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23卷 > 段灼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23卷 > 段灼

按《晋书》本传，“灼字休然，敦煌人也。世为西土著姓，果
直有才辩。少仕州郡，稍迁邓艾镇西司马。从艾破蜀
有功，封关内侯，累迁议郎。武帝即位，灼上疏追理艾
曰：‘故征西将军邓艾，心怀至忠，而荷反逆之名；平定
巴蜀而受三族之诛，臣窃悼之’。”惜哉！言艾之反也，以
艾性刚急，矜功伐善，而不能协同朋类，轻犯雅俗，失
“君子之心，故莫肯理之。”臣敢昧死言艾所以不反之
状。艾本屯田掌犊人，宣皇帝拔之于农吏之中，显之
于宰府之职，处内外之官，据文武之任，所在辄有名
绩，固足以明宣皇帝之知人矣。会值洮西之役，官兵
失利，刺史王经困于围城之中。当尔之时，二州危惧，
陇右懔懔，几非国家之有也。先帝以“为深忧重虑，思
惟可以安边杀敌，莫贤于艾”，故授之以兵马，解狄道
之围。围解，留屯上邽，承官军大败之后，士卒破胆，将
吏无气，仓库空虚，器械殚尽。艾欲积榖彊兵，以待有
事，是岁少雨。又为区种之法，手执耒耜，率先将士，所
统万数，而身不离仆虏之劳，亲执士卒之役，故落门、
段谷之战，能以少击多，摧破彊贼，斩首万计，遂委艾
以“庙胜成图，指授长策。艾受命忘身，龙骧麟振，前无
坚敌。蜀地险阻，山高谷深，而艾步乘不满二万，束马
悬车，自投死地，勇气凌云，将士乘势，故能使刘禅震
怖，君臣面缚，军不逾时，而巴蜀荡定。”此艾固足以彰
先帝之善任矣。艾功名已成，亦当书之竹帛，传祚万
世。七十老公，复何所求哉！艾以禅初降，远郡未附，矫
令承制，权安社稷，虽违常科，有合古义，原心定罪，事
可详论。故镇西将军锺会有吞天下之心，恐艾威名
知必不同，因其疑似，构成其事。艾被诏书，即遣彊兵，
束身就缚，不敢顾望，诚自知奉见先帝，必无当死之
理也。会受诛之后，艾参佐官属，部曲将吏，愚戆相聚，
自共追艾，破坏槛军，解其囚执，艾在困地，是以狼狈
失据。夫反非小事，若怀恶心，即当谋及豪杰，然后乃
能兴动大众。不闻艾有腹心一人，临死口无恶言，独
受腹背之诛，岂不哀哉！故见之者垂涕，闻之者叹息，
此贾谊所以慷慨于汉文，天下之事可为痛哭者，良
有以也。陛下龙兴，阐弘大“度，受诛之家，不拘叙用，听
艾立后，祭祀不绝。昔秦人怜白起之无罪，吴人伤子
胥之冤酷，皆为之立祠，天下之人，为艾悼心痛恨，亦
由是也。谓可听艾门生故吏，收艾尸柩，归葬旧墓，还
其田宅，以平蜀之功继封其后，使艾阖棺定谥，死无
所恨，赦冤魂于黄泉，收信义于后世，则天下徇名之
士，思立功之臣，必投汤火，乐为陛下死矣。”帝省表，甚
嘉其意。灼后复陈时宜曰：“臣闻天时不如地利，地利
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五里之郭，圜围而攻之，有不克
者，此天时不如地利。城非不高，池非不深，谷非不多，
兵非不利，委而去之，此地利不如人和。然古之王者，
非不先推恩德，结固人心，人心苟和，虽三里之城，五
里之郭，不可攻也；人心不和，虽金城汤池，不能守也。”
臣推此以广其义，舜弹五弦之琴，咏《南风》之诗，而天
下自理，由尧人可比屋而封也。曩者多难，奸雄屡起，
搅乱众心，刀锯相乘，流死之孤，哀声未绝。故臣以为
陛下当深思远念，杜渐防萌，弹琴咏诗，垂拱而已。其
要莫若推恩以协和黎庶。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
恩不足以保妻子。是故唐尧以亲睦九族为先，周文
以刑于寡妻”为急。明王圣主，莫不先亲后疏，自近及
远。臣以为太宰、司徒、卫将军三王，宜留洛中镇守。其
馀诸王，自州征足任者，年十五以上，悉遣之国，为选
中郎傅相，才兼文武，以辅佐之，听于其国缮修兵马，
广布恩信，必抚下犹子，爱国如家，君臣分定，百世不
迁，连城开地，为晋鲁卫，所谓盘石之宗，天下服其彊
矣。虽有割地，譬犹囊漏贮中，亦一家之有耳。若虑后
世彊大，自可豫为制度，使得推恩以分子弟。如此则枝分叶布，稍自削小，渐使转至万国，亦后世之利，非
所患也。昔在汉世，诸吕自疑，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
有诸侯九国之彊，故不敢动摇。于今之宜，诸侯彊大，
是为太山之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魏法禁锢诸
王，亲戚隔绝，不祥莫大焉。间者无故，又瓜分天下，立
五等诸侯，上不象贤，下不议功，而是非杂揉，例受茅
土，似权时之宜，非经久之制，将遂不改，此亦烦扰之
人，渐乱之阶也。夫国之兴也，由于九“族亲睦，黎庶协
和。其衰在于骨肉疏绝，百姓离心。故夏邦不安。伊尹
归殷，殷邦不和；吕氏入周，殷监在于夏后，去事之诫，
诚来事之鉴也。”又陈曰：“昔伐蜀，募取凉州兵马，羌胡
健儿，许以重报五千馀人，随艾讨贼，功皆第一。而《乙
亥诏书》，州郡将督，不与中外军同，虽在上功，无应封
者，惟金城太守杨欣”所领兵，以逼江由之势，得封者
三十人。自金城以西，非在欣部，无一人封者。苟在中
军之例，虽下功必侯。如州郡虽下，功高不封，非所谓
“近不重施，远不遗恩”之谓也。臣闻鱼悬由于甘饵，勇
夫死于重报。故荆轲慕燕丹之义，专诸感阖闾之爱，
匕首振于秦庭，吴刀耀于鱼腹，视死如归，岂不有由
也哉！夫功名重赏，士之所竞，不平致怨，由来久矣。《诗》
曰：“尸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臣以为
此等宜蒙爵封。灼前后陈事，辄见省览。然身微宦孤，
不见进序，乃取长假还乡里。临去，遣息上表曰：“臣受
恩三世，剖符守境，试用无绩，沉伏数年，犬马之力，无
所复堪。陛下弘广纳之听，采狂夫之言，原”臣侵官之
罪，不问干忤之愆，天地恩厚，于臣足矣。臣闻忠臣之
于其君，犹孝子之于其亲，进则有欣然之庆，非贪官
也；退则有戚然之忧，非怀禄也；其意在于不忘光君
荣亲，情所不能已已者也。臣伏自悼，私怀至恨生长
荒裔，而久在外任，自还抱疾，未尝觐见陛下，竟不知
臣何人，此臣之恨一也。遭运会之世，值有事之时，而
不能垂功名于竹帛，此臣之恨二也。逮事圣明之君，
而尫悴羸劣，陈力又不能，当归死于地下，此臣之恨
三也。哀二亲早亡陨，兄弟并凋丧，孝敬无复施于家
门，此臣之恨四也。“夏之日忽以过，冬之夜寻复来，人
生百岁尚以为不足，而臣中年婴灾，此臣之恨五也。
惭日月之”所养，愧昊苍而无报。此臣之所以怀五恨
而叹息，临归路而自悼者也。《语》有之曰：“华言虚也，至
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臣欲言天下太平，而灵
龟神狐未见，仙芝萐莆未生，麒麟未游乎灵禽之囿，
凤凰未仪于太极之庭，此臣之所以不敢华言而为
佞者也。昔汉高祖初定天下，于时戍卒娄敬上书谏
曰：“陛下取天下不与成周同，而欲比隆成周，臣窃以
为不侔。”于是汉祖感悟，深纳其言，赐姓为刘氏。又顾
谓陆贾曰：“为我著秦所以亡而吾所以得之者。”贾乃
作《新语》之书，述叙前世成败，以为劝戒。又田肯建一
言之计，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者，而受千金之赐。故
世称汉祖之宽明博纳，所以能成帝业也。今之言世
者皆曰：“尧舜复兴，天下已太平矣。”臣独以为未，亦窃
有所劝焉。且百王垂制，圣贤吐言，来事之明鉴也。《孟
子》曰：“尧不能以天下与舜，则舜之有天下也，天与之
也。”昔舜为相，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
天下诸侯朝觐者、狱讼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舜曰：
“天也。”乃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若居尧之宫，逼尧之子，
非天所与者也。曩昔西有不臣之蜀，东有僭号之吴，
三主鼎足，并称天子。魏文帝率万乘之众，受禅于靡
陂，而自以德同唐、虞，以为汉献即是古之尧，自谓即
是今之舜，乃谓孟轲、孙卿不通禅代之变，遂作禅代
之文，刻石垂戒，班示天下，传之后世，亦安能使将来
君子皆晓然心服其义乎？然魏文徒希慕尧舜之名，
推新集之魏，欲以同于唐虞之盛，忽骨肉之恩，忘藩
屏之固，竟不能使四海宾服，混一皇化，而于时群臣
莫有谏者，不其过矣哉！《孙卿》曰：“尧舜禅让，是不然矣。
天下者，至重也，非至彊莫之能任；至大也，非至辩莫
之能分；至众也，非至明莫之能见。此”三至者，非圣人
莫之能尽。由此言之，孙卿、孟轲亦各有所不取焉。陛
下受禅，从东府入西宫，兵刃耀天，旌旗翳日，虽应天
顺人，同符唐虞，然法度损益，则亦不异于昔魏文矣。
故宜资三至以彊制之。而今诸王有立国之名，而无
襟带之实，又蜀地有自然之险，是历世奸雄之所窥
𨵦，逋逃之所聚也，而无亲戚子弟之守，此岂深思远
虑，杜渐防萌者乎？昔汉文帝据已成之业，六合同风，
天下一家，而贾谊上疏，陈当时之势，犹以为譬如抱
火厝于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此
言诚存不忘亡，安不忘乱者也。然臣之㥪㥪，亦窃愿
居安思危，无曰高高在上，常念临深之义，不忘履冰
之戒，尽除魏世之弊法，绥以新政之大化，使万邦欣
欣，喜戴洪惠，昆虫草木，咸蒙恩泽。朝廷咏《康哉》之歌，
山薮无《伐檀》之人，此固天下所视望者也。陛下自初
践祚，发无讳之诏，置箴谏之官，赫然宠异谔谔之臣，
以明好直言之信，恐陈事者知直言之不用，皆杜口结舌，祥瑞亦曷由来哉？臣无陆生之才，不“在顾问之
地。”盖闻主圣臣直，义在于有犯无隐。臣不惟疏远未
信而言，敢历论前代隆名之君，及亡败之主废兴所
由。又博陈举贤之路，广开养老之制，崇必信之道，又
张设议者之难，凡五事以闻。臣之所言，皆直陈古今
已行故事，非新声异端也。辞义实浅，不足采纳。然臣
私心，诚谓有可发起，觉悟“遗忘。愿陛下察臣愚忠，愍
臣狂直，无使天下以言者为戒。疾痛增笃，退念《桑梓》
之诗，惟狐死之义，辄取长休，归近坟墓，顾瞻宫阙，系
情皇极，不胜丹款。”遣息颖表言，其一曰：“臣闻善有章
也，著在经典；恶有罚也，戒在刑书。上自远古，下洎秦
汉，其明王霸主，及亡国暗君，故可得而称；至于忠蹇
贤相，及佞谄奸臣，亦可得而言。故朝有谔谔尽规之
臣，无不昌也；任用阿谀唯唯之士，无不亡也。”是有国
者皆欲求忠以自辅，举贤以自佐，而亡国破家者相
继，皆由任失其人，所谓贤者不贤，忠者不忠也。臣谨
言前任贤所由兴，任不肖所以亡者，尧之末年，四凶
在朝而不去，八元在家而不举，然致天平地宁，“四门
穆穆，其功固在重华之为相。”夏癸放于鸣条，商辛枭
于牧野，此俱万乘之主，而国灭身擒。由不能属任贤
相，用妇人之言，荒淫无道，肆志沉宴，作靡靡之乐，长
夜之饮，于是登糟丘，临酒池，观牛饮，望肉林，龙逢忠
而被害，比干谏而剖心，天下之所以归恶者也。太甲
暴虐，颠覆汤之典制，于是伊尹放之桐宫，而能改悔
反善，三年而后归于亳。既已放而复还，殷道微而复
兴，诸侯咸服，号称太宗，实赖阿衡之尽忠也。周室既
衰，诸侯并争，天王微弱，政遂陵迟。齐桓公淫乱之主
耳，然所以能九合一匡之功，有尊周之名，诚管夷吾
之力，及其死也，虫流出门，岂非任竖貂之过乎？且一
桓公之身得管“仲，其功如彼；用竖貂，其乱如此。”夫荣
辱存亡，实在所任，可不审哉！秦本伯翳之后，微微小
邑，至秦仲始大有车马礼乐侍御之好焉。自穆公至
于始皇，皆能留心待贤，远求异士，招由余于西戎，致
五羖于宛市，取丕豹于晋卿，迎蹇叔于宗里，由是四
方雄俊，继踵而至，故能世为彊国，吞灭诸侯，奄有天
下，兼称皇帝，由谋臣之助也。道化未淳，崩于沙丘。胡
亥乘虐，用诈自误，不能弘济统绪，克成堂构，而乃残
贼仁义，毒流黔首，故陈胜、吴广奋臂大呼，而天下响
应。于是赵高逆乱，阎乐承指，二世穷迫，自戮望夷。子
婴虽立，去帝为王，孤危无辅，四旬而亡。此由邪臣擅
命，指鹿为马，所以速秦之祸也。秦失其鹿，豪杰竞逐，
项羽既得而失之，其咎在烹韩生，而范增之谋不用。
假令羽既距项伯之邪说，斩沛公于鸿门，都咸阳，以
号令诸侯，则天下无敌矣。而羽距韩生之忠谏，背范
增之深计，自谓霸王之业已定，都彭城，还故乡，为昼
被文绣，此盖世俗儿女之情耳，而羽荣之。是故五载
为汉所擒，至死尚不知觉悟，乃曰“天亡我”，非战之罪，
甚痛矣哉！且夫士之归仁，犹水之归下，禽之走旷野。
故曰：为川驱鱼者，獭也；为薮驱雀者，鹯也；为汤武驱
人者，桀纣也。汉高祖起于布衣，提三尺之刃而取天
下，用六国之资，无唐、虞之禅，岂徒赖良、平之奇谋，尽
英雄之智力而已乎？亦由项氏为驱人也，子孙承基
二百馀年。逮成帝委政舅家，使权势外移。安昌侯张
禹者，汉之三公，成帝保傅也。帝亲幸其家，拜禹床下，
深问天灾人事。禹当惟大臣之节，为社稷深虑，忠言
嘉谋，陈其灾患，则王氏不得专权宠，王莽无缘乘势
位，遂托云龙而登天衢，令汉祚中绝也。禹佞谄不忠，
挟怀私计，徒低仰于王侯之间，苟取容媚而已。是以
朱云抗节，求尚方斩马剑，欲以斩禹，以戒其馀，可谓
忠矣。而成帝尚复不寤，乃以为居下讪上，廷辱保傅，
罪死无赦，诏御史将云下，欲急烹之。云攀殿折槛，幸
赖左将军辛庆忌叩头流血，以死争之。若不然，则云
已摧碎矣。后虽释槛不修，欲以彰明直臣，诚足以为
后世之戒，何益于汉室所由亡也哉！然世之论者，以
为乱臣贼子无道之甚者，莫过于莽，此亦犹纣之不
善，不如是之甚也。《传》称“莽始起外戚，折节力行，以要
名誉，宗族称孝，朋友归仁。及其辅政成、哀之际，勤劳
国家，动见称述。”然于时人士诣阙上书荐莽者，不可
称纪。内外群臣，莫不归莽功德。遭遇汉室中微，国嗣
三绝，而太后寿考，为之宗主，故莽得遂策命孺子而
夺其位也。昔汤武之兴，亦逆取而顺守之耳。向莽深
惟殷周取守之术，崇道德，务仁义，履信实，去华伪，施
惠天下十有八年，恩足以感百姓，义足以结英雄，人
怀其德，豪杰并用如此，宗庙社稷宜未灭也。光武虽
复贤才，大业讵可冀哉！莽即位之后，自谓得天人之
助，以为功广三王，德茂唐、虞，乃自骄矜，奋其威诈。班
宣《符谶》，震暴残酷，穷凶极恶，人怨神怒。冬雷电以惊
其耳目，夏地动以惕其心腹，而莽犹不知觉悟，方复
重行不顺时之令，竟连伍之刑，佞媚者亲幸，忠谏者
诛夷。由是天下忿愤，内外俱发，四海分崩，城池不守，
身死于匹夫之手，为天下笑，岂不异哉！其所由然者非取之过而守之非道也。莽既屠肌，六合云扰；刘圣
公已立而不辨，盆子承之而覆败，公孙述又称帝于
蜀汉。如此数子，固非所谓应天顺人者，徒为光武之
驱除者耳。夫天下者，盖亦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
下也。殷商之旅，其会如林，“矢于牧野，维予侯兴。”又曰：
“侯服于周，天命靡常。”由此言之，主非常人也，有德则
天下归之，无德则天下叛之。故古之明王，其劳心远
虑，常如临川无津涯，于是法天地，象四时，隆恩德，敬
大臣，近忠直，远佞人，仁孝著乎宫墙，弘化洽乎兆庶，
为平直如砥矢，信义感人神。虽有椒房外戚之宠，不
受其委曲之言；虽有近习爱幸之竖，不听其姑息之
辞。四门穆穆，辟而不阖，待谏者而无忌，恒战战栗栗，
不忘戒惧，所以欲永终天禄，恐为将来贤圣之驱除
也。且臣闻之，惧危者常安者也，忧亡者恒存者也。使
夫有国之君，能安不忘危，则本枝百世，长保荣祚，名
位与天地无穷，亦何虑乎为来者之驱除哉？《传》有之
曰：“狂夫之言，明主察焉。”其二曰：“士之立业，行非一概。
吴起贪官，母死不归，杀妻求将，不孝之甚。然在魏使
秦人不敢东向，在楚则三晋不敢南谋。曾参、闵骞，诚
孝子也，不能宿夕离其亲，岂肯出身致死，涉危险之
地哉！今大晋应期运之所授，齐圣美于有虞，而吴人
不臣，称帝私附，此亦国之羞也。陛下诚欲致熊罴之
士，不二心之臣，使奋威淮浦，震服蛮荆者，故宜畴咨
博采，广开贡士之路，荐岩穴，举贤才，征命考试，匪俊
莫用。今台阁选举，徒塞耳目，九品访人，惟问中正。故
据上品者，非公侯之子孙，则当涂之昆弟也。二者苟
然，则筚门蓬户之俊，安得不有陆沉者哉！”其三曰：“昔
田子方养老马，而穷士知所归。况居天下之广居，立
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乎？昔明王圣主，无不养
老。老人众多，未必皆贤，不可悉养。故父事三老，所以
明孝；宗事五更，所以明敬。《孟子》曰：“吾老以及人之老，
吾幼以及人之幼。”今天下虽定，而华山之阳，无放马
之群，桃林之下，未有休息之牛。故以吴人尚未臣服
故也。夫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天下元元，瞻望新
政。愿陛下思子方之仁，念犬马之劳，思帷盖之报，发
仁惠之诏，广开养老之制。其四曰：法令赏罚，莫大乎
信。古人有言，“人而无信，不知其可。”况有养人以惠，使
人以义，而可以不信行之哉！臣前为西郡太守，被州
所下己未诏书，羌胡道远，其但募取乐行，不乐勿彊。
臣被诏书，辄宣恩广募，示“以赏信，所得人名，即条言
征西。”其晋人自可差简丁彊，如法调取。至于羌胡，非
恩意告谕，则无欲度金城、河西者也。自往每兴军渡
河，未曾有变，故刺史郭绥，劝帅有方，深加奖厉，要许
重报。是以所募，感恩利赏，遂立绩效，功在第一。今州
郡督将，并已受封，羌胡健儿，或王或侯，不蒙论叙也。
晋文犹不“贪原而失信，齐桓不惜地而背盟，况圣主
乎？”其五曰：“昔周汉之兴，树亲建德，周因五等之爵，汉
有河山之誓。及其衰也，神器夺于重臣，国祚移于他
人，故灭周者秦，非姬姓也；代汉者魏，非刘氏也。于今
国家大计，使异姓无裂土专封之邑，同姓并据，有连
城之地。纵复令诸王后世子孙还自相并，盖亦”楚人
失繁弱于云梦，尚未为亡其弓也。其于神器，不移他
族，则始祖不迁之庙，万年亿兆，不改其名矣。大晋诸
王二十馀人，而公侯伯子男五百馀国，欲言其国皆
小乎？则汉祖之起，俱无尺土之地，况有国者哉？将谓
大晋世世贤圣，而诸侯之嗣常不肖邪？则放勋钦明
而有丹朱，瞽瞍顽凶而有虞舜，天下有事，无不由兵，
而无故多树兵本，广开乱原，臣故曰“五等不便也。”臣
以为可如前表，诸王宜大其国，增益其兵，悉遣守藩，
使形势足以相接，则陛下可高枕而卧耳。臣以为诸
侯伯子男名号，皆宜改易之，使封爵之制，禄奉礼秩，
并同天下诸侯之例。臣闻与覆车同轨者，未尝安也；
与死人同病者，“未尝生也；与亡国同法者，未尝存也。
况夫巍巍大晋，方将登太山，禅梁父，刻石书勋，垂示
无穷。宜远鉴往代兴废，深为严防，使著事奋笔，必有
纪焉。昔伊尹耻其君不为尧、舜，此臣所以私怀慷忾，
自忘轻贱者也。”灼书奏，帝览而异焉，擢为明威将军、
魏兴太守，卒于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