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边裔典/第025卷 > 《三才图会》 > 《朝鲜赋》〈有序〉明·董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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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者，敷陈其事而直言之也。“予使朝鲜，经行其地者月馀，凡山川风俗，人情物态，日有得于周览谘询者，遇夜辄以片楮记之，纳诸巾笥。然得此遗彼者尚多。竣事道辽，息肩公署者凡七日，乃获参订” 于同事黄门王君汉英所纪，凡无关使事者悉去之，犹未能底于简约。意盖主于直言敷事，诚不觉其辞之繁且芜也，赋曰：

眷彼东国，朝家外藩，西限鸭江，东接桑暾。天池殆其
南户，靺鞨为其北门。八道星分，京畿独尊。翼以忠清庆尚黄海，江原义取永安，意在固垣。平安地稍瘠薄，
全罗物最富繁。其袤也，道里二千，延则加倍；视古也，
国封三四，今则独存。盖惟不蹈前人之覆辙，所以独
蒙昭代之深恩也。诏许建邦，自为声教。曰《诗》曰：“《书》，视
庠视校。士穷则辟蠹雕虫，宦达则抟鹏变豹。”农勤稼
穑，技习工巧。官多效古，俸则给田。刑不以宫，盗乃荷
校贸迁，一以粟布随居，积以为赢，用使尽禁。金银，虽
锱铢而亦较田赋以结代亩。牛耕四日者，乃输四斗
之租。士养以类定员，身寄二斋者，皆食二时之稍。官
非三品，绮绣不得文身。民受一廛禾麻，则皆穿窖。其
最可道者，国有八十之老，则男女皆锡燕以覃其恩；
子有三年之丧，虽奴仆亦许行以成其孝。王都设归
厚之署，储棺椁以济乎贫穷。乡饮严扬觯之文，秩豆
笾以戒其喧闹；婚媾谨乎媒妁。子出再醮者，虽多学
亦不得齿于士流。门第最重簪缨，世列两班者，或匪
夷则皆不为之礼貌。“至若家不许藏博具，祭则皆立
家庙，大夫乃祭三代，士庶则止祖考”，此皆自箕子而
流其风韵，而亦视中国为之则效也。凡为城郭，皆枕
高山，间出冈麓，亦视湾环。大者则耸飞飞之雉堞，小
者亦雄屹屹之豹关。盖自义顺而历宣川，其间虽有
龙虎熊骨之巑岏，惟郭山更凌乎霄汉。又自新安而
渡大定，其山虽有“天马”“凤头”之嶪而安州又倚乎
潺湲，郡肃川而邑顺安，势皆不于原野；楼《肃宁》而馆
安定，地乃稍就宽闲。惟彼西京，地最夷旷，随势命名，
是曰“平壤。”爰自有国，已高筑临水之维城；曾几何时，
又近移北山之叠嶂也。自馀诸州，壤多燥赤，间有黄
壤，亦杂沙石。惟此近郭，土则黏埴，形存畎浍沟涂，树
宜禾麻菽麦。厥草乃庑，厥木乃乔，叶有鸣蜩，草有秀
葽。锦绣峰远接龙山之兀兀，浮碧楼下瞰𬇙水之滔
滔。麒麐尚馀乎石窟，驼羊半弃于山腰。殿馀故址，松
偃危桥。慨往事之莫留，如见𬀪之聿消。孔庭设像，皆
冕而裳。亦有青衿，济济道旁。软罗巾帻，带飘且扬。皮
革袜履，底尖而方。候则鞠躬，进则趋跄。东有箕祠，礼
设木主，题曰“朝鲜后代始祖。”盖尊檀君为其建邦启
土，宜以箕子为其继世传绪也。墓在兔山维城干隅，
有两翁仲，如唐巾裾，点以斓斑之苔藓，如衣锦绣之
文襦，左右列以跪乳之石羊，碑碣驮以昂首之龟趺，
为圆亭以设拜位，累乱石以为庭除，此则其报本之
意虽隆，而备物之礼亦疏也。大同既渡，山渐崔巍；生
阳载临，路更迂回。遗营垒于松阴，若古冢之累累。望
波涛于海上，识洪量之恢恢。成佛雄关，弃石磊磊。北
接慈悲，南临渤澥。在前元则画此为界，至国朝乃示
以无外也。延津剑水，凤山龙泉，环翠翚飞，葱秀云连。
宝山瑞腾，金岩溜穿。圣居松岳，天魔朴渊。开城戾止，
留都在焉。有威凤遗基，弃乎北麓，有蟠龙旧陇，出乎
东阡。蛰神物于灵湫，挂瀑布于长川。闾阎万井，禾稼
百廛。官署亦限堂属之尊卑，庙学亦严像设于圣贤。
芹浮香于泮水，芸辟蠹于遗编。春风酒斾，夜月管弦。
其民物庶蕃，固非诸州之可儗；而风气固密，亦非西
京之可肩。盖王氏王此者逾四百年，至瑶昏迷，始权
知国事于李氏，而名高丽，统此者易三四姓。及旦得
国，乃请复旧号于《朝鲜》也。临津济渡，坡州爰止。遥瞻
汉城，高腾佳气。乃经碧蹄，乃蹑弘济。是为王京，屹立
东鄙。奠以三角之嵯峨，荫以万松之苍翠。北联千仞，
势岂止压千军；西望一关，路止可容一骑。山围郭外，
矫然翔凤之览辉；沙积松根，皓乎积雪之初霁。慕华
馆设于坤麓，崇礼门正乎离位，一以憩周爰之皇华，
一以迓会同之文轨。诏至也，王则衮冕郊迎，臣则簪
裾鹄侍，巷陌尽为耄倪所拥塞，楼台尽为文绣所衣
被。乐声也若缓以啴，簴设也亦华以丽。沈檀喷晓日
之烟雾，桃李艳东风之罗绮，骈阗动车马之音，曼衍
出鱼龙之戏。鳌戴山拥，蓬瀛海日；猿抱子饮，“巫山峡
水。翻筋斗不数相国之熊，嘶长风何有盐车之骥。沿
百索轻若凌波仙子，蹑独趫惊见跳梁山鬼。”饰狮象
尽蒙解駮之马皮，舞鹓鸾更簇参差之雉尾。盖自黄
海、西京，两见其陈率舞，而皆不若此之善且美也。大
平有馆，钟鼓有楼，仡仡国中，言言道周。以燕以息，以
遨以游。卧榻则环以八面，帏“屏疏帘，则加以半卷香
钩。鸡鸣则候问安之使，骑出则明夹道之驺。有缉御
以给使令，有楮墨以供倡酬。”盖敬主必及乎使，而为
礼不得不优也。宫室之制，与华亦同，其涂皆丹，其覆
皆㼧。门三重，则设杯螺之焜燿，殿居中乃有琉璃之
青葱。堂戺严七级之等差，绮疏准八窗之玲珑。或限
隔以高山，则别构乎离宫。大抵皆不择乎平旷以为
基，而惟视气势以为雄也。诏至殿庭，王则伛偻，世子
陪臣，左右夹辅。展轩县于阶墀，列障幕于庭宇。仗齐
一于干卤，乐作止于柷敔。齐三声于虎拜嵩呼，率两
班于凤仪兽舞。虽音声之不可通，而礼仪亦在所取。
阙庭既撒，赐物亦予。乃叙东西，乃分宾主。方交拜以
成礼，遂假译以传语。谓藩垣实小国之所宜，而涣汗
辱洪恩之覃溥。罄涓涘而莫报，虽陨越其何补？惟日歌天保之周诗，冀遥祝日升之皇祜。载咏《隰桑》之喜
见，载讲《春秋》之礼序。谓列国皆先乎王人，矧清光日
近乎当宁也。门庑殿庭，皆蹈以席；宾主座分，则加以
袭。彼章数，则虬并偃而戢鳞，此织“文则凤双飞而展
翼。”食器也。间用金银铜瓷，品物也。率多海陆珍奇。主
献宾一以华礼，宾酢主亦用燕仪。罗蜜饵数至五重，
洁盘堆大可尺围，每器皆范银铜为阑干，而缀以绿
珠之络索。其上皆翦罗绮为花叶，而舞以彩凤之䙰
褷豆笾。取美观瞻，则以前大后小为序，陈列取宜。向
背则以外高内低“为差，间肴羞以糁食，杂醯醢以酱，
臡酒则酝酿以秔。虽从事之出青州者，殆未能与之
优劣。”色香溢斝，而督邮之出平原者，远不敢望其藩
篱。案排一字，中覆以绡，左右翼三，皆陈饩牢。近坐一
筵，俟即席，王乃自举充盘诸饩遇当割，臣必亲操示。
特杀则牲皆献心，取肥甘，则肠三实膋。续献则先同
姓封君，次乃以及政府六曹。汤一进，必以五碗为数
器，累叠不以盈尺为高。几案不容，则彻于蹈藉之席；
腥膻既饫，乃进以涧沚之毛。从官皆鹄侍于中外，阍
译则俯伏于周遭。盖三燕，太平也，礼皆同而文不杀；
一燕，仁政也，诚益至而力益劳。比予竣事东归，遄车
言迈，王则先出，慕华列燕以待，语益叮“咛而不厌，礼
益勤劬而匪懈。”荷修爵之无算，辱善言之至再。至诵
轲书之重内，缪许予党为皆能，及引《晏子》之赠言，自
慊其才之不逮。意盖将赠予以诗句，惜不为予党所
解也。乃若山川道里，浃月所经；风物人情，五日所得，
虽不具知，亦颇记忆。成均、国学，负山枕涯，前后殿堂，
左右庭阶，官有大小司成，徒有上下寄斋。西京所不
能儗，开城所不能偕，则在乎祭不像设以渎乱，徒有
进造为朋侪也。畿内之景，汉江为胜。楼高碍云，水碧
浮镜，渡有杨花，物亦繁盛。萃八道之运饷，为一国之
襟领。最高亭俯瞰长千百济国接联旧境，予尝为之
放舟倚马，为一日之游，彼亦自庆其乐事赏心，出百
年之幸也。达巷通衢，正直无曲，截然檐阿，岿然华屋。
百家则出高墙以隔风火，每室皆穿北牖以避炎燠。
盖其外皆分授于官，而贫富不得异制；其内乃获由
己，而结构惟其所欲也。官府之署，制亦不殊，皆有堂
寝，皆饬廉隅，楼翼栏楯，梁冒侏儒。馆传壁间，尽涂以
水墨不工之画，户牖合处，皆写以混沌初分“之图”，此
则未必尽然，予但据所见而直书也。贫壁编篠，索绹
以完，其上则覆以茅茨，其空则塞以泥丸。有荆棘反
出檐端者，有栋宇仅如囷盘者。此比凤凰，虽不足千
仞之举，而视鹪鹩，亦可托一枝之安也。富则陶瓦皆
㼧，而庑序之翼东西者，栋反耸出于南北；涂墍皆土，
而堂寝之位前后者，容反低下。于中间门，则皆循东
序之栋，设梯以升，必矩步乃可达。于堂寝地，则皆畏
下湿之沾，铺板以隔。若趺坐，则皆藉以茅菅。所不可
晓者，家不豢豕蔬不设樊，引重则惟见牛马刍牧，绝
不见羊羱。鲜食则蹄筌山海，蔬茹则采掇江湾。有至
老村民而不一沾豕味者，有偶沾燕赐而即梦踏菜
园者，与夫贫则皆葬山椒，贵乃卜宅郊原，此皆出殊
方异俗，而不必深考细论也。人露总环，以分贵贱。童
留胎发，不间后先。有甫孩提而发已垂肩者，有岁六
七而角总丱然者。揆其留，固以遗体当重，欲其露，所
以戴弁皆前也。民戴草帽，颔皆垂珠，顶或圆方，色皆
黑。“舆皂则穿四叶青衫，顶加插羽。佣人则衣数重
麻布，步曳长裾，恶喧哗则衔枚道路，止冲突则曳杖
庭除。屦制以皮，虽泥行亦所不恤；袜䌸以裤，纵水涉
亦所不拘。衣皆素白而布缕多麤裳则离披而襞积
亦疏。背有负则且俯且行，有如龟曝；尊有命则且蹲
且进，有若凫趋。人必三八乃举一舆，行不一舍，又易
百夫。”盖于重皆不能以肩任，宜于此皆以手举扶也。
女鬓掩耳，不见佩珰；首戴白圈，直压眉眶。富贵者面
乃蔽以黑缯，贫贱者胫不掩于素裳。有位而尊，乃许
乘舆出入；无位虽富，止许约马超骧。袜履布韦，足皆
纵而不束；衣襦布帛，袖则阔而不长。上衣则皆过膝，
下裳则皆垂堂。卑见尊，亦以蹲踞为礼。贱有事则以
首戴为常。有顶盂水而手不扶匡者，有戴斛米而步
亦趋跄者。此则自所见而略陈其未见，则莫得而详
也。若夫所谓“川浴同男，邮役皆孀”，始则甚骇于传闻，
今则乃知已更张，岂亦以圣化之所沾濡，有如《汉广》
之不可方也欤？禽多雉鸠雀鷃，兽多麋鹿麞麃；错则
昆布海衣，蛎房车螯；鱼则锦纹饴项，重唇八稍，鲤鲫，
随川泽皆可以摷。鹳雀在庭院多见有巢，似蛤决明，
味独甘于海错；如拳紫蕨，美独胜于山肴。至若异产
川陆，分馥兰皋，则有笔管酸浆、紫芹白蒿，水蓼之芽、
当归之苗、松肤之饵，山参之糕，皆可为葅，皆以荐醪。
果则梨、栗、枣、柿、榛、松、杏、桃、柑、橘、梅、李、石榴、葡萄，皮则
虎、豹、麇、鹿、“狐貉、豽貂，取以为文茵重裘，矢服弓櫜。花
则蔷薇、踯躅、芍药、牡丹、酴醾、丁香、雀眉、山矾。二月方
中，樱桃尽放。季春未晦，郁李皆残。草多荟蔚蒙茸，树
多轮囷屈蟠。亦有老松，其坚如柏。人取为明脂，亦不滴花香者。一经春皆采子结者必隔年乃食。小者尽
以驾溪涧之桥，大者乃以柱庙堂之石。”此则其种类
不同，而为用亦各有适也。五金莫究所产，最多者铜；
五色各随所用，所禁者红；五味则醯酱为多；五声则
音韵莫通。为志所称者，狼尾之笔，为武所尚者，桦皮
之弓。布织以麻，而以苎名者，盖出传闻之误。纸造以
楮，而以茧认者，以其捣练之工，布之精以细密如縠。
纸所贵在卷束如筒。傅油则可御雨，连幅则可障风，
乃若所谓“男子巾帻。”如唐，今则非昔。果下之马，亦无
三尺。惟有五叶之参，满花之席，岁贡阙廷，时供上国。
百二十年来，其蒙晋接之骈蕃，虽曰本乎圣明之所
锡，而亦由其琛贽之络绎也。嗟夫！六义有赋，惟取直
陈，浃月经行，讵得其真。矧予以袜线之菲才，不异乎
沧海之纤鳞，乃能运笔端之造化。写六合之同春。惟
不敢厚诬于见闻。或庶几不愧于谘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