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第087卷 > 申鉴 > 《七发》汉·枚乘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第087卷 > 申鉴 > 《七发》汉·枚乘

楚太子有疾，而吴客往问之曰：“伏闻太子玉体不安，
亦少间乎？”太子曰：“惫，谨谢客。”客因称曰：“今时天下安
宁，四宇和平，太子方富于年，意者久耽安乐，日夜无
极，邪气袭逆，中若结轖，纷屯澹淡，嘘唏烦酲，惕惕怵
怵，卧不得瞑，虚中重听，恶闻人声，精神越渫，百病咸
生，聪明眩矅，悦怒不平，久执不废，大命乃倾。太子岂
有是乎？”太子曰：“谨谢客。赖君之力，时时有之，但未至
于是也。”客曰：“今夫贵人之子，必宫居而闺处，内有保
母，外有傅父，欲交无所，饮食则温淳甘膬，脭𬪩肥厚，
衣裳则杂遝曼煖。”烁热暑，虽有金石之坚，犹将销
铄而挺解也，况其在筋骨之间乎哉？故曰：“纵耳目之
欲，恣支体之安者，伤血脉之和。”且夫出舆入辇，命曰
蹶痿之机，洞房清宫，命曰“寒热之媒”；皓齿娥眉，命曰
“伐性之斧”，甘脆肥脓，命曰“腐肠之药。”今太子肤色靡
曼，四支委随，筋骨挺解，血脉淫濯，手足惰窳，越女侍
前，齐姬奉后，往来游“宴，纵恣于曲房隐闲之中，此甘
餐毒药，戏猛兽之爪牙也。所从来者，至深远淹滞，永
久而不废。虽令扁鹊治内，巫咸冶外，尚何及哉！今如
太子之病，独宜世之君子，博见强识，承间语事，变度
易意，常无离侧，以为羽翼，淹沉之乐，浩荡之心，遁佚
之志，其奚由至哉？”太子曰：“诺。病已，请事此言。”客曰：“今
太子之病，可无药石针刺灸疗而已，可以《要言》妙道
说而去也？不欲闻之乎？”太子曰：“仆愿闻之。”客曰：“龙门
之桐，高百尺而无枝，中郁结之轮菌，根扶疏以分离，
上有千仞之峰，下临百丈之谿，湍流愬波，又澹淡之，
其根半死半生。冬则烈风漂霰飞雪之所激也，夏则
雷霆霹雳之所感也。朝则鹂黄鳱鴠鸣焉”，暮则羁雌
迷鸟宿焉。独鹄晨号乎其上，鶤鸡哀鸣乎其下。于是
背秋涉冬，使琴挚斫斩以为琴，野茧之丝以为弦，孤
子之钩以为隐，九寡之珥以为约。使师堂操畅、伯牙
为之歌，歌曰《麦秀》：“兮雉朝飞，向虚壑兮背槁槐，依
绝区兮临回溪。飞鸟闻之，翕翼而不能去；野兽闻之，
垂耳而不能行；蚑蟜蝼蚁闻之，拄喙而不能前。此亦
天下之至悲也。太子能强起听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客曰：“犓牛之腴，菜以笋蒲；肥狗之和，冒以山肤。
楚苗之食，安胡之饭，抟之不解，一啜而散。于是使伊
尹煎熬易牙，调和熊蹯之臑，勺药之酱，薄耆之炙，鲜
鲤之鲙，秋黄之苏，白露之茹，兰英之酒，酌以涤口。山
粱之餐，豢豹之胎，小饭大歠，如汤沃雪，此亦天下之
至美也。太子能，彊起尝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客
曰：“锺岱之牡，齿至之车，前似飞鸟，后类駏虚。穱麦服
处躁中，烦外羁坚，辔附易路。于是伯乐相其前后，王
良、造父为之御，秦缺、楼季为之右。此两人者，马佚能
止之，车覆能起之。于是使射千镒之重，争千里之逐，
此亦天下之至骏也。太子能彊起而乘之乎？”太子曰：
“仆病未能也。”客曰：“既登景夷之台，南望荆山，北望汝
海，左江右湖，其乐无有。于是使博辨之士，原本山川，
极命草木，比物属事，离辞连类，浮游览观。”乃下，置酒
于虞怀之宫，连廊四注，台城层构，纷纭元绿，辇道邪
交，隍池纡曲，溷章白鹭，孔雀鶤鹄，鹓鶵䴔䴖，翠鬣紫
缨，螭龙德牧，邕邕群鸣，阳鱼腾跃，奋翼振鳞，寂漻，䓓
蓼蔓草，芳苓，女桑，河柳，素叶紫茎，苗松豫章，条上造
天，梧桐并闾，极望成林，众芳芬郁，乱于五风，从容猗
靡，消息阳阴，列坐纵酒，荡乐娱心，景春佐酒，杜连理
音，滋味杂陈，肴糅错该，练色娱目，流声悦耳。于是乃
“发《激楚》之结风，扬郑卫之皓齿”，使先施征舒阳文段
干吴娃闾。“傅予之徒杂裾垂髾，目挑心与，揄流波，
杂杜若，蒙清尘，被兰泽，嬿服而御，此亦天下之靡丽
皓侈广博之乐也。太子能彊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
能也。”客曰：“将为太子驯骐骥之马，驾飞𫐉之舆，乘牡
骏之乘，右夏服之劲箭，左乌号之雕弓，游涉乎云林，
周驰乎兰泽，弭节乎江浔，掩青𬞟，愬清风，陶阳气，荡
春心，逐狡兽，集轻禽。于是极犬马之才，困野兽之足，
穷相御之智巧，恐虎豹慑鸷鸟，逐马鸣镳，鱼跨麋角，
履游麇兔，蹈践麖鹿，汗流沫坠，冤伏陵窘，无创而死
者，固足充后乘矣。此校猎之至壮也。太子能强起游
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然阳气见于眉宇之间，浸淫
而上，几满大宅。客见太子有悦色也，遂推而进之曰：
“冥火薄天，兵车雷运，旌旗偃蹇，羽旄肃纷，驰骋角逐，
慕味争先。徼墨广博，望之有圻；纯粹全牺，献之公门。”
太子曰：“善。愿复闻之。”客曰：“未既。于是榛林深泽，烟云
暗漠，兕虎并作，毅武孔猛，袒裼声薄，白刃硙硙，矛戟
交错。收获掌功，赏赐金帛，掩𬞟肆若，为牧人席。旨酒
嘉肴，羞炰脍炙，以御宾客。涌觞并起，动心惊耳。诚必
不悔，决绝以诺。贞信之色，形于金石。高歌陈唱，万岁
无斁。此真太子之所喜也。能彊起而游乎？”太子曰：“仆
甚愿从，直恐为诸大夫累耳。”然而有起色矣。客曰：“将
以八月之望，与诸侯远方交游兄弟并往观涛乎？广
陵之曲江，至则未见涛之形也，徒观水力之所到，则
恤然足以骇矣。观”其所驾轶者，所擢拔者，所扬汨者，
所温汾者，所涤汔者，虽有心略辞给，固未能缕形其
所由然也。“恍兮忽兮，聊兮慓兮，混汨汨兮忽兮，慌兮
俶兮傥兮，浩㲿瀁兮，超旷旷兮，秉意乎南山，通望乎
东海，虹洞兮苍天，极虑乎崖涘，流揽无穷，归神《日母》。
汨乘流而下降兮，或不知其所止，或纷纭其流折兮，
忽缪往而不来。临朱汜而远逝兮，中虚烦而益怠。莫
离散而发曙兮，内存心而自持。于是澡溉胸中，洒练
五藏，澹澉手足，沬濯发齿，投弃恬怠，输写淟浊，分决
狐疑，发皇耳目。当是之时，虽有淹病滞疾，犹将伸伛
起躄，发瞽披聋，而观望之也。况直眇小烦懑酲𬪩病
酒之徒哉！故曰：‘发蒙解惑，不足以言也’。”太子曰：“善。然
则涛何气哉？”客曰：“不记也。然闻于师曰：似神而非者
三：疾雷闻百里，江水逆流，海水上潮，山出内云，日夜
不止，衍溢漂疾，波涌而涛起。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
白鹭之下翔；其少进也，浩浩溰溰，如素车白马帷盖
之张；其波涌而云乱，扰扰焉，如三军之腾装；其旁作
而奔起也，飘飘焉，如轻”车之勒兵六驾，蛟龙附从，太
白纯驰，浩蜺前后络绎颙颙卬卬椐椐彊彊莘莘将
将，壁垒重坚，沓杂似军行訇隐匈磕轧盘涌裔原不
可当。观其两傍则滂渤怫郁，暗漠感突，上击下律有
似勇壮之卒突怒而无畏。蹈壁冲津，穹曲随隈逾岸
出追遇者死当者坏。初发乎或围之津涯荄轸谷分
回翔，青篾衔枚，檀柏弭节。伍子之山，通厉骨母之场。
凌赤岸，篲扶桑。横奔似雷，行诚奋厥武，如振如怒。沌
沌浑浑，状如奔马。混混庉庉，声如雷鼓。发怒庢沓，清
升逾跇。侯波奋振，合战于藉藉之口。鸟不及飞，鱼不
及回，兽不及走。纷纷翼翼，波涌云乱。荡取南山，背击
北岸。覆亏丘陵，平夷西畔。险险戏戏，崩坏陂“池，决胜
乃罢，瀄汨潺湲，披扬流洒，横暴之极，鱼鳖失势，颠倒
偃侧，沋沋湲湲，蒲伏连延，神物怪疑，不可胜言，直使
人踣焉，洄暗凄怆焉。此天下怪异诡观也。太子能彊
起观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客曰：“将为太子奏方
术之士有资略者，若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蜎、詹何
之伦，使之论天下之精微，理”万物之是非，孔老览观，
孟子持筹而筭之，万不失一。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太子岂欲闻之乎？于是太子据几而起曰：“涣乎一听
圣人辨士之言。”涊然汗出，霍然病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