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闺媛典/第351卷 > 崔莺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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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会真记》：“贞元中有张生者，性温茂，美丰容，内秉坚
孤，非礼不可入。或朋从游宴，扰杂其间，他人皆汹汹
拳拳，若将不及，张生容顺而已，终不能乱。以是年二
十三，未尝近女色。知者诘之，谢而言曰：‘登徒子非好
色者，是有淫行。余真好色者，而适不我值。何以言之？
大凡物之尤者，未尝不留连于心，是知其非忘情者
也’。”诘者哂之。亡几何，张生游于蒲。蒲之东十馀里，有
僧舍曰普救寺，张生寓焉。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
路出于蒲，亦止玆寺。崔氏妇，郑女也。张出于郑绪，其
亲乃异派之从母。是岁，浑瑊薨于蒲。有中人丁文雅，
不善于军，军人因丧而扰，大掠蒲人。崔氏之家财产
甚厚，多奴仆。旅寓惶骇，不知所托。先是，张与蒲将之
党友善，请吏护之，遂不及于难。十馀日，廉使杜确将
天子命以统戎节令于军，军由是戢。郑厚张之德甚，
因饰馔以命张，中堂宴之。复谓曰：“姨之孤嫠未亡，提
携幼稚，不幸属师徒大溃，实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犹
君之生也，岂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礼奉见，冀所
以报恩也。”命其子曰欢郎，可十馀岁，容甚温美。次命
女莺莺，出拜尔兄，尔兄活尔。久之辞疾。郑怒曰：“张兄
保尔之命，不然，尔且虏矣，能复远嫌乎？”久之乃至，常
服悴容，不加新饰，垂鬟黛接，双脸断红而已。颜色艳
异，光辉动人。张惊为之礼，因坐郑傍。以郑之抑而见
也，凝睇怨绝，若不胜其体。问其年纪，郑曰：“今天子甲
子岁之七月终，今贞元庚辰生十七年矣。”张生稍以
词导之，不对，终席而罢。张自是惑之，愿致其情，无由
得也。崔之婢曰红娘，生私为之礼者数四，乘间遂道
其衷。婢果惊沮，溃然而奔。张生悔之。翌日婢复至，张
生乃羞而谢之，不复云所求矣。婢因谓张曰：“郎之言，
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族姻，君所详也，何不
因其德而求娶焉？”张曰：“予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时
纨绮闲居，曾莫流盼，不为当年，终有所蔽。昨日一席
间，几不自持。数日来，行忘止，食忘饱，恐不能逾旦暮。
若因媒氏而娶，纳采问名，则三数月间，索我于枯鱼
之肆矣。尔其谓我何？”婢曰：“崔之贞顺自保，虽所尊不可以非语犯之，下人之谋，固难入矣。然而善属文，往
往沈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试为喻情诗以乱之，不
然，则无由也。”张大喜，立缀《春词》二首以投之。是夕，红
娘复至，持彩笺以授张曰：“崔所命也。”题其篇曰：《明月
三五夜》。其词曰：“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
动，疑是玉人来。”张亦微喻其旨。是夕，岁二月旬有四
日矣。崔之东有杏花一树，攀援可逾。既望之夕，张因
梯其树而逾焉。达于西厢，则户半开矣。红娘寝于床
上，因惊之。红娘骇曰：“郎何以至？”张因绐之曰：“崔之笺
召我矣，尔为我告之。”亡几，红娘复来，连曰：“至矣，至矣。”
张生且喜且骇，谓必获济。及崔至，则端服严容人数。
张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
见托，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逸之词。始以护人之乱
为义，而终掠乱以求之。是以乱易乱，其去几何？诚欲
寝其词，则保人之奸不义；明之于母，则背人之惠不
祥；将寄于婢仆，又惧不得发其真诚，是用托短章，愿
自陈启。犹惧兄之见难，是用鄙靡之词，以求其必至。
非礼之动，能不愧心？特愿以礼“自持，毋及于乱。”言毕，
翻然而逝。张自失者久之，复逾而出。于是绝望数夕。
张君临轩独寝，忽有人觉之，惊欻而起，则红娘敛衾
携枕而至，抚张曰：“至矣，至矣，睡何为哉？”置枕设衾而
去。张生拭目危坐久之，犹疑梦寐，然而修谨以俟。俄
而红娘捧崔氏而至，至则娇羞融冶，力不能运支体。
曩时端庄不复同矣。是夕旬有八日矣。斜月晶荧，幽
辉半床，张生飘飘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谓从人间至
矣。有顷，寺钟鸣，天将晓，红娘促去，崔氏娇啼宛转，红
娘又捧之而去，终夕无一言。张生辨色而兴，自疑曰：
“岂其梦耶？”及明，靓妆在臂，香在衣，泪光荧荧然，犹莹
于茵席而已。是后十馀日，杳不复至。张生赋《会真诗》
三十韵，未毕，而红娘适至。因授之以贻崔氏。自是复
容之，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会于曩，所谓“西厢”者，几
一月矣。张生常诘郑氏之情，则曰：“知不可奈何矣。”因
欲就成之。亡何，张生将至长安，先以诗谕之，崔氏宛
无难词，然而愁怨之容动人矣。将行之夕，不复可见。
而张生遂西下。数月，复游于蒲舍。于崔氏者又累月。
崔氏甚工刀札，善属文，求索再三，终不可见。往往张
生自以文挑之，不甚观览。大略崔之出人者，势必穷
极，而貌若不知，言则敏辨而寡于酬对。待张之意甚
厚，然未尝以词继之。时愁艳幽邃，恒若不识，喜愠之
容，亦罕形见。异时独夜操琴，愁弄凄恻，张窃听之，求
之，则终不复鼓矣。以是愈惑之。张生俄以文调及期，
又当西去。当去之夕，不复自言其情，愁叹于崔氏之
侧。崔已阴知将诀矣，恭貌怡声，徐谓张曰：“始乱之，终
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乱之，君终之，君之
惠也。则没身之誓，其有终矣。又何必深感于此行。然
而君既不怿，无以奉宁。君常谓我善鼓琴，向时羞颜，
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诚。”因命拂琴，鼓《霓裳羽
衣》序。不数声，哀音怨乱，不复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歔
欷，崔亦遽止，投琴泣下流涟，趋归郑所，遂不复至。明
旦而张行。明年文战不胜，遂止于京。因贻书于崔，以
广其意。崔氏缄报之词，粗载于此云：“捧览来问，抚爱
过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胜一合，口脂五寸，
致燿首膏唇”之饰。虽荷殊恩，谁复为容？睹物增怀，但
积悲叹耳。伏承使于京中就业，进修之道，固在便安，
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弃。命也如此，知复何言！自去
秋以来，常忽忽如有所失，于喧哗之下，或勉为语笑，
闲宵自处，无不泪零。乃至梦寐之间，亦多叙感咽离
忧之思。绸缪缱绻，暂若寻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
半衾如煖，而思之甚遥。一昨拜辞，倏逾旧岁。长安行
乐之地，触绪牵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亡斁，鄙薄之
志，无以奉酬；至于“终始之盟，则固不忒。忆昔中表相
因，或同宴处，婢仆见诱，遂致私诚，儿女之心，不能自
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无投梭之拒。及荐寝席，义
盛意深，愚细之情，永谓终托。岂期既见君子，而不能
定情，致有自献之羞，不复明侍巾帻，没身永恨，含叹
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如
或达士略情，舍小从大，以先配为丑行，谓要盟之可
欺，则当骨化形消，丹诚不没，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存
没之诚，言尽于此，临纸呜咽，情不能伸，千万珍重，珍
重千万！”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寄充君子下体所
佩。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兼乱丝一絇，
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
玉之贞，俾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萦丝，因物达
诚，永以为好耳。心迩身遐，拜会无期，幽愤所钟，千里
神合。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强饭“为佳，慎言自保，无以
鄙为深念。”张生发其书于所知，由是时人多闻之。所
善杨巨源好属词，因为赋《崔娘诗》一绝云：“清润潘郎
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销初。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
娘一纸书。”河南元稹亦续生《会真》诗三十韵曰：“微月
透帘栊，萤光度碧空。遥天初缥缈，低树渐葱茏。龙吹
过庭竹，鸾歌拂井桐。罗绡垂薄雾，环珮响轻风。绛节随金母，云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会雨濛濛。珠莹
光文履，花明隐绣栊。瑶钗行彩凤，罗帔掩丹虹。言自
瑶华浦，将朝碧玉宫。因游李城北，偶向宋家东。戏调
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环蝉影动，回步玉尘蒙。转面
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眉黛
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
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光珠点点，发乱绿葱葱。方喜
千年会，俄闻五夜穷。留连时有限，缱绻意难终。慢脸
含愁态，芳词誓素衷。赠环明运合，留结表心同。啼粉
流清镜，残灯绕暗虫。华光犹苒苒，旭日渐曈曈。乘鹜
还归洛，吹箫亦止嵩。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羃羃
临塘草，飘飘思渚蓬。素琴鸣怨鹤，清汉望归鸿。海阔
诚难度，天高不易冲。行云无处所，萧史在楼中。”张之
友闻之者，莫不耸异之，然而张亦志绝矣。稹特与张
厚，因征其词。张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
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宠娇，不为云为雨，
则为蛟为螭，吾不知其所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
据百万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
其身，至今为天下僇笑。余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
忍情于时。”坐者皆为深叹。后岁馀，崔已委身于人，张
亦有所娶。后乃因其夫言于崔，求以外兄见夫，语之
而终不为出。张怨念之诚，动于颜色。崔知潜赋一章，
词曰：“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
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竟不之见。后数日，张生将
行，又赋一章以谢绝之曰：“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
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自是绝不复知矣。时人多
许张为善补过者矣。予尝于朋会之中，往往及此意
者，使夫知者不为，为之者不惑。贞元岁九月，执事李
公垂宿于予靖安里第，语及于是，公垂卓然称异，遂
为《莺莺歌》以传之。崔氏小名“莺莺”，公垂以命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