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历象汇编/庶征典/第057卷 > 后汉王充论衡 > 《变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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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书》曰：宋景公之时，荧惑守心。公惧，召子韦而问之
曰：“荧惑在心，何也？”子韦曰：“荧惑，天罚也；心，宋分野也，
祸当君。虽然，可移于宰相。”公曰：“宰相，所使治国家也，
而移死焉，不祥。”子韦曰：“可移于民。”公曰：“民死，寡人将
谁为也？宁独死耳。”子韦曰：“可移于岁。”公曰：“民饥必死，
为人君而欲杀其民以自活也，其谁以我为君者乎？
是寡人命固尽也，子毋复言。”子韦退走，北面再拜曰：
“臣敢贺君。天之处高而耳卑，君有君人之言三，天必
三赏君。今夕星必徙三舍，君延命二十一年。”公曰：“奚
知之？”对曰：“君有三善，故有三赏。星必三徙，三徙行七
星，星当一年，三七二十一，故君延命二十一岁。臣请
伏于殿下以伺之。星必不徙，臣请死耳。”是夕也，火星
果徙三舍。如子韦之言，则延年审得二十一岁矣。星
徙审则延命，延命明则景公为善，天祐之也，则夫世
间人能为景公之行者，则必得景公祐矣。此言虚也。
何则？皇天迁怒，使荧惑本景公身，有恶而守心，则虽
听子韦言，犹无益也。使其不为景公，则虽不听子韦
之言，亦无损也。齐景公时有彗星，使人禳之，晏子曰：
“无益也，祇取诬焉。天道不暗，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
也？且天之有彗也，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
德之秽，禳之何益？《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
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君无回德，方国将
至，何患于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
卒流亡。若德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
说乃止。齐君欲禳彗星之凶，犹子韦欲移荧惑之祸
也。宋君不听，犹晏子不肯从也。则齐君为子韦，晏子
为宋君也。同变共祸，一事二人。天犹贤宋君，使荧惑
徙三舍，延二十一年独不多。〈一作为〉晏子使彗消而增
其寿何？天祐善，偏駮不齐，一也。人君有善行，善行动
于心，善言出于意，同由共本，一气不异。宋景公出《三
善言》，则其先三善言之前必有善行也。有善行必有
善政，政善则嘉瑞臻，福祥至。荧惑之星，无为守心也。
使景公有失误之行，以致恶政，恶政发则妖异见。荧
惑之守心，桑榖之生朝高宗，消桑榖之变，以政不以
言，景公却荧惑之异，亦宜以行。景公有恶行，故荧惑
守心，不改政修行，坐出三善言，安能动天？天安肯应？
何以效之？使景公出三恶言，能使荧惑守心乎？夫三
恶言不能使荧惑守心，三善言安能使荧惑退徙三
舍？以三善言获二十一年，如有百善言，得千岁之寿
乎？非天祐善之意，应诚为福之实也。《子韦》之言：“天处
高而听卑，君有君人之言三，天必三赏君。”夫天，体也，
与地无异。诸有体者，耳咸附于首，体与耳殊，未之有
也。天之去人，高数万里，使耳附天，听数万里之语，弗
能闻也。人坐楼台之上，察地之蝼蚁，尚不见其体，安
能闻其声？何则？蝼蚁之体细，不若人形大，声音孔气
不能达也。今天之崇高非直楼台，人体比于天，非若
蝼蚁于人也。谓天非若蝼蚁于人也。谓天闻人言随
善恶为吉凶，误矣。人不晓天所为，天安能知人所行，
使天体乎？耳高不能闻人言，使天气乎？气若云烟，安
能听人辞说。《灾变之家》曰：“人在天地之间，犹鱼在水
中矣。其能以行动天地，犹鱼鼓而振水也，鱼动而水
荡气变”，此非实事也。假使真然，不能至天。鱼长一尺，
动于水中，振旁侧之水，不过数尺，大若不过与人同所振荡者，不过百步，而一里之外，澹然澄静，离之远
也。今人操行变气，远近宜与鱼等，气应而变，宜与水
均。以七尺之细形形印之，微气不过与一鼎之蒸火，
同从下地上变皇天，何“其高也！且景公，贤者也，贤者
操行，上不及圣，下不过恶人。世闻圣人莫不尧、舜，恶
人莫不桀、纣。尧、舜操行多善，无移荧惑之效；桀、纣之
政多恶，有反景公脱祸之验。”景公出三善言，延年二
十一岁，是则尧、舜宜获千岁，桀、纣宜为殇子。今则不
然，各随年寿，尧、舜、桀、纣皆近百岁。是竟子韦之言妄，
延年之语虚也。且子韦之言曰：“荧惑，天使也，心，宋分
野也，祸当君。”若是者，天使荧惑加祸于景公也，如何
可移于将相若岁与国民乎？天之有荧惑也，犹王者
之有方伯也。诸侯有当死之罪，使方伯围守其国，国
君问罪于臣，臣明罪在君。虽然，可移于臣子与人民。
设国君计其言，令其臣归罪于国，方伯闻之，“肯听其
言，释国君之罪，更移以付国人乎？方伯不听者，自国
君之罪，非国人之辜也。方伯不听，自国君之罪，荧惑
安肯移祸于国人？若此，子韦之言妄也。”曰：“景公听乎
言，庸何能动天？使诸侯不听其臣言，引过自予。方伯
闻其言，释其罪，委之去乎？方伯不释诸侯之罪，荧惑
安肯徙去三舍？夫听与不听”，皆无福善，星徙之实，未
可信用。天人同道，好恶不殊；人道不然，则知天无验
矣。宋、卫、陈、郑之俱灾也，气变见天，梓慎知之，请于子
产有以除之。子产不听，天道当然，人事不能却也。使
子产听梓慎，四国能无灾乎？尧遭洪水时，臣必有梓
慎、子韦之知矣，然而不却除者，尧与子产同心也。案
子韦之言曰：“荧惑，天使也。心，宋分野也，祸当君。”审如
此言，祸不可除，星不可却也。若夫寒温失和，风雨不
时，政事之家，谓之失误所致，可以善政贤行，变而复
也。若荧惑守心，若必死犹亡，祸安可除？修政改行，安
能却之？善政贤行，尚不能却，出虚华之三言，谓星却
而祸除，增寿延年，享长久之福，误矣。观子韦之言，景
公言荧惑之祸，非寒暑风雨之类，身死命终之祥也。
国且亡，身且死，妖气见于天，容色见于面，面有容色，
虽善操行，不能灭，死征已见也。在体之色，不可以言
行灭，在天之妖，安可以治除乎？人病且死，色见于面，
人或谓之曰：“此必死之征也。”虽然，可移于五邻，若移
于奴役，当死之人，正言不可容色肯为善言之故灭，
而当死之命，肯为之长乎？气不可灭，命不可长，然则
荧惑安可却？景公之年安可增乎？由此言之，荧惑守
心，未知所为，故景公不死也。且言星徙三舍者，何谓
也？星三徙于一舍乎？一徙历于三舍也。案子韦之言
曰：君有君人之言三，天必三赏君。今夕星必徙三舍。
若此星竟徙三舍也。夫景公一坐，有三善言，星徙三
舍，如有十善言，星徙十舍乎？荧惑守心，为善言却。如
景公复出三恶言，荧惑食心乎？为善言却，为恶言进，
无善无恶，荧惑安居不行动乎？或时荧惑守心，为旱
灾，不为君薨，子韦不知，以为死祸。信俗至诚之感，荧
惑之处，星必偶自当去，景公自不死。世则谓子韦之
言审，景公之诚感天矣。亦或时子韦知星行度适自
去，自以著己之知，明君臣推让之所致，见星之数七，
因言星七舍，复得二十一年，因以星舍计年之数，是
与齐太卜无以异也。齐景公问太卜曰：“子之道何能？”
对曰：“能动地。”晏子往见公，公曰：“寡人问太卜曰：‘子道
何能’？对曰：‘能动地’。地固可动乎？”晏子嘿然不对。出见
太卜曰：“昔吾见钩星在房、心之间，地其动乎？”太卜曰：
“然。”晏子出，太卜走见公：臣非能动地，地固将自动。夫
子韦言星徙，犹太卜言地动也，地固且自动，太卜言
己能动之；星固将自徙，子韦言君能徙之，使晏子不
言钩星在房心，则太卜之奸对不觉。宋无晏子之知，
臣故子韦之一言，遂为其是。案子韦《书录序》，秦亦言
“子韦曰：‘君出三善言，荧惑宜有动’。”于是候之，果徙舍，
不言三，或时星当自去。子韦以为验实，动离舍，世增
言三，既空增三舍之数，又虚生二十一年之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