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081卷 > 宋朱子语录 > 《卜筮》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081卷 > 宋朱子语录 > 《卜筮》

“《易》所以难读”者，盖《易》本是卜筮之书，今却要就卜筮
中推出讲学之道，故成两节工夫。

或问：“《易解》伊川之外，谁说可取？”先生曰：“如《易》，某便说
道：圣人只是为卜筮而作，不解有许多说话。但是此
说难向人道，而今人不肯信。向来诸公力来与某辨某煞费气力与它分析。而今思之，只好不说，只做放
那里。信也得，不信也得，无许多气力分疏。且圣人要
说理，何不就理上直剖判说？何故恁地回互假托，教”
人不可晓，又何不别作一书？何故要假卜筮来说？又
何故说许多吉凶悔吝？此只是理会卜筮后，因其中
有些子理，故从而推明之，所以《大象》中只是一句两
句子解了。但有《文言》与《系辞》中数段说得较详，然也
只是取可解了底来解，如不可晓底也不曾说。而今
人只是眼孔小，见他说得恁地，便道有那至理，只管
要去推求。且孔子当时教人，只说《诗》《书》执《礼》，只说学
《诗》乎与？“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只说人而不为。《周南》
《召南》。《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元不曾教人去
读《易》。但有一处说：“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
过矣。”只是孔子自恁地说，不曾将这个去教人。如周
公做一部《周礼》，可谓纤悉备毕；而《周易》却只掌于大
卜之官，却不似《大司乐》教成均之属。重缘这个只是
理会卜筮，说个阴阳消长，却有些子理在其中。伏羲
当时偶然见得一是阳，二是阴，从而画放那里。当时
人一也不识，二也不识，阴也不识，阳也不识，伏羲便
与它剔开这一机。然才有个一二，后来便生出许多
象数来。恁地时节，它也自过不住。然当初也只是理
会网罟等，也不曾有许多峣崎，如后世《经世书》之类。
而今人便要说伏羲如神明样，无所不晓得。伏羲也
自纯朴，也不曾去理会许多事来。自它当时剔开这
一个机，后世间生得许多事来，它也自不奈何，也自
不要得恁地。但而今所以难理会时，盖缘“亡了那卜
筮之法。如《周礼》大卜掌三易之法。《连山》《归藏》《周易》，便
是别有理会《周易》之法。而今却只有《上下经》两篇，皆
不见许多法了，所以难理会。今人却道圣人言理，而
其中因有卜筮之说。他说理后，说那卜筮上来做么？
若有人来与某辩，某是不答。”次日，义刚问：“先生昨言
《易》只是为卜筮而作，其说已自甚明白。然先生于先
天、后天、无极、太极之说，却留意甚切，不知如何？”先生
曰：“卜筮之书，如《火珠林》之类，许多道理依旧在其间。
但是因它作这卜筮后，去推出许多道理来。它当初
做时，却只是为卜筮画在那里，不是晓尽许多道理
后，方始画。这个道理难说。向来张安国儿子来问，某
与说云：‘要晓得，便只似《灵棋课》模样。有一朋友言，恐
只是以其人未能晓，而先之以此说’。”某云：“是诚实恁
地说。”良久曰：“通其变，遂成天下之文；极其数，遂定天
下之象。”陈安卿问：“《先天图》有自然之象数，伏羲当初
亦知其然否？”曰：“也不见如何。但圆图是有些子造作
模样。如方图只是据见在底画，圆图便是就这中间
拗做两截，恁地转来底是奇，恁地转去底是耦，便有
此不甚依它当初画底。然伏羲当初也只见个太极，
下面有个阴阳，便是一生二，又生八，恁地推将去，做
成这物事。想见伏羲做得这个成时，也大，故地喜欢。
自前不曾见一个物事了，恁地齐整。”因言：“夜来有一
说，不曾尽通。《书》言：‘圣人之精，画卦以示圣人之蕴’”，“因
卦以发精”是圣人本意；蕴是偏旁带来道理。如《春秋》，
圣人本意，只是载那事，要见世变，礼乐征伐自诸侯
出，臣弑其君，子弑其父，如此而已。就那事上见得是
非美恶曲折，便是因卦以发。如“《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四象生八卦”以上便是
圣人本意底。如《彖》《象》《文言》《系辞》，皆是因而发底，不可
一例看。今人只把做占去看，便活。若是的，定把卦爻
来作理看，恐死了。国初讲筵讲“‘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太祖遽云：‘此书岂可令凡民见之’？”某便道是解《易》者
错了。这“大人”是“飞龙”，言人若占得此爻，便利于见那
大人。如人臣占得此爻，则利于见君而为吉也。如那
“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有德者亦谓之“大人。”言人若寻
师，若要见好人时，占得此爻则吉。然而此两个“利见
大人”，皆言“君德也”者，亦是说有君德而居下者。今却
说九二居下位而无应，又如何这个无头面，又如何
见得应与不应，如何恁地硬说得？若是把做占看时，
士农工、商，事事人用得这般人，占得便把做这般用；
那般人占得，把做那般用。若似而今说时，便只来便
看道理如何，后作区处。古时人蠢蠢然事事都不晓
得，做得是，也不知做得不是，也不知圣人便作《易》，教
人去占，占得恁地便吉，不恁地便凶。所谓“通天下之
志，定天下之业，断天下之疑”者，即此是也。而今若把
作占说时，吉凶悔吝“便在我看。把作甚么用？皆用得。
今若把作文字解，便是硬装了。”安卿问：“如何恁地？”先
生曰：“而今把理说时，吉凶悔吝皆断定在九二、六四
等身上矣。如此，则吉凶悔吝是硬装了，便只作得一
般用了。”胡叔器问：“吉凶是取定于揲蓍否？”曰：“是。然则
《洪范》‘龟从筮从’，又要‘卿士庶民从’，如何？”曰：“决大事，也
不敢”不恁地兢谨。如迁国立君之类，不可不恁地。若
是其它小事，则亦取必于卜筮。而圣人见得那道理
定后，常不要卜。且如舜所谓“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
神其依，龟筮协从。”若恁地，便是自家所见已决，而卜亦不过如此。故曰：“卜不习吉。”且如周公《卜宅》云：“我卜
河朔黎水，我乃卜涧水东，瀍水西，惟洛食瀍涧只在
洛之旁。这便见得是公先自要都洛，后但夹将瀍涧
来卜，所以每与洛对说，而两卜所以皆言惟洛食。见
得是人谋先定，后方以卜来决之。《择之》言：‘筮短龟长，
不如从长看来，龟又较灵’。”先生曰：“揲蓍用手，又不似
钻龟较自然。只是将火一钻，便自成文，却就这上面
推测。”叔器问：“龟卜之法如何？”曰：“今无所传，看来只似
而今五兆卦。此间人有五兆卦，将五茎茅自竹筒中
写出来，直向上底为木，横底为土，向下底为水，斜向
外者为火，斜向内者为金，便如文帝兆得大横土也。
所以道‘予为天王，夏启以光’，盖是得土之象。”

初九夜侍坐，复举《易》说云：“天下之理，只是一阴一阳，
刚柔仁义皆从此出。圣人始画为一奇一耦，自一奇
一耦错综为八，为六十四，为三百八十四爻，天下万
事，具尽于此，盖该备于一阴一阳而无所遗也。所谓
刚柔、仁义，皆从此出。圣人命之以辞，而吉凶、悔吝、利
不利，皆自此而来。”遂举乾坤一二卦爻云：“大概阳爻”
多吉而阴多凶，又看他所处之地位如何。《六经》中因
此事则说此理，惟《易》则未有此事而先有此理，圣人
预言之以告人。盖天下万事不离于阴阳之理，该备
天下万物之变态。圣人仰观俯察于阴阳之理而有
以见之，遂为之说，以晓谕天下来世。然事虽未形，而
实然之理已昭著，世间事不出是许多。吾虽先见而
预为之说，而未至未然之理，固难以家至而户晓，故
假设为卦爻之象，寓于卜筮之法。圣人又于其卦爻
之下而系之以辞，所以示人以吉凶悔吝之理。吉凶
悔吝之理，即阴阳之道，而又示人以利正之教。如占
得《干》，此卦固是吉，辞曰“元亨。”“元亨”，大亨也。卦固是大
亨，然下即云“利正”，是“虽大亨，正即利，而不正即不利
也。使天下因是而占，因占而得其吉，而至理之权舆，
圣人之至教寓于其间矣。如得《干》之卦五爻不变而
初爻变，示人以勿用之理也。得《坤》之卦而初爻变，是
告人以履霜之渐也。大概正为吉，而不正为不吉；正
为利，而不正为不利，其要在使人守正而已。”又云：“‘‘《易》
无思也’。他该许多道理，何尝有思？有为而为，寂然不
动，感而遂通’，才感便通。”因举论占处。

沈僩问：“《坤六二》：‘不习无不利’，或以为此成德之事，或
以为学者须时习，然后至于不习。”曰：“不是如此。圣人
作《易》，只是说此爻中有此象。若占得此爻，便应此事，
自有此用。未说到时习。至于不习与成德之事，在学
者固当如此。然圣人作《易》，未有此意在。某说《易》所以
与先儒不同，正在于此。某之说只有一个壁直意思”，
都不霑惹。学者须先晓得某之正意，然后方可推说
其他道理，如“过剑门”相似，须是蓦直撺过剑门，脱得
剑门了，却以之推说《易》之道理，横说竖说都不妨。若
搀挨近两边，触动那边，便是撺不过，便非《易》之本意
矣。据某解，一部《易》只是作一筮书。若晓得某说，则晓
得伏羲文王之《易》，本是作如此用，元未有许多道理
在，方不失《易》之本意。如人射箭，须先射中红心了，然
后以射他物，无有不中。今未晓得圣人作《易》本意，便
要说道理。纵晓说得好，只是无情理，与《易》元不相干。
圣人分明说“昔者圣人之作《易》也，观象设卦筮书者”，
此类可见。《易》只是说个卦象，以明吉凶而已，更无他
说。今人读《易》，当分为三等：伏羲自是伏羲之《易》，文王
自是文王之《易》，孔子自是孔子之《易》。看伏羲之《易》，如
未有许多彖象文言说话，方见得《易》之本意，只是要
作卜筮用。如伏羲画八卦，那里有许多文字言语，只
是某卦有某象，如干有干之象，坤有坤之象而已。今
人说《易》，未曾明乾坤之象，便先说乾坤之理，所以说
得都无情理。及文王周公分为六十四卦，添入“乾元
亨利贞，坤元亨利，牝马之贞”，不是伏羲之意，已是文
王周公自说他一般道理了，然犹是就人占处说。如
占得乾卦，则“大亨而利于正”耳。及孔子系《易》，作《彖象》
《文言》，则以“元亨利贞”为干之四德，又非文王之《易》矣。
然孔子虽尽是说道理，犹因卜筮上发出许多道理，
教人晓得所以凶，所以吉。卦爻好则吉，卦爻不好则
凶；卦爻大好而己德相当则吉；卦爻虽吉而己德不
足以胜之，则虽吉亦凶；卦爻虽凶而己德足以胜之，
则虽凶犹吉。如云“需于泥致寇”至，此爻本不好，而象
却曰“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盖卦爻虽不好，而占之
者能敬谨畏防，则亦不至于败。盖《需》者待也，需有可
待也。需有可待之时，故得以思患预防而不至于败。
此则圣人就占处发明诲人之理。

“今人说《易》，必先掊击了卜筮。如下系说卜筮，是甚次
第！某所恨者，不深晓古人卜筮之法，故今说处，多是
想象古人如此。”或曰：“卜蓍求卦，即其法也。”曰：“卦爻与
事不相应，则推不去。古人于此有变通，或以支干推
之。”

圣人作《易》，本为占筮，然其辞固包义理在其中。孔子
恐人只于卜筮上来，一向泥著，方只以义理解之。如乾卦“元亨利贞”，文王之辞，在占法只是二事，云占得
此纯阳之卦者，“大亨以正也”，“大亨”言其吉，然所利者
必须是正，此为之戒辞也。《文言》方解作“四德。”然观《传》
之言，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吉凶与民同患”，“观变于阴
阳以生蓍”等语，则知《易》本为卜筮而作，古人淳朴，不
似后世机智，事事理会得，于事既不能无疑，即须来
占，方知吉凶。圣人就上为之戒，便是开物成务之道。
若不以卜筮言之，则开物成务，何所措？动则观其变
而玩其占，极数知来之谓占。此即是《易》之用，使人占
决于《易》，便是圣人家至户到以教之也。

廖德明问：“读《易》贵知时。今观爻辞，皆是随时取义。然
非圣人见识超绝，尽得义理之正，则所谓‘随时取义’，
安得不差？”先生曰：“古人作《易》，只是为卜筮。今说《易》者，
乃是硬去安排。圣人随时取义，只事到面前，审验个
是非，难为如此安排下也。”

先生论《易》云：“《易》本是卜筮之书，若人卜得此爻，便要
人玩此一爻之义。如‘利贞’，只是正者便利，不正者便
不利，不曾说道利不贞者。人若能见得道理十分分
明，则亦不须更卜。如舜之命禹曰：‘官占惟先蔽志，昆
命于元龟，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龟筮协从，
卜不习吉。其，犹将也。言虽未卜，而吾志已是先定，询
谋已是佥同，鬼神亦必将依之，龟筮亦必须协从之。
所以谓‘卜不习吉’者，盖习，重也’。这个道理已是断然
见得如此，必是吉了，便自不用卜；若卜，则是重矣。”
魏丙问“元亨利贞”之说。先生曰：“《易系》云：‘夫《易》开物成
务，冒天下之道’。盖上古之时，民淳俗朴，风气未开，于
天下事全未知识，故圣人立龟以与之”卜，作《易》以与
之筮，使之趋利避害，以成天下之事，故曰“开物成务。”
然伏羲之卦爻也难理会，故文王从而为之辞，然于
其间又却无非教人之意。如曰“元亨利贞”，则虽大亨，
然亦利为正。如不贞，虽有大亨之卦，亦不可用。如曰
“潜龙勿用”，则阳气在下，故教人以“勿用童蒙”，则又教
人以须是童蒙，而求贤益于人，方吉。凡言吉，则不如
是，便有个凶在那里；凡言不好，则莫如是，然后有个
好在那里。他只是不曾说出耳。物，只是人物，务只是
事务；冒，只是罩得天下许多道理在里。自今观之，也
是如何出得他个！

先生曰：“《易》中言‘占者有其德，则其占如是吉；无其德
而得是占者却是反说。如‘《南蒯》得黄裳元吉’，疑吉矣，
而蒯果败者，盖卦辞明言‘黄裳则元吉，无‘黄裳之德
则不吉也。又如适所说‘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占者有
直方大之德，则习而无不利。占无此德，即虽习而不
利也。如奢侈之人，而德恭俭，则吉’之占，明不恭俭者’’”，
是占为不吉也。他皆放此。如此看，自然意思活。
《易》之为书，本为卜筮而作，然其义理精微，广大悉备，
不可以一法论。盖有此理即有此象，有此象即有此
数，各随问者意所感通，如“利涉大川”，或是渡江，而推
类旁通，则各随其事。

《易》本为卜筮设，如曰“利涉大川”，是利于行舟也；“利有
攸往”，是利于启行也。《易》之书大率如此。后世儒者鄙
卜筮之说，以为不足言，而所见太卑者，又泥于此而
不通，故曰“《易》难读之书也。”不若且就《大学》做工夫，然
后循次读《论》《孟》《中庸》，庶几切己有益也。

“《易》本卜筮之书，而其画卦《系辞》，分别吉凶，皆有自然
之理。读者须熟考之，不可只如此想象赞叹。若可，只
如此统说便了，则夫子何用绝韦编而灭漆简耶？
《易》本卜筮之书，后人以为止于卜筮，至王弼用老庄
解，后人便只以为理，而不以为卜筮，亦非。想当初伏
羲画卦之时，只是阳为吉，阴为凶，无文字，某不敢说。”
窃意如此，后文王为之作《彖辞》，周公为之作《爻辞》，孔
子为之作《十翼》，皆解当初之意。今人不看卦爻而看
《系辞》，是犹不看《刑统》之序例也，安能晓？今人须以卜
筮之书看之方得，不然不可看《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