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宫闱典/第136卷 > 《二十四大罪疏》明·杨涟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宫闱典/第136卷 > 《二十四大罪疏》明·杨涟

臣惟太祖高皇帝首定律令，“内官不许干预外事。其
在内廷，祗供使令洒扫之役，违者法无赦。”故在内官，
惟以循谨奉法为贤，圣子神孙相守，未敢有改。虽有
骄横纵恣王振、刘瑾其人，旋即诛戮，故国祚灵长至
今。岂意圣明在上，乃敢有肆无忌惮，浊乱朝常，罔上
行私，倾害善类，损皇上尧舜之令名，酿宗社无穷之
隐祸。如东厂太监魏忠贤其人者，举朝尽为威劫，无
敢指名纠参，臣实痛之。臣前以兵科给事中，亲承先
帝之命，辅皇上为“尧舜之君，言犹在耳。今若亦畏祸
不言，是臣自负忠直初心，并负风纪职掌，负皇上起
臣田间特恩，他日何面目以见先帝于在天？”谨撮其
大罪之著者二十四款，为我皇上陈之。忠贤原一市
并无赖人尔，中年净身，夤入内地，非能通文理，自文
书司礼起家者也。皇上念其服役微劳，拔之幽贱，宠
以恩礼，原名“进忠”，改命今名。岂非欲其顾名思义，忠
不敢为奸、贤不敢为恶哉？乃初犹谬为小忠小佞以
幸恩，既乃敢为大奸大恶以乱政。祖宗之制，以票拟
托重阁臣，非但令其“静心参酌，权无旁分，正使其一
力担承，责无他卸。自忠贤专擅，旨意多出《传》奉，传、奉
而真，一字，抑扬之间，判若天渊，传、奉而伪，谁为辩之？
近乃公然三五成群，勒逼讲嚷政事之堂，几成哄市。
甚至有径自内批，不相照会者。假若夜半出片纸杀
人，皇上不得知，阁臣不及问，害岂渺小？以致阁臣郁
郁叹闷，有坚意求去者。坏祖宗二百馀年之政体。”大
罪一也。旧阁臣刘一燝、冢臣周嘉谟，同受顾命之大
臣也。一燝亲捧御手，首定大计。嘉谟倡率百官，于松
棚下义斥郑养性，立寝后封，以清宫禁，皇上岂遂忘
之？忠贤交通孙杰，论去急于剪已之忌，不容皇上不
改父之臣，大罪二也。先帝彊年登极，一月宾天。进御
进药之间，普天实有隐憾。执《春秋》讨贼之义者，礼臣
孙慎行也。明万古纲常之重者，宪臣邹元标也。忠贤
一则逼之告病去，一则嗾言官论劾去，至今求南部
片席不可得，顾于护党气殴圣母者之人，曲意绸缪，
终加蟒玉以赠其行。是何亲于乱贼，何仇于忠义？偏
不容先朝有痛念台鼎之“老臣，大罪三也。王纪、锺羽
正，先年功在国本，及纪为司寇，执法如山；羽正为司
空，清修如鹤。忠贤一则使人喧嚷于堂，辱而迫之去；
一则与沈㴶交构陷之，削籍去。至今请一复职起用
不可得。顾于柔媚善附之人，破格点出，骤加一品以
归。是真与我善者为善人，与我恶者为恶人，必不容
盛时有正色立朝之直臣，大罪四也。国家最重，无如
枚卜。忠贤一手握定，力阻前推之孙慎行、盛以弘，更
为他辞以锢其出，岂真欲门生宰相乎？妄预金瓯之
覆字，窃作貂座之私情，大罪五也。爵人于朝，莫重廷
推。去岁南太宰、北少宰，推皆点陪，一以盖枚卜点陪
之案，一以伏借用为逐之奸，致一时名贤，不安”俱去，
颠倒有常之铨政，掉弄不测之机权。大罪六也。圣政
初新，正资忠直，乃满朝荐、文震孟、郑鄤、熊德阳、江秉
谦、徐大相、毛士龙、侯震旸、贾继春等九人抗论，稍忤
忠贤传奉，尽令降斥，屡经恩典，竟阻赐环。长安谓皇
上之怒易解，忠贤之怒难饶。大罪七也。然犹曰：“外廷之臣子也。”上年皇上南郊之日，传闻宫中有一贵人，
以德性贞静，荷上宠注。忠贤恐其露己骄横状，谋之
私比，托言急病，立刻掩杀，是皇上且不能保其贵幸
矣。大罪八也，犹曰“无名封”也。裕妃以“有喜”传封，中外
欣欣相告矣。忠贤以抗不附己，属其私比，捏倡“无喜”，
矫旨勒令自尽，不令一见皇上之面。昔尧以十四月
而生，假令当日裕妃幸存，安知不为尧母？是皇上又
不能保其妃嫔矣。大罪九也。犹曰在妃嫔也，中宫有
庆，已经成男。凡在内廷，当如何保护？乃绕电流虹之
祥，忽化为飞星堕月之惨。传闻忠贤与奉圣夫人实
有谋焉，以皇上麟趾开祥，何妨斯男则百，而忠贤包
藏祸心若此，是皇上亦不能自保其第一子矣。大罪
十也。至于先帝之在青宫四十年，操心虑患，所与护
佐孤危，威劫之不动、利诱之不变者，仅王安一人尔。
登极一月，尧舜安，不可谓无微功；皇上仓卒受命，拥
卫防护，安亦不可谓无微忠。即曰“有罪，亦当听皇上
明正其罪，与天下共见之。”而忠贤以私忿矫旨掩杀
于南海子身首异处，肉饱狗彘。是不但仇王安，而实
敢仇先帝之老奴与皇上之老犬马，而略无顾忌也。
此后内臣谁复肯为忠义者？其馀大小内臣，无罪而
擅杀擅逐者，又不知其数千百也，大罪十一也。因而
欲广愿奢，今日讨奖赏，明日讨祠额，要挟无穷，王言
屡亵。近又于河间府毁人居室，起建牌坊，镂凤雕龙，
干云插汉，筑愁树怨，“饮憾吞声，又不止于茔地擅用
朝官规制，僭拟陵寝而已，大罪十二也。今日荫锦衣，
明日荫中书，金吾之堂，口皆乳臭，诰敕之馆，目不识
丁。如魏长弼、魏良材、魏良卿、魏希孔及外甥野子、傅
应星等，五侯七贵，何以加兹？不知忠贤有何军功，有
何相业，亦甚亵朝廷之名器矣。大罪十三也。因而手
滑胆”麤，用立枷之法以示威。前岁枷死皇亲家人数
命矣。其枷号家人者，欲扳陷皇亲也。其扳陷皇亲者，
欲动摇三宫也。当时若非阁臣力为护持，言官极为
纠正，椒房之戚，久兴大狱矣。大罪十四也，犹借曰禁
平人开税也。良乡生员张士魁，即有他罪，自有提学，
乃以争煤窑伤其坟脉，托言开矿而死矣。假令盗长
陵一抔土，何以处之？赵高鹿可为马，忠贤煤可为矿。
大罪十五也。王思敬、胡遵道侵占地牧，果真小则付
之有司，大则付之抚按学院足矣。而径挐黑狱，三次
拷掠，身无完肤。以皇上右文重道，秋爽幸学，而忠贤
草菅士命，使青燐赤碧之气，先结于璧宫泮藻之间，
孔子之神将无怨恫。大罪十六也未也，而且明悬“监
谤”之令于台省矣。科臣周士朴执纠《织监》一事，原是
在工言工，忠贤径停其升迁，使吏部不得守其铨除，
言官不敢司其封驳，险邪因之以偷换手眼，那移陞
叙，致士朴卒困顿以去，于以成中官之尊大得矣，而
圣朝则何可有此名色？大罪十七也未也，而且将开
罗织之毒于冠绅矣。北镇抚臣刘侨不肯杀人媚人，
自是在刑慎刑。忠贤以其不善鍜炼，竟令削籍。明示
大明之律令可以不守，而忠贤之旨意不可不遵，将
使罗钳吉网，然后快心于以彰忠贤之威焰得矣。而
国脉则何可崇此蕴毒大罪，十八也未也，而且示移
天翳日之手于丝纶矣。科臣魏大中到任，巳奉明旨，
鸿胪报单，忽传诘责。及科臣回话，台省交论。又再亵
王言，几成解训。无论玩弄言官于股掌，而皇皇天语，
提起放倒，信手任心，令天下后世视皇上为何如主，
大罪十九也。最可异者，东厂原以察奸细、缉非常，非
扰平民也。自忠贤受事，鸡犬不宁，而且直以快恩仇
行，倾陷野子。傅应星为之招摇引纳，陈居恭为之鼓
舌摇唇，傅继教为之投匦打网，片语违懽，则驾帖立
下。如近日之挐中书，汪文言，不从阁票，不会阁知，不
理阁救，而应星等造谋告密，犹日夜未已，势不至兴
同文之狱，刊“党锢之碑。”不已者，当年西厂汪直之横，
恐未足语。此大罪二十也。尤可骇者，东方未靖，内外
戒严，东厂访缉何事。前韩宗功潜入长安打点，实往
来忠贤司房之家，事露始令避去。假令天不悔祸，宗
功奸细事成，一旦兵逼城下，忠贤固为首功之主人
矣。其发银七万两，更创肃宁县新城，诚可作郿坞深
藏，不知九门内外生灵安顿何地？大罪二十一也。更
可憾者，王者守在四域，《祖制》不蓄内兵，即四卫之设，
“备而不操，原有深意。忠贤谋同奸相沈㴶，创立内操，
不但使亲戚羽党交互盘踞其中，且安知其无大盗
剌客东南西北之人，寄名内相家丁。倘或伺隙谋乱，
发于肘腋，智者不及谋，勇者不及拒，识者每为寒心。
忠贤复倾财厚与之交结。昔刘瑾招纳亡命，曹吉祥
弟侄倾结将官，忠贤盖已兼之。不知”意欲何为？大罪
二十二也。且皇上亦见近日忠贤进香，涿州之景象
乎？铁骑之拥簇如云，蟒玉之追随耀日，警跸传呼，清
尘垫道，人人以为驾幸涿州。及其归也，以舆夫为迟，
改驾四马，羽幢青盖，夹护双遮，则己俨然乘舆矣。其
间入幕密谋，叩马献策，实繁有徒。忠贤此时自视为
何如人，想只憾在一“人下尔，不知更作何转念，恐泰山之神，必阴殛之矣。大罪二十三也。”皇上更不计前
日忠贤走马大内之气象乎？宠极则骄，恩多成怨。今
春忠贤驰马御前，皇上曾射杀其马，贷忠贤以不死，
圣恩已厚。忠贤不自伏罪请死。且闻进有傲色，退有
怨言，朝夕提防，介介不释。心腹之人，时时打点古来
乱臣贼子，只争一念放肆，遂至收拾不住。皇上果真
有此事，奈何养虎兕于肘腋间乎？此又寸脔忠贤不
足尽其辜者，大罪二十四也。凡此逆迹，皆得之邸报
招案，长安之共传共见，非出于风影意度者。忠贤负
此二十四大罪，惧内廷之发其奸，杀者杀，换者换，左
右既畏而不敢言；惧外廷之发其奸，逐者逐，锢者锢，
外廷又皆观望而不敢言。更有一二无识无骨、苟图
富贵之徒，或扳附枝叶、或依托门墙、或密结居停、或
投诚门客，逢某所喜，挑其所怒，无所不至。内有授而
外发之，外有呼而内应之，向背忽移，祸福立见。间或
内廷奸状败露，又有“奉圣”客氏为之弥缝其罪戾，而
遮饰其回邪。故掖廷之内知有忠贤，不知有皇上；都
城之内，知有忠贤，不知有皇上。即大小臣工，积重之
所移，积势之所趋，亦不觉其不知有皇上，而只知有
忠贤。每见中外有紧切当做之事，当起用之人，必曰
“要与内边说说。”或人不得用，事不得行，亦只说内边
不肯。宫中府中大事小事，无一不是忠贤专擅，即章
奏之上，反觉皇上为名，忠贤为实。且如前日，忠贤已
往涿州矣，一切事情，必星夜驰请，一切票拟，必忠贤
既到，始敢批发。嗟嗟！天颜咫尺之间，不请圣裁，而驰
候忠贤旨意于百里之外。事势至此，尚知有皇上耶？
无皇上耶？有天日邪？无天日耶？天祚圣明，屡行谴告。
去年以“荧惑守斗告，今年以长日风霾告，又以‘一日
三地震告’”，而《乾清》之震尤甚，皆忠贤积阴蔽阳之象。
圣明偶不及觉察，反加之恩，而忠贤益愍不畏死。更
甚之恶，羽翼已成，骑虎难下，太阿倒授，主势益孤，及
今不为早治。臣不知皇上之宗社何所托，圣躬之安
危何所托，三宫九嫔之安危何所托？而如此毒心辣
手胆横，已不能为下意棘，必不“肯容人。即普天共戴
之皇子，元良托重之贵妃，能保时得其懽心，而不犯
其所忌。”臣又不知贵妃、皇子之安危何所托？万一少
有差池，臣即欲死报皇上，亦复何及？伏念皇上天纵
聪明，春秋鼎盛，生杀予夺，岂不可以自主？何为受制
幺么小竖，令内外大小俱坐鍼毡之上，而惴惴莫必
其命邪？臣在兵“科时，曾参及进忠名在御前，盖实有
见于忠贤狼子野心，不可向迩，不意圣明断之不蚤，
养成今日。倘复优游姑息，再念其随侍旧人，客氏又
从旁巧为营解，不即加处治，小不忍则乱大谋，臣不
能为皇上策矣。”高皇帝洪武十年，有内侍以久侍内
廷，从容言及政事，上即日斥遣，随谕群臣曰：“汉唐之
祸，虽曰宦官之罪，亦人主信爱之过使然。向使宦者
不得典兵预政，虽欲为恶，其可得乎？今后宦者虽事
朕日久，不可姑息，决然去之，所以惩将来也。洋洋圣
谟，中官言及政事，且惩将来。况忠贤欺君无上，恶积
罪盈，岂容当断不断？伏乞皇上大奋雷霆，将忠贤面
缚至九庙之前，集大小文武勋戚，敕法司逐款严鞫。
考历朝中官交通内外，擅作威福，违祖宗法，坏朝廷
事，失天下心，欺君负恩事例正法，以快神人公愤。”其
奉圣夫人客氏，亦并敕令居外，以全恩宠，无复令其
厚毒宫中。其傅应星、陈居恭、傅继教并下法司责问。
然后布告天下，暴其罪状，示君侧之恶已除，交结之
径已塞。如此而天意弗回，人心弗悦，内治外安，不新
开太平气象者？请斩臣以谢忠贤。臣知此言一出，忠
贤之党断不能容臣，然臣不惧也。但得去一忠贤，以
不误皇上尧舜之令名，即可以报命先帝，可以见二
祖十宗之灵，一生忠义之心，事两朝特达之恩，知于
愿少酬，死且不憾。惟皇上鉴臣一点血诚，即赐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