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历象汇编/岁功典/第051卷 > 《武陵竞渡略》 > 竞渡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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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渡，事本招屈，实始沅、湘之间。今洞庭以北，武陵为
沅，以南长沙为湘也。故划船之盛甲海内，盖犹有周
楚之遗焉，宜诸路仿效之者，不能及也。旧制四月八
日揭篷打船，五月一日新船下水，五月十日、十五日
划船赌赛，十八日送标讫，便拖船上岸。今则兴废早
晚，不可一律，有五月十七八打船、廿七八送标者，或
官府先禁后弛，民情先鼓后罢也。俗语好事失时者
云：“打得船来，过了端午。”至今不足为诮矣。

船一，以杉木为之，取其性轻，易划得燥木，为龙骨尤
妙。一船司命，全在龙骨。生梗桡软，使船不进，皆龙骨
病也。其次在䉢篾，以麻扎竹，相续为之，绕船首尾，急
束数十番，然后互相穿度，勾绞如织。此一船之筋，以
前后促紧如弓梢，船行身不动为良，否即亸水易败
也。

船式长九丈五尺，最为中制。过长有十一丈五尺者，
短至七丈五尺止。此武陵郡中船也。俗说“长船短马”，
大意以坐桡多者为胜，实不尽然。有长之驽缓，不及
短之精悍者。其他湖泊溪港，所在有船，短不及式，或
时饰他船水嬉而已，赌赛无取焉。

凡船决赌，以选桡为第一义。桡手俱出江南打鱼家，
以姓著者曰“段家”，“芮家”以地著者曰“德山。”德山港其
人谓之“水老鸦”，狎巨浪如枕席者也。凡散桡皆以银
米先期占募健儿，至期挑选用之。有畏生事不上船，
及妇惜夫不听募者，须红布三五尺可得，亦犹款胡
用脂粉之属焉。一种江头给艓之人，抱瓮灌圜，不以
渔为业。其桡轻小无力，谓之“菜桡子。”咸黜不用。
凡选桡法，先遣两桡共一船相背而划，以知强弱，谓
之“两头忙。”复合十馀桡，分左右翼，急划数转，如盘蚁
封，以观整乱，谓之“涡儿漩。”大抵左桡难于右桡，犹射
左右开弓之有钝利也。

“船，以䉢为中线，虚缚船上。䉢前后立者头梢二人，䉢
中立者旗鼓拍板三人。和䉢不拘人数，多不过四五，
少或无之。䉢下施横木，约二尺许，一枚如梯，桄子相
次，左右坐桡处也。船过十一丈，可坐八十桡，九丈者
六十馀桡，七丈者四十馀桡。行船以旗为眼，动桡以
鼓为节，桡齐起落，不乱分毫，乱者黜之。”谓搅酱手与
桡相应，惟拍板声最妙，如出桡间，响戛空水。诸处不
用拍板，惟武陵为然。或代以金，失之愈远。

和䉢一名和桡。刘禹锡《竞渡曲》注曰：“竞渡始于武陵，
至今举楫而相和之。其音咸呼云何在斯”，招屈之义然则和䉢亦疑“和楫”之讹也。去古渐远，不闻何在之
声，第相呼曰拏桡拏桡，《庄子渔父》：“杖拏而引其船。”陆
游《老学庵笔记》：鼎澧谓拏子为桡，义兼诸此。

划船，当郡城之中，远者自渔家港来，沿流十五里；自
白沙渡来，溯流三十五里。计一日之间，五十里内，旗
鼓哄然，而徘徊往还与赌赛之地，不过十里间耳。江
南上至段家觜，下至青草觜；江北上至上石硊，下至
下石硊，而势阔远，堪为赛场。南则芳草茂林，雪沙霞
岸，北则危楼画槛，古堞重城，观者于此鳞集。刘禹锡
诗“风俗如狂重此时，纵观云委江之湄。”斯实录矣。
赛船虽有上下长江、南北分江之名，然不足为准。惟
自北而南，横江互竞，两船约略齐驱，须到彼岸与否，
为输嬴的据。范慥《竞渡赋》曰：“聿来肇自于北津，所届
眇期于南浦。”殆谓是也。五月沅江涨落，不时隔岸，迂
捷俄异。惯船者皆深识水候，兼船所直之方，不差毫
末，先胜而后战焉，否即浪战败矣。记船以鼓，大约横
江涨时三百八十槌，落时三百六十槌，逐岸增损，不
能悉载。

凡船赌赛，虽一江之中，彼己形见，犹狙诈百端。或前
驱中流，整阵待敌；或卷旗卧鼓，发伏争先；或乍进乍
止以屡出相疲；或一纵一横以分途并扼；或甲与乙
赛，丙先为诱迨，甲乙成赌，丙旋抽回，谓之“送船”；或甲
强乙弱，让乙先行，却后追去，谓之“赶船计路。”以船有
赶半船一船路，甚至五船十船者，嬴亦如之，谓嬴半
船一船路，甚至五船十船也。又或量力不进，遇敌先
逃，谓之“怯船”；本无𩰚心，优游竟日，谓之“演船”；其人久
习船事，足智多奸，谓之“老水”；后生轻锐，不胜成亏，谓
之“新水”；船无老水，虽胜亦幸也。

武陵唱《山歌》，多《竹枝》遗意。白居易诗：“江上何人唱竹
枝，前声曳断后声迟。”惟武陵人歌“曳后断，断后迟”为
备，其体亦时有新语，出渔翁、马隶口中，奇快可赏。《龙
船歌》则不然，儿童所传，终老无异。每唱四声，前声毕
馀，耶野二音，后声毕馀，阿、妸二音而已。亦有相沿套
头，如《石榴花》、叶儿青之类，为起兴语。临时撰足四句，
彼此相嘲，鄙俚无足道。抵暮散船，则必唱曰：“有也回，
无也回，莫待江边冷风吹。”其来甚远。按《隋书地里志》：
“屈原五月望日赴汨罗，土人追至洞庭，不见湖大船
小，莫得济者，乃歌曰：‘何由得渡湖，因尔鼓棹争归，竞
会亭上’。”斯则有也回，无也回之义，乃数千年之语也。
武陵东门外旧有招屈亭，刘禹锡诗：“昔日居邻招屈
亭。”《竞渡曲》云：“曲终人散空愁暮，招屈亭前水东注。”斯
《隋志》竞会亭上之验。其地本名屈原巷，近有小港名
三闾河，盖原生平所游集也。

俗传竞渡禳灾。《风俗通》曰：“五月五日，以五彩系臂，辟
兵及鬼，令人不病瘟。”亦因屈原《荆楚记》曰：“五月五日，
并蹋百草，采艾为人，悬门户，禳毒气。”又曰：“屈原以是
日死，并将舟楫拯之。”盖两事合为一耳。梅尧臣作祝，
讥原好竞渡，使民习尚之，因以𩰚伤溺死，一岁不为，
辄降疾殃，失爱民之道。刘敞作《屈原虾辞》，言竞渡非
原意以晓圣俞，辩说蜂起。余谓楚俗尚鬼，原生时放
逐沅湘，亲睹淫祀，山鬼国殇，何与人事？而皆为之辞？
盖其俗有不可变者也。况原以忠直愤塞，蹈身洪流，
民秉之良，自谋憔悴。《耳属》牢骚震駴，未有凭一叶之
舟，堕千古之泪，亦何伤乎？江南卑湿，温暑司辰，王侯
驾言，士女于迈，抑亦山阴之禊竹，汝“南之《插萸》”也。使
其可已，何俟今日。

今俗说，禳灾于划船将毕，具牲酒黄纸钱直趋下流，
焚酹诅咒，疵疠夭札，尽随流去，谓之“送标。”然后不旗
不鼓，密划船归，拖置高岸，搘阁苫盖，以待明年，即今
年事讫矣。尔时民间设醮，预压火灾，或有疾患，皆为
纸船，如其所属龙船之色，于水次烧之。此本韩愈《送
穷具》车与船之意，亦非苟作。

桃符、兵罐二物，船人临赛掷之以祈胜，非也。桃符能
杀百鬼，乃禳灾之具。兵罐中所贮者，米及杂豆之属。
按《续齐谐记》：楚人哀屈原，每至五日，竹筒贮米，投水
祭之。汉建武中，长沙区曲白日忽见一人，自称三闾
大夫，教曲以楝叶塞筒，五彩丝缚免，为蛟龙所窃，自
是世有楝叶粽，并带五色丝。此兵罐盛米，乃竹筒之
讹，未有角黍以前之遗制也。

划船不独禳灾，且以卜岁俗。相传歌“花船嬴了得时
年。”只此一句，无上下文，不知所自始，而频有其验。储
光羲《竞渡》诗曰：“能令秋大有，鼓吹远相催。”然则其来
已久，盖未有好事划船，非乐岁者也。

《龙船歌》耶野阿妸馀音惟武陵为然，诸处不尔。一云
其音为些些，本《招魂》《楚些》之遗，吊屈意也。按宋玉《招
魂》，“帝告巫阳，有人在下，我欲辅之。魂魄离散，汝筮予
之。”盖原已死时语。今划船用巫，实始于此。说者乃谓
玉徇楚俗，生用此法，于原似未为得。

划船，用巫阳为厌胜，或走聘名巫于万山中，谓之“山
老师”，法力尤高。大约划船，先夜头人具牲酒，倩巫作
法，从船首打斤斗至尾，撒荞燃火，名曰“亮船”，鼓声彻旦不懈，以防敌巫偷作幻术，或捕得之，捶死无悔。
划船之日，巫举油火发船，以其红黑高下占船之胜
负，历历不爽。巫所奉神，名“西河萨真人诅咒”，有蛮雷
猛火烧天等术。手诀有收前龙，息阴兵，移山倒海等
术。卷裈露足，跳罡七步，持咒激火，火起船行。咒词有
“天火烧太阳，地火烧五方。雷火执常法，烧死诸不祥。
龙舟下弱水，五湖四海任飘荡”云云。船底在水中，用
白茅从首至尾，顺拂一过，亦防敌人暗系诸物，以成
滞啬。馀法秘妄，不能悉知。

划船择头人必有身家拳勇者为之。前数日，刊梨枣
一片，上画龙舟，下书词，调蒸面为饼饵，遍送所隶地
方索报，以金钱。亲戚或有力之人派供酒饭，以供具
盛者为平生有行止之人，亦有寻常许愿供酒饭者。
其日江中小艓揭“黄钱”二树彩联，鼓吹而往，即供饭
船也。

凡供酒饭，虽船人醉饱，必强饮食之，颗沥不留馀，馀
则撒江中，盘箸亦掷诸水，不复携去。至晚散船，人家
竞取船仓中水，杂百草为浴汤，云可辟恶，斯皆《禳》
之类也。

船人无不习水善游，惟头旗鼓拍四人，不必善水，则
皆寄命桡手。是日，划船悉顶巫师符篆，及制黄赤小
旗，取鹭鸶毛插鬓间，厌胜物也。观者树红绿彩，或制
句彩上，俟船过赏之。凡船所经，系其隶地，放爆竹、黄
烟，挥扇喝采相和，否则群声合噪以揶揄之，怒者掣
屋瓦飞击如雨，船人亦横桡舞掌，作势相应云。
花船庙神曰梁王，其像冕服侍卫兵仗甚严，乃东汉
梁公代马援监军征五溪夷者也。土人祀之。阳山刘
禹钖诗：“汉家都尉旧征蛮，血食于今配此山。”又曰“梁
国三郎威德尊”，即此。江南有庙，郡人祈嗣，踏青，桃李
甘菊花时，率往游焉。划花船则有事兹庙。刻神像于
龙之首，涂其鳞尾，五色两旗，白质龙文，或刺或绘，五
色头梢，旗鼓和拍之人，服黄白色。所隶地曰神鼎清
平、常武三门及七里桥，赛花船，鳞尾，旗服同花船，其
庙神曰“灵官。”所隶地曰渔家港、竹笮湾等处，紫船鳞
尾，旗绘皆紫，服黄白色。庙神曰李才将军，手赤棒，典
江湖舟簰。未详所出。所隶地曰槐花堤、清泥湾，白船
鳞尾，旗服纯白。庙神曰老官，曰羊头三郎、竹马三郎，
皆一手操桡，一手或拳，或弄彩球。古有“竹郎神”，未知
是否。所隶地曰拱辰、永安二门及善德山。乌船鳞尾
皆乌，红船鳞尾皆红，旗皆赤色，服皆纯青。诸船桡服
杂色，此两船桡亦纯青。庙神曰黄公、大伯、二伯、三伯，
黑面，手操桡。相传兄弟皆靛客溺水为神者也。所隶
地曰临沅门、大河街、德山港、苏家渡、白沙村，大抵庙
神多不经，从来久远，莫由厘革，姑纪其实如此。
诸船分界，惟士民割据，胜负嚣争，儿童妇女无肯逊
人一语。或祖居此船、迁居彼船，只认祖居者过半。或
居此船而不争船，其党人憎之，谓没志气。纳降书，攥
桶子。凡与人手谈拇阵角饮，争言胜，或口称咚，咚打
鼓声也。或张两袖舞称“嬴了嬴了”，和桡势也。流俗酷
溺如此。若荣府建邦启土，道府县公署临民，虽在诸
船界中，无屑屑分畛之理。俗儿亦以市井见分之细
甚矣。

船中两旗，方幅各尺五寸，以布为之。《楚辞》：“乘回风兮
载云旗。”韩愈《罗池庙碑》曰：“侯之来兮两旗，度中流兮
风泊之。”此亦迎神之物也。

划船招屈，良有深意，不独感兴汨罗。《楚辞》“乘舲船余
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
凝滞。”此原生平遭遇，掩抑迍邅。后人写之疾鼓轻桡，
轰霆卷雪，庶一洗其不平之气耳。又曰：“朝发枉渚兮，
夕宿辰阳。”沅与枉渚，皆武陵水名。

龙船不施头角，或试施之，一再行即取去。惟刻木鳞
三尺竖船头，谓之“鹅项头”，人所倚立者也。相传昔河
洑龙本造黄龙船，施头、角、鳞爪，体似真龙，鼓行没水，
百无一人出者，故皆以为戒。亦云桡出德山龙井中，
黄船用是始废，不诬也。

青船旧隶清平门外，谓之“青竹标”，不知何时废。今小
庙存焉。

“《江上看船》，北岸楼有三四层，自清平门至下石硊，其
长五六里，皆前期争纳僦直多至数百文，缓即为人
占去。至日提壶挈榼，马步鱼轩，切磨道上巳牌则毕
集矣。盘中佳果，有韩家李麦黄桃新味有鲥鱼莼菜。
尝鼎一脔下豉千里方共清谈浪笑，忽闻船赛。莫不
停杯变色，倚槛瞪眸，是耶非耶？若得若失，元黄自战”，
胜负俄分于时。或“气涌如山”，可以踏江穿屋；或“颜灰
若死，不知下殿辞楼。”“鹰飞天”而“雉伏蒿”，“龙为鱼”而“鼠
变虎。”殆未足以极其情喻也。

看船僦楼，亦各有域。花白诸船人不入乌船域，“乌红”
船人不入花船域。有互入者，非忘情不能，非善𩰚不
敢，亦往往凶终，不如不入之为愈也。人众楼少，故有
江南之食单，江中之舲舰，水陆蔽亏，莫可筭数。在江
南者，看横渡到岸极审，然船将到岸，非其隶地，则岸头飞砾击之，船人或挥桡挺𩰚，玉石莫分。居江中者，
易碍诸船往来之路，或正当赌赛之冲，引避不及，立
成泥矣。若取其点缀江南果窳觞豆，满眼可沽。江中
落日，金鼓喧阗，瓜瓢舴艋，皆扬袂折柳，危足踏舷而
舞，亦诸方未有之盛观矣。

凡官府看船，往时多在寓贤阁、神鼎楼、县丽谯、临沅
楼等处结彩张筵。诸船始至，必参严鼓，勒桡急划抢
岸。头人转面，鹅项跪足，点头泊岸，仍登楼遍叩，官给
花红赏之，后至者有鞭扑之惧。今寓贤阁圯久矣，寓
贤者谁？本朝薛文清为御史，监沅州银场，往来巡哨。
王文成忤逆瑾，谪赴龙场，旅寓处也。

凡船赛胜，则以梢为头，倒转划之，船人皆竖桡舞柳，
鸣金鼓吹船中过所胜之船之方掩抑数四，负者或
勉为之而神不王，或不相及，远则真服输，寂寂然矣。
日晚散，船头家具酒饭，满船俱集，胜者加丰，邻里亲
知踵门称贺。明日，结彩于门，开尊演戏，或书对联小
令于城门缚狗悬龟，系芎䓖草果诸物，以嘲负者。负
者，地方之人偶过其下，则垂首去。或亲友封致前物
以相谑云：“自四月说船，便津津有味。五月划后，或胜
或负。谈至八九月间，沾沾未厌也。”

或曰：《划船》之说备矣。梅圣俞云：“𩰚伤溺死，其能免乎？”
则应之曰：“龙船不易溺于诸船也，𩰚则溺耳。于竞渡
时而禁𩰚船，中禁藏竹竿、鹅子石，两岸禁掷砖瓦，一
捕尉力何难焉？若寻其本限为小船，长不满五丈，桡
不过三十人，宁以一船之费为两三船，存其戏而杀
其力，势自不至于𩰚矣，不𩰚亦不溺矣。前不云乎，使
其可已，何俟今日。”如欲已之而未可得是说而存之，
其庶几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