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官常典/第700卷 > 《争臣论》唐·韩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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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
广而闻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
晋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大臣闻而荐之
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居于
位五年矣，视其德如在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
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德贞，而夫子凶’者也。恶得’”
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高尚
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亦以所
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
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

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
而未尝一言及于政。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
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
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
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
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
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
也。阳子将为禄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
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乱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
若抱关击柝者可也。盖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乘田
矣，亦不敢旷其职，必曰会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
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
此其可乎哉？”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恶
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故虽谏且议，使人
不得而知焉。《书》曰：‘尔有嘉谟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
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谟斯猷，惟我后之德’。夫阳子之
用心亦若此者’。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兹所
谓惑者矣。“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
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隐于蓬
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诚宜
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
天子有不僭赏从谏如流之美。庶岩穴之士，闻而慕
之，束带结发，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说，致吾君于尧
舜，熙鸿号于无穷也。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
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
过乎？是启之也。”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
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变，何子过之
深也？”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于闻用也，闵其
时之不平，人之不乂，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以
兼济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
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圣一贤者，岂不知
自安佚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
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馀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
也。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听其是非，视其
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
圣贤之身也。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
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
乎哉？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
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好
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吾子其
亦闻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
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
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
杀。《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
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
将不得为善人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