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字学典/第149卷 > 《何薳墨记》 > 《制墨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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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洛王迪，隐君子也。其墨法止用远烟、鹿胶二物，铣
泽出陈赡之右。文潞公常从迪求墨。久之，持烟一奁
见公，且请以指按烟，指起，烟亦随起，曰：“此烟之最轻
远者。”乃抄烟以汤瀹起，揖公对啜云：“当自有龙麝气，
真烟香也。”凡墨入龙麝，皆夺烟香而引蒸湿，反为墨
病，俗子不知也。

陈赡，真定人。初造墨，遇异人传和胶法，因就山中古
松取煤，其用胶虽不及常和沈珪，而置之湿润初不
蒸，此其妙处也。又受异人之教，每斤止售半千，价虽
廉而利常赢馀。余尝以万钱就赡取墨，适非造墨时，
因返金而以断裂不完者二十笏为寄，曰：“此因胶紧
所致，非深于墨，不敢为献也。”试之，果出常制之右，余
宝而用之，并就真定公库转置，得百笏，自谓终身享
之不尽。戎马南渡，一扫无馀，继访好事所藏，盖一二
见也。缘赡在宣和间已自贵重，斤直五万，比其身在，
盖百倍矣。赡死，婿董仲渊因其法而加胶墨，尤坚致，
恨其即死，流传不多也。董后有张顺，亦赡婿，而所制
不及渊，亦失赡法云。

潘谷卖墨都下。元祐初，余为童子，侍先君居武学，在舍中。谷尝至，负墨筐而酣咏自若，每笏止取百钱。或
就而乞，探筐取断碎者与之，不吝也。其用胶不过五
十两之制，亦遇湿不败。后传谷醉饮郊外，经日不归，
家人求之，坐于枯井而死。体皆柔软，疑其解化也。东
坡先生尝赠之诗，有“一朝入海寻李白，空看人间画
墨仙”之句，盖言其为墨隐也。山谷道人云：“潘生一日
过余，取所藏墨示之，谷隔锦囊揣之曰：‘此李承晏软
剂，今不易得’。又揣一曰：‘此谷二十年造者，今精力不
及，无此墨也’。取视果然，其小握子墨，医者云可入药
用，亦藉其真气之力也。”

沈珪，嘉禾人。初因贩缯往来黄山。有教之为墨者，以
意用胶，一出便有声称。后又出意取古松煤，杂用脂
漆滓烧之，得烟极精黑，名为漆烟。每云：“韦仲将法止
用五十两之胶。”至李氏渡江，始用对胶，而秘不传，为
可惜。一日与张处厚于居彦实家造墨而出灰池失
早，墨皆断裂。彦实以所用墨料精佳，惜不忍弃，遂蒸
浸以出故胶，再以新胶和之，墨成，其坚如玉石。因悟
对胶法，每视烟料而煎胶，胶成和煤，无一滴多寡也。
故其《墨铭》云：“沈珪对胶，十年如石，一点如漆者，此最
佳者也。”余识之盖二十年矣，其为人有信义，前后为
余制墨，计数百笏。庚子寇乱，余避地嘉禾，复与珪连
墙而居，日为余言胶法，并观其手制，虽得其大概，至
微妙处，虽其子晏亦不能传也。珪年七十馀终，晏先
珪卒，其法遂绝。有持张孜墨较珪漆烟而胜者，珪曰：
“此非敌也。”乃取中光减胶一丸，与孜墨并，而孜墨反
出其下远甚。余扣之曰：“廷珪对胶，于百年外方见胜
妙。盖虽精烟，胶多则色为胶所蔽，逮年远胶力渐退，
而墨色始见耳。若孜”墨急于目前之售，故用胶不多，
而烟墨不昧。若岁久胶尽，则脱然无光，如土炭耳。孜
墨用宜西北，若入二浙，一遇梅润则败矣。滕令嘏监
嘉禾酒时，延致珪甚厚，令尽其艺，既成，即小丸磨试
而忽失所在，后二年濬池得之，其坚致如故。令嘏，庄
敏公之子，所蓄古墨至多，而有鉴裁，因谓珪曰：“幸多
自爱，虽二李复生，亦不能远过也。”

东鲁陈相作方圭样，铭之曰“洙泗之珍，佳墨也。”
柴珣，国初时人，得二李胶法，出潘、张之上。其作玉梭
样，铭之曰：“柴珣东窑”者，士大夫得之，盖金玉比也。
崇宁已来，都下墨工如张孜、陈昱、关珪、弟瑱、郭遇，皆
有声称，而精于样制。

黄山、张处厚、高景修，皆起灶作煤制墨为世业。其用
远烟鱼胶所制佳者不减沈珪、常和、沈珪、汪通辈。或
不自入山，亦多即就二人买烟，令渠用胶，止各用印
号耳。

九华朱觐亦善用胶，作软剂，出光墨。庄敏滕公作郡
日，令其子制铭，曰“爱山堂”造者最佳，子聪不逮其父，
大室常和其墨，精致与其人。已见东坡先生所书，极
善用胶。余尝就和，得数饼，铭曰“紫霄峰造者”，岁久，磨
处真可截纸，子遇不为五百年后名，而减胶售俗。如
江南徐熙作落墨花，而子崇嗣取悦俗眼而作没骨
花。败其家法也。

近世人游戏翰墨，因其资地高韵，创意出奇，如晋韦
仲将、宋张永所制者，故自不少，然不皆手制，加减指
授善工而为之耳。如东坡先生在儋耳，令潘衡所造，
铭曰“海南松煤，东坡法墨”者是也。其法或云每笏用
金花烟脂数饼，故墨色艳发，胜用丹砂也。

支离居士苏澥浩然所制，皆作松纹皴皮，而坚致如
玉石。余与其孙之南字仲容游其家所藏不过数笏，
而余于李汉臣丈得半笏，持视仲容，云：“真家宝也。”神
庙朝，高丽人入贡，奏乞浩然墨，诏取其家，浩然止以
十笏进呈之，自珍秘盖如此。世人有获其寸许者，如
断金碎玉，乃争相夸玩云。大观间，刘无言取其制铭，
“令沈珪作数百丸，以遗好事及当朝贵人。”故今人所
藏，未必皆出浩然手制。珪作此墨，亦非世之墨工可
及，实可乱真也。

晁季一生无他嗜，独见墨丸，喜动眉宇。其所制铭曰
“晁季一寄寂轩”，造者不减潘、陈、贺方回、张秉道、康为
章，皆能精究和胶之法，其制皆如犀璧也。

余尝于章序臣家见一墨，背列李承晏、李惟益、张谷、
潘谷四人名氏。序臣云：“是王量提学所制，患无佳墨，
取四家断碎者，又和胶成之，自谓胜绝，此其见遗者。”
因谓序臣曰：“此亦好奇之过也。余闻之，制墨之妙，正
在和胶。今之造佳墨者，非不择精烟而不能佳绝者，
胶法谬也。如不善为文，而取《五经》之语，以己意合而”
成章，望其高古，终不能佳也。序臣又曰：“东坡先生亦
尝欲为《雪堂义墨》，何也？”余曰：“东坡盖欲与众共之，而
患其高下不一耳，非所谓集众美以为善也。”

近于内省任道源家见数种古墨，皆生平未见，多出
御府所赐。其家高者，有唐高宗时镇库墨，一笏，重二
斤许，质坚如玉《石铭》曰“永徽二年镇库墨”，而不著墨
工名氏。

余为儿时，于彭门寇钧国家，见其先世所藏李廷珪下至潘谷十三家墨，断珪残璧，璨然满目。其廷珪小
挺，岁久不见胶彩，而书于纸间。视之，其墨皆非馀墨
所及。东坡先生临郡日，取试之，为书杜诗十三篇，各
于篇下书墨工姓名，因第其品次云。

墨工制名，多相蹈袭，其偶然耶？亦好事者冀其精艺
追配前人，故以“重”名之也。南唐李廷珪子承晏，今有
沈珪，珪子晏，又有关珪。国初张遇，后有常遇和之子，
又有潘遇谷之子。黟州布衣张谷所制得李氏法，而
世不多有。同时有潘谷。又永嘉叶谷作油烟，与潭州
胡景纯相上下，而胶法不及。陈赡之后，又有梅赡云、
“耿德真，江南人，所制精者不减沈珪，惜其早死，藏墨
之家不多见也。”

三衢蔡瑫，虽家世造墨，而取烟和胶皆出众工之下。
其煤或杂取桦烟为之，止取利目前也。

近世所用蒲大韶墨，盖油烟墨也。后见《续仲永》言，绍
兴初，同中贵郑几仁抚谕少师吴玠，于仙人关回舟，
自涪陵来，大韶儒服手刺，就船来谒，因问油烟墨何
得如是之坚久也，大韶云：“亦半以松烟和之，不尔则
不得经久也。”

一日，谒章季子于富春之法门寺，出廷珪墨半笏为
示，初不见胶彩，云是其大父申公所藏者。其墨匣亦
作半笏样，规制古朴，是百馀年物。东坡先生所谓“非
人磨墨墨磨人”者，不虚语也。

潭州胡景纯专取桐油烧烟，名“桐花烟。”其制甚坚薄，
不为外饰，以眩俗眼。大者不过数寸，小者圆如钱大。
每磨砚间，其光可鉴。画工宝之，以点目瞳子，如点漆
云。

余偶与曾纯父论李氏对胶法，因语及嘉禾沈珪与
居彦实造墨再和之妙，纯父曰：“顷于相州韩家见廷
珪一墨，曰‘臣廷珪四和墨’。则知对胶之法寓于此也。”
王景源使君所宝古墨一笏，盖其先待制公所藏者，
背铭曰“唐水部员外郎李造制”，云诸李之祖也。初，余
介然一见，求以所用端石砚易之，景源久之方与。后
携砚至行朝，有贵人欲以五万钱易砚景，源竟惜不
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