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194卷 > 王世贞弇州山人文部稿 > 春秋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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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子来朝。”《左氏》《公》《谷》俱无传。注疏曰：“时王黜也。”又云：
“滕子方在丧。”胡安国曰：“非也。周之东迁，未闻敢黜诸
侯也，在丧亦非也。终《春秋》而不闻称侯也”，则岂其俱
在丧？然则云何《春秋》为诛乱臣、讨贼子而作也？其法
尤严于其党，桓公弑君之贼也，滕不敢讨，又先邻国
而朝之，是党贼也，故削之。胡氏又非也。孔子之削之
也，子之足矣，何以子其后也？先王之训曰：“罪人不孥。”
夫滕与国也，迫强而已，不与于弑，非贼也。非贼而削
其二百四十年子孙之爵，是苛毒之刑也。受鞅也，讳
其宗国而没其篡。轻手逆之公子翚，而加诛于无罪
之小国，是偏盭之政也。幽、厉也，孔子不为也。《春秋》，天
子之书也。天子而文、武，在乎诛桓而已，惩滕而不必
削也，吾故曰孔子不为也。亡何，杞侯朝矣，一事而轻
重霄壤焉，则何以服人？且前桓而会州吁者，后桓而
成宋者，皆力足拯乱而与于乱者也，罪又十倍滕。孔
子胡以弗削也？削之？胡以弗及复也？吾故曰孔子不
为。然则滕之为子也何居？曰杞侯之后为伯也，亦犹
是也。其自削也，夫截长补短，将五十里，不胜大国之
诛求，而甘于附庸，渐而以子礼来也，鲁亦以渐而子
之。夫渐而子则不得其始也。孔子于桓即位之后来
朝，而子之曰：“此其始乎夫！”彼自弃耳。噫！亦足以惩矣。

春秋论二

父买，而《左氏》载董氏之言曰：“子为正卿，亡不越境，反
不讨贼。”孔子曰：“惜也，越境乃免。”又曰：“许世子之书弑
也，以不尝药。”公谷氏因之，而卒莫异论也。又千馀年，
而习《春秋》者卒莫疑也。独欧阳氏为之论曰：“盾、止实
弑也，学者奈何信传而背经？”其言甚辨而精，无以难
也。《左氏》《公谷》，固习闻其时事者也，其记符合而节契，
尽绌之不可也。然信其言，则孔子、申、韩之所不为也，
盾犹云耳。当其时，天下之不尝药者伙矣，独以微文
而致重辟于许世子，何居？然则欧阳氏当乎？曰：未也。
夫信传而背经不可，则欲信经而废传乎？欧阳氏知
盾止之为弑，而不知其所弑也。夫弑于何知之？曰：于
《三传》知之。晋为盟主，盾实执政，三年之间，而诸侯之
被弑者三，而莫问也。盾一逐而穿之，戕灵公于桃园
也，若拉枯然，亡不越境，谋可推矣。反而不讨，非不忍
也，是不能为成济解也。董狐直而笔之，婉而辞之，盾
故所欲受也，止之，不尝药也，罪不眇矣。国人胡为而
疑之？止又胡为而自疑以走也？岂不章章见逆谋哉？
孔子因其赴，推其情而不易其旧也。然犹微有可疑
者，《春秋》虞廷之李书也，曰：“罪疑惟轻。”曰：“与其杀不辜，
宁失不经。”是故见盾于会，见买于葬，使天下后世之
为恶者不得以其文而饰诈，其刑恶者不得以其文
而饰怒也。故曰：微而显志而章其要，卒归于忠厚也。
故非弑而弑者，《三传》也。弑而弑者，欧阳氏也。《三传》征
乎《春秋》，孔子所不为也。征欧阳氏乎《春秋》，不必孔子
而为也。

春秋论三

吴子使札来聘。《公羊氏》曰：“吴无君无大夫，此何以有
君？有大夫？贤季子也。何贤乎季子？让国也。”《穀梁氏》曰：
“吴其称子，何也？善使延陵季子，故进之也。”胡安国曰：
“札者吴之公子，何以不称公子？贬也。辞国而生乱者，
札之为也，故因其来聘而贬之，示法焉。皆非也。夫寿
梦卒而立季子者，非序也，志也；寿梦卒而季子不立”
者，非让也，序也；夷昧卒而季子终不立者，让也；季子
虽守节而不达者，春秋之时，臣弑君，子弑父，以蝇蚋
乎邦君。夫子欲立天下之大闲，而先绌守节之士，其
何以劝？且安国之深讥札也，为其逃僚也。其使札，则
犹夷昧也，《春秋》未有先事而惩者也。先事而惩者翚
帅师志渐也，札胡渐焉？其曰贤札而进吴子者，是臣
为能进君也。贤之，则何以不公子札而国吴也？吾故
曰：皆非也。然则何居？曰：吴之以子也，谓其能历聘也。
其曰札不纯与之也。进而诱之来，抑而树之防，圣人
待吴意也，于札无与也。

春秋论四

《春秋》，圣人之书也。其有疑焉者，阙之。阙之，尊之也。委
曲而以意文其辞，误后世者，非尊《春秋》者也。弑君，大
恶也，有不幸而蒙者，以严戒后世可也；幸而免者，非
圣人志也。盾弑不及穿探，盾谋也。诛归生而不及宋，
何居？则何不曰“宋归生弑其君”哉？必欲惩天下之从
乱者，而宽天下之首乱者，是使人为恶必极也。犹未
也。栾书、中行偃弑君，而以庶人之礼葬，恶愈极也。其
不书名弑，何也？厉公骄而好杀，固耳，不犹贤于楚围
乎？重诛盾以幽，而轻待书偃以显我，未之前闻也。其
卒麋，何也？杜氏之释《左》曰：“楚以疟疾赴，故不书弑。”然
则史旧文耳，安在其为笔也？《公》《谷》求其说而不得，则
阙之，阙之可也。胡安国曲为之说曰：“围弑君而伯大，
合诸侯而莫之讨也。宋向戍、郑子产有献焉，而不敢
以为非也。”圣人至此，悯之甚，惧之甚，是故察微显，权
轻重，而略其篡弑以扶中国也。果耳，则何不大抑其
会而贬削之，而顾为之讳哉？呜呼！安在其扶中国也？
为其主盟也而讳之，则天下后世必如项籍、如梁冀、
董卓，而始得正其罪也。如项籍，如梁冀、董卓，天下固
已声之，而固诛之矣，焉用《春秋》为也？操、莽、裕、温之徒，
匿其篡弑可也，偃然而居正统可也；为安国说者，登
圣人于叛党者也。麋弑而比奔比于围，无君臣之义
也。归而见胁以立，灵王，就缢也；灵，胡君也；卒，胡弑也。
信此，则《春秋》不作可也。曰：“《春秋》，圣人之书也”，非欤？曰：
圣人胡可非也？《经传》之佚，秦烬久矣。吾征其信者而
阙其疑者，子姑反而求之于心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