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158卷 > 《诗辨》王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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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垂训于方来也。其见诸言行之间者，既周且详，
而尽心焉者，于六经尤著焉。《六经》非圣人之所作，因
旧文而删定者也。《易》因伏羲文王之著而述之，《大传》
所以明阴阳变化之理；《书》因典谟训诰之文而定之，
所以纪帝王治乱之迹；《春秋》因鲁史之旧而修之，所
以明外霸内王之分；《诗》因列国歌谣风雅之什而删
之，所以陈风俗之得失；礼所以著上下之宜，乐所以
导天地之和”，皆切于日用，当于事情，而为万世之准
则也。其于取舍用意之际，似宽而实严，若疏而极密，
故学者舍《六经》无以为也。奈何秦焰之烈，燔灭殆尽，
至汉尝尊而用之，而莫得其真。或传于老生之所记
诵，或出于屋壁之所秘藏。记诵者则失于舛谬，秘藏
者未免于脱略。先儒因其舛谬、脱略，复从而订定之，
务足其数而以己见加之。其阙者或伪为以补之，或
取其已删者而足之。其受祸之源虽同，而《诗》为尤甚。
夫《诗》本三千篇，圣人删之，十去其九，则其存者必合
圣人之度，皆吟咏情性、涵畅道德者也。故圣人之言
曰：“兴于《诗》。”教其子，则曰：“不学《诗》，无以言。”与门弟子语
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至于平居雅言，
亦未尝忘之。《诗》之为用，蒙瞽之人习而诵之，咏之闺
门，被之管弦，荐之郊庙，享之宾客，何所往而非《诗》邪？
后世置之博士，以谨其传，为用固亦大矣，则其温厚
和平之气，皆能发人之善心者可知焉。今之存者，乃
以郑、卫淫奔之诗混之，以足三百十一篇之数，遂谓
圣人之所删。至如《桑中》《溱洧》之言，皆牧竖贱隶之所
羞道，圣人何所取而存邪？玩其辞者何所兴，言之复
何加邪？学之何益于德？诵之闺门，乌使其非礼勿听
邪？被之管弦，荐之郊庙，飨之鬼神，燕之宾客，意何在
邪？是未可知也。且圣人有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
‘思无邪’。”然思且无邪，见于言者又何盭邪？假使圣人
实存之，则其所删者又必甚于是耶？或曰：圣人存之
者，盖欲后世诵而知耻，所以惩创人之逸志，亦垂戒
之意也。是故《春秋》据事直书，“臣弑其君、子弑其父”，皆
明言之而不隐。及其成也，皆知畏惧。诗之为意，岂外
是哉！嗟乎！举善之是尚恶者固自知其非。且《春秋》者，
国史也，备列国之事，必欲见其葬吊、会盟、聘享、征伐、
嫁娶之节，阙之则后世无所传，无所传则后世无所
信，故备书之，而用意之深，则在明褒贬于片言之间
也。然《诗》既为民间歌谣之什遗，其善固不可失，其恶
又乌害于道乎？由是论之，则淫奔之诗，在圣人之所
删盖必矣。且张载子厚尝论卫人轻浮怠惰，故其声
音亦淫靡，闻其乐，使人有邪僻之心，而郑为尤甚矣。
夫圣人教人以孝弟忠信，恨不挽手提耳以嘱之，何
乃以淫靡之乐而使人起邪僻之心乎？故其论为邦，
亦曰：“放郑声。”然则揆之于理，据之于《经》，考之于圣人
之言，虽有仪、秦之辨，吾知其叛于理而失圣人垂训
之意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