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宫闱典/第010卷 > 《上太皇太后书》宋·程颐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宫闱典/第010卷 > 《上太皇太后书》宋·程颐

“臣愚鄙之人，自少不喜进取，以读书求道为事，于兹
几三十年矣。当英宗朝暨神宗之初，屡为当涂者称
荐，臣于斯时，自顾学之不足，不愿仕也。及皇帝陛下
嗣位，太皇太后陛下临朝，求贤愿治，大臣上体圣意，
搜扬岩穴，首及微贱，蒙恩除西京学官。臣于斯时，未
有意于仕也。辞避方再，而遽有召命，臣门下学者促”
臣行者半，劝臣勿行者半。促臣行者，则曰“君命召，礼
不俟驾。”劝臣勿行者，则曰“古之儒者，召之则不往。”臣
以为召而不往，惟子思、孟轲则可。盖二人者，处宾师
之位，不往所以规其君也。己之微贱，食土之毛而为
王民，召而不至，邦有常宪。是以奔走应命，到阙蒙恩
授馆职，方以义辞，遂蒙召对。臣于斯“时，尚未有意于
仕也。进至帘前，咫尺天光，未尝敢以一言及朝政，陛
下视臣，岂求进者哉？”既而亲奉德音，擢置经筵，事出
望外，惘然惊惕。臣切内思，儒者得以道学辅人主，盖
非常之遇。使臣自择所处，亦无过于此矣。臣于斯时，
虽以不才而辞，然许国之心实已萌矣。尚虑陛下贪
贤乐善，果于取人，知之或未审也。故又进其狂言，以
觊详察，曰：“如小有可用，则敢不就职；或狂妄无取，则
乞听辞避。”章再上，再命祇受，是陛下不以为妄也。臣
于是受命供职而来，夙夜毕精竭虑，惟欲主上德如
尧舜，异日天下享尧舜之治，庙社固无穷之基，乃臣
之心也。臣本山野之人，禀性朴直，言辞鄙拙，则有之
矣。至“于爱君之心，事君之礼，告君之道，敢有不尽，上赖圣明，可以照鉴。”臣自维至愚，蒙陛下特达之知，遭
遇如此，愿效区区之诚，庶几毫发之补。惟陛下留意
省览，不胜幸甚。伏以太皇太后陛下，心存至公，躬行
大道，开纳忠信，委用耆德，不止维持大业，且欲兴致
太平，前代英主，所不及也。但能日慎一日，“天下之事
不足虑也。”臣以为今日至大至急，为宗社生灵久长
之计，惟是辅养上德而已。历观前古辅养幼主之道，
莫备于周公，周公之为万世之法也。臣愿陛下扩高
世之见，以圣人之言为可必信，先王之道为可必行，
勿狃滞于近规，勿迁惑于众口，古人所谓周公，岂欺
我哉？周公作《立政之书》，举言常伯常任，至于缀衣虎
贲，以为知恤者鲜。一篇之中，丁宁重复，惟在此一事
而已。《书》又曰：“仆臣正，厥后克正。”又曰：“后德惟臣，不德
惟臣。”又曰：“侍御仆从，罔匪正人，以旦夕承弼厥辟，出
入起居，罔有不钦。”是古人之意，人主跬步不可离正
人也。盖所以涵养气质，熏陶德性，故能习与智长，化
与心成。后“世不复知此，以为人主就学，所以涉书史，
览古今也。不知涉书史、览古今，乃一端尔。若止于如
是，则能文宫人可备劝讲，知书内侍可充辅导，何用
置官设职，精求贤德哉？大抵人主受天之命，禀赋自
殊。历考前史，帝王才质鲜不过人，然而完德有道之
君至少，其故何哉？皆辅养不得其道，而位势使之然
也。”伏惟皇帝陛下天姿粹美，德性仁厚，必为有宋令
主，但恨辅养之道有未至尔。臣供职已来，六侍讲筵，
但见诸臣拱手默坐，当讲者立案傍解释，数行而退。
如此，虽弥年积岁，所益几何？与周公辅成王之道殊
不同矣。或以为主上方幼，且当如此，此不知本之论
也。古人生子，能食能言，而教之《大学》之法，以豫为先。
人之幼也，知思未有所至，便当以格言正论日陈于
前，虽未晓知，且当薰聒，使盈耳充腹，久自安习。若固
有之，虽以他言惑之，不能入也。若为之不豫，及乎稍
长，私意〈一作思虑〉偏好生于内，众口辩言铄于外，欲其纯
完，不可得也。故所急在先入，岂有太早者乎？或又以
为主上天资至美，自无违道，不须过虑。此尤非至论。
夫圣莫圣于舜，而禹、皋陶未尝忘规戒。至曰：“无若丹
朱好慢游，作傲虐。”且舜之不为慢游傲虐，虽至愚亦
当知之，岂禹而不知乎？盖处崇高之位，儆戒之道，不
得不如是也。且人心岂有常哉？以唐太宗之英睿，躬
历艰难，力平祸乱，年亦长矣。始恶隋炀侈丽，毁其层
观广殿，不六七年，复欲治《乾阳殿》，是人心果可常乎？
所以圣贤虽明盛之际，不废规戒，为虑岂不深远也
哉！况冲幼之君，闲邪拂违之道，可少懈乎？伏自《四月
末间》，以盛暑罢讲，比至中秋，盖逾三月。古人欲旦“夕
承弼出入起居，而今乃三月不一见儒臣，何其与古
人之意异也？今士大夫家子弟，亦不肯使经时累月，
不亲儒士。初秋渐凉，臣欲乞于内殿或后苑清凉处，
召见当日讲官，俾陈说道义。纵然未有深益，亦使天
下知太皇太后用意如此。又一人独对，与众见不同，
自然情意易通，不三五次便当习熟。若不如此，渐致
待其自然，是辅导官都不为力，将安用之？将来伏假
既开，且乞依旧轮次直日，所贵常得一员独对。开发
之道，盖自有方，朋习之益，最为至切。故周公辅成王，
使伯禽与之处，圣人所为，必无不当。真庙使蔡伯希
侍仁宗，乃师古也。臣欲乞择臣僚家子弟十岁已上、
十二已下、端谨颖悟者三人，侍上左右。上所读之书，
亦使读之，辨色则入昏而罢归当令二人侍，一人更
休。每人择有年宫人、内臣二人随逐看承，不得暂离
常情，笑语亦勿禁止，唯须言语必正，举动必庄。仍使
日至资善堂呈所习业，讲官常加教勒，使知严惮。年
才十三，便令罢去，岁月之间，自觉其益。”自来宰臣十
日“一至经筵，亦止于默坐而已。又间日讲读，则史官
一人立侍。史官之职，言动必书，施于视政时则可。经
筵讲肄之所，乃燕处也。主上方问学之初，宜心泰体
舒，乃能悦怿。今则前对大臣，动虞有失，旁立史官，言
出辄书，使上欲游其志，得乎？欲发于言，敢乎？深妨问
学，不得不改。欲乞特降指挥，宰臣一月”两次与文彦
博同赴经筵，遇宰臣赴日，即乞就崇政殿讲说，因令
史官入侍。崇政殿说书之职，置来已久，乃是讲说之
所。“汉、唐命儒士讲论，亦多在殿上，盖故事也。迩英殿
迫狭，讲读官、内臣近三十人在其中。四月间尚未甚
热，而讲官已流汗。况主上气体嫩弱，岂得为便？春夏
之际，人气蒸薄，深可虑也。祖宗之时，偶然在彼，执为
典故，殊无义理。欲乞今后只于延和殿讲读后楹垂
帘，帘前置御座，太皇太后每遇政事稀简，圣体康和
时至帘下观讲官进说，不惟省察主上进业，于陛下
圣聪未必无补，兼讲官辅道之间，事意不少，有当奏
禀，便得上闻，亦不可烦劳圣躬，限以日数，但旬月之
间，意适则往可也。今讲读官共五人，四人皆兼要职，
独臣不领别官。近复差修《国子监太学条制》”，是亦兼
他职也，乃无一人专职辅道者，执政之意可见也。盖
惜人材，不欲使之闲尔。又以为虽兼他职，不妨讲读此尤不思之甚也。不敢言告君之道，只以告众人言
之。夫告于人者，非积其诚意不能感而入也。圣人以
蒲卢喻教，谓以诚化之也。今夫钟怒而击之则武，悲
而击之则哀，诚意之感而入也，告于人亦如是。古人
所以斋戒而告君者何谓也？臣前后两得进讲，未尝
敢不宿斋豫戒，潜思存诚，觊感动于上心。若使营营
于职事，纷纷其思虑，待至上前，然后善其辞说，徒以
颊舌感人，不亦浅乎？此理非“知学者不能晓也。道衰
学废，世俗何尝闻此，虽闻必以为迂诞。陛下高识远
见，当蒙鉴知。以朝廷之大，人主之重，置二三臣专职
辅道，极非过当。今诸臣所兼皆要官，若未能遽罢，且
乞免臣修《国子监条制》，俾臣夙夜精思竭诚，专在辅
道，不惟事理当然，且使天下知朝廷以为重事，不以
为闲所也。”陛“下擢臣于草野之中，盖以其读圣人书，
闻圣人道，臣敢不以其所学上报圣明。”窃以圣人之
学不传久矣，臣幸得之于《遗经》，不自度量，以身任道，
天下骇笑者虽多，而近年信从者亦众。方将区区驾
其说以示学者，觊得传于后世，不虞天幸之至，得备
讲说于人主之侧，使臣得以圣人之学上沃圣聪，则
圣人之道有可行之望，岂特臣之幸哉！如陛下未以
臣言为信，何不一赐访问。臣当陈圣学之端绪，发至
道之渊微。陛下圣鉴高明，必蒙照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