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190卷 > 宋吕祖谦左氏传说 > 看左氏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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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左传》，须看一代之所以升降，一国之所以盛衰，一
君之所以治乱，一人之所以变迁。能如此看，则所谓
先立乎其大者，然后看一书之所以得失。试以隐公
六七年间考之，事事皆备。所谓一代之所以升降者，
春秋之际，三代之衰也。然去三代虽远，先王之流风
遗制，典章文物犹有存者，礼乐征伐尚自天子出，如
郑武庄为平、桓卿士，郑伯为左卿士，则诸侯犹入为
臣。如伐曲沃，立哀侯，则犹能立君。至于宋公不王，郑
伯伐以王命，曲沃叛王，王命虢公伐之，则征伐之权
尚在。如戎朝发币，犹不废礼。观郑庄封叔段，京城过
制，而祭仲之谏，张皇骇愕，翼以九宗五正，逆晋侯于
随。此盖成王封唐叔之法，则先王制度尚存。凡此皆
三代之馀泽未泯，使平王当此之时，能振作奋厉，尚
可有为，则西周之美可寻，文武之迹不坠。然所以不
三代而《春秋》者，盖由平王自为不振。如郑庄公为卿
士，当用则用，当废则废，何必以虚言欺之？此全失人
君之体。曲沃庄伯本出孽正，当助翼伐曲沃，今乃助
曲沃伐翼，此附臣伐君，全不是天讨，君臣之纲乱矣。
仲子，惠公之嬖妾也，今乃以天王之尊，而下赗诸侯
之嬖妾，则夫妇之纲乱矣。以至祭伯非王命而私交
武氏子非王命而求赙，及郑伯怨王夺政而有交质
之举。若敌国然，则王纲解纽，委靡削弱，因以不振，皆
是平王自坏了。所谓一国之所以盛衰者，试以鲁、卫、
郑、宋言之，如臧僖伯谏观鱼，考其言而及典章文物
之盛，孔子所谓“一变至道”者，于此可验。而韩宣子亦
谓《周礼》尽在鲁，至于其后而犹有存，如郑庄公有权
谋，善用人，当时有祭仲子封、原繁泄、驾曼、伯子元之
徒，皆为其用，故能以小而强。而其后有子皮、子产之
徒出来，如卫之乱石碏，以身徇国，定乱讨贼，维持社
稷，而其后有史䲡、蘧瑗之徒出来，故季札有“卫多君
子”之言，发源盖始于此。至于宋之宣、穆，乱父子继立
之义，而贻殇公、子冯之乱，其后随有六卿争政，骨肉
相残之祸，举此数端，虽数百年之事，皆可概而见也。
所谓一君之所以治乱者，且以隐公言之。惠公既没，
隐公居长，本自当立，徒以姑息惠公之爱，遂居摄而
不能正君位。至如费伯非公命而城郎，公子豫非公
命而擅及邾、郑盟，公子翚非公命而帅师，皆隐公不
能收君柄，故末年所以有锺巫之变也，所谓一人之
所以变迁者。今且举两端而言之，有自善而入恶者，
有自恶而入善者。如郑庄寘母姜氏于城颍，天理已
绝，古今大恶也。及其终也，一有悔心，因颖考叔以遗
羹之意开导也。天性油然而生，遂为母子如初，此自
恶入善者。如郑请成，陈侯不许，五父有亲仁善邻之
谏，见得历历分明，其于谋国也如此，岂不甚善？不一
二年间，如郑莅盟，而歃如忘，全不以明誓为事，到此
昏然不晓，如丧心失志者，与前面谏陈侯时，和气无
复存，几乎自是两个人，此自善入恶者。读《左氏传》能
如此看，则所谓先立乎其大者矣，然后看一书之所
以得失。所谓一书之得失，如序郑庄公之事，极有笔
力，写其怨端之所以萌，良心之所以回，皆可见。始言
“亟请于武公”，“亟”之一字，母子之相仇，疾病源在此。后
面言姜氏欲之焉辟害，此全无母子之心。盖庄公材
略尽，高叔段也在他掌握中，故祭仲之徒愈急，而庄
公之心愈缓，待段先发而后应之，前面命西鄙、北鄙
二于己，与收二为己邑，庄公都不管，且只是放他去，
到后来罪恶贯盈，乃遽绝之，略不假借。命子封帅师
伐京，段奔鄢，公又亲帅师伐鄢，于其未发，待之甚缓，
于其已发，追之甚急。公之于段，始如处女，敌人开户，
后如脱兔，敌不及拒者也。然庄公此等计术，施于敌
国则为巧，施于骨肉则为忍，大凡人于骨肉兄弟分
上，最不可分彼曲我直，才分个彼曲我直，便失亲亲
之意。观庄公始者欲害段，而有“姜氏欲之焉辟害”之
语，则是欲曲在姜氏，直在庄公。及其欲伐段而待其
恶大，亦欲曲在叔段，直在庄公，此所以伐之无辞。庄
公之心，只分曲直两字，殊不知兄弟间岂较曲直，才
言彼曲我直，彼我对敌，便有日相戕贼之害。此《左氏》
铺叙好处，以十分笔力，写十分人情，其后序周郑交
质一事，则全不能分别君臣之大义。如云周、郑交质与结二国之信，此等言语似敌国一般。盖周之衰，习
俗见得如此。左氏虽才高识远，然不曾明理，溺于习
俗之中，而不能于习俗之外别著一只眼看，此左氏
纪述之失也。若向所说《通鉴》四条，六七年间亦可见
得军制，如郑之败燕，以三军军其前，潜军军其后，若
此之类，人孰不知其为兵制？至于不说兵制，因而见
之者，须当看也。如诸侯败郑徒兵，此虽等闲句，而三
代兵制大沿革处，可见于此。盖徒兵自此立，而车战
自此浸弛也。财赋之显然者，人孰不知其为财赋？至
于不说财赋，因而说之者，须当看也。如臧僖伯之谏
观鱼，此固非论财赋，然所谓鱼鳖鸟兽之肉不登于
俎，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不登于器之类，此亦见当时
惟正之供。其经常之大者虽归之公上，而其小者常
在民间，此所以取之无穷，用之不竭也。如“武氏子来
求赙”一事，可见天子之权不振，不能使诸侯自来贡
而反求之，兼周之盛时自有大丧记之类，使其制不
废，亦何缘至于求赙？地位须当如此考。如郑武公、庄
公为王卿士，则犹有《周官》之旧。《左氏》一书，接三代之
末流，五经之馀派，学者苟尽心于此，则有不尽之用
矣，故今特言其大概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