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宫闱典/第070卷 > 大学衍义 > 《废夺之失宜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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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幽王嬖，爱褒姒，褒姒生子伯服。幽王欲废太子，
太子母申侯女而为后。后幽王得褒姒，爱之，欲废申
后，并去太子。宜臼以褒姒为后，以伯服为太子。太史
伯阳曰：“祸成矣。”幽王以虢石父为卿，用事，国人皆怨。
又废申后，去太子也。申侯怒，与缯西夷犬戎攻幽王。
幽王举烽火征兵，兵莫至，遂杀幽王骊山下，虏褒姒。
于是诸侯乃即申侯，而共立故幽王太子宜臼，是为
平王。

臣按：幽王废正，后易太子，其祸至于如此，故录以为本篇之首云。

《春秋》僖五年，“公及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
伯会王世子于首止。”

传会于首止，谋宁周也。杜预曰：惠王以惠后故，将废太子郑而立王子带，故齐桓帅诸侯会王世子以定其位。胡安国曰：王将以爱易世子，桓公有忧，控大国，扶小国，会于首止以定其位。太子践阼，是为襄王。一举而父子君臣之道皆得焉。故夫子称之曰：“管仲相桓公，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 故首止之盟，美之大者也。

晋献公烝于齐。姜，生秦穆夫人及太子申生。又娶二
女于戎，大戎狐姬生重耳，小戎子生夷吾。伐骊戎，骊
戎男女以骊姬归，生奚齐，其娣生卓子。骊姬嬖，欲立
其子，赂外嬖梁五与东关嬖五。使言于公曰：“曲沃，君
之宗也；蒲与二屈，君之疆也，不可以无主。宗邑无主，
则民不威；疆场无主，则启戎心。戎之生心，民慢其政”，
国之患也。若使太子主曲沃，而重耳、夷吾主蒲与屈，
则可以威民而惧戎，且旌君伐。晋侯说之。夏，使太子
居曲沃，重耳居蒲城，夷吾居屈。群公子皆鄙，唯二姬
之子在绛。二五卒，与骊姬谮群公子而立夷、齐，晋人
谓之“二五耦。”

闵元年，晋侯作二军，公将上军，太子申生将下军，赵
夙御戎，毕万为右，以灭耿、灭霍，灭魏，还为太子。城曲
沃，赐赵夙耿，赐毕万魏，以为大夫。士𫇭曰：“太子不得
立矣，分之都城，而位以卿，先为之极，又焉得立？不如
逃之，无使罪至，为吴太伯，不亦可乎？犹有令名，与其
及也，且谚曰：‘心苟无瑕，何恤乎无家’？天若祚太子，其
无晋乎？”

闵二年十二月，晋侯使太子申生伐东山皋落氏。里
克谏曰：“太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以朝夕视君膳者
也，故曰：‘冢子。君行则守，有守则从，从曰抚军，守曰监
国，古之制也。夫帅师，专行谋，誓军旅，君与国政之所
图也，非太子之事也。师在制命而已。禀命则不威，专
命则不孝，故君之嗣适不可以帅师。君失其官，帅师
不威，将焉用之？且臣闻皋落氏将战，君其舍之’！”公曰：
“寡人有子，未知其谁立焉？”不对而退。见太子，太子曰：
“吾其废乎？”对曰：“告之以临民，教之以军旅，不共是惧，
何故废乎？且子惧不孝，无惧弗得立。修己而不责人，
则免于难。”太子帅师，公衣之偏衣，佩之金玦。太子将
战，狐突谏曰：“不可。昔辛伯谂周桓公”曰：“内宠并后，外
宠二政。嬖子配适，大都耦国，乱之本也。周公弗从，故
及于难。今乱本成矣，立可必乎？孝而安民，子其图之，
与其危身以速罪也。”

僖四年，公将立奚齐，既与中大夫成谋，姬谓太子曰“君梦齐姜，必速祭之。”太子祭于曲沃，归胙于公，公田，
姬寘诸宫，六日，公至，毒而献之。公祭之地，地坟。与犬，
犬毙。与小臣，小臣亦毙。姬泣曰：“贼由太子。”太子奔新
城，公杀其傅杜原款。或谓太子：“子辞，君必辩焉。”太子
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饱。我辞，姬必有罪。君老矣，
吾又不乐。”曰：“子其行乎？”太子曰：“君实不察其罪，被此
名也以出，人谁纳我？”十二月，缢于新城。

《经》五年“春，晋侯杀其世子申生。”

臣按：晋献公用骊姬之谗杀太子申生，盖将私其子也。及公薨，奚齐立，里克弑之，卓子立又弑之，姬之子卒不能享有晋国，而徒以滋晋之乱，盖易五君，二十馀年而后定，然则国本其可以轻摇哉？

汉高祖十年，戚姬有宠于上，生赵王如意。上以太子
仁弱，谓如意类己，虽封为赵王，常留之长安。上之关
东，戚姬常从，日夜啼泣，欲立其子。吕后年长，常留守，
益疏。上欲废太子而立赵王，大臣争之，皆莫能得。御
史大夫周昌廷争之，彊，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
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
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吕后侧耳于东厢。听既
罢，见昌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十二年十一月，上
从破黥布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张良谏，不听，因疾
不视事。叔孙通谏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
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蚤定
扶苏，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
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淡，
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嫡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
血污地。帝曰：“公罢矣，吾直戏耳！”叔孙通曰：“太子，天下
本。本一摇，天下振动，奈何以天下为戏乎！”

上欲废太子，立赵王如意，大臣多争，未能得，吕后恐
不知所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上信用之。”吕后
乃使建成侯吕泽劫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日欲
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
上有所不能致者四人，四人年老矣，皆以上嫚侮士，
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
毋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
请，宜来，来以为客，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一助也。”于
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
四人至客建成侯所。上从破布归，愈欲易太子，良谏
不听。叔孙太傅以死争，上阳许之，犹欲易之。及宴，置
酒，太子侍。四人者从太子，年皆八十有馀，须眉皓白，
衣冠甚伟。上怪，问曰：“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其姓名。
上乃惊曰：“吾求君，避逃，我今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
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辱，故恐而亡匿。今闻太
子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愿为太子死者，故
臣等来。”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四人为寿已毕，趋
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视曰：“我欲易之，彼四人为
之辅，羽翼已成，难动矣。”竟不易太子者，良本招此四
人之力也。

是年帝崩，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令
永巷囚戚夫人髡钳，衣赭衣，令舂，召赵王至长安。
惠帝元年冬十二月，帝晨出射赵王，少不能蚤起。太
后使人持鸩饮之。黎明帝还。赵王已死，太吕遂断戚
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饮喑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

程颐曰：“《坎》六四，纳约自牖。自牖，言自通明之处。人臣以忠信善道结于君心，必自其明处乃能入也。人心有所蔽、有所通，所蔽者暗处也，所通者明处也。当就其明处告之，求信则易也。自古能谏君者，未有不因其所明者也。汉祖爱戚姬，将易太子，是其所蔽也，群臣争之者众矣。嫡庶之义、长幼之序，非不明也，如其” 蔽而不察何？四老者，高祖素知其贤而重之，此其不蔽之明心也。故因其所明而及其事，则悟之如反手。且四老人之力敦，与张良群公卿，其言之切，孰若周昌、叔孙通？然而不从彼而从此者，由攻其蔽与就其明之异耳。

胡寅曰：“张良招致四皓，羽翼储宫，方之齐桓公会合八国，定王世子，事简而力不劳，其绩尤伟，而世之君子乃致疑焉，谓审有此，是良为子结党以拒父，是盖未知圣人深许首止之盟，而称管仲相齐一匡天下之美也。”

隋文帝受周禅，以太子勇为皇太子。开皇二十年，初，
上使太子勇参决军国政事，时有损益，上皆纳之。勇
性宽厚，率意任情，无矫饰之行。上性节俭，勇尝文饰
蜀铠，上见而不悦，戒之曰：“自古帝王，未有好奢侈而
能久长者。汝为储后，当以俭约为先，乃能奉承宗庙。
吾昔日衣服，各留一物，时复观之，以自警戒。”后遇冬
至，百官皆诣勇，勇张乐受贺。上知之，问朝臣曰：“近闻
至日，内外百官相率朝东宫，此何礼也？”太宰少卿辛
亶对曰：“于东宫乃贺也，不得言朝。”上曰：“贺者正可三
数十人，随情各去，何乃有司征召，一时普集，太子法
服设乐以待之，可乎？”因下诏停断。自是恩宠始衰，渐
生猜阻。勇多内宠，昭训云氏尢幸，其妃元氏无宠遇心疾，二日而薨。独孤后意有他故，甚责望勇。自是云
昭训专内政，生子俨等数人。后弥不平，颇遣人伺察，
求勇过恶。晋王广知之，弥自矫饰，唯与萧妃居处后
庭，有子皆不育，后由是数称广贤，大臣用事者，广皆
倾心与交。上及后每遣左右至广所，无贵贱，广必与
萧妃迎门接引，为设美馔，申以厚礼，婢仆往来者，无
不称其仁孝。上与后尝幸其第，广悉屏匿美姬于别
室，唯留老丑者，衣以缦彩，给事左右，屏帐改用缣素，
故绝乐器之弦，不令拂去尘埃。上见之，以为不好声
色。还宫，以语侍臣，意甚喜，侍臣皆称庆。由是爱之，特
异诸子。广为扬州总管，入朝，将还镇，入宫辞后，伏地
流涕，后亦泣下。广曰：“臣性识愚下，常守平生昆弟之
意，不知何罪。失爱东宫，欲加屠陷，每恐谗谮生于投
杼，鸩毒遇于杯勺。”后忿然，自是决意欲废勇立广矣。
广与安州总管宇文述素善，问计于述曰：“皇太子失
爱已久，四海之望，实归大王。然废立者国家大事，处
人父子骨肉之间，诚未易谋也。然能移主”上意者，唯
杨素耳。素所与谋者，唯其弟约。述雅知约，请朝京师，
与约相见，共图之。广大悦，多赍金宝，资述入关。约时
为大理少卿，素凡有所为，皆先筹于约而行之。述请
约盛陈器玩，与之酣畅，因而共博。每阳不胜，所赍金
宝尽输之。约所得既多，稍以谢述。述因曰：“此晋王之
赐，令述与公为欢乐耳。”约大惊曰：“何为尔？”述因通广
意，说之曰：“公之兄弟，功名盖世，当涂用事有年矣，朝
臣为足下家所屈辱者，可胜数哉！又储后以所欲不
行，每切齿于执政。公虽自结于人主，而欲危公者，固
亦多矣。主上一旦弃群臣，公亦何以取庇！今皇太子
失爱于皇后，主上素有废黜之心，此公所知也。今若
请立晋王，在贤兄之口耳。诚能因此时建大功，王必
永铭骨髓，斯则去累卵之危，成太山之安也。”约然之，
因以白素。素闻之，大喜曰：“吾之智思，殊不及此。”约知
其计行，复谓素曰：“今皇后之言，上无不用。宜因机会，
早自结托，宜长保荣禄，传祚子孙。兄若迟疑，一旦有
变，令太子用事，恐祸至无日矣。”素从之。后数日，素入
侍宴，微称晋王孝悌恭俭，有类至尊，用此揣后意。后
泣曰：“公言是也，吾儿大孝爱，每闻至尊及我遣内使
到，必迎于境首，言及违离，未尝不泣。又其新妇亦大
可怜。我使婢去，常与之同寝共食，岂若《𪾢地伐》”〈勇小字〉
《与阿云》：〈谓云昭训〉对坐终日酣宴，昵近小人，疑阻骨肉，我
所以益怜阿𡡉。〈广小字〉者，常恐其潜杀之。素既知后意，
因盛言太子不才，后遂使素赞上废立。勇颇知其谋，
忧惧，计无所出。上知勇不自安，在仁寿宫，使杨素观
勇所为。素至东宫，偃息未入，勇束带待之，素故久不
进，以激怒勇。勇衔之，形于言色。素还言：“勇怨望，恐有
他变，愿深防察。”上闻素谮毁，甚疑之。后又遣人伺觇
东宫，纤介事皆闻奏，因加诬饰，以成其罪。上遂疏忌
勇，乃于元武门达至德门置候人以伺动静，皆随事
奏闻。又东宫宿卫之人、侍官以上名籍，悉令属诸卫
府，有勇健者，咸屏去之。太史令袁充言于上曰：“臣观
天文，皇太子当废。”上曰：“元象久见，群臣不敢言耳。”晋
王广又令督王府军事段达私赂东宫幸臣姬威，令
伺太子动静，密告杨素，于是内外諠谤，过失日闻。段
达因胁姬威曰：“东宫过失，主上皆知之矣。已奉密诏，
定当废立，君能告之，则大富贵。”威许诺，即上书告之。
秋，九月，壬子，上至自仁寿宫。翌日，御大兴殿，谓侍臣
曰：“我新还京师，应开怀欢乐，不知何意，翻邑然愁苦！”
吏部尚书牛弘对曰：“臣等不称职，故至尊”忧劳。上既
数闻谮毁，疑朝臣悉知之，故于众中发问，冀闻太子
之过。弘对既失旨，上因作色谓东宫官属曰：“仁寿宫
去此不远，而令我每还京师，严备仗卫，如入敌国，岂
非尔辈欲害我家国耶？”于是执太子左庶子唐令则
等数人付所司讯鞫，命杨素陈东宫事状，以告近臣，
素乃显言之云云。上曰：“此儿不堪承嗣久矣，皇后尝
劝我废之，我以布衣时所生地复居长，望其渐改，隐
忍至今。我虽德惭尧舜，终不以万姓付不肖子，今欲
废之，以安天下。”左卫大将军元旻谏曰：“废立大事，诏
旨若行，后悔无及。谗言罔极，惟陛下察之。”上不应，命
姬威悉陈太子罪恶，威对云云。上泫然曰：“谁非父母，
生乃至于此。朕近览《齐书》，见高欢纵其儿子，不胜忿
愤，安可效尢耶？”于是禁勇及诸子部分，收其党与。杨
素舞文巧诋，锻炼以成其狱。先是，勇见老枯槐，问：此
堪何用，或对曰：“古槐尢宜取火。”时卫士皆备火燧，勇
命工造数千枚，欲以分赐左右，至是获于库。又药藏
局贮艾数斛，素得之，大以为怪，以问姬威，威曰：“太子
此意别有所在？至尊在仁寿宫，太子常饲马千匹，云
径往守城门，自然饿死。”素以威言诘勇，勇不服曰：“窃
闻公家马数万匹，勇忝备太子马千匹，乃是反乎！”素
又发东宫服翫以加雕饰者，悉陈之于庭，以示文武
群官，为太子之罪。上及皇后迭遣使责问勇，勇不服。
冬，十月，乙丑，上使人召勇，勇见使者，惊曰：“得无杀我
耶？”上戎服陈兵，御武德殿，集百官立于东面，诸亲立于西面，引勇及诸子列于殿庭，命内史侍郎薛道衡
宣诏，废勇为庶人。勇再拜言曰：“臣当伏尸都市，为将
来鉴戒，幸蒙哀怜，得全性命。”言毕，泣下流襟，既而舞
蹈而去，左右莫不闵默。初，云昭训父定兴，出入东宫
无节，数进其奇服异器，以求悦媚。左庶子裴政屡谏，
勇不听。唐令则为勇所昵狎，每令以弦歌教内人，右
庶子刘行本责之曰：“庶子当辅太子以正道，何有取
媚于房帷之间哉！”令则惭而不能改。勇尝得良马，欲
令行本乘而观之，行本正色曰：“至尊置臣于庶子，欲
令辅导殿下，不令为殿下作弄臣也。”勇惭而止。及勇
败，二人已卒，上叹曰：“向使裴政、刘行本在，勇不至此。”
勇尝宴宫臣唐令则自弹琵琶，歌《娬媚娘》。洗马李纲
起白勇曰：“令则身为宫卿，职当调护，乃于广座自比
倡优，进淫声，秽视听。事若上闻，令则罪在不测，岂不
为殿下之累邪？臣请速治其罪。”勇曰：“我欲为乐耳，君
勿多事。”纲遂趋出。及勇废，上召东宫官属切责之，皆
惶惧无敢对者，纲独曰：“废立大事，今文武大臣皆知
其不可，而莫敢发言，臣何敢畏死，不一为陛下别白
言之乎？太子性本中人，可与为善，可与为恶。曏使陛
下择正人辅之，足以嗣守鸿基。今乃以唐令则为左
庶子，邹文腾为家令，二人唯知以弦歌鹰犬娱悦太
子，安得不至于是耶？此乃陛下之过，非太子之罪也。”
因伏地流涕呜咽。上惨然良久，曰：“李纲责我，非为无
理，然徒知其一，未知其二。我择汝为宫臣，而勇不亲
任，虽更得正人，何益哉？”对曰：“臣之所以不被亲任者，
良由奸臣在侧故也。陛下但斩令，则文腾更选贤才
以辅太子，安知臣之终见疏弃也？自古国家废立冢
嫡，鲜不倾危，愿陛下深留圣思，无贻后悔！”上不悦。十
一月，戊子，立晋王广为皇太子。天下地震，帝囚故太
子勇于东宫，付太子广掌之。勇自以废非其罪，频请
见上申冤，而广遏之不得闻。勇于是升树大叫，声闻
帝所，冀得引见。杨素因言勇情志昏乱，为癫鬼所著，
不可复收。帝以为然，卒不得见。

臣按：隋文以术数取天下，其操制群下亦以术数，宜非臣子所能欺也。而太子勇任情率直则疑之，晋王广矫情饰诈则信之，夫勇之天资中人耳，使帝能博选名儒责以辅导，切磋琢磨，未必不为令德，而广则大贼也。方其平时自媚于帝后，欲为夺嫡之计久矣，一闻后意有所不平，于是缘饰者弥工而倾挤者弥巧。观广之所以取谋于宇文述，而述之输货于杨约，以自通于杨素者，其安排布置，一如战国纵横之徒。帝徒知勇之当废，而不知其所谓罪戾者成于诸人织组之手也；徒知广之可立，而不知所谓善美者出于诸人开阖之口也，而其实安在哉？帝至是如聋如瞆，不复能自辨是非，而一废一立，祇以为杨素等鬻卖之地耳，不知平时所谓术数者，果焉在邪？广既升储，又以勇付于其手，迨其垂没，乃始知广之不足付，而出召勇之言，则徒以杀其身而已矣。吁！后之人主其于谗言罔极之际，可不察哉！

唐元宗开元末，武惠妃谮太子瑛于上曰：“太子阴结
党与，将害妾母子。”亦指斥至尊。上大怒，以诏宰相，欲
皆废之。张九龄谏曰：“太子，天下本，不可轻摇。昔晋献
公信骊姬之谗，杀申生，三世大乱。汉武帝信江克之
诬，罪戾太子，京城流血。晋惠帝用贾后之谮，废愍怀
太子，中原涂炭。隋文帝纳独孤后之言，黜太子勇，立
炀帝，遂失天下。由此观之，不可不慎。陛下必欲为此，
臣不敢奉诏。”惠妃密使宫奴牛贵儿谓九龄曰：“有废
必有兴。”〈言太子瑛废则寿王瑁必为太子〉“公为之援，宰相可长处。”九
龄叱之，以其语白上，上为之动色。故终九龄罢相，太
子得无动。九龄既贬，又有谮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
异谋者，上召宰相问之，李林甫对曰：“此陛下家事，非
臣等所宜豫。”上意乃决，使宦者宣制于宫中，废瑛、瑶、
琚为庶人，寻赐死。太子瑛既死，李林甫数劝立寿王
瑁。上以忠王玙长，且仁孝恭谨又好学，意欲立之，犹
豫岁馀不决。自念春秋高，三子同日诛死，继嗣未定，
常忽忽不乐，寝膳为之减。高力士乘间问其故，上曰：
“汝我家老奴，岂不能揣我意？”力士曰：“岂非以郎君未
定耶？但推长而立，谁敢争？”上曰：“汝言是也。”由是遂定，
立玙为太子。

范祖禹曰：“明皇三子之废，系于李林甫之一言；其得未废，系于张九龄之未罢。相贤则父子得以相保，相佞则天性灭于仇雠，置相可不慎哉！”

大历十四年，德宗即位，立宣王诵为皇太子。

贞元三年。初，郜国大长公主适驸马都尉萧升。公主
不谨，詹事李昇等出入主第，主女为太子妃。或告主
淫乱，且为厌祷。上大怒，幽主于禁中，切责太子。太子
不知所对，请与萧妃离昏。上召李泌告之，且曰：“舒王
近以长立，孝友温仁。”泌曰：“陛下惟有一子，奈何一旦
疑之，欲废之而立侄，得无失计乎？”上曰：“卿不爱家族
乎？”对曰：“臣惟爱家族，故不敢不尽言。若畏陛下盛怒而为曲从，陛下明日悔之，必尢臣云：‘吾独任汝为相
不力谏，使至此，必复杀而子。臣老矣，馀年不足惜，若
冤杀臣子，使臣以侄为嗣，臣未知得歆其祀乎’！”因呜
咽流涕。上泣曰：“事已如此，使朕如何而可？”对曰：“此大
事，愿陛下审图之。自古父子相疑，未有不亡国覆家
者。”上曰：“贞观、开元皆易，太子何故不亡？”对曰：“昔承乾
屡尝监国，托附者众。东宫甲士甚多，与宰相侯君集
谋反。事觉，太宗使其舅长孙无忌与朝臣数十人鞫
之，事状显白，然后集百官而议之。当时言者犹云：‘愿
陛下不失为慈父，使太子得终天年’。太宗从之，并废
魏王泰。愿陛下从容三日，究其端绪而思之，陛下必
释然知太子之无他矣。若果有其迹，当召大臣知义
理者二十人，与臣鞫其左右，必有实状。愿陛下如贞
观之法行之，废舒王而立皇孙，则百代之后有天下
者，犹陛下子孙也。”至于开元之时，武惠妃谮太子瑛
兄弟杀之，海内冤愤。此乃百代所当戒，又可法乎？且
陛下昔尝令太子见臣于蓬莱池，观其容表，非有蜂
目豺声，商臣之相也，正恐失于柔仁耳。又太子自贞
元以来，尝居少阳院，在寝殿之侧，未尝接外人，预外
事，安得有异谋乎？彼谮人者，巧诈百端，虽有手书如
晋愍怀衷甲如太子瑛，犹未可信，况但以妻母有罪
为累乎？幸赖陛下语臣，臣敢以宗族保太“子，必不知
谋。曏使杨素、许敬宗、李林甫之徒承此旨，已就舒王
图定策之功矣。”上曰：“此朕家事，何豫于卿，而力争如
此？”对曰：“天子以四海为家，臣今独任宰相之重，四海
之内，一物失所，责归于臣，况坐视太子冤横而不言，
臣罪大矣。”上曰：“为卿迁延，至明日思之。”泌抽笏叩头
而泣曰：“如此，臣知陛下父子慈孝如初矣。然陛下还
宫，当自审思，勿露此意于左右，露之则彼皆欲树功
于舒王，太子危矣。”上曰：“具晓卿意。”太子遣人谢泌曰：
“吾必不可救，欲先自仰药，何如？”泌曰：“必无此虑，愿太
子起敬起孝，苟泌身不存，则事不可知耳。”间一日，上
开延英殿，独召泌流涕阑干，抚其背曰：“非卿切言，朕
今日悔无及矣。皆如卿言。太子仁孝，实无他也。自今
军国及朕家事，皆当谋于卿矣。”泌拜贺，因曰：“陛下圣
明，察太子无罪，臣报国毕矣。愿乞骸骨。”上曰：“朕父子
赖卿得全，方属子孙，使卿代代富贵以报德，何为出
此言乎！”诏李昇等及公主五子皆流岭南及远州。

臣按：自古轻废储贰，未有不由宰相之非人者，故里克成谋、申生缢，杨素怀奸、子勇囚，林甫趋利，瑛琚戮而子瑛之得未废者以九龄，舒王之不得夺嫡者以李泌，然则为国者其可无忠贤之相哉？观泌《告德宗》之言，忠诚恳笃，宜其卒能感悟也，后之为相者不幸而遇此，要当以泌为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