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26卷 > 《上欧阳内翰书》苏洵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26卷 > 《上欧阳内翰书》苏洵

洵布衣穷居，常窃自叹，以为“天下之人不能皆贤，不
能皆不肖。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合必离，离必合。”往
者，天子方有意于治，而范公在相府，富公为枢密副
使，执事与余公、蔡公为谏官，尹公驰骋上下，用力于
兵革之地。方是之时，天下之人毛发丝粟之才，纷纷
然而起，合而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不
“足以自奋于其间，退而养其心，幸其道之将成，而可
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
富公、北执事与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势
奔走于小官。”洵时在京师，亲见其事，忽忽仰天叹息，
以为斯人之去，而道虽成，不复足以为荣也。既复自
思，“念往者众君子之仕于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
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间之。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
则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忧焉！姑养其心，使其道大
有成，而待之何伤？”退而处十年，虽未敢自谓其道有
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而余公适亦有
成功于南方，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富公复自
外入为宰相，其势将复合为一。《喜且自贺》，以为道既
已粗成，而果将有以发之也。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
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盖有六人焉，今将往见
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则又为之
潸然出涕以悲。呜呼！二人者不可复见矣，而所恃以
慰此心者，犹有四人也，则又以自解。思其止于四人
也，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以发其心之所欲言，而富
公又为天子之宰相，远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于其
前，而余公、蔡公，远者又在万里外。独执事在朝廷间，
而其位差不甚贵，可以叫呼扳援而闻之以言，而饥
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
夫以慕望爱悦其人之心，十年不得见，而其人已死。
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则四人者之中，非其势不可遽
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执事之文章，
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愈
于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语约而意尽，不为巉刻
斩绝之言，而其锋不可犯。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
浩流转；鱼鳖蛟龙，万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
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
视。”“执事之文，纡徐委备，往复百折，而条达疏畅，无所
间断，气尽语极，急言竭论，而容与闲易，无艰难劳苦
之态。”此三者，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惟李翱之文，
“其味黯然而长，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让，有执事之
态”；陆贽之文，遣言措意，切近的当，有执事之实，而执
事之才，又自有过人者。盖执事之文，非《孟子》、韩子之
文而欧阳子之文也。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以
其人诚足以当之也。彼不知者，则以为誉人，以求其
悦己也。夫誉人求其悦己，洵亦不为也。而其所以道
执事光明盛大之德，而不自知止者，亦欲执事“之知
其知我也。”虽然，执事之名满于天下，虽不见其文，而
固已知有欧阳子矣。而洵也不幸堕在草野泥涂之
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欲徒手奉咫尺之书，
自托于执事，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何从而信之哉？
洵少年不学生二十五岁，始知读书从士君子游，年既已晚，而又不遂刻意厉行，以古人自期，而视与己
同列者皆不胜己，则遂以为可矣。其后困益甚，然后
取古人之文而读之，始觉其出言用意与己大异。时
复内顾，自思，其才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由
是尽烧其曩时所为文数百篇，取《论语》《孟子》《韩子》及
其他圣人贤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终日以读之者，七
八年矣。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观于其外而骇
然以惊。及其久也，读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
人之言固当然者，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时既久，胸
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出而书之。已而再三读
之，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然犹未敢以为是也。近所
为《洪范论》、史论，凡七篇，执事观其如何？噫嘻！区区而
自言“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以求人之知己也。惟执
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不偶然也而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