，请帝以天时宜赦。六月，
庚申，赦天下，改元。党人二百馀人，皆归田里，书名三
府，禁锢终身。

臣按：党议之兴，本由成琎杀张氾、刘瓆杀赵津尔。奸豪骄恣，为民蟊贼，二千石举职奉法，按而诛之，亦何罪之有？桓帝以嬖近之谮，暴兴大狱，举天下善士一网而空之，使非宦官自为身谋，力请宜赦，则二百馀人者皆为东巿之鬼矣。然则帝非宥党人，乃宥宦官也，然犹书名三府，禁锢终身，自古大无道之世所未“有也。”

灵帝建宁元年，以城门校尉窦武为大将军，前太尉
陈蕃为太傅，与武及司徒胡广参录尚书事。己亥，解
渎亭侯宏至，即皇帝位。初，窦太后之立也，陈蕃有力
焉。及临朝，政无大小，皆委于蕃。蕃与窦武同心戮力，
以奖王室。征天下名贤李膺、杜密、尹勋、刘瑜等皆列
于朝廷，与共参政事。于是天下之士，莫不延颈想望
太平。而帝乳母赵娆及诸女尚书旦夕在太后侧，中
常侍曹节、王甫等共相朋结，谄事太后。太后信之，故
出诏命，有所封拜。蕃、武疾之，尝共会朝堂，蕃私谓武
曰：“曹节、王甫等，自先帝时操弄国权，浊乱海内，今不
诛之，后必难图。”武深然之，蕃大喜。武于是引同志尚
书令尹勋等共定计策。会日有食之，蕃谓武可因此
斥罢宦官，以塞天变。武乃白太后曰：“故事，黄门常侍
但当给事省内门户，近署财物耳。今乃使与政事，任
重权，子弟布列，专为贪暴，天下匈匈，正以此故。宜悉
诛废，以清朝廷。”太后曰：“汉元以来故事，世有宦官，但
当诛，其有罪者，岂可尽废？”时中常侍管霸颇有才略，
专制省内。武先白收霸及中常侍苏康等皆坐死；武
复白诛曹节等，太后犹豫未忍。宦官反诬蕃、武奏“白
太后废帝为大逆”，乃夜召所亲歃血共盟，谋诛武等。
蕃、武皆死，迁太后于南宫。于是群小得志，士大夫皆
丧气。

臣按：宦官之恶至是极矣，然蕃武欲尽戮之，毋乃已甚乎？太后以为“但当去其有罪者” ，斯言是也。使蕃等因管霸既死之馀，亟如太后指，择其罪之尤者戮一二人，自馀或逐之外服，或许之自新，重整权纲，勿使内臣预朝政，则宫省穆然无事矣。不此之为而欲肆其屠翦，使逆孺得反其锋而用之，岂天不祚汉乎？何蕃武之贤而为谋弗臧也？呜呼悲夫！

初，李膺等虽废锢，天下士大夫皆高尚其道，而秽污
朝廷，希之唯恐不及，更共相标榜，为之称号，以窦武、
陈蕃、刘淑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膺、杜密
等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又有“八顾”、“八及”、“八厨”之
目。及陈、窦用事，复举拔膺等，陈、窦诛，膺等复废。宦官
疾恶膺等，每下诏书，辄申党人之禁。侯览怨张俭尤
甚。览乡人朱并素佞，为俭所弃，承览意指，上书告俭
与同乡二十四人共为部党，图危社稷，而俭为之魁。
诏刊章捕俭等。大长秋曹节因此讽有司奏诸钩党
者，故司空虞放及李膺、杜密、朱㝢、荀翌、翟超、刘儒、范
滂等，请下州郡考治。是时，上年十四，问节等曰：“何以
为钩党？”对曰：“钩党者，即党人也。”上曰：“党人何用为恶，
而欲诛之耶？”对曰：“欲为不轨。”上曰：“不轨欲如何？”对曰：
“图危社稷。”上乃可其奏。或谓李膺曰：“可去矣。”对曰：“事
不辞难，罪不逃刑，臣之节也。吾年巳六十，死生有命，
去将安之？”乃诣诏狱考死，门生故吏，并被禁锢。范滂
诣狱，其母与之诀曰：“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
滂跪受教，再拜而辞。顾其子曰：“吾欲使汝为恶，恶不
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行路闻之，莫不流涕。凡
党人死者百馀人，妻子皆徙边。天下豪杰及诸学有
行义者，宦官一切指为党人，有怨隙者，因相陷害，睚
眦之忿，滥入党中。州郡承旨，或有未尝交关，亦罹祸
毒。其死徙废禁者，又六七百人。郭泰闻党人之死，私为恸曰：《诗》云：“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汉室灭矣，但未知
“瞻乌爰止”，于谁之屋耳！

臣按：《易》之否，“小人道长，君子道消” ，圣人以为“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无邦亡国” 之谓也。今党人之死者皆忠良志义之士，而灵帝所与共国者不过十数，奸幸之人，虽欲不亡，不可得已，郭泰之恸不亦宜乎！

六年，钜鹿张角反，以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为内应。中
平元年，帝召群臣会议，北地太守皇甫嵩以为宜解
党禁。上问计于中常侍吕强，对曰：“党锢久积，人情怨
愤。若不赦宥，轻与张角合谋，为变滋大，悔之无救。”帝
惧而从之，遂赦天下党人，还诸徙者。是时，中常侍赵
忠、张让等皆列侯贵宠，帝言：“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
是我母。”由是宦官无所惮畏，并起第宅，拟则宫室。上
尝欲登永安侯台，宦官恐望见其居处，乃使中大夫
尚但谏曰：“天子不当登高，登高则百姓虚散。”上自是
不敢复升台榭。及封谞、徐奉事发，上诘责诸常侍曰：
“汝曹常言党人欲为不轨，皆令禁锢，或有伏诛者。今
党人更为国用，汝曹反与张角通，为可斩未？”皆叩头
曰：“此王甫、侯览所为也！”于是诸常侍人人求退，各自
征还。宗亲子弟在州郡者，赵忠、夏惮等遂共谮吕强
自杀。郎中张钧上书曰：“窃惟张角所以能与兵作乱，
万民所以乐附之者，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子
弟、婚亲宾客，典据州郡，辜榷财利，侵掠百姓。百姓之
冤，无所告诉，故聚为”盗贼，宜斩十常侍，县头南郊，以
谢百姓；遣使者布告天下，可不须师旅而大寇自消。
帝以钧章示诸常侍，皆免冠徒跣，顿首乞自致雒阳
诏狱，并出家财以助军费。有诏皆冠履视事如故。帝
怒钧曰：“此真狂子也！十常侍固当有一人善者不？”御
史承旨，遂诬奏钧学《黄巾道》，收掠死狱中。

臣按：灵帝平时以阍寺为父母，以忠贤为仇雠，故虽知中常侍之与贼通而不能诛，知党人之为国用而不能湔，祓任之也。惛乱之君无足讥者，特以为将来之监云。

灵帝崩，皇子协立，何太后临朝，改元光熹。大将军何
进秉朝政。袁绍劝进悉诛宦官，太后未从。进用绍计，
多召四方猛将及诸豪杰，使并引兵向京城，以胁太
后。时并州牧董卓亦在召中，侍御史郑泰谏曰：“董卓
强忍，志欲无厌。若借之朝命，授以大事，将恣凶欲，必
危朝廷。”尚书卢植亦言不宜召卓。进皆不从。卓闻召，
即时就道。进谋积日颇泄，中官惧而思变。张让率其
党数十人，持兵伏省户下，诈以太后诏召进入，于是
斩进。绍引兵阙下，捕赵忠等斩之。遂闭北宫门，勒兵
捕诸宦者，无少长杀之，凡二千馀人，或有无须而误
死者。张让等困迫，将帝步出谷门，夜至小平津，公卿
无得从者，唯尚书郎卢植、河南中部掾闵贡，夜至河
上，贡厉声质责让等，且曰：“今不速死，吾将杀汝。”因手
剑斩数人，让等惶怖，投河死。

臣按：东汉宦官之祸起于郑众等之有功。夫人臣而有功，夫岂不善，而祸之起顾由此，何哉？盖妇寺之职均在中闱，婉嫟淑谨，妇之善者也，柔顺忠笃，寺之善者也。妇不贵于有能，则寺亦岂贵于有功哉？有功则宠，宠则骄，骄则横，虽欲无祸，得乎？故安、顺、桓、灵之世，寺人之宠日甚，宠盛则为害愈深，为害深则被祸愈酷。至于陈蕃、窦武图之而不胜，汉以益乱；袁绍图之而胜，汉遂以亡。曹节、王甫、赵忠、张让之徒，最其魁杰，无一能全其首领者。然则宠而骄，骄而横，是乃殒身丧元之招也，曷若史游、良贺之徒，优游终始，无所疵吝之为得邪？吁，来者其尚鉴诸！

唐·《宦者传序》：“太宗诏内侍省不立三品官，以内侍为
之长，阶第四，不任以事，惟门阁守御，廷内扫除禀食
而已。武后时，稍增其人。至中宗，黄衣乃二千员，七品
以上员外置千员，然衣朱紫者尚少。元宗承平，财用
富足，志大事奢，不爱惜赏赐爵位。开元、天宝中，宫嫔
大率至四万，宦官黄衣以上三千员，衣朱紫千馀人”，
其称旨者，辄拜三品将军，列㦸于门。其在殿头供奉，
委任华重，持节传命，光焰殷殷动四方，所至郡县，奔
走献遗至万计。监军持权节度，反出其下。于是甲舍
名园，上腴之田，为中人所占者，半京畿矣。肃、代庸弱，
倚为捍卫，故辅国以尚父显，元振以援立奋，朝恩以
军容重，然犹未得常主兵也。德宗惩艾泚贼，故以左
右神策、天威等军委宦者主之，置护军中尉、中护军，
分提禁兵。是以威柄下迁，政在宦人，举手伸缩，便有
轻重。至慓士奇材，则养以为子；巨镇彊藩，则争出我
门。小人之情，猥险无顾藉。又日夕侍天子，狎则无威，
习则不疑，故昏君蔽于所昵，英主祸生所忽。元宗以
迁崩，宪、敬以弑殒，文以忧愤，至昭而天下亡矣。祸始
开元，极于天祐，凶愎参会，党类歼灭，王室从而溃丧。
譬犹灼火攻蠹，蠹尽木焚，讵不哀哉！迹其残气不刚，
柔情易迁，亵则无上，怖则生怨，借之权则专，为祸则迫而近，缓相攻，急相一，此小人常势也。

范祖禹曰：“自古国家之败，未有不由子孙更变祖宗之旧也。创业之君，其得之也难，故其防患也深；其虑之也远，故其立法也密。后世虽有聪明才智之君，高出群臣之表，然未若祖宗更事之多也。夫中人之不可假以威权，盖近而易以为奸也。明皇不戒履霜之渐，而轻变太宗之制，崇宠宦者，增多其员，自是以后” ，浸干国政，其源一启，末流不可复塞。唐室之祸，基于开元。《书》曰：“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 为人后嗣，可不念之哉！

高力士者，元宗在藩，力士倾心附结。先天中，以诛萧、
岑等功，为右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于是四方奏
请，皆先省后进，小事即专决，虽洗沐未尝出，眠息殿
帷中，徼幸者愿一见如天人然。帝曰：“力士当上，我寝
乃安。”当是时，宇文融、李林甫、盖嘉运、韦坚、杨慎矜、王
𫟹、杨国忠、安禄山、安思顺、高仙芝等虽以才宠进，然
皆厚结力士，故能踵至将相，自馀承风附会不可计，
皆得所欲。肃宗在东宫，兄事力士，他王公主呼为“翁”，
戚里诸家尊曰“㸙帝”，或不名而呼“将军。”帝幸蜀，力士
从帝进齐国公。从上皇徙西内。居十日，为李辅国所
诬，除籍，长流巫州。初，太子瑛废，武惠妃方嬖，李林甫
等皆属寿王，帝以肃宗长，意未决，居忽忽不食，力士
曰：“大家不食，亦膳羞不具耶？”帝曰：“尔我家老，揣我何
为而然？”力士曰：“嗣君未定耶？推长而立，孰敢争？”帝曰：
“尔言是也。”储位遂定。天宝中，边将争立功，帝尝曰：“朕
春秋高，朝廷细务付宰相，蕃夷不龚付诸将，宁不暇
耶？”对曰：“臣间至阁门，见奏事者言云南数丧师，又北
兵悍且彊，陛下何以制之？臣恐祸成不可禁。”其指盖
谓禄山。帝曰：“卿勿言，朕将图之。”十三年秋，大雨，帝顾
左右无人，即曰：“天方灾，卿宜言之。”力士曰：“自陛下以
权假宰相，法令不行，阴阳失度，天下事庸可复安？臣
之钳口其时也。”帝不答。明年，禄山反。力士善揣时事，
势候相上下，虽亲昵，至当覆败，不肯为救力，故生平
无显显大过，议者颇恨宇文融以来，权利相贼，阶天
下之祸，虽有补益，弗相除去。

范祖禹曰：“明皇不监石显之事而宠任力士，至使省决章奏，以万机之重委之阍寺，失君道矣。其后李林甫、杨国忠皆因力士以进，迹其祸乱所从来者渐矣。《传》曰：‘存亡在所任’。人君可不详其细哉！” 臣按：唐世中人预国政，自明皇任高力士始；中人预军政，自明皇用杨思勉讨安南蛮始，遂为后世无穷之患。惜哉！

李辅国以阉奴为闲厩小儿，肃宗为太子，得侍东宫。
陈元礼等诛杨国忠，辅国豫谋，又劝太子分中军趋
朔方，收河、陇兵，图兴复。太子至灵武，愈亲近，劝遂即
位，系天下心。擢家令，判元帅府行军司马，肃宗稍稍
任以股膂事，凡四方章奏，军符禁宝，一委之辅国。能
随事龊龊谨密，取人主亲信，而内深贼未敢肆。不啖
荤，时为浮屠诡行，人以为柔良不忌也。帝还京师，拜
殿中监。宰相群臣欲不时见天子，皆因辅国以请，乃
得可。常止银台门决事，置察事听儿数十人，吏虽有
秋毫过，无不得，得辄推讯。州县狱讼，三司制劾，有所
捕逮流降，皆私判臆处，因称制敕，然未始闻上也。诏
书下，辅国署，已乃施行，群臣无敢议，出则介士三百
人为卫，贵幸至，不敢斥官，呼“五郎。”李揆当国，以子姓
事之，号“五父。”李岘辅政，叩头言且乱国。于是诏敕不
繇中书出者，岘必审覆，辅国不悦。时太上皇居兴庆
宫，妄言于帝，因劫迁上皇于西内。辅国以功迁兵部
尚书。既得志，又求宰相，讽裴冕等使荐己。帝密摘萧
华使谕止冕。张皇后疾其颛权。帝寝疾，太子监国，后
召太子，将诛辅国及程元振，太子不从，后更召越王、
兖王图之。元振告辅国即伏兵捕二王囚之，而杀后
于他殿。代宗立，辅国以定策功，愈跋扈，至谓帝曰：“大
家第坐宫中，外事听奴处决。”帝矍然，欲翦除，而惮其
握兵，因尊为尚父。事无大小，率关白群臣出入，皆先
诣辅国，辅国颇自安，又册司空兼中书令。未几，以彭
体盈代为闲厩、群牧、苑内营田五坊等使，药子昂代
判元帅行军司马，赐大第于外。又诏进封博陆郡王。
自辅国徙太上皇，天下疾之。帝在东宫，积不平。既嗣
位，不欲显戮，遣使者夜刺杀之，抵其首溷中，殊右臂，
告泰陵。然犹秘其事，刻木代首以葬。

范祖禹曰：“李辅国本非龙马家皂隶之流，肃宗尊宠而任之，委之以政，授之以兵，明皇以忧崩，己以骇没，张、后、二王以戮死，上不保其父，中不保其身，下不保其妻子，此近小人之祸也，可不戒哉！” 臣按：辅国有弥天之罪，肃宗不能诛，固可耻矣，代宗诛之而不显其僇，亦不能无憾焉。夫以一阉尹之流而宠之以宰相，尊之以尚父，自有“中人以来，末之有也。” 其为可丑，不亦甚哉！夫明皇始坏太宗之法，以重中人，而已之幽郁殂谢，乃出于中人之手。为“明皇” 者，固可戒矣。辅国颛恣两朝，卒不免于

肢体殊分，“投首厕溷” 之惨，其亦何利耶？臣故书之，以为人君迩奸者之戒，又以为小人稔恶者之戒。

程元振，少以宦人直内侍省。张皇后谋立越王，元振
见太子，发其奸，与李辅国助讨难，立太子，是为代宗。
拜右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判元帅行军司马，再
迁骠骑大将军，尽总禁兵。不逾岁，权震天下，在辅国
右，凶决又过之，军中呼“十郎。”裴冕与元振忤，贬施州。
来瑱守襄、汉有功，元振尝诿属，不应诬杀。瑱素恶李
光弼，数媒蝎以疑之。瑱等上将冕，光弼元勋，既诛斥
方帅，繇是携解。广德初，吐蕃、党项内侵，诏集天下兵，
无一士奔命者。卤寇便桥，帝苍黄出居陕，京师陷。于
是大常博士、翰林待诏柳伉上疏曰：“边裔以数万众
犯关度陇，历秦、渭，掠邠、泾，不血刃而入京师，谋臣不
奋一言，武士不力一战，提卒叫呼，劫宫闱，焚陵寝，此
将帅叛陛下也。自朝义之灭，陛下以为智力所能，故
疏元功，委近习，日引月长，以成大祸。群臣在廷，无一
犯颜回虑者，此公卿叛陛下也。陛下始出都，百姓填
然，夺府库，相杀戮，此三辅叛陛下也。自十月朔召诸
道兵，尽四十日，无只轮入关者，此四方叛陛下也。陛
下视今日病，何繇至此乎？天下之心，乃恨陛下远贤
良，任宦竖，离间将相而几于亡，必欲存宗庙社稷，独
斩元振首，驰告天下，悉出内使隶诸州。陛下持神策
兵付大臣，然后削尊号，下诏引咎，率德励行，屏嫔妃，
任将相。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请赤臣族以谢。”疏闻，
帝顾公议不与，乃下诏尽削元振官爵，放归田里。帝
还，元振衣妇衣，私入京师，图不轨。御史劾按，长流溱
州，行至江陵死。

臣按：代宗非英主也，然能杀李辅国以摅二帝之愤，逐程元振以纾四方与诸将之怨，其视肃宗之姑息盖少愈焉。方“二人之怙宠也，自谓无能孰何之者？及兵权既夺，官职既削，孤雏腐鼠坐待诛斥，亦何能为？以此观之，奸夫憸人，苟非人主借以声光，未有能自跋扈者也，既长其焰，然后从而扑灭之，所伤多矣。曷” 若制之于初。俾臣主两全之为得哉。

鱼朝恩者，给事黄门。至德初，知内侍省事。乾元二年，
命郭子仪等九节度讨安庆绪。肃宗以子仪、光弼皆
元勋，难相统属，故不置元帅，但以朝恩为“观军容宣
慰处置使。”“观军容”之名自此始。明年，九节度之师六
十万溃于相州。

范祖禹曰：“夙沙卫殿齐师” ，殖绰、郭最曰：“子殿齐师，齐之辱也。” 夫以诸侯之师，使阉人殿之，犹以为辱，况天子之师而使宦者为之主帅乎？是辱天下之众也。且庆绪穷卤，郭、李不世出之将，使朝恩节制之，犹不免于败，则庸人可知矣。肃宗初复两宫，举六十万之众弃之，其不亡亦幸哉！

代宗避吐蕃东幸，卫兵离散，朝恩悉军迎华阴乘舆，
六师乃振。帝德之，更号“天下观军容处置使”，专领神
策军，赏赐不涯。朝恩资小人，恃功岸忽无所惮。是时，
郭子仪有定天下功，居人臣第一，朝恩心媢之，乘相
州败，丑为诋谮，肃宗不纳其语，然犹罢子仪兵，留京
师。代宗立，与程元振一口加毁，帝未及寤，子仪忧甚。
俄而吐蕃陷京师，卒用其力，王室再安。朝恩内惭，乃
劝帝徙洛阳，欲远夷狄，为近臣所折，乃止。朝恩好引
轻浮后生处门下，讲《五经》大义，作文章，谓才兼文武，
徼伺误宠。永泰中，诏判国子监。会释菜，执《易》升坐，言
鼎有覆𫗧象以侵宰相。王缙怒，元载怡然。朝恩曰：“怒
者常情，笑者不可测也。”载御之未发，朝恩有赐墅，观
沼澄爽，表为佛祠，为章敬太后荐福，即后谥以名祠，
许之。于是用度侈浩，乃坏曲江、华清诸宫馆及将相
故第，收其材佐兴作，费无虑万亿。既数毁郭子仪，不
见听，乃遣盗发其先冢，子仪诡辞自解，以安众疑。神
策都虞候刘希暹，魁健能骑射，最为朝恩昵信。希暹
讽朝恩置狱北军，阴纵恶少年，横捕富人付吏考讯，
因中以法，录赀产入之军，皆诬服冤死，故市人号入
地牢。朝廷裁决，朝恩或不预者，辄怒曰：“天下事有不
由我乎？”帝闻，不喜养息。令徽尚幼，为内给使，服绿，与
同列争忿，归白朝恩。明日见帝曰：“臣之子位下，愿得
金紫在班列上。”帝未答，有司已奉紫服于前，令徽称
谢。帝笑曰：“小儿章服大称。”滋不悦。元载用散骑常侍
崔昭判京兆，厚以财结其党皇甫温、周皓。温方屯陕，
而皓射生将。自是朝恩隐谋奥语，悉为帝知。希暹觉
帝指，密白朝恩，朝恩稍惧，然见帝接遇未衰，故自安
而潜计不轨。帝遂倚载，决除之。后因寒食宴禁中，缢
杀之，还尸其家。

臣按：朝恩之跋扈亦代宗奖成之也，既而图之，布置张设如待敌国，仅能胜之，此可以为戒，不可以为法也。

窦文场、霍仙鸣者，始并隶东宫，事德宗，未有名。自鱼
朝恩死，宦人不复典兵，帝以禁卫尽委白志贞，志贞
多纳富人金补军，止收其庸而身不在军。及泾师乱帝召近卫，无一人至者，惟文场等率宦官及亲王左
右从。至奉天，帝逐志贞，并左右军付文场主之。帝自
山南还，两军复完，而帝忌宿将难制，故诏文场、仙鸣
分总之。废天威军入左右神策。是时，窦、霍权振朝廷，
诸方节度大将多出其军，台省要官走门下，丐援，引
者足相蹑，藩镇赠遗，累日钜万，略士妻女无所惮。久
之，置护军中尉、中护军各二员，诏文场为左神策，护
军中尉，仙鸣为右中尉。护军自文场等始。

臣按：宦官常主兵柄，自德宗之时开其端，又自明皇、肃、代始，四君者皆太宗之罪人与？

宪宗时，吐突承璀为神策左军中尉。王承宗反，以承
璀为行营招讨处置等使以讨之。翰林学士白居易
上奏，以为：“国家征伐，当责成将帅。近岁始以中使为
监军，自古及今，未有征天下之兵专令中使统领者
也。今神策军既不置行营节度使，即承璀乃制将也；
又充诸军招讨处置使，即承璀乃都统也。臣恐四方
闻之必轻朝廷，四夷闻之必笑中国。陛下忍令后代
相传云以中官为制将、都统自陛下始乎？”上不听，后
果无功还，给事中段平仲等乞斩之。上罢承璀中尉，
降为军器使，中外相贺。

臣按：以宦官掌征伐，此明皇、肃代之大失也。宪宗中兴亦踵其覆辙，后世子孙谓宪宗之英武，犹以中人为制帅，我其可违？其后杨复恭、田令孜皆主军律，趣唐于亡，由祖宗贻谋之失也。

宪宗末年，左军中尉吐突承璀谋立澧王恽为太子，
上不许。及上寝疾，承璀谋尚未息。上服金丹，多躁怒，
左右宦官往往获罪，有死者，人人自危。正月，暴崩于
中和殿。时人皆言“内常侍陈弘志弑逆”，其党类讳之，
不敢讨贼，但云“药发”，外人莫能明也。中尉梁守谦与
诸宦官共立太子，杀承璀。

臣按：唐世宦官弑君，立君自此始。宪宗，英主也，不知《春秋》书“阍弑吴子馀祭” 之义而昵近刑人以殒其身，其失一；又不知顾命、吕伋等逆子钊之事而使嗣子之立出宦者之手，其失二。以是观之，人主其可以不学哉！

敬宗即位，游戏无度，狎昵群小，喜击球，好手搏，禁军
及诸道争献，力士昼夜不离侧。性复褊急，力士或恃
恩不逊，辄配流籍没；宦官小过，动遭捶挞，皆怨且惧。
十二月，上夜猎还宫，与宦官刘克明及击球军将苏
佐明等饮酒。上酒酣，入室更衣，殿上烛忽灭，苏佐明
等弑上于室内。刘克明矫称上旨，以“绛王悟权勾当”
军国事。克明等欲易置内侍之执权者，于是枢密使
王守澄、中尉魏从简定议，以卫兵迎江王涵入宫，发
左右神策飞龙兵追讨贼党，尽斩之。江王立，是为《文
宗》。

臣按：唐世宦官弑君，立君于是再见矣。

自元和之末，宦官益横，建置天子在其掌握，威权出
人主之右，人莫敢言。文宗太和二年，上亲策制举人，
贤良方正刘蕡对策，极言其祸，其略曰：“陛下宜先忧
者，宫闱将变，社稷将危，天下将倾，海内将乱。”又曰：“陛
下将杜篡弑之渐，则居正位而近正人，远刀锯之贱，
亲骨鲠之直，辅相得以专其任，庶职得以守其官。奈
何以亵近五六人，总天下大政？祸稔萧墙，奸生帷幄，
臣恐曹节、侯览复生于今日。”又曰：“忠贤无腹心之寄，
阍寺恃废立之权，陷先君不得正其终，致陛下不得
正其始。”又曰：“陛下何不塞阴邪之路，屏亵狎之臣，制
侵陵迫胁之心，复门户扫除之役？戒其所宜戒，忧其
所宜忧。既不能治于前，当治于后；既不能正其始，当
正其终。”又曰：“陛下诚能揭国权以归相，持兵柄以归
将，则心无不达，行无不孚矣。”又曰：“法宜画一，官宜正
名。今分外官、中官之员，立南司、北司之局，或犯禁于
南则亡命于北，或正刑于外则破律于中。法出多门，
人无所措。”又曰：“今夏官不知兵籍，止于奉朝请；六军
不主兵事，止于养勋阶。军容合中官之政，戎律附内
臣之职。首一戴武弁，疾文吏如仇雠；足一蹈军门，视
农夫如草芥。张武夫之威，上以制君父；假天子之命，
下以御英豪。有藏奸观衅之心，无伏节死难之义。”又
曰：“臣非不知，言发而祸应，计行而身戮。盖痛社稷之
危，哀生人之困，岂忍姑息时忌，窃陛下一命之宠哉！”
贤良方正裴休等二十三人中第，皆除官。考官左散
骑常侍冯宿等见蕡策，皆叹服，而畏宦官不敢取。诏
下，物论嚣然称屈。谏官、御史欲论奏，执政抑之。

胡寅曰：“蕡对策时，执政大臣裴度、韦处厚也。二公累朝旧德，因蕡有言，置之高第，请开延英，召会公卿、给舍、谏官、御史并贵常侍五六人，陈太宗故事及近代之失，咨访厥中，公议既合，此五六人者必有自善之谋，纳兵之请，因而处之以礼，则不出中吴，大计定矣。乃避远小嫌，失于事会，其所系岂小哉？蕡所陈，但欲” 复之于门户扫除，非有章薙禽狝之意，事必可行，惜乎裴韦读之不详，思之不精也。

四年，上患宦官彊盛，宪宗、敬宗弑逆之党犹有在左右者，中尉王守澄尤专横，招权纳贿，上不能制，尝密
与翰林学士宋申锡言之，申锡请渐除其偪。上以申
锡沈厚忠谨，可倚以事，擢尚书右丞、同平章事。五年，
上与申锡谋诛宦官，申锡引吏部侍郎王璠为京兆
尹，以密旨谕之，璠泄其谋。郑注、王守澄知之，阴为之
备。上弟漳王凑贤，有人望，注令神策都虞候豆卢著
诬告申锡谋立漳王守澄，奏之。上大怒，遣中使召宰
相至延英，示以守澄所奏，相顾愕眙。上命守澄捕豆
卢著所告晏敬则、王师文等，于禁中鞫之。师文亡命。
三月，申锡罢为右庶子。自宰相大臣无敢显言其冤
者，独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连上疏，请出内狱
付外廷核实，由是狱稍缓。晏敬则等诬服，上悉召师
保以下及台省府寺大臣面询之。左常侍崔元亮等
复请对于延英，乞以狱事付外覆按。上屡遣之，出，不
退。乃复召宰相入。牛僧孺亦言“申锡殆不至此。”郑注
恐覆按诈觉，乃劝请止行贬黜，宋申锡开州司马，凑
巢县公。

臣按：文宗可谓不明矣，方与宰相谋以去宦官，宦官未去乃用其谗以贬宰相，盖挟撼而诬之，其情有不难察者，文宗乃一不之察，人君不明，可与忠谋也哉？

初，宋申锡得罪，宦官益横，上外虽包容，内不能堪。翰
林侍讲学士李训、太仆卿郑注既得幸，揣知上意，训
因进讲，数以微言动上。上见其才辩，意训可与谋大
事，且以训、注皆因王守澄以进，冀宦官之不疑，遂密
以诚告之。训、注遂以诛宦官为己任。二人相挟，朝夕
计议，所言于上无不从，声势烜赫。注多在禁中，或时
休沐，宾客填门，赂遗山积。外人但知训注倚宦官，擅
作威福，不知其与上有密谋也。上之立也，右领军将
军仇士良有功，王守澄抑之，由是有隙。训注为上谋，
进擢士良，以分守澄之权。五月，以士良为左神策中
尉，训注为上画《太平之策》，以为当先除宦官。上以为
信然，宠任日隆。八月，以郑注为工部尚书，充翰林侍
讲学士。宪宗之崩也，人皆言宦官陈弘志所为。时弘
志为山南东道监军，李训为上谋，召之至清泥驿，封
杖杀之。郑注求为凤翔节度使，李训虽因注得进，及
势位俱盛，心颇忌注，谋欲中外协势以诛宦官，故出
注于凤翔，其实俟既诛宦官，并图注也。王守澄为左
右神策观军容使，兼十二卫统军。训、注为上谋，以虚
名尊守澄，实夺之权也。己巳，以舒元舆、李训同平章
事，仍命训三二日一入翰林讲《易》义。训起流人，期年
致位宰相，天子倾意任之，天下事皆决于训。自中尉、
枢密、近卫诸将，见训皆震慑，迎拜叩首。冬，十月，训、注
密言于上，请除王守澄，遣中使李好古就第赐鸩杀
之。于是元和之逆党略尽矣。十二月，以大理卿郭行
馀为邠宁节度使，以户部尚书、判度支王璠为河东
节度使，以京兆尹罗立言权知府事，以太府卿韩约
为左金吾卫大将军。始，郑注与李训谋，至镇，选壮士
数百，皆持白棓，怀其斧以为亲兵。是月，王守澄葬于
浐水，注奏请入护葬事，因以亲兵自随。仍奏令内臣
中尉以下尽集浐水送葬。注因阖门令亲兵斧之，使
无遗类。约既定，训与其党谋：“如此事成则注专有其
功，不若使行馀璠以赴镇为名，多寡壮士为部曲，并
用金吾台府吏卒，先期诛宦者。”行馀璠立言，约及中
丞李孝本皆训素所厚也，故列置要地。独与是数人
者，与舒元舆谋之，馀人不“知也。”壬戌，上御紫宸殿，百
官班定，韩约奏：“左金吾听事后，石榴夜有甘露。”宰相
率百官称贺。训、元舆劝上亲往观之，以承天贶，上许
之。百官退班于含元殿。日加辰，上乘软舆出紫宸门，
升含元殿，先命宰相及两省官诣左仗视之，良久而
还。训奏：“臣与众人验之，殆非真甘露。”上顾左右中尉
仇士良、鱼志弘率诸宦者往视之。宦者既去，训遽召
郭行馀、王璠曰：“来受敕旨。”璠股栗不敢前，独行馀拜
殿下。时二人部曲数百，皆执兵立丹凤门外，训已先
使人召之，令入受敕，独东兵入邠宁兵竟不至。仇士
良等至左仗视甘露，韩约变色流汗，士良怪之曰：“将
军何为如是？”俄风吹幕起，见执兵者甚众，又闻兵仗
声，士良等惊骇走出。门者欲闭之，士良叱之，关，不得
上。士良等奔诣上告变，训见之，遽呼金吾卫士曰：“来
上殿”，卫乘舆者人赏钱百缗。宦者曰：“事急矣，请陛下
还宫。”即举软舆迎上，扶升舆，决后殿，罘罳疾趋北出。
训攀舆呼曰：“臣奏事未竟，陛下不可入宫。”金吾兵已
登殿，罗立言帅京兆逻卒二百馀，李孝本帅御史台
从人二百馀，皆登殿纵击宦官，流血呼冤，死伤者十
馀人。乘舆入宣政门，训攀舆呼益急，上吒之。宦官郗
志荣奋拳殴其胸，偃于地。乘舆既入，门随阖，宦官皆
呼“万岁”，百官骇愕散出。训知事不济，脱从吏绿衫衣
之，走马而出。士良等知上预其谋，怨愤，出不逊语，上
惭惧，不复言。士良等命左右神策副使刘泰伦、魏仲
卿各帅禁兵五百人，露刃出阁门，逢人辄杀。李训奔
凤翔，未至，为人所禽，斩其首以来。王涯、王璠、罗立言郭行馀、贾𫗧、舒元舆、李孝本皆斩，独柳下亲属，无问
亲疏皆死，孩穉无遗时。数日之间，杀生除拜，皆决于
两中尉。上不豫，知士良，使人赍密敕授凤翔监军，斩
注，灭其家，士良等各进阶、迁官有差。自是天下事皆
决于北司，宰相行文书而已。

开成元年，上自甘露之变，意忽忽不乐，两军球鞠之
会，计减六七，虽宴享音伎，杂遝盈庭，未“尝解颜。闲居
或徘徊眺望，或独语叹息。”

四年十一月，上疾少间，坐思政殿，召当直学士周墀，
赐之酒，因问曰：“朕可方前代何主？”对曰：“陛下尧、舜之
主也。”上曰：“朕岂敢比尧、舜？所以问卿者，何如周赧、汉
献耳！”墀惊曰：“彼亡国之主，岂可比圣德！”上曰：“赧、献受
制于彊诸侯，今朕受制于家奴。以此言之，朕殆不如。”
因泣下霑襟，墀伏地流涕，自是不复视朝。

始，士良弘志，愤文宗与李训谋，屡欲废帝。崔慎由为
翰林学士，宿直夜堂，上谓慎由曰：“上不豫已久，自即
位，政令多荒阙。皇太后有制，更立嗣君，学士当作诏。”
慎由惊曰：“上高明之德在天下，安可轻议！”虽死不承
命。士良等默然久之，启后户，引至小殿，帝在焉。士良
等历阶数帝过失，帝俛首。既而士良指帝曰：“不为学
士，不得更坐此。”乃送慎由出，戒曰：“毋泄，祸及尔宗。”慎
由志其事，藏箱枕间，时人莫知。将没以授其子。引故
引恶，中官终讨除之，盖祸原于士良、《弘志》云。

臣按：唐世宦官之祸，至太和中已成沈痼之疾，而训、注又以毒药发之，祇足以速祸亡而已。事至于此，明皇、德宗安得不任其咎？

僖宗之为晋王也，小马坊使田令孜有宠，及即位，使
知枢密，遂擢为中尉。上时年十四，专事游戏，政事一
委令孜，呼为“阿父。”令孜颇读书多巧，数招权纳贿，除
官及赐绯紫，皆不关白于上。上与内园小儿狎昵，赏
赐乐工伎儿，所费动以万计，府藏空竭。令孜说上“籍
两市商旅宝货悉输内库，有陈诉者，付京兆杖杀之。”
宰相以下钳口莫能言。

是年，冤句人黄巢反，聚众为盗，攻州县，横行山东，民
之困为重敛者争归之。

广明元年春二月，左拾遗侯昌业以盗贼满关东，而
上不亲政事，专务游戏，赏赐无度；田令孜专权无上，
天文变异，社稷将危，上疏极谏。上大怒，召昌业至内
侍省，赐死。

《黄巢入长安》，《上幸兴元》。

中和元年春正月，车驾至成都。上日夕专与宦官同
处议天下事，待外臣殊疏薄。左拾遗孟昭图上疏曰：
“夫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北司之天下。天子者，
四海九州之天子，非北司之天子。北司未必尽可信，
南司未必尽无用，岂天子与宰相了无关涉，朝臣皆
若路人？如此，恐收复之期，尚劳宸虑，尸禄之士得以
宴安。”令孜屏不奏，矫诏贬昭图嘉州司户，遣人沉于
蟆颐津，闻者气塞而不敢言。

臣按：是时巨盗方据国都，而僖宗疏远大臣，惟宦者与处，谏官，言之职也。而侯昌业既死于前，孟昭图复死于后，虽欲不亡，岂可得乎？

昭宗在藩邸，素疾宦官，及即位，杨复恭恃援立功，所
为多不法，上意不平，政事多谋于宰相孔纬等，劝上
举大中故事，抑宦者权。复恭总宿卫兵，专制朝政，诸
假子皆为节度使、刺史，又养宦官子六百人，皆为监
军，天下权势，皆归其门。其养子李顺节既宠贵，与复
恭争权，尽以复恭阴事告上，上乃出复恭为凤翔监
军，复恭愠怼不肯行，称疾求致仕，以复恭为上将军
致仕。或告复恭与假子守信谋反，上御安喜门陈兵
自卫，命李顺节等将兵攻其第，不能克。复恭挈其族
走兴元，与杨守亮等同举兵拒朝廷。后为华州《韩史》
兵所获，献阙下，斩于独柳。李茂贞献复恭遗守亮书，
诉致仕之由云：“吾于荆榛中立寿王”，才得尊位废定
策国老有如此负心门生天子。

臣按：复恭以援立之功恣为不法，至其畔也，举数镇之兵以攻之，仅而能克。以家奴之贱，敢于拒捍如敌国然，自视为定策国老，而目天子曰“负心门生” ，自古中人之横未有其匹者，然卒不能免独柳之诛，岂不足为后人之戒哉？

昭宗光化二年，以吏部尚书崔引同平章事，充清海
节度使；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抟，明达有度量，
时称良相。上素疾宦官，枢密使宋道弼、景务修专横，
崔引日与上谋去宦官，宦官知之，由是南北司益相
憎疾，各结藩镇为援，以相倾夺。抟恐其致乱，从容言
于上曰：“人君当务明大体，无所偏私，宦官擅权之弊，
谁不知之？顾其势未可猝除，宜候多难渐平，以道消
息。愿陛下言勿轻泄，致速奸变。”引闻之，谮抟于上曰：
“王抟奸邪，已为道弼辈外应。”上疑之，及引罢相意，抟
排己，愈恨之。及出镇广州，遗朱全忠书，具道抟语，令
全忠表论之。全忠上言：引不可离辅弼之地，抟与敕
使相表里，同危社稷。表连上不已。上虽察其情，迫于全忠，不得已复召引为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抟
罢为工部侍郎，以道弼监荆南军务，修监青州军，又
贬抟溪州刺史，又贬崖州司户。道弼长流驩州，《务修》
长流爱州，皆赐自尽。于是引专制朝政，势震中外，宦
官皆侧目，不胜其愤。初，崔引与上密谋，尽诛宦官，及
道弼、务修死，宦官益惧。上自华州还，忽忽不乐，多纵
酒，喜怒不常，左右尤自危。于是左军中尉刘季述、右
军中尉王仲先、枢密使王彦范、薛齐偓等阴相与谋
曰：“主上轻佻多变诈，难奉事，专听任南司，吾辈终罹
其祸。不若奉太子立之，尊主上为太上皇，引岐、华兵
为援，控制诸藩，谁能害我哉？”上猎苑中，因置酒，夜醉
归，手杀黄门侍女数人。明旦，日加辰巳，宫门不开，季
述帅禁军千人，破门而入，访问具得其状。出谓引曰：
“主上所为如是，岂可理天下！废昏立明，自古有之。”引
畏死不敢违。季述召百官陈兵殿庭，作引等姓名状，
请太子监国以示之，使署名。引及百官不得已皆署
之。宦官扶上，与后同辇，嫔御侍从才十馀人，适少阳
院，季述以银挝画地，数上曰：“某时某事，汝不从我言，
其罪一也。”如此数十不止。乃手钥其门，镕铁锢之，使
人将兵围守。上动静辄白，季述穴墙以通饮食。上求
钱帛俱不得，求纸笔亦不与。时大寒，嫔御、公主无衣
衾，号哭闻于外，季述等矫诏令太子嗣位。季述等欲
诛崔引而惮全忠，但解其度支、盐铁转运而已。引密
致书全忠，使兴兵图反正。有盐州雄毅军使孙德昭，
为左神策指挥使，自刘季述等废，上常愤惋不平。崔
引闻之，遣判官石戬与之游。德昭每酒酣必泣，戬知
其诚，乃密以引意说之。德昭谢曰：“苟相公有命，不敢
爱死。”戬以白引，引割衣带，手书以授之。德昭复结右
军清远都将董彦弼、周承诲，谋以除夜伏兵安福门
外以俟之。天复元年春正月朔，王仲先入朝，至安福
门，孙德昭擒斩之。诣少阳院，叩门呼曰：“逆贼已诛，请
陛下出劳将士。”上与后毁扉而出，崔引迎上御长乐
门楼，帅百官称贺。周承诲擒刘季述，王彦范继至，方
诘责，已为乱梃所毙，薛齐偓赴井死，出而斩之，灭四
人之族，并诛其党二十馀人。以孙德昭同平章事，充
静海节度使，赐姓名李继昭；崔引进位司徒，上宠待
引益厚。以周承诲为岭南西道节度使，赐姓名李继
诲；董彦弼为宁远节度使，赐姓李，并同平章事。与李
继昭俱留宿卫十日乃出还家，赏赐倾府库，时人谓
之三使相。丙午，敕：“近年宰臣延英奏事，枢密使侍侧，
争论纷然，既出，又称上旨未允，复有改易，挠权乱政。
自今并依大中旧制，候宰臣奏事毕，方得升殿承受
公事。”崔引以宦官典兵，终为肘腋之患，欲以外兵制
之，讽茂贞留兵三千于京师，充宿卫，以茂贞假子继
筠将之。左谏议大夫韩偓以为不可，引不从。时上悉
以军国事委翟引。每奏事，上与之从容，或至然烛，宦
官畏之侧目，事无大小，皆咨引而后行。引志欲尽除
之，翰林学士韩偓屡谏曰：“事禁太甚，此辈亦不可，全
无，恐其党迫切，更生他变。”引不从。引请上尽诛宦官，
但以宫人掌内诸司事，宦官属耳。颇闻之，枢密使韩
全诲等涕泣求哀于上，上乃令引有事封疏以闻，勿
“口奏。”宦官求美女知书者数人，内之宫中，阴令诇察
其事，尽得引密谋，上不之觉也。全诲等大惧，每宴聚，
流涕相诀别，日夜谋所以去引之术。时朱全忠、李茂
贞各有挟天子令诸侯之意，全忠欲上幸东都，茂贞
欲上幸凤翔。引知谋泄，事急，遗朱全忠书，称被密诏，
令全忠以兵迎车驾。全忠得书，遽归大梁发兵。韩全
诲等惧诛，谋以兵制上，乃与李继昭、李继诲、李彦弼、
李继筠深相结，继筠独不肯从。冬，十月，全忠大举兵
发大梁。韩全诲闻全忠将至，令李继诲等勒兵劫上
幸凤翔。全诲等令上入阁，召百官追寝。正月，丙午，《敕
书》如咸通以来近例。是日，开延英，全诲等即侍侧同
议政事。朱全忠至河中，表请车驾幸东都。韩全诲等
陈兵殿前，言于上曰：“全忠以大兵逼京师，欲劫天子
幸洛阳，求传禅，臣等请奉陛下幸凤翔，收兵拒之。”上
不许。李彦弼已于御院纵火。是日冬至，上独坐思政
殿，庭无群臣，旁无侍者，不得巳与皇后、妃嫔、诸王百
馀人，皆上马，恸哭，声不绝。出门回顾，禁中，火巳赫然。
朱全忠至凤翔，军于城东。上屡诏全忠还镇，全忠乃
拜表奉辞，崔引、裴枢罢。二年四月，崔引自华州诣河
中，泣诉于朱全忠，恐李茂贞劫天子幸蜀，宜以时奉
迎，势不可缓。于是全忠再举兵至凤翔，李茂贞坚壁
不出，全忠以谲计诱致之。于是茂贞悉众攻全忠营，
全忠纵兵击之，又遣数百骑据其城门。凤翔军进退
失据，自蹈藉杀伤殆尽。茂贞自是丧气，始议与全忠
连和，谋诛宦官以自赎。遗全忠书曰：“祸乱之兴，皆由
全诲，仆迎驾至此，以备他盗。公既志匡社稷，请公迎
扈还宫，仆以弊甲雕兵，从公陈力。”全忠复书曰：“仆举
兵至此，正以乘舆播迁，公能协力，固所愿也。”丁酉，上
召李茂贞等食，议与朱全忠和。上曰：“十六宅诸王以
下，冻馁死者，日有数人。在内诸王及公主妃嫔，一日食粥，一日食汤饼，今亦竭矣。卿等意何如？”皆不对。上
曰：“速当和解耳。”三年春正月，李茂贞独见上，中尉韩
全诲等皆不得对。茂贞请诛全诲等，与朱全忠和解，
奉车驾还京。上喜，即遣内养帅凤翔卒四十人收全
诲等斩之，遣使囊全诲等二十馀人首以示全忠曰：
“向来胁留车驾，惧罪离间，不欲协和，皆此曹也。今朕
与李茂贞决意诛之，卿可晓谕诸军，以豁众愤。”时凤
翔所诛宦官七十二人，朱全忠又密令京兆搜捕致
仕不从行者，诛九十人。及还长安，全忠、崔引同对，引
奏：“国初承平之时，宦官不典兵豫政、天宝以来，宦官
浸盛。贞元之末，以羽林卫为左、右神策军，以便卫从。
始令宦官主之，以二千人为定制。自是参掌机密，夺
百司权，上下弥缝，共为不法。大则扇摇藩镇，倾危国
家；小则卖官鬻狱，蠹害朝政。王室衰乱，职此之由。不
翦其根，祸终不已。请悉罢内诸司使，其事务尽归之
省寺，诸道监军俱召还阙下。”上从之。是日，全忠以兵
驱宦官第五可范以下数百人于内侍省尽杀之，《冤
号》之声，彻于内外。其出使外方者，诏所在收捕诛之，
止留黄衣幼弱者三十人，以备洒扫。自是宣传诏命，
皆令宫人出入，其两军内外八镇兵，悉属六军以引，
兼判六军十二卫事。

司马光曰：“宦者用权，为国家患，其来久矣。盖以出入宫禁，人主自幼及长与之亲狎，非如三公六卿进见有时可严惮也。其间复有性识儇利，言语辩给，善伺候颜色，承迎志趣，受命则无违忤之患，使令则有称惬之效。自非上智之主烛知物情，虑患深远，侍奉之外不任以事，则近者日亲，远者日疏，甘言悲辞之请” 有时而从，浸润肤受之愬，有时而听。于是黜陟刑赏之政，潜移于近习而不自知，如饮醇酒，嗜其味而忘其醉也。黜陟赏罚之柄移，而国家不危乱者，未之有也。东汉之衰，宦官最名骄横，然皆假人主之权，依凭城社，浊乱天下，未有能劫胁天子，如制婴儿，废置在手，东西出其意，使天子畏之，若乘虎狼而挟蛇虺，如唐世者也。所以然者，非他，汉不握兵，唐握兵故也。夫寺人之官，自三王之世，载于《诗》《礼》，所以谨闺闼之禁，通内外之言，安可无也？顾人主不当与之谋议政事，进退士大夫，使有威福，足以动人耳。果或有罪，小则刑之，大则诛之，无所宽赦。如此，虽使之专权，孰敢哉？岂可不察臧否，不择是非，欲草薙而禽狝之，能无乱乎？是以袁绍行之于前而董卓弱汉，崔昌遐袭之于后而朱氏篡唐，虽快一时之忿，而国随以亡。是犹恶衣之垢而焚之，患木之蠹而伐之，其为害岂不益多哉！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斯之谓矣。

欧阳修曰：“自古宦者乱人之国，其源深于女祸、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盖其用事也近而习，其为心也专以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心信而亲之，待其已信，然后惧以祸福而把持之。虽有忠臣硕士列于朝廷，而人主以为去己疏远，不若起居饮食、前后左右之亲为可恃也。故前后左” 右者日益亲，则忠臣硕士日益疏，而人主之势日益孤；势孤则惧祸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祸患伏于帷闼，则向之所谓可恃者，乃所以为患也。患已深而觉之，欲与疏远之臣图左右之亲近。缓之则养祸而益深，急之则挟人主以为质。虽有圣智，不能与谋。谋之而不可为，为“之而不可成，至其盛，则俱伤而两败。故其大者亡国，其次亡身，而使奸豪得借以为资而起，至快其种类，尽杀以快天下之心而后已。” 此《前史》所载宦者之祸，常如此者，非一世也。夫为人主者，非欲养祸于内，而疏忠臣硕士于外，盖其渐积而势使之然也。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则祸斯及矣。使其一悟，猝而去之可也。宦者之为祸，虽欲悔悟，而势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矣。故曰“深于女祸” 者，谓此也。可不戒哉！

臣按：汉、唐之宦侍，其忠谨自持者未尝不获福，其骄恣预政者未尝不罹祸，人主而知此则能全其国，国全则家亦全矣；内臣而知此则能全其身，身全则国亦全矣，故具著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