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职方典/第1383卷 > 《南溟奇甸赋》〈有序〉丘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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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读太祖高皇帝《劳海南卫指挥敕》曰：“南溟浩瀚，中有奇甸数千里。” 是时琼郡在炎荒瘴海之中，而褒以奇之一言，岂无意哉？濬世家海南，北学中国，爰稽首而为之赋曰：

爰有奇甸，在南溟中。邈舆图之垂尽，绵地脉以潜通。
山别起而为昆仑，水毕归以为溟渤。气以直达而专，
势以不分而足。万山绵延，兹其独也；百川弥茫，兹其
谷也。岂非员峤瀛洲之别区，神州赤县之在异域者
耶？”有奇一士，全锺其气，北学于中国，颉颃乎天下之
士。于是叫阊阖，呈琅玕，翱翔乎玉堂，徘徊乎道山。肆
言六合之外，驰骋百氏之间，自诧所主之奇胜，敢为
高论，恣为大言。翰林主人闻之，骇而讶焉，曰：吁！子来
前，子生寰区之外，瘴海之边，学何所受？道何所传？何
所从而至，何所见而云然？试为我一一言之，吾将即
子之所云云者，以纪载于简编。”士曰唯唯。乃作而言
曰：“自夫天一生水，融而为川；地十成”土，结而为山。川
者天地之血脉，山者天地之肌骨。血脉流行于肌骨
之中，浃洽于中而外出，出乎外而环其中，是为一大
堪舆，具元气之浑沦，容日月之出没。然而大堪舆之
外，突起于浩漾之中，而为小堪舆者，又不知凡几窟
穴也。是故其大而显者为帝王之宇，小而幽者为神
仙之丘。帝王之宇是为神州赤县；神仙之丘，是为员
峤瀛洲。一则非骨蜕羽化莫能到，而非常理；一则虽
声名文物之所萃，而非真游惟走所居之地，介乎仙
凡之间，类乎岛夷而不夷，有如仙境而非仙。以衣冠
礼乐之俗，居阆风元圃之堧，势尽而气脉不断，域小
而结局斯全。九州一大宇，兹为其奥；四海一通川，兹
为其“窍。上至北极，仅十九度，于天为近；远至神京，几
一万里，于地为大。茫茫巨浸兮与天为界，漠漠平川
兮壮地之介。岂非天造地设，藏此奇胜于辽绝之域，
用以见天听之孔卑，表王化之无外耶？其为甸也，可谓奇矣，然奇而不怪焉。”翰林主人曰：“子之言辨矣，岂
其然欤？载考诸古兹地，《禹贡》之所不载，《职方之所不
书，郡县始汉武之世，分野仅星纪之馀，在汉之世固
尝弃之，盖不以之为有无也。且甸者，王畿之名，非所
以为遐外之域；奇者，殊常之称，不可以加寂寞之墟。
子之言何所据而云乎？士曰：兹岂走之言哉！于是乎
惕然兴，悚然惧，举首加额，北望向天，百拜稽首而飏
言曰：此我〈太祖圣神文武〉》统天大孝高皇帝《金口》之
所宣也。大哉，皇言乎！自吾兹地而得兹言，地若增而
高，物若加而妍；山林草木，濯濯然如在昆吾御宿之
近；封疆畛域，整整然如与侯服邦畿以相连。嗟夫！地
以人胜，从昔则然。“兰渚以羲之而著，天台以孙绰而
传。夫以残山剩水之胜，一经骚人墨客之所赏咏，尚
扬芳于四“外，流美于当年。矧兹奇甸，环海以为疆者，
馀二千里。纵步以行兮地虽甚遐，仰首而观兮天则
伊迩。一经大圣之品题，山势骎骎而内向，波光跃跃
而立起。物则且然，人可知已。然则走所言者，岂无所
以耶？”主人乃仰焉而思，俯焉而叹曰：“良有以也。愿闻
其所以。”士曰：“走也，少而游庠序，壮而走四方，虽”生于
是甸之中，而甸之所以为奇也，容有所不能详。盖尝
历考夫禹益之所记，缅想夫章亥之所步，古往今来
之宙，上下四方之宇，天左舒而起牵牛，地右辟而起
昴毕。天有四维，地有四极，东至于泰远，西至于邠国，
南迄于濮铅，北底于祀栗。《管子》言“名山三千”，墨氏云
“名川三百。”三百之川，总归汇于“东西；三千之山，皆发
源于西北。是则海者川之所委，岭者山之所积。兹甸
也，居岭海之尽处，又越其涯而独出，则开绝岛千里
之疆，总收中原百道之脉”者也。原夫天下之山，皆自
夫昆仑而来，越戎而夏，出险平基，分为两界，析为三
支。其中一支，经淮越江，而极于衡、霍，遂散流而分披，
至此而地势将尽，乃益险巇崭岩，𡾊㠑嵂崒。崹！孰
知一脉透出于瀛海之外，其地可画而井，无以异于
秦晋之近圻。观夫天下之川，皆至于溟渤而止，滔滔
汨汨，虽日趋于东，然皆折于南西而后己。大起而为
国都，小起而为洲坻。其尾闾，收万水而潴众流，遂浩
漾而涯涘。自此而水势益下，弱莫能起。㵧沆瀁，渺
沔瀖泋。孰知一岛孤峙于瀛海之中？其地可苇而航，
无以异于江湖之流水。海可渡兮不逾百里；山可登
兮不逾寻丈。舟之行也，朝斯往而夕斯返；人之游也，
足可屐而手可杖。意其磈磈䃬䃬乃尔，坦然夷旷；意
其汗汗沺沺乃尔，悠然平漫。蕞尔小方外之封疆，宛
然大域中之气象。阳明胜而气之运也无息机；土性
殊，而物之生也多奇相。草终冬而不零，花非春而亦
放。境临乎极边而匪塞，海泄其菀气而无瘴。地四平
以受敌，无固可负；岁三获以常穰，有积可仰。通衢绝
乞丐之夫，幽谷多耇老之丈。古无战场，轼语信乎有
征；地为颇善，符言断乎非妄。民生存古朴之风，物产
有瑰奇之状。其植物则郁乎其文采，馥乎其芬馨。陆
产水植，异类殊名；其动物则彪炳而有文，驯和而善
鸣。山居川游，诡象奇形。凡夫天下之所常有者，兹无
不有；而又有其所素无者，于兹生焉。岁有八蚕之茧，
田有数种之禾；山富薯芋，水广鱼螺，所生之品不一，
可食之物孔多。兼华、彝之所产，备南北之所有。木乃
生水，树或出酎。面苞于椰豆，荚于柳竹或肖人之面，
果或像人之手。蟹出波兮凝石，䲡横港兮堆阜。小凤
集而色五，并鲎游而数偶。修虾而龙须，文鱼而鹦噣。
鳞登陆兮或变火鸠，树垂根兮乃攒金狗。鼪缘树杪
而飞，马乘果下而走。鱼之皮可以容刀，蚌之壳用以
盛酒。波底之砂，行如郭索；海澨之贝，大如玉斗。花梨
靡刻而文，乌樠不涅而黝，椰一物而十用其宜，榔三
合而四德可取，木之精液，爇之可通神明，鸟之氄毛，
制之可饰容，首有自然之器，具有灿然之文绣。天下
皆有於菟，兹独无之，岂天欲居民蕃息于此，常夜户
不闭，而无触藩之虞乎？江南皆无蛜螂，兹独有之，岂
天欲寓公之久居于此，使昭壁“见喜，而无北风之思
乎？噫斯地也，近隔雷廉，仅一水耳，而物之生也，乃尔
不同。远去齐晋殆万里兮，而气之通也，胡为无异？若
是者，虽云生物之偶然，安知造物者之无深意也？然
则兹甸之所以为甸，而奇之所以为奇者，庸有在？”于
是主人曰：“然此物之奇尔如人何，无乃奇之为奇，独
锺于物而遗于人耶？”士曰：“不然。天地盛大流行之气，
始于北而行于南，始也。黄帝北都涿鹿中，而尧舜渐
南而都于河东。其后成周之盛，乃自丰镐又南而宅
于洛中。盖自北而渐南，非独天地之气为然，而帝王
之治亦循是以为始终。盖水生天一，而《坎》位于北，而
《艮》之为山，又介乎东北之间，自北而东折归于南，其
气之所以融结而流行者，非止乎一水一山。山之馀
而为岭，水之委而为海，而是甸居乎岭海之外，收其
散而一之，透其馀而出之，所以通其郁而解其结。其
域最远，其势最下，其脉最细。是以开辟以来，天地盛

域。至于有汉之五叶，始偕七郡而入于中国。曼胡之
缨未易也，椎结卉服之风未革也，持《章甫》而适之，尚
懵而未之识也。魏晋以后，中原多故。衣冠之族，或宦
或商，或迁或戍，纷纷日来，聚庐托处。薰染过化，岁异
而月不同；世变风移，久假而客为主。“劘犷悍以仁柔，
易介鳞而布缕。”今则“礼义之俗日新矣，弦诵之声相
闻矣，衣冠礼乐彬彬然盛矣。北仕于中国，而与四方
髦士相后先矣。策名天府，列迹缙绅，其表表者盖已
冠冕佩玉，立于天子殿陛之间，行道以济时，而尧舜
其君民矣。孰云所谓奇者，颛在物而不在人哉？”主人
乃离席而立，拱手而言曰：“神矣哉，圣神之见乎！其所
谓奇”者，盖至是乎验矣。士曰：不然。何地不生才，而生
才不择地，人才之生，何地无之？奇哉奇哉！岂止是哉？
当我圣祖肇基之初，舆图际天地，兵卫极边鄙，丝纶
之音，云汉之章，无日而不下，无处而不至。然而奇甸
之言，乃独以专美兹地，非甸而谓之甸，未奇而豫期
之奇，岂无意哉？盖帝王之言代乎上帝，圣“人之心，通
乎天地。故能握乾符而妙夺神功，阐《坤》珍而斡旋厚
势，远移而近书。”轨合以皆同，质变以文，声教暨而靡
异。咫尺之间，振举乎万里；斯须之顷，流通乎百世。化
庸腐以为神奇，变杂驳以为精粹。遐兮如迩，末焉如
既。凡其所期兮，罔或不遂，引而弗替兮，终万古而如
是。是则斯地之所以为甸，而甸之所以为奇，虽造设
于天地，然所以表而章之，昭示于万世者，实本乎奉
天启运宰制山河之圣帝。翰林主人聆兹言也，冁然
以怡，怃然以喟曰：“大矣哉，天之藏兹地也；远矣哉，圣
之期此地也。自夫天开地辟以至今日，不知凡几运
世矣！自夫开疆辟土以建此区，不知凡几帝王矣。然
而多视之以穷荒，或遂至遐弃，孰谓其今日有是哉？
不假词臣之代言，不出辅臣之建议，一旦无事，发渊
衷，运睿虑，形之于言，以为丝纶之制，夫岂无所为哉？
皇之言，天之意也。士言及此，亦奇士哉！”于是三复士
言，而继之以歌曰：“明明我圣祖兮，载辟地而开天。惟
上帝眷顾兮，付以其所覆之全。仁周八表兮，顾”独惓
惓于穷海之一堧。奇哉兹甸兮，何幸得圣人题品之
言？千秋万祀兮，长炳炳，琅琅乎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