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宫闱典/第135卷 > 《论宦官》范祖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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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闻《书》曰：“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汉有
天下四百年，唐有天下三百年。及其亡也，皆由宦官。
相去五百馀年，如循一轨，盖与乱同事，未有不亡者
也。汉自元帝任用石显，委以政事，杀萧望之、周堪而
废刘向等，汉之基业，坏于元帝。东汉邓后临朝，中官
用事，手握王爵，口含天宪。顺帝以后，五侯专朝。桓帝、
灵帝之时，十常侍擅天下，子弟亲党，割剥百姓，毒流
四海，“附之者宠及三族，违之者灭及五宗，大考党狱，
夷戮天下名士”，于是黄巾贼起，朝野崩离。及袁绍诛
宦官，献帝奔播困饿，而曹操因之以篡汉自明皇使
高力士决省章奏，宦官始盛，李林甫、杨国忠等皆因
力士以进。唐亡之祸，基于开元。肃宗任李辅国，末年
寝疾，辅国以兵劫迁明皇于西内，杀张皇后及二王。
明皇以幽崩，肃宗以骇没，贵为天子，上不保其父，中
不保其身，下不保其妻子，由用辅国一人而已。代宗
用程元振功臣，畏谗吐蕃寇陷京师，播迁于陕。德宗
用宦官分领神策禁兵，其后天子由其所立，唐室终
以此亡。宪宗服金丹，躁忿，为陈洪志所弑，敬宗为刘
克明所弑。文宗欲言宪宗之贼，谋泄，仇士良杀四宰
相及朝臣，灭其族，流血成渠，朝廷半空。文宗忧愤，以
至于没。武宗以后，皆由宦官所立，僖宗呼田令孜为
父。天下大乱，黄巢贼起，播迁于属。又幸兴元，杨复恭
自称“定策国老”，呼昭宗为“负心门生天子。”刘季述等
废昭宗于东内，韩全诲等劫昭宗幸凤翔，于是崔裔
诛中官，而朱全忠劫迁，昭宗遂杀之，因以篡唐。观汉、
唐亡国之祸，其酷如此，后之人主，岂可不以为刻肌
刻骨之戒哉！太宗时，王继恩有平蜀之功，中书欲除
宣徽使，太宗曰：“朕读前代书史，不欲宦官预政事，宣
徽使，执政之渐也。”宰相恳言：“继恩有大功”，非此不足
为赏。太宗切责宰相等，乃命学士别立“宣政使”之目
以授继恩。布衣韩拱辰诣检院上言继恩功大赏薄。
太宗大怒，以拱辰妖言惑众，杖脊黥面，配流崖州。太
宗可谓深鉴前古，而塞祸乱之源矣。英宗服药，任守
忠往来，间构两宫，致慈圣太后与英宗不相悦，言者
劾奏其罪，贬蕲州安置，尽逐其党，然后慈圣、英宗母
子如初，宫省清肃。熙宁、元丰间，内臣之中，李宪、王中
正、宋用臣三人者最为魁杰。宪总兵熙河，兼领三路，
中正总兵河东，兼领四路，其权势震动内外，自陕以
西，人不敢斥言。宪名中正，口敕募兵，州郡不敢违，师
徒冻饿奔溃，死亡最甚。宪陈再举之策，以诱夏贼，致
永乐陷没。“在熙河，僭拟不法，用臣兴土木之役，无时休息，榷舟船，置堆垛，网市井之微利，夺细民之衣食，
专事刻剥，为国敛怨。此三人者，虽加诛，未足以谢万
姓，朝廷止从宽典，量加废黜，惟宪独死，中正用臣犹
存。陛下近召内臣十人，续又召数人，而李宪、王中正
之子皆在其中，又除押班二人，带御器械一人”，中外
无不骇愕。既而闻二人以执政言其有过，先罢三人
以舍人缴词头，且辍。然前来指挥，首违故事。又李宪、
王中正之子，既得入侍，则中正用臣亦将进用，人心
不得不忧，故臣敢极言之。陛下与太皇太后同听政
之初，外逐蔡确、章惇、吕惠卿等及群小人，故朝廷肃
清；内逐李宪、王中正、宋用臣等“及群小人，故宫禁肃
清；内外皆无凶人，故天下安静。臣历观近古，内外肃
清，未有如今日也。祖宗法度，所以维持后世，不可轻
变，陛下奈何先自坏之？陛下所以享南面之尊，蒙已
成之业，四方万里奔走而听命者，以朝廷公正，天下
心服也。陛下何不慎守法度规矩，增修德政，使过于
垂帘之时，然后不失天下之望。今未及进一贤，行一
善，先骤用中官，如此之盛，四方闻之，必以为政出宫
掖，无复纲纪，如衰季之世，岂不大失人心哉！夫人心
一失，欲复收之甚难。陛下若作一二事，使中外悦服，
四方竦动，则他日所为有顺流之易，人心先信故也。
若作一二事，使中外忧疑，四方解体，他日虽有美意”，
人已不信在前，岂得便心服乎？如此而望德业之光，
名誉之隆，非臣之所知也。今中官止是陛下左右给
事使令，臣虽至愚，亦知其必未有害政之事。然欲治
外者，必先治内；欲治远者，必先治近。是以明王慎选
左右壬人，尧舜畏之；佞人，孔子远之，恐其有损而不
自觉也。昔唐之时，仇士良教其党曰：“天子不可令闲，
常宜以奢靡娱其耳目，使日新月盛，无暇更及他事，
则吾辈可以得志。慎勿使之读书，亲近儒生。彼见前
代兴亡，心知忧惧，则吾辈疏斥矣。”士良以此固其权
宠，故能专恣二十馀年。夫汉、唐之事，当今必无，然以
先帝天资英睿，圣学高明，可谓不世出之主，而内外
为小人所误，外兴师“旅，内兴百役，先帝未尝享太平
之乐，终以忧勤损寿，凡不便民之事，皆群小所为，而
使先帝受天下之谤。臣尝痛之，故不愿陛下复近小
人，盖以此也。陛下诚能听臣之言，悉追罢除，用内臣
指挥未到者别与差遣，已入者复授外官，则中外之
人，称颂圣德，万口一辞，以为至美，乃可以解众庶之
惑，洗陛下之谤，此如反掌之易，何难而不为哉？自闻
近臣两次指挥以来，外议汹汹，皆云大臣不能争执，
陷陛下于过举。台谏之臣，又皆畏避，中人莫敢一言，
但恐陛下未之知耳。若使知之，必不为也。臣侍经筵
八年，日望一日，岁望一岁，期陛下为令德之主，惟恐
有纤毫之失，故不避违拂圣意，数进苦切之言，陛下
每留睿听，以臣愚直见知。臣亦不量微力，窃以献纳
自任。今兹事体，实系朝政污隆，人情去就，臣义均休
戚荣辱，不忍默默坐视，敢冒万死而献其忠，唯陛下
裁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