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官常典/第760卷 > 刘宗周 祝渊 王毓蓍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官常典/第760卷 > 刘宗周 祝渊 王毓蓍

按《明外史》本传：“宗周，字起东，山阴人。父坡为诸生，母
章氏妊甫五月而坡亡。既生宗周，家酷贫，携宗周育
之外家。后以宗周大父老疾，归事之。析薪汲水，持药
糜，伺息望颜，三年，未尝少惰。宗周少端颖，稍长即志
圣贤之学，然体孱甚，母忧念不置，遂成疾，以贫故忍
而不治。万历二十九年，宗周成进士，母卒于家，宗周”
奔丧旋里，为垩室中门外，日哭泣其中。服阕，选行人，
请养祖父母。遭丧，居七年始赴补，而以母节闻于朝，
建坊旌表。光宗在东宫，久辍讲，宗周抗疏言之，帝不
省。时朝中有崑党、宣党，咸与东林为难。宗周上言：“东
林顾宪成讲学处，高攀龙、刘永澄、姜士昌、刘元珍辈
皆贤人，于玉立、丁元荐亦较然不欺，其志，有国士风。
是故摘流品可也，争意见不可，攻东林可也，党崑宣
必不可。”党人大哗。御史孙光裕上疏力诋。帝不问，乃
请告归。天启元年起《仪制》主事。抗疏言：“魏进忠导皇
上驰射戏剧，而奉圣夫人客氏出入自由，无以闲内
外。且一举逐谏臣三人，罚一人，皆出中旨。左右将日
进鹰犬声色，指鹿为马。生杀予夺，制国家大命。今东
西方用兵，奈何以天下委阉竖乎？”进忠者，即魏忠贤
也。大怒，欲重谴之。大学士叶向高等力救，乃停俸半
年。寻以国法未伸，请戮崔文昇以正弑君之罪，戮卢
受以正交私之罪，戮杨镐、李如祯、李维翰、郑之范以
正丧师失地之罪；戮高出、胡嘉栋、康应干、牛维曜、刘
国缙、“傅国以正弃城逃溃之罪。”急进李三才为兵部
尚书，录用“清议名贤丁元荐、李朴等诤臣杨涟、刘重
庆等，以作仗节徇义之气。”帝切责之。累迁光禄丞、尚
宝、太仆少卿。未几，移疾归。四年起右通政。至则忠贤
已逐东林殆尽，宗周复固辞。忠贤责以矫情厌世，遂
削夺。崇祯元年冬召为顺天府尹，疏辞，不许。明年九
月入都，上疏曰：“陛下励精求治，宵旰靡宁。然程效太
急，不免见小利而速近功，何以致唐、虞之治？夫今日
所急急于近功者，非兵事乎？诚以屯守为上策，简卒节饷。修刑政而威信布之。需以岁月，未有不望风束
甲者。而陛下方锐意中兴，刻期出塞。当此三空四尽
之秋，竭天下之力以奉饥军而军愈骄，聚天下之军
以博一战，而战无日，此计之左也。今日所规规于小
利者，非国计乎？”陛下留心民瘼，恻然痌瘝，而以司农
告匮，一时所讲求者，皆掊克聚敛之政。正供不足，继
以杂派，科罚不足，加以火耗、水旱灾伤，一切不问。敲
扑日峻，道路吞声。小民至卖妻鬻子以应有司，以掊
克为循良，而抚字之政绝；上官以催征为考课，而黜
陟之法亡，欲求国家有府库之财，不可得矣。功利之
见动，而庙堂之上日见其烦苛，事事纠之不胜纠，人
人摘之不胜摘，于是名实紊而法令滋。顷者，特严赃
吏之诛，自宰执以下坐重典者十馀人，而贪风未尽
息，所以导之者未善也。贾谊曰：“礼禁未然之先”，法施
已然之后。诚导之以礼，将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而无
狗彘之心，所谓禁之未然也。今一切诖误及指称贿
赂者，即业经昭雪，犹从吏议，深文巧诋，绝天下迁改
之途。益习为顽钝无耻，矫饰外貌以欺陛下。士节日
隳，官邪日著，陛下亦安能一一察之？且陛下所以劳
心焦思于上者，以未得贤人君“子用之也。而所嘉予
而委任者，率多奔走集事之人，以摘发为精明，以告
讦为正直，以便给为才谞，又安得贤者用之？即得其
人矣，求之太备，或以短而废长；责之太苛，或因过而
成误，有动遭谴谪已耳。”陛下所擘画，动出诸臣意表，
不免有自用之心。臣下救过不给，谗谄者因而间之，
猜忌之端，遂从此起。夫恃一人之聪明，而使臣下不
得尽其忠，则耳目有时壅；凭一人之英断，而使诸大
夫国人不得衷其是，则意见有时移。方且为内降，为
留中，何以追喜起之盛乎？“门户”二字，数十年来杀天
下多少正人，伤天下多少元气，而今犹葛藤未了。陛
下欲折君子以平小人之气，用小人以成君子之公，
“前日之覆辙，将复见于天下也。陛下求治之心，操之
过急，酝酿而为功利，功利不已，转为刑名；刑名不已，
流为猜忌；猜忌不已，积为壅蔽，正人心之危所潜滋
暗长而不自知者。诚能建中立极，默证此心，使心之
所发，悉皆仁义之良，仁以育天下，义以正天下，自朝
廷达于四海，莫非仁义之化。”陛下已“一旦跻于尧、舜
矣。”帝谓宗周语疏阔，而嘉其忠荩，下所司知之。未几，
都城戒严，帝不视朝，章奏多留中，不报。传旨办布囊
八百，中官竞献马骡，又令百官进马。宗周曰：“是必有
动上以迁幸者。”乃诣午门叩头谏曰：“国势强弱，视人
心安危。乞陛下出御皇极门，延见百僚，明言宗庙山
陵在此固守，外无他计。且速发章奏，早决庙谟。”俯伏
待报，自晨迄暮，中官传旨乃退。又造内阁言之，诸阁
臣唯唯而已。帝用满桂为武经略使，中官提督京营，
协理城守。宗周言桂不胜任，而宦官典兵，必误国。不
报。已而桂果败。时《逆案》虽定，其遗党犹在朝，乘国家
多事，谋倾东林去之。大臣韩爌、钱龙锡、李邦华、乔允
升、曹于汴、张凤翔、胡世赏、朱世守，一时并斥。顺天巡
抚方大任夙附东林，亦疏诋道学。宗周言：“爌于汴立
身无玷，凤翔、邦华有才，世赏、世守端谨，以时艰诖误，
方亟望赐环，而忌者鼓掌称快，且朝夕倡党论，以肆
罗织。夫兵祸亟，正臣子卧薪尝胆时，何暇乘机逞报
复？至如大任者，谓非一骂道学，无以自脱于东林，而
不知立论之舛，所关世道人心不浅也。”疏亦不报。满
桂既殁，帝出马世龙于狱，命为总理，任张凤翼总督，
御史吴阿衡监军。宗周劾三人不足用己，复进祈天
永命之说，言：“法天之大者，莫过于重民命，则刑罚宜
当宜平。陛下以重典绳下，逆党有诛，封疆失事有诛。
一切诖误，重者杖死，轻者谪去。朝署中半染赭衣。而
最伤国体者，无如诏狱。副都御史易应昌以平反下
吏，法司必以锻炼为忠直，苍鹰乳虎接踵于天下矣。
愿体上天好生之心，首除诏狱，且宽应昌，则祈天永
命之一道也。法天之大者，莫过于厚民生，则赋敛宜
缓宜轻。《今者宿逋见征及来岁预征》，节节追呼。闾阎
困敝，贪吏益大为民厉。贵州巡按苏琰以行李被讦
于监司，巡方黩货，何问下吏吸膏吮脂之辈接迹于
天下矣。愿体上天好生之心，首除新饷，并严饬官方，
则祈天永命之又一道也。然陛下天之宗子，而辅臣
宗子之家相也。陛下梦卜求贤，参大政者率由特简。
亦愿体一人好生之心，毋驱除异己，构朝士以大狱，
结国家朋党之祸。毋宠利居功，导人主以富强，酿天
下土崩之势。”周延儒、温体仁见疏不怿，以时方祷雨，
而宗周称疾，指为偃蹇，激帝怒，拟旨诘之，且令陈足
兵、足饷之策。宗周条画以对，延儒辈不能难。京尹为
卿贰，迁转之阶，无举其职者。宗周政令一新，挫豪家
尤力。阉人言事辄不应，或相诟谇，宗周治事自如。武
清伯苍头殴诸生，宗周痛捶之，枷武清门外。尝出见
优人笼箧，焚之通衢，赒恤单丁，下户备至。居一载，谢
病归，都人为罢市。八年七月，内阁缺人，命吏部推在
籍者，以孙慎行、林釪及宗周名上。诏所司敦趋，宗周固辞，不许。明年正月入都，慎行已卒，与釪同入朝。帝
问人才、兵食及流寇猖獗状。宗周言：“陛下求治太急，
用法太严，布令太烦，进退天下士太轻。诸臣畏罪饰
非，不肯尽职业。故有人而无人之用，有饷而无饷之
用，有将不能治兵，有兵不能杀贼。流寇本朝廷赤子，
抚之有道，则还为民。今急当以收拾人心为本。收拾
人心，当先宽有司参罚。参罚重则吏治坏，吏治坏则
民生困，盗贼由此日繁。”帝又问兵事，宗周言：“御外以
治内为本，内治修则远人自服。帝舜‘《干羽》舞而有苗
格。愿陛下以尧、舜之心，行尧、舜之政，则天下自平’。”对
毕趋出。帝顾温体仁迂其言，命釪辅政，宗周他用，旋
授工部左侍郎。逾月，上痛愤时艰，疏言：“陛下锐意求
治，而二帝、三王治天下之道，未暇讲”求。施为次第，间
多未得要领者。首属意于边功，而罪督遂以“五年恢
复”之说进，是为祸胎。己巳之役，谋国无良，朝廷始有
积轻士大夫心。自此耳目参于近侍，腹心寄于干城，
治术尚刑名，政体归业脞，天下事日坏不可救。厂卫
司讥察，而告讦之风炽；诏狱及士绅，而堂廉之等夷。
人人救过不给，而欺罔之习转甚；事事仰成独断，而
谄谀之风日长；三尺法不伸于司寇，而犯者日众；诏
旨杂治五刑，岁躬断狱以数千计，而好生之德意泯；
刀笔治丝纶而王言亵；诛求及琐屑而政体伤；参罚
在钱谷而官愈贪，吏愈横、赋愈逋，敲扑繁而民生瘁，
严刑重敛交困而盗贼益起；总理任而臣下之功能
薄，监“视遣而封疆之责任轻，督抚无权而将日懦，武
弁废法而兵日骄，将懦兵骄而朝廷之威令并穷于
督抚。朝廷勒限平贼，而行间日杀良报功，使生灵益
涂炭。一旦天牖圣衷，撤总监之任，重守令之选，下弓
旌之招，收酷吏之威，维新之政次第举行。方与二三
臣工洗心涤虑以联泰交，而不意君臣相”遇之难也。
得一文震孟而以单辞报罢，使大臣失和衷之谊；得
一陈子壮而以过戆坐辜，使朝宁无吁咈之风。此关
于国体人心，非浅鲜者。陛下必体上天生物之心以
敬天，而不徒倚风雷；必念祖宗鉴古之制以率祖，而
不至轻改作；必法尧舜之恭己无为，以简要出政令；
法尧舜之舍己从人，以宽“大养人才，法尧舜之从欲
而治以忠厚培国脉，并法三王之发政施仁，亟议拊
循，以收天下泮涣之人心。而且还内廷扫除之役，杜
后世宦官之衅；正懦帅失律之诛，杜后世藩镇之衅；
慎天潢改授之途，杜后世宗藩之衅。三衅既除，亟下
尺一之诏，痛言前日所以致贼之由，与民更始。遣廷
臣赍内帑巡行郡国，为招抚使，以招其无罪而流亡
者。陈师险隘，坚壁清野，听其穷而自归，诛渠之外，犹
可不杀一人而毕此役，奚待于观兵哉？”疏入，帝怒甚，
谕阁臣拟严旨，不称令再拟。每拟上，帝辄手其疏再
阅，起行数周。已而意解，但降旨诘问，谓当虚心酌虑，
且奖其清直。宗周感激，遂陈人心道心之辨，劝帝执
中以出政。时太仆缺马价，有诏愿捐者听，体仁及成
国公朱纯臣以下皆有捐助。又议罢明年朝觐。宗周
以输赀免觐为大辱国。帝虽不悦，心嘉其忠，益欲大
用。体仁惧，亟募山阴人许瑚，疏论宗周道学有馀，才
谞不足。帝以瑚同邑，知之真遂已。其秋三疏请告去。
至天津，闻都城被兵，遂留养疾。十月，事稍定，乃上疏
曰：“己巳之变，误国者袁崇焕一人。小人竞修门户之
怨，异己者概坐以崇焕党，日造蜚语，次第去之。自此
小人进而君子退，中官用事而外廷浸疏，文法日繁，
欺罔日甚，朝政日隳，边防日坏。今日之祸，实己巳以
来酿成之也。且以张凤翼之溺职中枢也，而俾之专
征，何以服王洽之死？以丁魁楚等之失事于边也，而
责之戴罪，何以服刘策之死？诸镇巡勤王之师争先
入卫者几人，不闻以逗遛蒙诘责，何以服耿如杞之
死？今且以二州八县之生灵结一饱飏之局，则廷臣
之累累若若可幸无罪者，又何以谢韩爌、张凤翔、李
邦华诸臣之或戍或夫？”岂昔为异己驱除，今不难以
同己相容隐乎？臣于是而知小人之祸人国，无已时
也。昔唐德宗谓群臣曰：“人言卢杞奸邪，朕殊不觉。”群
臣对曰：“此乃杞之所以为奸邪也。”臣每三覆斯言，为
万世辨奸之要，故曰：“大奸似忠，大佞似信。”频年以来，
陛下恶私交，而臣下多以告讦进，陛下录清节，而臣
下多以曲谨容，陛下崇励精，而臣下“奔走承顺以为
恭；陛下尚综核，而臣下琐屑吹求以示察。凡若此者，
正似信似忠”之类。究其用心，无往不出于身家利禄。
陛下不察而用之，则聚天下之小人立于朝，有所不
觉矣。天下即乏才，何至尽出中官下？而陛下每当缓
急，必委以大任。三协有遣，通津、临德复有遣，又重其
体统，等之总督。中官总督，将置总督何地？总督无权，
将置抚按何地？是真以封疆尝试也。且小人与中官
每比周以相引重，而君子独岸然自异。故自古有“用
小人之君子，终无党比中官之君子。”陛下诚欲进君
子、退小人，决理乱消长之机，犹复用中官参制之，此
明示以左右袒也。有明治理者起而争之，陛下即不用其“言，何至并逐其人？而御史金光辰宽以此逐，若
惟恐伤中官心者，尤非所以示天下也。”至近日刑政
之最舛者，成德，敖吏也，而以赃戍，何以肃惩贪之令？
申绍芳，十馀年监司也，而以莫须有之钻刺戍，何以
昭抑竞之典？至郑鄤久于乡议，而杖母之狱或以诬
告坐，何以示敦伦之化？此数事者，皆为故“辅文震孟
引绳批根。即向驱除异己之故智，而廷臣无敢言，陛
下亦无从知之也。呜呼，八年之间，谁秉国成，而至于
是，臣不能为首揆温体仁解矣。《语》曰：‘谁生厉阶，至今
为梗’。体仁之谓也。”疏奏，帝大怒。体仁又上章力诋，遂
斥为民。十四年九月，吏部缺左侍郎，廷推不称旨。帝
临朝而叹，谓：“大臣刘宗周”清正敢言，可用也，遂以命
之。再辞不得，乃趋朝。道中进三札：一曰《明圣学以端
治本》，二曰《躬圣学以建治要》，三曰《重圣学以需治化》。
疏凡数千言，所以规切君身者甚至。帝优旨报之。明
年八月未至，擢左都御史，力辞。有诏敦趣。逾月，入见
文华殿。帝问：都察院职掌安在？对曰：“在正己以正百
寮。必存诸中者，上可对君父，下可质天下士大夫，而
后百寮则而象之。大臣法，小臣廉，纪纲振肃，职掌在
是，而责成巡方，其首务也。巡方得人，则吏治清，民生
遂。”帝曰：“卿力行以副朕望。”乃列建道揆、贞法守、崇国
体、清伏奸、惩官邪、饬吏治六事以献，帝褒纳焉。俄劾
御史喻上猷、严云京荐袁恺、成勇，帝并从之。其后上
猷受李自成显职，卒为世大诟。中书王育民为绛州
知州，孙顺行贿，宗周上疏自劾，二人并获罪。京师戒
严，请旌死事卢象昇，而追戮误国奸臣杨嗣昌，逮跋
扈悍将左良玉，防关以备反攻，防潞以备透渡，防通
津，临、德以备南下。帝不能尽行。闰十一月，召见廷臣
于中左门。时姜埰、熊开元以言事下诏狱，宗周约九
卿共救入朝，闻密旨置二人死。宗周愕然，谓众曰：“今
日当空署争，必改发刑部始已。”众皆许诺。及入对，御
史杨若桥荐西洋人汤若望善火器，请召试。宗周曰：
“边臣不讲战守屯戍之法，专恃火器。近来陷城破邑，
岂无火器而然？我用之制人，人得之亦可制我，不见
河间反为火器所破乎？若望作奇巧，惑主心，乞放还
本土，永绝异教。”帝曰：“火器乃中国长技，若望特令监
试耳。”宗周曰：“火器终无益成败。国家大计，以法纪为
主。大帅跋扈，援师逗遛，奈何反姑息，为此纷纷无益
之举。”帝乃令议督、抚去留。宗周请先去督师范志完，
且曰：“十五年来，陛下处分未当，致有今日败局。不追
原祸始，更弦易辙，欲以一切苟且之政，补目前罅漏，
非长治之道也。”帝变色曰：“前不可追，今善后安在？”宗
周曰：“今日第一议，在陛下开诚布公，公天下为好恶，
合国人为用舍，进贤才，开言路，次第与天下更始。”帝
曰：“目下烽火逼畿甸，且国家败坏已极，当如何？”宗周
曰：“武备必先练兵，练兵必先选将，选将必先择贤督
抚，择贤督抚，必先吏、兵二部得人。宋臣曰：‘文官不爱
钱，武官不惜死，则天下太平’。斯言今日鍼砭也。论者
但论才望，不问操守，未有操守不谨，而遇事敢前，军
士畏威者。若徒以议论捷给，举动恢张，称曰才望，取
爵位则有馀，责事功则不足，何益成败哉？”帝曰：“济变
之日，先才后守。”宗周曰：“前人败坏，皆由贪纵使然，故
以济变言，愈宜先守后才。”帝曰：“大将别有才局，非徒
操守，可望成功。”宗周曰：“他不具论。如范志完操守不
谨，大将偏裨无不由贿进，所以三军解体。由此观之，
操守为主。”帝色解，曰：“朕已知之。”敕宗周起。时吏部尚
书郑三俊以病不入，户部尚书傅淑训申救姜埰熊，
开元，帝不纳。宗周出奏曰：“陛下方下诏求贤，二臣遽
以言得罪。国朝无言官下诏狱者，有之自二臣始。陛
下度量卓越，如臣宗周屡以狂妄宽𫓧锧词臣黄道
周亦以戆直复原职。臣等何幸蒙使过之典？二臣何
不幸不邀法外恩？”帝曰：“道周有学有守，非二臣比。”宗
周曰：“二臣诚不及道周。然朝廷待言官有体，言可用；
用之，不可置之。即有应得之罪，亦当付法司。今遽下
诏狱，终于国体有伤。”帝怒曰：“法司、锦衣皆刑官，何公
何私？且罪一二言官，何遂伤国体？假有贪赃坏法，欺
君罔上，皆不可问乎？”宗周曰：“掌锦衣者皆膏粱子弟，
未必读书知礼义，每听寺人役使。即陛下问贪赃坏
法，欺君罔上者，亦不可不付法司也。”帝大怒曰：“如此
偏党，岂堪宪职！”词色甚厉。宗周谢罪。诸辅臣乞宥，尚
书林欲楫、张国维、徐石麟、范景文，侍郎冯元飙皆申
救。帝曰：“开元此疏，必有主使。”疑即宗周。佥都御史金
光宸争之力，帝益怒，并命议处。五府勋臣亦出班求
宥。帝不听，命削宗周籍，刑部议罪，光宸贬三秩调用。
诸辅臣持不发，仍至御前恳救，乃免议罪，责其愎拗
偏迂，竟斥为民。廷臣先后请留者至数十疏，帝坚不
听。归。二年而京师陷，宗周恸哭徒步，荷戈诣杭州，责
巡抚黄鸣骏发丧讨贼。鸣骏以镇静为言，宗周勃然
曰：“君父变出非常，公专阃外，不思枕戈泣血，激励同
仇，反借口安民，作逊避计耶？”鸣骏唯唯。明日复趣之，
鸣骏曰：“发丧必待哀诏。”宗周曰：“嘻！此何时也！安所得哀诏哉？”鸣骏乃发丧。哭临毕，宗周问师期，鸣骏以甲
仗未具对。宗周知其不足有为，乃与故侍郎朱大典、
故给事中章正宸、熊汝霖召募义旅。将发，而福王监
国于南京，起宗周故官。宗周以大仇未报，不敢受职。
其年六月，疏陈时政四事，自称草莽孤臣，言“今日大
计，舍讨贼复仇，无以表陛下渡江之心；非毅然决策
亲征，亦无以作天下忠义之气。至讨贼次第，一曰据
形胜以规进取。江左非偏安之业，请进图江北。凤阳
号中都，东扼徐、淮，北控豫州，西顾荆、襄，而南去金陵
不远，请以驻亲征之师。大小铨除，暂称行在，少存臣
子负罪引慝之心从此渐进，秦、晋、燕、齐必有响应而
起者。一曰重藩屏以资弹压。淮、扬数百里设两节钺
不能御乱，争先南下，致江北一块土拱手授贼。督漕
路振飞坐守淮城，久以家属浮舟远地，是倡之逃也。
于是镇臣刘泽清、高杰遂有家属寄江南之说。《军法》：
临阵脱逃者斩。臣谓一抚、二镇皆可斩也。一曰慎爵
赏以肃军情。请分别各帅封赏，孰当孰滥。轻则收侯
爵，重则夺伯爵。夫以左帅之恢复而封，高、刘之败逃
亦封，又谁不当封者？武臣既滥，文臣随之；外臣既滥，
中珰随之。恐天下闻而解体也。”一曰核旧官以立臣
纪。燕京既破，有受伪官而叛者，有受伪官而逃者，有
在封守而逃者，有奉使命而逃者，法“皆不赦；亟宜分
别定罪，为戒将来。至于伪命南下，徘徊顺逆之间，实
繁有徒。必且倡为曲说以惑人心，尤宜诛绝。”又言：“当
贼入秦、流晋，渐过畿南，远近汹汹，独大江南北晏然；
而二三督、抚不闻遣一骑以壮声援，贼遂得长驱犯
阙，坐视君父之危亡而不救，则封疆诸臣之当诛者
一。凶问已确，诸臣奋戈而起，决一战以赎前愆，自当
不俟朝食。方且仰声息于南中，争言固圉之策；卸兵
权于阃外，首图定策之功，则封疆诸臣之当诛者又
一。新朝既立之后，谓宜不俟终日，首遣北伐之师。不
然，则亟驰一介间道北进，檄燕中父老起塞上名王，
哭九庙，厝梓宫，访诸王；更不然，则起闽帅郑芝龙以
海师下直沽，九边督镇合谋共奋，事或可为，而诸臣
计不出此，则举朝谋国不忠之当诛者又一。罪废诸
臣，量从昭雪，自应援先帝遗诏及之。今乃概用新恩
诛阉定案，前后诏书鹘突，势必彪虎之类，尽从平反
而后已，则举朝谋国不忠之当诛者又一。臣谓今日
问罪，当自中外诸臣不职者始。”诏纳其言，宣付史馆，
中外为悚动，而马士英、高杰、刘泽清深疾之。宗周连
疏请告，不得命，遂抗疏劾士英，言：“陛下龙飞淮甸，天
实予之。乃有扈跸微劳，入内阁，进中枢官衔，世荫晏
然；当之不疑者，非士英乎？于是李沾侈言定策，挑激
廷臣矣。刘孔炤以功赏不均，发愤冢臣；朝端哗然聚
讼，而群阴且翩翩起矣。借”知兵之名，则逆案可以燃
灰；宽反正之路，则逃臣可以汲引；而阁部诸臣且次
第言去矣。中朝之党论方兴，何暇图河北之贼？立国
之本计已疏，何以言“匡攘之略？”高杰一逃将也，而奉
若骄子，浸有尾大之忧。淮、扬失事，不能谴抚臣、道臣
以谢之，安得不长其桀骜，则亦恃士英卵翼也。刘、黄
诸将各有旧汛地，而置若奕棋，汹汹为连鸡之势。至
分剖江北四镇以慰之，安得不启其雄心？则皆高杰
一人倡之也。京营自祖宗以来，皆勋臣为政，枢贰佐
之。陛下立国伊始，而有内臣卢九德之命，则士英有
不得辞其责者。总之，兵戈盗贼，皆从小人气类感召
而生，而小人与奄宦又往往相表里。自古未有“奄宦
用事而将帅能树功于方域者。惟陛下首辨阴阳消
长之几。出士英，仍督凤阳，联络诸镇，决用兵之策。史
可法即不还中枢，亦当自淮而北、历河以南，别开幕
府，与士英相犄角；京营提督独断寝之，书之史策，为
弘光第一美政。”王优诏答之，而促其速入。士英益怒，
佯具疏辞位，且扬言于朝曰：“刘公自称草莽孤臣，不
书新命，明示不臣天子也。”其私人朱统遂劾宗周，
请移跸凤阳。盖以凤阳高墙所在，欲以罪宗处皇上；
而与史可法拥立潞王，其兵已伏丹阳，当急备。泽清
初倚东林，极重宗周，至是恨甚，遣客刺之，杰亦遣人
行刺。时宗周居丹阳佛寺，危坐终日。前后所遣刺者，
询其生平，俱不敢加害而去。会黄鸣骏入觐，兵抵京
口，与防江兵相击斗。士英以《统言为信，亦震恐。顷
之，泽清劾疏至，言：宗周劝往凤阳，为谋不忠，料事不
智。抗称草莽孤臣无礼；阴挠恢复，不义；欲诛臣等，激
变士心，召生灵之祸，不仁。”刘良佐亦疏言：“宗周力持
三案为门户主盟，倡议亲征。图鼍错之自为居守，司
马懿之闭城拒君。陛下既不为诸奸所容，莫若顺成
其志，暂幸凤阳。”疏未下，泽清复草一疏，署杰良佐及
黄得功名上之。言：“诸人往以梃击红丸谋害皇祖母、
皇考；今岁迎立时，又力戴疏藩，诋诬圣德。非臣等与
马士英、朱国弼歃血订盟，驰书约史可法翊戴则天
位，久属他人。宗周等谋危圣躬，已见于《驻凤阳》一疏。
凤阳无城郭，止有高墙；陛下新承大统，欲安置于烽
火凶危之地，此必非宗周一人逆谋，乃姜曰广、吴甡合谋也。曰广心雄胆大，行伪言，坚不快陛下之得位，
故密通死党。宗周先翦除内外翊戴诸忠，然后迫劫
乘舆，迁居别郡耳。乞逮曰广等三奸付之法司，明正
其谋危君父大罪。如甡宗周入都，臣等即渡江赴阙，
面讦其奸，正《春秋》讨贼之义。”疏入，举朝大骇。乃传谕
诸人和衷集事。宗周不得已，以七月十八日入朝。初，
泽清疏出，遣人录示杰；杰曰：“我辈武人，乃预朝事耶？”
得功亦驰疏，明不预闻。士英尼之不上。可法不平，遣
使遍诘诸镇，咸云不知。可法遂据以入告。泽清闻之，
即言：“疏实己草，而良佐等知状。可法驳议公疏，臣不
知其何心！”宗周既入都，士英不使入对。给事中陈子
龙以为言，不省。宗周甫视事，即引董仲舒言，“请正心
以正朝廷。”会设东厂，给事中袁彭年争之，被谪。宗周
复力言其冤。寻争阮大铖必不可用，皆不纳。九月，遂
抗疏乞休，诏许乘传，给登极恩典。临行，疏陈五事：“一
曰修圣政，毋以近娱忽远猷。国家不幸遭此大变；今
纷纷制作，似不复有《中原志》者。土木崇矣，珍奇集矣，
俳优、杂剧陈矣。内竖充廷，金吾满座，戚畹骈阗矣。谗
夫昌，言路扼，官常乱矣。所谓狃近娱而忽远图也。一
曰振王纲，无以主恩伤臣纪。自陛下即位，中外臣工
不曰从龙，则曰佐命。一推恩近侍，则左右因而秉权；
再推恩大臣，则阁部可以兼柄；三推恩勋旧，则陈乞
至今未已；四推恩武弁，则疆场视同儿戏。表里呼应，
动有藐视朝廷之心；彼此雄长，即为犯上无等之习；
礼乐征伐，渐不自天子出：所谓亵主恩而伤臣纪也。
一曰明国是，无以邪锋危正气。朋党之说，小人以加
君子，酿国家空虚之祸，先帝末造可鉴也。今更为一
《元恶》称冤。至诸君子后先死于党，死于徇国“者，若有
馀戮。揆厥所由，止以一人进用，起无限风波。动引三
朝故事，排抑旧人，私交重，君父轻。”身自树党，而坐他
人以党，所谓长邪锋而危正气也。一曰端治术，无以
刑名先教化。先帝颇尚刑名，而杀机先动于温体仁，
杀运日开，怨毒满天下。近如贪吏之诛，不经提问，遽
科罪名；未科罪名，先追赃罚。假令有禹“好善”之巡，方，
借成德以媚权相，又孰辨之？又职方、戎政之奸弊道
路，啧有烦言，虽卫臣有不敢问者。则厂卫之设何为？
徒令人主亏至德、伤治体，所谓急刑名而忘教化也。
一曰固邦本，毋以外衅酿内忧。前者，淮、扬告变未几，
而高、黄二镇又治兵相攻，四镇额兵各三万，不用以
杀敌而自相“屠毒，又日烦朝廷讲和，今日遣一使，明
日遣一使，何为者？夫以十二万不杀敌之兵，索十二
万不杀敌之饷，亦必穷之术耳。若不稍裁抑，惟加派
横征，蓄一二苍鹰乳虎之有司，以天下徇之已矣。所
谓积外衅而酿内忧也。”优诏报闻。明年五月，南京不
守。六月，潞王降，杭州亦失守。宗周方食，推案恸哭，自
是遂不食，移居郭外。有劝以文谢故事者，宗周曰：“北
都之变，可以死，可以无死，以身在田里，尚有望于中
兴也。南都之变，主上自弃其社稷，尚曰‘可以死，可以
无死，以俟继起有人也。今吾越又降矣，老臣不死，尚
何待乎？若曰：‘身不在位，不当与城为存亡，独不当与
土为存亡乎？此江万里所以死也’’。”出辞祖墓，舟过西
洋港，再拜叩头，跃入水中，水浅不得死。舟人扶出之，
绝食二十三日，始犹进茗饮，后勺水不下者十三日。
与门人问答如平时。竟以闰六月八日卒，年六十有
八。其门人徇义者，有祝渊、王毓蓍。渊字开美，海宁人。
崇祯六年举于乡。自以年少学未充，栖峰巅僧舍，读
书三年，僧罕睹其面。十五年冬，会试入都，适宗周廷
诤，姜埰、熊开元削籍。渊抗疏曰：“宗周戆直性成，忠孝
天授。受任以来，蔬食不饱，终宵不寝，图报国恩。今四
方多难，贪墨成风，求一清刚之臣以司风纪，孰有过
于宗周者？宗周以迂戆斥，继之者必淟涊；宗周以偏
执斥，继之者必便捷。淟涊便捷之夫，何所不为？必且
营私纳贿，颠倒贞邪，风纪何由振，吏治何由肃哉！乞
收还成命，复其故官，天下幸甚。”帝得疏不怿，停渊会
试，下礼官议。时渊未尝识宗周，既得命，往谒。宗周曰：
“子为是举无所为而为之乎？抑动于名心而为之也？”
渊爽然自失曰：“先生名满天下，诚耻不得列门墙尔。”
遂执贽为弟子。明年，宗周归，从至山阴，讲求圣学，充
然有得。已而礼官议上，帝令逮下诏狱，诘主使姓名。
渊慷慨曰：“男儿死即死，尔安肯听人指使。”主者无以
难。移刑部定罪。会进士十馀人具疏保渊，帝许之出
狱。未几，都城陷，太常少卿吴麟征殉难。渊亲为含殓，
寝柩旁者旬日，乃扶之以还。寻诣南京刑部，请竟前
狱。尚书谕止之，乃已。复草一疏，请诛奸辅，通政司屏
不奏。给事中陈子龙乞擢渊及贡生涂仲吉为台谏，
不许。仲吉，漳浦人，前疏救黄道周系狱者也。时宗周
复罢官归，渊数往问学。尝有过，入曲室，闭户长跪，竟
日不起，流涕自挝。杭州失守，渊方葬母，趣工人速竣。
既葬，还家设祭，即投缳而卒，年三十有五。逾二日，宗
周饿死。毓蓍字元趾，会稽人。为诸生，跌宕不羁。已受
业宗周之门，同门生咸非笑之，不顾也。杭州失守，宗周绝粒未死；毓蓍上书曰：“愿先生早自裁，毋为王炎
午所吊！”俄一友来视毓蓍曰：“子若何？”曰：“有陶渊明故
事在。”毓蓍曰：“不然。吾辈皆声色中人，久则难持，及今
早死为愈。”六月十有二日，召故交欢饮，伶人奏乐，酒
罢，携灯出门，投柳桥下。先宗周死，乡人私谥“正义先
生。”宗周始受业于许孚远，已交刘永澄、丁元荐入东
林书院，与高攀龙辈讲习，冯从吾首善。书院之会，宗
周亦与焉。越中自王守仁后，一传为王畿，再传为周
汝登、陶望龄，三传为陶奭龄，皆杂于禅。奭龄讲学白
马山，多以因果为说，去守仁益远。宗周忧之，乃筑证
人书院，集同志讲肄其学，专以诚意为主，而归功于
慎独。通籍四十五年，立朝仅十之一。临殁时，语门人
曰：“为学之要，一诚尽之，而主敬其功也。敬则诚，诚则
天。若良知之说，鲜有不流于禅者。”学者称为“念台先
生。”子汋，字伯绳，甘贫乐道，能传其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