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74卷 > 冯从吾疑思录 > 《机权论》宋·司马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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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者，弩之所以发矢者也，机正于此而的中于彼，差
之至微，失之甚远，故圣人之用机也似之。《易》曰：“机者
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又曰：“君子见机而作，不俟
终日。”然则机者，事之未著，萌芽端兆之时，圣人眇然
见之，能去祸而取福，迎吉而御凶，所以为神也。圣人
之所慎，无过机者，故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机也；
权者，铨也，所以平轻重者也。圣人之用权也，必将校
轻重，商缓急。彼重而此轻，则舍此而取彼；彼缓而此
急，则去彼而就此。取舍去就之闲，不离于道，乃所谓
权也。然则机者，仁之端也；权者，义之平也。今世俗之
为说者，乃欲弃仁义而行机权，不亦反哉！夫不知机
权，则无以为圣人。圣人未尝斯须不“用者，机权而已
矣。圣人精心审谨而后行之，故百姓万物皆赖焉。小
人不知机权之道，而诬窃其名，妄行悖理，所以福禄
不久而祸乱及之也。”请问圣人机权之道？曰：“昔纣为
玉杯象箸，而箕子佯狂；卫灵公仰视蜚鸿，而孔子行，
是皆知机者也。夫杯箸小器，饰以珠玉，未为太过，而
箕子知其必亡国者”，为其奢淫泰侈之渐由此始也。
仰视蜚鸿，失礼之细者，而孔子去之者，知其不能用
圣人而有厌怠之心，不去则大祸将至也。如此圣人
之知机，岂不伟哉！伊尹放太甲，微子去商归周，周公
诛管、蔡，是皆知权者也。夫数君子岂不知放君畔宗
戮亲之为不善哉？诚以放君之责轻，而沦丧大业之
祸重；畔宗之讥薄，而保存宗祀之孝深，戮亲之嫌小而倾覆周室之害大，故去彼而取此也。夫太甲之初，
欲败度，纵败礼，苟非苦其身体，劳其思虑，则不能变
恶迁善，克终允德。成汤之业将坠于地，伊尹躬受汤
命，阿衡王家，故不得不放诸桐宫也。受为不道，自绝
于天，微子不去，与之偕亡，则祖祢不祀，宗“族无主，故
不得不抱祭器而归周也。管、蔡奉废姓，伐宗国，违天
命，逆人心，倾危圣辅，斲丧周室。成王幼弱，周公摄政，
故不得不奋干戈，扬斧钺以治之。盖周公非自爱而
爱周室故也。向若太甲尚可谏而改，则伊尹必不放
君；《商受》苟可辅而存，则微子必不畔宗。管、蔡犹可教
而治，则周公必不戮亲。”夫岂不思？诚不得已也。是以
《太甲》曰：“惟嗣王不惠于阿衡。”伊尹作书曰：“祗尔厥辟，
辟不辟，忝厥祖。”是犹以辱先为戒，未欲正言覆亡之
祸，委蛇其辞以感切之也。王惟庸罔念，闻伊尹乃言
曰：“无越厥命以自覆。”是正言祸败以耸动之也。王未
克变，伊尹乃以王生而荣逸，不知劳辱，狎近小人，积
习至此，非其性恶，故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营于桐
宫，密迩先王，其训无俾世迷。”言积习寖久，将成其性，
及今犹可沮诎而改，此乃伊尹尽心尽力于成汤太
甲之至也。《微子之诰》曰：“商其弗或乱正四方”，言受不
可复正，决必亡国，己所以当出奔存汤后也。“父师若
曰：‘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言商既亡，宗族俱灭，无所
寄托也。又曰：“王子弗出，我乃颠𬯀。”言不可不行也。此
微子广咨权谋轻重之审谛也。《大诰》曰：“肆予冲人，不
卬自恤，义尔邦君，越尔多士，尹氏御事。”言今东征，非
为己也。《豳风》曰：“既取我子，无毁我室。”子以喻管、蔡也，
室以喻周家也。言管、蔡轻而周家重也。“予羽谯谯，予
尾翛翛”，言勤瘁也。“予室翘翘，风雨所漂摇。”予，唯音哓
哓。言三监背诞，王室阽危，故我恐惧以忧之也。此岂
周公背公向私之志哉？夫圣人之用权也如此，故国
家安而仁义立也。后世之人，昧锱铢之利以放逐其
君，怀芥蒂之嫌以屠灭其亲，而亦自比于伊周，曰：“我
用机权。”不亦诬哉？此乃乱臣贼子所以滋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