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职方典/第1214卷 > 《宁乡县大沩山同庆寺碑记》郑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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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言道术者多矣，各用所宗为是，而五宗教化
人事，不外于性命精神之际。史氏以为道家之言，故
老、庄之类是也，其书具存。然至于荡情累外，生死出
于有无之间，超然独得，言象不可以拟议，胜妙不可
以意况，则浮屠氏之言禅者，庶几乎尽也。有口无所
用其辨，巧历无所用其数，愈得者愈失，愈是者愈非，
“我则我矣，不知我者谁氏；知则知矣，不知知者何以。
无其无不能尽，空其空不能了。是者无所不是，得者
无所不得。山林不必寂，城市不必喧，无春夏秋冬四
时之行，无得失是非本末之迹，非尽无也，宜于顺也。
遇所即而安，故不介于时；当其处无必，故不跼于物。”
其大旨如此。其徒虽千百得者无一二。近代言之者
必有宗，宗必有师，师必有传。然非聪明瑰宏杰达之
器，不能得其传。当其传，是皆时之鸿庞伟纯之度也。
今长沙郡西北有山名大沩，蟠林穹谷，不知其峦几
千百重，为罴豹虎兕之封，虺蜮蚺蟒之宅，虽夷人射
猎，虞迹槱甿，不敢从也。师始僧号灵估，福州人。笠首
𪨗足，背闽来游，庵于翳荟，非食时不出，栖栖风雨，默
坐而已。恬然昼夕，物不能害。非夫外生死、忘忧患，宜
顺天和者，孰能与于是哉？昔孔门殆庶之士，以箪瓢
乐陋巷，夫子时称咏之不足言。人不堪其忧，以其有
生之厚也。且生死于人，得丧之大者也。既无得于生，
必无得于死；既无得于得，必无得于失。故于其间得
失是“非，所不容措，委化而已。其为道术，天下之能事
毕矣。若涉语言是非之端，辨之益惑，无补于学者，今
不论也。”师既以兹为事，其徒稍知所从，从之，则与之
结构庐室，与之伐去阴黑，以至于千有馀人，自为饮
食纲纪，而于师言，无所是非。其有问者，随语而答，不
强所不能也。数十年，言佛者，天下以为称首。武宗毁
寺逐僧，遂空其所，师遽裹首为民，惟恐出𧈪𧈪之辈，
有识者益贵重之矣。然湖南观蔡使故相国裴公休
酷好佛事，值宣宗释武宗之禁，固请迎而出之。乘之
以已舆，亲为其徒列。又议重削其须发。师始不欲，戏
其徒曰：“尔以须发为佛耶？”其徒愈强之，不得已又笑
而从之。复到其所居为同庆寺而归之。诸徒复来，其
事如初，师皆幻视，无所为意。忽一二日，笑报其徒，示
若有疾。以大中七年正月九日终于同庆精庐，年八
十三，僧腊五十五，即窆于大沩之南阜。其徒云：“年终
之日，水泉旱竭，禽鸟号哺，草树皆白。虽有其事，语且
不经，又非师所得之意，故不书。”师始闻法于江西百
丈怀海禅师，谥曰“大智。”其付传《宗系僧牒》甚明，此不
复出。师亡后十一年，徒有以师之道上闻，始诏加谥
号及坟塔，以盛其死，岂达者所为耶？噫！人生万类之
最灵者，而以精神为本。自童孺至老白首，始于饮食，
渐于功名利养，是非嫉妒，得失忧喜，昼夜缠缚。又其
念虑，未尝时饷历息，煎熬形器，起如冤仇。行坐“则思
想，偃卧则魂梦。以耽沉之利欲，投老朽之筋骸，䬸饭
既耗，齿发已弊，犹拔白饵药，以从其事。外以夸人，内
以欺己。曾不知息阴休影，捐虑安神，自求须臾之暇，
以致溘然而尽。亲交不啻行路，利养悉归他人。愧负
积于神明，辱殆流于后嗣，淫渝汗漫，不能自止。斯皆
自心而发，不可不制以道术。道术之妙，莫有及此。”《佛
经》之说，益以神性，然其归趣，悉臻无有。僧事千百，不
可梗概，各言宗教，自号矛盾，故褐衣髡首，未必皆是。
若予者，少抱幽忧之疾，长多羁旅之役，形凋气乏，常
不逮人。行年五十，已极迟暮，既无妻子之恋，思近出
闾之乐，非敢强也，恨不能也。况洗心于是，逾三十载，
适师之徒有审虔者，以师之图形自大沩来，知予学
佛，求为赞说。观其图状，果前所谓鸿庞伟绝之度者
也。则报之曰：“师之形实无可赞，心或可言，心又无体，
自忘吾说。”审虔不信，益欲赞之云云。既与其赞，则又
曰：“吾从居《大沩》者尚多，感师之开悟者不一”，相与伐
石，欲碑师道于精庐之前，欲其文辞近吾师之侧，谓
予又不得不为也。予笑不应。后十日来予门，益坚其
说，且思文字之空与碑之妄，空妄既等，则又何虞？咸
通六年岁在乙酉，草刱其事。会予有疾，明年二月始
讫其铭。又因其说以自警触，故其立意不专以褒大
沩之事云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