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19卷 > 文赋〈并序〉 陆机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19卷 > 文赋〈并序〉 陆机

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夫其放言遣辞，良多变矣。妍蚩好恶，可得而言。每自属文，尤见其情。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故作《文赋》，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他日殆可谓曲尽其妙。至于操斧伐柯，虽取则不远；若夫随手之变，良难以辞逮。盖所能言者，具于此云尔。

伫中区以元览，颐情志于典坟。遵四时以叹逝，瞻万
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
怀霜，志眇眇而临云。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
游文章之林府，嘉丽藻之彬彬。慨投篇而援笔，聊宣
之乎斯文。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
心游万仞。其致也，情曈昽而弥鲜，物昭晰而互进。倾
“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
而潜浸。”于是沈辞怫悦，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
浮藻联翩，若翰鸟“缨缴而坠层云之峻。收百世之阙
文，采千载之遗韵，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观
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然后选义按部，考辞就
班，抱景者咸叩，怀响者毕弹。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
以讨源。或本隐以之显，或求易而得难。或虎变而兽扰，或龙见而鸟澜。或妥帖而易施，或岨峿而不安。罄
澄心以凝思，眇众虑而为言。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
于笔端。始踯躅于燥吻，终流离于濡翰。理扶质以立
干，文垂条而结繁。信情貌之不差，故每变而在颜。思
涉乐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叹。”或操觚以率尔，或含毫
而邈然。伊兹事之可乐，固圣贤之所钦。课虚无以责
有，叩寂寞而求音。函绵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言
恢之而弥广，思按之而逾深。播芳蕤之馥馥，发青条
之森森。粲风飞而飙竖，郁云起乎翰林。体有万殊，物
无一量。纷纭挥霍，形难为状。辞程才以效伎，意司契
而为匠，在有无而僶俛，当浅深而不让，虽离方而遁
圆，期穷形而尽相。故夫夸目者尚奢，惬心者贵当，言
穷者无隘，论达者唯旷，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
亮，“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凄怆，铭博约而温润，箴
顿挫而清壮，颂优游以彬蔚，论精微而朗畅”，奏平彻
以闲雅，说炜煜而谲诳，虽区分之在兹，亦禁邪而制
放。要辞达而理举，故无取乎冗长。其为物也多姿，其
为体也屡迁。其会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贵妍。暨音声
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虽逝止之无常，固崎锜之难
便。苟达变而识次，犹开流以纳泉。如失机而后会，恒
操末以续巅。谬元黄之秩叙，故淟涊而不鲜。或仰逼
于先条，或俯侵于后章。或“辞害而理比，或言顺而义
妨。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考殿最于锱铢，定去留
于毫芒。苟铨衡之所裁，固应绳其必当。或文繁理富，
而意不指适。极无两致，尽不可益。立片言而居要，乃
一篇之警策。虽众辞之有条，必待兹而效绩。亮功多
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或藻思绮合，清丽芊眠，炳若
缛绣，凄若繁弦。必所拟之不殊，乃暗合乎曩篇。虽杼
轴于予怀，怵他人之我先。苟伤廉而愆义，亦虽爱而
必捐。或苕发颖竖，离众绝。致形不可逐，响难为系。块
孤立而特峙，非常音之所纬。心牢落而无与偶，意徘
徊而不能揥。石韫玉而山晖，水怀珠而川媚。彼榛楛
之勿翦，亦蒙荣于集翠。缀下里于《白雪》，吾亦济”夫所
伟。或托言于短韵，对穷迹而孤兴。俯寂寞而无友，仰
寥廓而莫承。譬偏弦之独张，含清唱而靡应。或寄辞
于瘁音，言徒靡而弗华。混妍蚩而成体，累良质而为
瑕。象下管之偏疾，故虽应而不和。或遗理以存异，徒
寻虚以逐微。言寡情而鲜爱，辞浮漂而不归。犹弦幺
而徽急，故虽和而不悲。或奔放以谐合，务嘈囋而妖
冶。徒悦目而偶俗，固声高而曲下。“寤防露与《桑间》”，又
虽悲而不雅。或清虚以婉约，每除烦而去滥。阙大羹
之遗味，同朱弦之清氾。虽一唱而三叹，固既雅而不
艳。若夫丰约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适变，曲有微情。或
言拙而喻巧，或理朴而词轻，或袭故而弥新，或沿浊
而更清。或览之“而必察，或研之而后精。譬犹舞者赴
节以投袂，歌者应弦而遣声。是盖轮扁所不得言，故
亦非华说之所能精。普辞条与文律，良余膺之所服。
练世情之常尤，识前修之所淑。虽濬发于巧心，或受
嗤于拙目。彼璚敷与《玉藻》，若中原之有菽。同橐籥之
罔穷，与天地乎并育。虽纷蔼于此世，嗟不盈于予掬。”
患挈瓶之屡空，病昌言之难属。故踸踔于短垣，放庸
音以足曲。恒遗恨以终篇，岂怀盈而自足。惧蒙尘于
叩缶，顾取笑乎鸣玉。若夫感应之会，通塞之纪，来不
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方天机之骏利，
夫何纷而不理。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纷葳
蕤以馺遝，唯毫素之所拟。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以
盈耳，及其六情底滞，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
揽营魂以探赜，顿精爽而自求，理翳翳而愈伏，思轧
轧其若抽。是以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虽兹
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勠，故时抚空怀而自惋，吾未
识夫开塞之所由也。伊兹文之为用，固众理之所因，
恢万里使无阂，通亿”载而为津。俯贻则于来叶，仰观
象于古人。济文武于将坠，宣风声于不泯。涂无远而
不弥，理无微而弗纶。配霑润于云雨，象变化乎鬼神。
被金石而德广，流管弦而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