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交谊典/第013卷 > 《策问》锺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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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朋友列达道为五，而又皆居其会以为用，乃所云“不信乎友，不获乎上” ，似独与君臣相关，何也？《诗》言求友，何至遂云“神之听之，终和且平” ，非以其信欤？观古交道，有异常情，夫既云知我矣，何不举以自代？已不相能矣，何知其必荐己？厥何以戮仆？向？何以不谢河曲折赵穿之躁矣，穿出而身与俱出，胡以不幸其败伐蜀，驳司马错之疏矣。错未行而已先行，何以不忌其成？乃至生臣死臣，覆楚复楚，立孤死难，何不同若是？然皆面相质而预言之，初终不爽，信矣，于和平何居？夫信友获上，既合为一，而《诗》所云“得罪乎天子，怨及朋友” ，似又分而二之。今君臣朋友之际，其难犹未至是，夫亦有所不能自信而信于上者，而未可谓获上之难乎？是宜深自反也。“故《信》” 之说，愿诸士索言之。

“人与人相与也”，虽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中亦何尝无
朋友哉？然必专立朋友之名与数者而五，何也？尝试
思之，人于数者之人，盖有偶然不相接之时，而又不
能不别有所接，别有所接而若不相识，相识而不相
关，则人生之趣至此时而几乎尽，孰使之几尽而复
生者，其朋友之交乎？按其迹，但若举数者外所不能
收拾，无所隶属，间剩浮逸之人，委以为归而受其所
有馀；究其用，又若举数者中所不能与共，不可相分，
泮涣亏缺之事，待以为继而周其所不足，则虽欲不
专立朋友之名与数者，而五不可得也。《伐木》之诗言
求友不过饮食歌舞之事，精感幽通，至于神之听之，
终和且平。朋友之道，孚格神明，而况于人乎？何者？信
故也。孔子曰：“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似独观友道于
君臣之际者，愚生知之矣。盖此中流品所聚，相引相
推，而君臣之道藉朋友以与立。名利所生，相引相推，
而朋友之道至，君臣而易衰。盛衰之际，疑信所感，上
与下得失之关也。夫五伦惟朋友曰“交”，是必有所以
交者，故其时之师济无论也；虽乱朝险世，苟其气类
相求，必有所不可解者；人之圣贤无论也；虽偏人奇
士，苟其肝胆相照，必有所不忍负者；其志同道合无
论也；虽分途异趣，苟其才情相慕，必有所不能舍者；
其永好久要无论也；虽中乖晚隙，苟其风期相赏，必
有所不能忘者。管仲之于鲍叔，其知我至比于父母；
仲且“死，君问鲍叔牙何如”，仲不答，知叔之工于知人，
而拙于自运也。仲举叔，是误国且误叔也。曹参之于
萧何，已不相能矣。何且死，人疑谁代何者，参知其必
荐己，知何之急于公家而缓于私嫌也。何舍参，非负
参，乃负国也。宣子举韩厥，厥戮其仆。惟宣子之仆，是
以戮之，非其人，仆未易戮也。祁奚脱叔向于死，惟祁
奚故，向可不往谢。非其人，不谢不可也。河曲之役，穿
欲战，盾不欲战矣。穿出而举俱出，曰：“秦获穿也”，获一
卿矣，何以不幸？其败？国之败，其可幸乎？伐蜀之议，错
曰“可”，仪曰不可。错未行而先行，至城阙邑里，皆仪手
置，何以不忌其成？国之成，其可忌乎？管仲、召忽之事

臼之在赵氏也，一曰立孤难，子为其难。一曰“死易。”我
为其易者，豫道之不虞其泄，分任之不必相侵，各择
其志，所欲为所不欲为，其力所能为所不能为，其地
其时，所得为所不得为，而卒皆无不为，何其信也？是
其意皆起于国家，不起于私交，即真为私交，而原不
为势利。愚以为真有为私交，不为势利之心，则虽不
尽为国家，皆可以自信而不见疑于上。不见疑于上
者，获上之道也。今天下无人而非友也，无地而非交
也。反而思之，有生不用其言，死而流涕，如孔明之于
费祎者乎？有其友已死，不惜身为优伶，表其身之廉，
以振其子之困，若优孟之于叔敖者乎？有其人已降
敌，既与之友，不废交情，赋诗录别，如苏武之于李陵
者乎？有既以名节相友，窥其人热中荣利，而割席规
之，如管宁之于华歆者乎？有受其恩礼，终不可屈，而
终报之，既已报之，而又以死脱之于厄，如关壮缪之
于曹公者乎？有当人强盛，能亢异同，既睹衰危，反生
悯恻，望屋奔亡，具舟相待，如王江州之于王应者乎？
有废其人，使之咄咄书空，而犹称其有德有言，如桓
温之于殷浩者乎？有既相仇杀，遇有兴会，辄而相思，
如王忱之于王恭者乎？有素负时名，与之友善，功隳
名败，上书相理，宁与同罪，如杜甫之于房琯者乎？有
以党友牵窜，念其亲老，以近易远，如柳宗元之于刘
梦得者乎？之数者惟武侯、关公为国家居多，其馀则
皆为友耳。要其眼底旷而不卑，其胸中皆特达高远
而不沾滞，其情皆真至而无饰，其肝肠皆热，举止皆
快而不闷，其识力皆专定，途皆直遂而无依傍，无纡
回，虽不必尽为国家而用，其道皆可以获上。何者？信
故也。孔子以信友、获上为一，而《诗》则曰云“不可使得
罪于天子”，亦云“可使怨及朋友”，又似分而为二。今君
臣朋友之间，其难未至是也。圣天子深心慧眼，无所
事事而高其视听，诚有怨及朋友其人者，圣天子必
不以为不可使而罪之。愚观今之交道，得无有不能
自信而轻且疑于上者乎？请以真心反之。蹊径破可
也，不破可也，而人才不可不惜。真有惜人才之心，无
蹊径可破矣。意见化可也，不化可也，而国是不可不
定。真有定国是之心，无意见可化矣。嫌疑忘可也，不
忘可也，而国体不可不存。真有存国体之心，无嫌疑
可忘矣。议论省可也，不省可也，而职业不可以不修。
真有修职业之心，无议论可省矣。夫真心为朋友，可
以取信于上，而况真心为国家乎？夫有初乖而终豫
者，廉、蔺也，寇、贾也。有相反而相成者，房、杜也，姚、宋也，
司马光、苏轼也；有进而争退而如故者，韩、范诸公也。
凡此皆不害为和平，即不尽和平，而不害为真心。真
心之谓信，信故不得轻且疑之，而卒收获上之效。今
使深心慧眼，无所事事之圣天子，视听于上，谓“此属
憧憧”，往往不起于国家，而起于私交，且不以为起于
私交，而起于名位。虽风偃波流之中，不无特立之人，
水落石见之后，不无徐定之日，上且以为天下尽如
是而长此不反，则举君臣朋友之间，遂无一可信者，
而天下之事殆不忍言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