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官常典/第543卷 > 《读将鉴博议》程敏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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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为将者，当观其大节之何如，而不当计其事功之
成败。”予尝慨夫戴溪之论《关羽》也，其言曰：“羽轻信寡
谋，贪前利而忘后患，矜己傲物，犯众怒而失人心意。”
以羽尝逐权之置吏，骂权之请婚，而乃受吕蒙之诈，
虚内攻外，至于败亡，为轻信寡谋之过。又以为羽之
攻樊也，尝以军资不给，将还治糜芳、傅士仁之罪。故
吴兵一动，二子皆降。夫一介之士必有死友，羽为主
将，不能以恩抚下，使众叛亲离，为矜己傲物之过。呜
呼！羽之在许也，曹公待之厚，曰：“吾受刘将军恩，誓以
共死，当立效以报，乃去耳。”其后解白马之围，尽封其
所赐而奔昭烈，然则惇天下之大信者羽也。昭烈与
曹操共猎，羽欲杀曹，昭烈不从。夫孔明以王佐之材
至于操，曰：“此诚不可争锋。”使当时从公之言，则汉室
中兴，可以为有成之韩椎矣。羽之下襄阳，斩庞德、降
于禁也，威震华夏。操议徙许以避其锐，无谋而能若
是哉！然则负天下之大谋者，羽也。权与昭烈既分荆
州，则权乃汉臣，方将勠力王事，以图掎角之功，不可
谓之虚内。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不可谓之攻。外至
于荆州之分，吴人以昭烈为无功，不当得，而溪亦以
为然。予独以为曹操之东下也，鲁肃亲谓权曰：“刘豫
州天下枭雄，与操有隙。如使豫州抚刘表之众，同心
治操，天下可定也。”孔明请援于权，权亦谓非豫州莫
可当操者。夫岂以昭烈身之勇、兵之强哉？实江东之
人欲“借重于王室之胄，庶操之逆而我为正耳。”盖操
逆我正，则神必相其役而士思奋，有必胜之理。使赤
壁之下，非昭烈亲在行间，则权、操均贼，胜否不可以
逆正决也。荆州分地，昭烈岂无谓而得之者哉？权无
故欲并之，而置三郡长吏，则直在汉，曲在权，羽之逐
之宜耳。忍辱而婚其仇，《春秋》之所非也。权既反复，小
人乌得而婚之！矧羽知《春秋》，识礼义，而权以妹妻昭
烈之事，又自可鉴。羽之绝之亦宜耳。军资不给，当以
军法从事，使羽不加之意，则失其所以为将者矣。知
人之哲，圣尧犹难，羽亦乌能逆料芳与士仁袭汉之
衣冠，而甘委身下人哉！凡若此者，谓之矜己傲物，吾
不知其可也。羽之善待卒伍，见称于昭烈，而溪谓羽
不能以恩抚下。昭烈与羽，情若兄弟，其死也，弃中原之仇，为伐吴之举。千载之下，得死友者莫如羽，而溪
以是讥之，是皆近于诬矣。乃贪前利而忘后患，可以
诋孙权；犯众怒而失人心，可以诋曹操；皆不可以诋
羽。何也？昭烈跨有益州、汉中之地，带甲百万，而孔明
为之臣，权能保其必胜乎？虑不及此，而乃区区于袭
羽，使天尚祚汉，昭烈不死，兵连祸结，何时而已乎？故
曰：“贪前利而忘后患者，非羽也、权也。”汉有天下四百
馀年，曹操一旦欲攘其位而柄其政，君其人，故昭烈
起兵徐州，则郡县多叛曹应汉。耿纪、韦晃之流，位不
过少府司直，而伐曹不克，矢死无悔，当时扼腕于下
者可知矣。故曰：“犯众怒而失人心者，非羽也，操也。”为
溪者何故以僭窃反逆之事，务欲而加诸忠义正直
之臣乎？至于篇末乃曰：“羽固非良将矣。”然古今称之
者，以其忠义大节足以仰高于后代也。嗟乎！古所谓
良将者，岂独以其勇而已哉！伊尹去桀以就汤，太公
避纣而佐武王，凡为将者莫良焉，以其识去就，而以
除残去暴为心耳。汉末群雄鼎沸，袁、曹势可以帝天
下，而羽委质于昭烈，尽瘁乃已，是岂有所顾望者哉？
所谓良将，若羽是矣。而溪曾不之识，人以是重羽之
无成为可惜，而轻其大节为可后也。夫成败出于天，
而大节存乎人。古之仁人志士，尽其在己者耳，岂能
责成于天耶？善乎。苏洵曰：“世多奇吕蒙之功，以予所
见，乃小人舞智，不足取也。”溪乌足以语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