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45卷 > 图书编 > 《辨命论》〈并序〉梁·刘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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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尝与诸名贤言及《管辂》，叹其有俊才而位不达。时有在赤墀之下预闻斯议，归以告余。余谓士之穷通，无非命也。故谨述天旨，因言其致云尔。

臣观管辂，天才英伟，珪璋特秀，实海内之名杰，岂日
者卜祝之流乎？而官止少府丞，年终四十八，天之报
施，何其寡欤！然则高才而无贵仕，饕餮而居大位，自
古所叹焉，独公明而已哉！故性命之道，穷通之数，夭
阏纷纶，莫知其辨。仲任蔽其源，子长阐其惑。至于鹖
冠瓮牖，必以悬天有期；鼎贵高门，则曰“唯人所召。”𫍢
𫍢讙咋，异端斯起。萧远论其本而不畅其流，子元语
其流而未详其本，尝试言之曰：“夫道生万物则谓之
道，生而无主谓之自然。自然者，物见其然，不知所以
然，同焉皆得，不知所以得。鼓动陶铸而不为功，庶类
混成而非其力。生之无亭毒之心，死之岂虔刘之志。
坠之渊泉非其怒，昇之霄汉非其悦。”荡乎大乎，万宝
以之化，确乎纯乎，一化而不易。化而不易，则谓之命。
命也者，自天之命也。定于冥兆，终然不变，鬼神莫能
预，圣哲不能谋，触山之力无以抗，倒日之诚弗能感。
短则不可缓之于寸阴，长则不可急之于箭漏，至德
未能逾，上智所不免。是以当放勋之世，浩浩襄陵，天
乙之时，焦金流石，文“公疐其尾，宣尼绝其粮，颜回败
其丛兰，冉耕歌其芣苢，夷叔毙淑媛之言，子舆困臧
仓之诉，圣贤且犹若此，而况庸庸者乎？”至乃伍员浮
尸于江流，三闾沈骸于湘渚，贾大夫沮志于长沙，冯
都尉皓发于郎署。君山鸿渐，铩羽仪于高云；敬通凤
起，摧迅翮于风穴。此岂才不足而行有遗哉？近世有
沛国刘𤩽，𤩽弟琎，并一时秀士也。𤩽则关西孔子，通
涉《六经》，循循善诱，服膺儒行；琎则志烈秋霜，心贞崑
玉，亭亭高竦，不杂风尘，皆毓德于衡门，并驰声于天
地。而官有微于侍郎，位不登于执戟，相次殂落，宗祀
无飨。因斯两贤以言古，则昔之玉质金相，英髦秀达，
皆摈斥于当年，韫奇才而莫用。候草木以共凋，与麋
鹿而同死，膏涂平原，骨填川谷，湮灭而无闻者，岂可
胜道哉！此则宰衡之与皂隶，容、彭之与殇子，猗顿之
与黔娄，阳文之与敦洽，咸得之于自然，不假道于才
智。故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其斯之谓矣。然命体周
流，变化非一，或先号后笑，或始吉终凶，或不召自来，
或因人以济，交错纠纷，回“环倚伏。”非可以一理征，非
可以一途验。而其道密微寂寥，忽无形可以见，无
声可以闻，必御物以效灵，亦凭人而成象。譬天王之
冕旒，任百官以司职。而或者睹汤、武之龙跃，谓戡乱
在神功；闻孔、墨之挺生，谓英睿擅奇响；视韩、彭之豹
变，谓鸷猛致人爵；见张、桓之朱绂，谓明经拾青紫。岂
知有力著运之而趋乎？故言而非命，有六蔽焉，余请
陈其梗概。夫靡颜腻理，哆𠯠顑頞，形之异也；朝秀晨
终，龟鹤千岁，年之殊也；闻言如响，智昏菽麦，神之辨
也。固知三者定乎造化，荣辱之境，独曰“由人。”是知二
五，而未识于十，其蔽一也。龙犀日角，帝王之表；河目
龟文，公侯之相。抚镜知其将刑，压纽显其膺箓。星虹
枢电，昭圣德之符；夜哭聚云，郁兴王之瑞。皆兆发于
前期，涣汗于后叶。若谓驱貔虎，奋尺剑，入紫微，升帝
道，则未达窅冥之情，未测神明之数，其蔽二也。空桑
之里，变成洪川，历阳之都化为鱼鳖，楚师屠汉卒，睢
河鲠其流，秦人坑，赵士沸，声若雷震，火炎崑岳，砾石
与琬琰俱焚；严霜夜零，萧艾与芝兰共尽。虽游、夏之
英才，伊、颜之殆庶，焉能抗之哉？其蔽三也。或曰：“明月
之珠，不能无颣；夏后之璜，不能无考。”故亭伯死于县
长，相如卒于园令，才非不杰，主非不明也。而碎结绿
之鸿辉，残悬黎之夜色，抑尺之量有短哉？若然者，主
父偃、公孙弘对策不升第，历说而不入，牧豕淄原，见
弃州部。设令忽如过隙，溘死霜露，其为诟耻，岂崔、马
之流乎！及至开东阁，列五鼎，电照风行，声驰海外。宁
前愚而后智，先非而终是？将荣悴有定数，天命有至
极，而谬生妍蚩，其蔽四也。夫虎啸风驰，龙兴云属，故
重华立而元凯升，辛受生而飞廉进。然则天下善人
少，恶人多，暗主众，明君寡，而薰莸不同器，枭鸾不接
翼。是使浑沌、梼杌，踵武云台之上；仲容、廷坚，耕耘岩
石之下。横谓“废兴在我，无系于天”，其蔽五也。彼人面
兽心，宴安鸩毒，以诛杀为道德，以蒸报为仁义，虽大
风立于青丘，《凿齿》奋于华野，比于狼戾，曾何足喻？自金行不竞，乘闲电发，与三皇竞其氓黎，五帝角其区
㝢。呜呼！福善祸淫，徒虚言耳。岂非否泰相倾，盈缩递
运，而汨之以人，其蔽六也。然所谓命者，死生焉，贵贱
焉，贫富焉，“治乱焉，祸福焉。”此十者，天之所赋也。愚智
善恶，此四者，人之所行也。夫神非舜、禹，心异朱均，才
絓《中庸》，在于所习。是以素丝无𢘆，元黄代起；鲍鱼芳
兰，入而自变。故季路学于仲尼，厉风霜之节；楚穆谋
于潘崇，成杀逆之祸。而商臣之恶，盛业光于后嗣；仲
由之善，不能息其结缨。斯则邪正由于人，吉凶“在乎
命也。或以鬼神害盈，皇天辅德，故宋公一言，法星三
徙，殷帝自翦，千里来云。若使善恶无征，未洽斯义，且
于公高门以待封，严母扫墓以望丧，此君子所以自
彊不息也。如使仁而无报，奚为修善立名乎？”斯径廷
之辞也。夫圣人之言，显而晦，微而婉，幽远而难闻，河
汉而不测，或立教以进庸惰，或言命以穷性灵。积善
馀庆，立教也；凤鸟不至，言命也。今以其片言，辨其要
趣，何异乎夕死之类，而论春秋之变哉！且荆昭德音，
丹云不卷；周宣祈雨，珪璧斯罄。于叟种德，不逮勋华
之高；延年残犷，未甚东陵之酷。为善一，为恶均，而祸
福异其流，废兴殊其迹。荡荡上帝，岂如是乎？《诗》云：“风
雨如晦，鸡鸣不已。”故善人为善，焉有息哉。夫食稻粱，
进刍豢，衣狐貉，袭冰纨，观窈眇之奇儛，听云和之琴
瑟，此生人之所急，非有求而为也。修道德，习仁义，敦
孝悌，立忠贞，渐礼乐之腴润，蹈先王之盛则，此君子
之所急，非有求而为也。然则君子居正体道，乐天知
命，明其无可奈何，识其不由智力，逝而不召，来而不
距。生而不喜，死而不戚。瑶台夏屋，不能悦其神；土室
编蓬，未足忧其虑。不充诎于富贵，不遑遑于所欲。岂
有史公《董相不遇》之文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