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第089卷 > 论衡 > 《论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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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谓死人为鬼，有知能害人。试以物类验之，死人不
为鬼，无知不能害人。何以验之？验之以物，人物也，物
亦物也。物死不为鬼，人死何故独能为鬼？世能别人，
物不能为鬼，则为鬼不为鬼尚难分明。如不能别，则
亦无以知其能为鬼也。人之所以生者，精气也，死而
精气灭，能为精气者，血脉也。人死血脉竭，竭而精气
“灭，灭而形体朽，朽而成灰土，何用为鬼？”人无耳目则
无所知，故聋盲之人比于草木。夫精气去人，岂徒与
无耳目同哉？朽则消亡，荒忽不见，故谓之鬼神。人见
鬼神之形，故非死人之精也。何则？鬼神，荒忽不见之
名也。人死精神升天，骸骨归土，故谓之鬼。鬼者，归也。
神者，荒忽无形者也。或说：鬼神，阴阳之名也。阴气逆
物而归，故谓之鬼。阳气导物而生，故谓之神。神者，伸
也。申复无已，终而复始。人用神气生，其死复归神气。
阴阳称鬼神，人死亦称鬼神。气之生人，犹水之为冰
也。水凝为冰，气凝为人，冰释为水。人死复神，其名为
神也，犹冰释更名水也。人见名异，则谓有知，能为形
而害人，无据以论之也。人见鬼若生人之形，以其见
若生人之形，故知非死人之精也。何以效之？以囊橐
盈粟米，米在囊中，若粟在橐中，满盈坚强，立树可见，
人瞻望之，则知其为粟米囊橐。何则？囊橐之形，若其
容可察也。如囊穿米出，橐败粟弃，则囊橐委辟，人瞻
望之，弗复见矣。人之精神藏于形体之内，犹粟米在
囊橐“之中也。死而形体朽，精神散”，犹囊橐穿败，粟米
弃出也。粟米弃出，囊橐无复有形。精气散亡，何能复
有体，而人得见之乎？禽兽之死也，其肉尽索，皮毛尚
在，制以为裘，人见之似禽兽之形。故世有衣狗裘为
狗盗者，人不觉知。假狗之皮毛，故人不意疑也。今人
死，皮毛朽败，虽精气尚在，神安能复假此形而以行
见乎？夫死人不能假生人之形以见，犹生人不能假
死人之魂以亡矣。六畜能变化象人之形者，其形尚
生，精气尚在也。如死，其形腐朽，虽虎兕勇悍，不能复
化。鲁公牛哀，病化为虎，亦以未死也。世有以生形转
为生类者矣，未有以死身化为生象者也。

“天地开辟，人皇以来，随寿而死，若中年夭亡，以亿万
数计。今人之数，不若死者多。如人死辄为鬼，则道路
之上，一步一鬼也。”人且死，见鬼宜见数百千万，满堂
盈庭，填塞巷路，不宜徒见一两人也。人之兵死也，世
言其血为“燐。”血者，生时之精气也。人夜行见燐，不象
人形，浑沌积聚，若火光之状。燐，死人之血也，其形不类生人之血也，其形不类生人之形。精气去人，何故
象人之体？人见鬼也，皆象死人之形，则可疑死人为
鬼，或反象生人之形。病者见鬼云甲来，甲时不死，气
象甲形，如死人为鬼。病者何故见生人之体乎？
天地之性，能更生火，不能使灭火复燃；能更生人，不
能令死人复见；能使灭灰，更为燃火。吾乃“颇疑死人
能复为形。”案：火灭不能复燃，以况之？死人不能复为
鬼明矣。夫为鬼者，人谓死人之精神。如审鬼者，死人
之精神，则人见之，宜徒见裸袒之形，无为见衣带被
服也。何则？衣服无精神，人死与形体俱朽，何以得贯
穿之乎？精神本以血气为主，血气常附形体，形体虽
朽，精神尚在，能为鬼可也。今衣服，丝絮布帛也。生时
血气不附著，而亦自无，血气败朽，遂已与形体等，安
能自若为衣服之形？由此言之，见鬼衣服象之，则形
体亦象之矣。象之，则知非死人之精神也。

夫死人不能为鬼，则亦无所知矣。何以验之？以未生
之时无所知也。人未生在元气之中，既死复归元气。
元气荒忽，人气在其中。人未生无所知，其死归无知
之本，何能有知乎？人之所以聪明智慧者，以含五常
之气也。五常之气所以在人者，以五藏在形中也。五
藏不伤则人智慧，五藏有病则人荒忽，荒忽则愚痴
“矣。人死五藏腐朽，腐朽则五常无所托矣。所用藏智
者已败矣，所用为智者已去矣。形须气而成，气须形
而知。天下无独燃之火，世间安得有无体独知之精？
人之死也，其犹梦也。梦者，殄之次也，殄者，死之比也。
人殄不悟则死矣。”案人殄复悟，死从来者，与梦相似。
然则梦、殄死，一实也。人梦不能知觉“时所作，犹死不
能识生时所为矣。”人言谈有所作于卧人之旁，卧人
不能知，犹对死人之棺为善恶之事，死人不能复知
也。夫卧，精气尚在，形体尚全，犹无所知，况死人精神
消亡，形体朽败乎？人为人所殴伤，诣吏告苦，以语人
有知之故也。或为人所杀，则不知何人杀也。或家不
知其尸所在。使死人有知，必恚人之杀己也。当能言
于吏，告以贼主名。若能归语其家，告以尸之所在。今
则不能，无知之效也。世间死者，今生人殄而用其言，
及巫叩元弦，下死人魂，因巫口谈，皆夸诞之言也。如
不夸诞，物之精神为之象也。或曰：“不能言也。”夫不能
言，则亦不能知矣。知用气，言亦用气焉。人之未死也，
智慧“精神定矣。病则惛乱，精神扰也。”夫死，病之甚者
也。病死之微，犹惛乱，况其甚乎？精神扰，自无所知，况
其散也。人之死，犹火之灭也。火灭而燿不照，人死而
知不慧，二者宜同一实，论者犹谓死有知，惑也。人病
且死，与火之且灭何以异？火灭光消而烛在，人死精
亡而形存。谓人死有知，是谓火灭复有光也。隆冬之
月，寒气用事，水凝为冰，逾春气温，冰释为水。人生于
天地之间，其犹冰也。阴阳之气，凝而为人，年终寿尽，
死还为气。夫春水不能复为冰，死魂安能复为形妒？
夫娼妻同室而处，淫乱失行，忿怒斗讼，夫死妻更嫁，
妻死夫更娶，以有知验之，宜大忿怒。今夫妻死者，寂
寞无声，更嫁娶者，平忽无祸无知之验也。

孔子葬母于防，既而雨甚，至防墓崩。孔子闻之，泫然
流涕曰：“古者不修墓。”遂不复修。使死有知，必恚人不
修也。孔子知之，宜辄修墓以喜魂神。然而不修，圣人
明审，晓其无知也。枯骨在野时，呜呼有声，若夜闻哭
声，谓之死人之音，非也。何以验之？生人所以言语吁
呼者，气括口喉之中，动摇其舌，张歙其口，故能成言。
“譬犹吹箫笙，箫笙折破，气越不括，手无所弄，则不成
音。”夫箫笙之管，犹人之口喉也；手弄其孔，犹人之动
舌也。人死，口喉腐败，舌不复动，何能成言？然而枯骨
时呻鸣者，人骨自有能呻鸣者焉，或以为秋也，是与
《夜鬼哭》无以异也。秋气为呻鸣之变，自有所为，依倚
死骨之侧，人则谓之骨，尚有知。呻鸣于野草泽，暴体
以千万数，呻鸣之声，宜步属焉。夫有能使不言者言，
未有言者死，能复使之言，言者亦不能复使之言。犹
物生以青为气，或予之也；物死青者去，或夺之也。予
之物青，夺之青去，去后不能复予之青，物亦不能复
自青。声色俱通，并禀于天。青青之色，犹枭枭之声也。
死物之色不能复青，“独为死人之声，能复自言，惑也。
人之所以能言语者，以有气力也。气力之盛，以能饮
食也。饮食损减则气力衰，衰则声音嘶困；不能食则
口不能复言。夫死困之甚，何能复言？”或曰：“死人歆肴
食气，故能言。夫死人之精，生人之精也。使生人不饮
食，而徒以口歆肴食之气，不过三日，则饿死矣。”或曰：
“死人之精神于生人之精，故能歆气为音。”夫生人之
精在于身中，死则在于身外。死之与生何以殊？身中
身外何以异？取水实于大盎中，盎破水流地，地水能
异于盎中之水乎？地水不异于盎中之水，身外之精
何故殊于身中之精？人死不为鬼，无知不能语言，则
不能害人矣。何以验之？夫人之怒也用气，“其害人用
力。”用力须筋骨而强，强则能害人。忿怒之人，呴呼于
人之旁，口气喘，射人之面，虽勇如贲、育，气不害人。使舒手而击，举足而蹶，则所击蹶，无不破折。夫死骨朽，
筋力绝，手足不举，虽精气尚在，犹呴吁之时无嗣助
也。何以能害人也？凡人与物所以能害人者，手臂把
刃、爪牙坚利之故也。今人“死，手臂朽败，不能复持刃，
爪牙隳落，不能复啮噬，安能害人？儿之始生也，手足
具成，手不能搏，足不能蹶者，气适凝成，未能坚强也。”
由此言之，精气不能坚强，审矣。气为形体，形体微弱，
犹未能害人，况死气去，精神绝，微弱犹未能害人。《寒
骨》谓能害人者邪？死人之气不去邪何能害人？鸡卵
之未字也，澒溶于𪃟中，溃而视之，若水之形良。雌伛
伏，体方就成，就成之后，能啄蹶之。夫人之死，犹《澒溶》
之时。澒溶之气，安能害人？人之所以勇猛，能害人者，
以饮食也。饮食饱足，则强壮勇猛，强壮勇猛，则能害
人矣。人病不能饮食，则身羸弱，羸弱困甚，故至于死。
病困之时，仇在其旁，不能咄叱；人盗其物，不能禁夺，
羸弱困劣之故也。夫死，羸弱困劣之甚者也，何能害
人？有鸡犬之畜，为人所盗窃，虽怯无势之人，莫不忿
怒，忿怒之极，至相贼灭。败乱之时，人相啖食者，使其
神有知，宜能害人。身贵于鸡犬，己死重于见盗，忿怒
于鸡犬，无怨于食己，不能害人之验也。蝉之未蜕也
为复育，已蜕也，去复育之体，更为蝉之形，使死人精
神去形体，若蝉之去复育乎？则夫为蝉者，不能害为
复育者。夫蝉不能害复育死人之精神，何能害生人
之身？梦者之义疑惑，言梦者精神自止身中，为吉凶
之象，或言精神行与人物相更，今其审止身中，死之
精神亦将复然。今其审行人梦杀伤人，梦杀伤人，若
为人所复杀，明“日视彼之身，察己之体，无兵刃创伤
之验。”夫梦用精神，精神死之精神也。梦之精神不能
害人，死之精神安能为害？火炽而釜沸，沸止而气歇，
以火为主也。精神之怒也，乃能害人，不怒不能害人。
火猛灶中，釜涌气蒸，精怒胸中，力盛身热。今人之将
死，身体清凉，凉益清甚，遂以死亡。当死之时，精神不
怒，身亡之后，犹汤之离釜也，安能害人？物与人通，人
有痴狂之病，如知其物然而理之，病则愈矣。夫物未
死，精神依倚形体，故能变化，与人交通；已死，形体坏
烂，精神散亡，无所复依，不能变化。夫人之精神，犹物
之精神也。物生精神为病，其死精神消亡。人与物同
死而精神亦灭，安能为害祸？设谓人贵精神有异成
事，物能变化，人则不能，是反人精神，不若物物精奇
于人也。水火烧溺，凡能害人者，皆五行之物。金伤人，
木殴人，土压人，水溺人，火烧人。使人死，精神为五行
之物乎？害人不为乎？不能害人。不为物，则为气矣。气
之害人者，太阳之气为毒者也。使人死，其气为毒乎？
害人不为乎？不能害人。夫论死不为鬼，无知不能害
人，则夫所见鬼者，非死人之精，其害人者，非其精所
为明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