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官常典/第619卷 > 《重远》苏洵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官常典/第619卷 > 《重远》苏洵

武王不泄迩，不忘远，仁矣乎？非仁也，势也。天下之势
犹一身，一身之中，手足病于外，则腹心为之深思静
虑于内，而求其所以疗之之术；腹心病于内，则手足
为之奔掉于外，而求其所以疗之之物。腹心手足之
相救，非待仁而后然。吾故曰：武王之不泄迩，不忘远非仁也，势也。势如此其急，而古之君独武王然者，何
也？人皆知一身之势，而武王知天下之势也。夫不知
一身之势者，一身危；而不知天下之势者，天下不危
乎哉？秦之保关中，自以为子孙万世帝王之业，而陈
胜、吴广乃楚人也。由此观之，天下之势，远近如一。然
以吾言之，近之可忧，未若远之可忧之深也。近之官
吏贤耶，民誉之歌之；不贤耶，讥之谤之誉歌。讥谤者
众则必传，传则必达于朝廷，是官吏之贤否易知也。
一夫不获其所，诉之刺史，刺史不问，则裹粮走京师，
缓不过旬月，挝鼓叫号，而有司不得不省矣。是民有
冤易诉也。吏之贤否易知，而民之冤易诉，乱何从始
耶？远方之民，虽使盗跖为之郡守，梼杌、饕餮为之县
令，郡县之民群嘲而聚骂者，虽千百为辈，朝廷不知
也。白日执人于市，诬以杀人，虽其兄弟妻子闻之，亦
不过诉之刺史。不幸而刺史又抑之，则死且无告矣。
彼见郡守、县令据案执笔，吏卒旁列，棰械满前，骇然
而丧胆矣。则其谓京师天子所居者，当复如何？而又
行数千里，费且百万，富者尚或难之，而贫者又何能
乎？故其民常多怨而易动。吾故曰：“近之可忧，未若远
之可忧之深也。”国家分十七路，河朔、陕右、广南、川峡
实为要区。河朔、陕右，二卤之防，而中国之所恃以安；
广南、川峡，货财之源而河朔、陕右之所恃以全。其势
之轻重何如哉？曩者，北胡骄恣，西寇悖叛，河朔、陕右
尤所加恤。一郡守、一县令，未尝不择。至于广南、川峡
《则例》，以为远官审官，差除取具，临时窜谪量移，往往
而至。凡朝廷稍所优异者，不复官之广南、川、峡，而其
人亦以广南、川、峡之官为失职。庸人无所归，故常聚
于此。呜呼！知河朔、陕右之可重，而不知河朔、陕右之
所恃以全之尤不可轻。是欲富其仓而芜其田，仓不
可得而富也。矧其地控制南夷氐蛮，最为要害。土之
所产，又极富伙。明珠、人贝、纨锦、布帛，皆极精好。陆负
水载，出境而其利百倍。然而关讥门征、僦雇之费，非
百姓私力所能办。故贪官专其利，而齐民受其病。不
招权，不鬻狱者，世俗遂指以为廉吏矣。而招权鬻狱
者，又岂尽无？呜呼！吏不能皆廉，而廉者又止如此，是
斯民不得“一日安也。方今赋取日重，科敛日烦，罢弊
之民不任，官吏复有所规求于其间矣。淳化中，李顺
窃发于蜀，州郡数十，望风奔溃。近者智高乱广南，乘
胜取九城如反掌。国家设城池，养士卒，蓄器械，储米
粟，以为战守备，而凶竖一起，若涉无人之境者，吏不
肖也。”今夫以一身任一方之责者，莫若漕刑。广南川
峡既为天下要区，而其中之郡县又有为广南川峡
之要区者，其牧宰之贤否，实一方所以安危，幸而贤，
则已。其戕民黩货，的然有罪可诛者，漕刑固亦得以
举劾。若夫庸陋巽懦、不才而无过者，漕刑虽贤明，其
势不得易置，此犹敝车躄马而求仆夫之善御也。郡
县有败事，不以责漕刑则不可，责之则彼必曰：败事
者某所，治，某所者某人也，吾将何所归罪？故莫若使
漕刑自举其人而任之。他日有败事，则谓之曰：“尔谓
此人堪此职也，今不堪此职，是尔欺我也。”责有所任，
罪无所逃，然而择之得其人者盖寡矣。其馀郡县，虽
非一方之所以安危者，亦当诏审官，俾勿轻授。赃吏
冗流，勿措其间，“则民虽在千里外，无异于处畿甸中
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