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57卷 > 元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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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唐书》本传，“稹字微之，河南河南人。六代祖岩，为隋
兵部尚书。稹幼孤，母郑贤而文，亲授书传。九岁工属
文，十五擢明经，判入等，补校书郎。元和元年，举制科，
对策第一，拜左拾遗。性明锐，遇事辄举。始，王叔文、王
伾蒙幸太子宫而挠国政，稹谓宜选正人辅导。因献
书曰：‘伏见陛下降明诏，修废学，增胄子，然而事有先’”
于此，臣敢昧死言之。贾谊有言：“三代之君仁且久”者，
教之然也。周成王本中才，近管、蔡则谗入，任周、召则
善闻。岂天聪明哉，而克终于道者，教也。始为太子也，
太公为师，周公为傅，召公为保，伯禽、唐叔与游，目不
阅淫艳，耳不闻优笑，居不近庸邪，玩不备珍异。及为
君也，血气既定，游习既成，虽有放心，不能夺已成之
性。则彼道德之言，固吾所习闻，陈之者易谕焉；回佞
庸违，固吾所积惧，谄之者易辨焉。人之情莫不耀所
能，党所近，苟得志，必快其所蕴。物性亦然，故鱼得水
而游，鸟乘风而翔，火得薪而炽。夫成王所蕴，道德也；
所近，圣贤也。快其蕴，则兴礼乐，朝诸侯，措刑罚，教之
至也。秦则不然，灭先“王之学，黜师保之位。胡亥之生
也，《诗》《书》不得闻，圣贤不得近。”彼赵高，刑馀之人，傅之
以残忍戕贼之术，日恣睢天下之人。人未尽愚，而亥
不能分马鹿矣。高之威慑天下，而亥自幽深宫矣。若
秦亡，则有以致之也。太宗为太子，选知道德者十八
人与之游，即位后，虽闲宴饮食，十八人者皆在，上之
失无“不言，下之情无不达，不四三年而名高盛古”，斯
游习之致也。贞观以来，保傅皆宰相兼领，馀官亦时
重选，故马周恨位高不为司议郎，其验也。母后临朝，
翦弃王室，中睿为太子，虽有骨鲠敢言之士，不得在
调护保安职及谗言中伤，惟乐工剖腹为证，岂不哀
哉！比来兹弊尤甚，师资保傅，不疾废眊瞆，即休戎罢
帅者处之。又以僻滞华首之儒，备侍直侍读，越月逾
时不得召。夫以匹士之爱其子，犹求明哲慈惠之师，
岂天下元良而反不及乎？臣以为高祖至陛下十一
圣，生而神明，长而仁圣，以是为屑屑者，故不之省。设
万世之后，有周成中才，生于深宫，无保助之教，则将
不能知喜怒哀乐所自，况“稼穑艰难乎！愿令皇太子
洎诸王齿胄讲业，行严师问道之礼，辍禽色之娱，资
游习之善，岂不美哉！”又自以职谏诤，不得数召见，上
疏曰：“臣闻治乱之始，各有萌象，容直言，广视听，躬勤
庶务，委信大臣，使左右近习不得蔽疏远之人，此治
象也。大臣不亲，直言不进，抵忌讳者杀，犯左右者刑。
与一二近”习，决事深宫中，群臣莫得与。此乱萌也。人
君始即位，萌象未见，必有狂直敢言者。上或激而进
之，则天下君子望风曰：“彼狂而容于上，其欲来天下
士乎？吾之道可以行矣。”其小人则竦利曰：“彼之直得
幸于上，吾将直言以徼利乎？”由是天下贤不肖各以
所忠贡于上，上下之志，霈然而通，合天下之智，治万
物之心，人人乐得其所，戴其上如赤子之亲慈母也，
虽欲诱之为乱，可得乎？及夫进计者入，而直言者戮，
则天下君子内谋曰：“与其言不用而身为戮，吾宁危
行言逊以保其终乎！”其小人则择利曰：“吾君所恶者
拂心逆耳，吾将苟顺是非以事之。”由是进见者革而
不内，言事者寝而不闻。若此，则十步之事不得见，况
天下四方之远乎？故曰：“聋瞽之君，非无耳目左右前
后者，屏蔽之不使视听，欲不乱可得哉？”太宗初即位，
天下莫有言者，孙伏伽以小事持谏，厚赐以勉之。自
是论事者唯惧言不直，谏不极，不能激上之盛意，曾
不以忌讳为虞。于是房、杜、王、魏议可否于前，四方言
得失于外，不数年大治，岂文皇独运聪明于上哉？盖
下尽其言，以宣扬发畅之也。夫“乐全安，恶戮辱”，古今
情一也，岂独贞观之人轻犯忌讳而好戮辱哉？盖上
激而进之也。“喜顺从，怒謇犯”，亦古今情一也，岂独文
皇甘逆耳，怒从心哉？盖以顺从之利轻，而危亡之祸
大，思为子孙建永安计也。为后嗣者，其可顺一朝意，
“而蔑文皇之天下乎？陛下即位已一岁，百辟卿士，天
下四方之人，曾未有献一计、进一言而受赏者。左右
前后拾遗补缺，亦未有奏封执谏而蒙劝者。设谏鼓，
置匦函，曾未闻雪冤决事、明察幽之意者。以陛下睿
博洪深，励精求治，岂言而不用哉？盖下不能有所发明耳。”承顾问者，独一二执政，对不及顷而罢，岂暇陈
治安，议教化哉？他有司或时召见，仅能奉簿书，计钱
谷登降耳。以陛下之政，视贞观何如哉？贞观时，尚有
房、杜、王、魏辅翊之智，日有献可替否者。今陛下当致
治之初，而言事进计者岁无一人，岂非群下因循窃
位之罪乎？辄昧死条上十事：一教太子正邦本；二封
诸王固磐石；三出宫“人，四嫁宗女，五时召宰相讲庶
政，六次对群臣广聪明，七复正衙奏事，八许方幅纠
弹，九禁非时贡献，十省出入畋游。”于时论傪。高弘本、
豆卢靖等。出为刺史，阅旬追还诏书，稹谏：“诏令数易，
不能信天下。”又陈西北边事，宪宗悦，召问得失，当路
者恶之，出为河南尉，以母丧解。服除，拜监察御史，按
狱东川，因劾奏“节度使严砺违诏过赋数百万，没入
涂山甫等八十馀家田产奴婢。”时砺已死，七刺史皆
夺俸，砺党怒，俄分司东都。时浙西观察使韩皋杖安
吉令孙澥，数日死。武宁王绍护送监军孟昇丧，乘驿
内丧邮中，吏不敢止。内园擅系人逾年，台不及知。河
南尹诬杀诸生尹太阶，飞龙使诱亡命奴“为养子；田
季安盗取洛阳衣冠女，汴州没入死贾钱千万”，凡十
馀事，悉论奏。会河南尹房式坐罪，稹举劾，按故事追
摄，移书停务。诏薄式罪，召稹还。次敷水驿，中人仇士
良夜至，稹不让，中人怒，击稹败面。宰相以稹年少，轻
树威，失宪臣体，贬江陵士曹参军，而李绛、崔群、白居
易皆论其枉。久乃徙通州司马，改虢州长史。元和末，
召拜膳部员外郎。稹尤长于诗，与居易名相埒，天下
传讽，号《元和体》，往往播乐府。穆宗在东宫，妃嫔近习
皆诵之，宫中呼元才子。稹之谪江陵，善监军崔潭峻。
长庆初，潭峻方亲幸，以稹歌词数十百篇奏御，帝大
悦，问稹今安在，曰：“为南宫散郎。”即擢祠部郎中、知制
诰，变诏书体务纯厚明切，盛传一时。然其进非公议，
为士类訾薄。稹内不平，因诫《风俗，诏》历诋群有司，以
逞其憾。俄迁中书舍人、翰林承旨学士。数召入，礼遇
益厚。自谓得言天下事，中人争与稹交，魏弘简在枢
密，尤相善。裴度出屯镇州，有所论奏，共沮却之。度三
上疏劾弘简：“稹倾乱国政，陛下欲平贼，当先清朝廷
乃可。”帝迫群议，乃罢弘简，而出稹为工部侍郎，然眷
倚不衰。未几，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朝野杂然轻笑
稹，思立奇节报天子以厌人心。时王廷凑方围牛元
翼于深州，稹所善于方言：“王昭、于友明皆豪士，雅游
燕、赵间，能得贼要领，可使反间而出元翼。愿以家赀
办行，得兵部虚告二十，以便宜”募士。稹然之。李逢吉
知其谋，阴令李赏訹裴度曰：“于方为稹结客，将刺公。”
度隐不发。神策军中尉以闻，诏韩皋、郑覃及逢吉杂
治，无刺度状，而方、讣暴闻，遂与度偕罢宰相，出为同
州刺史。谏官争言度不当免，而黜稹轻，帝独怜稹，但
削长春宫使。初，狱未具，京兆刘遵古遣吏罗禁稹第，
稹诉之，帝怒，责京兆，免捕贼尉，使使者慰稹。再期，徙
浙东观察使。明州岁贡蚶役邮子万人，不胜其疲，稹
奏罢之。太和三年，召为尚书左丞，务振纲纪，出郎官
尤无状者七人。然稹素无检，望轻，不为公议所右。王
播卒谋复，辅政甚力，讫不遂。俄拜武昌节度使。卒，年
五十三，赠尚书右仆射。所论著甚多，行于世。在越时，
辟窦巩。巩，天下工为诗，与之酬和，故镜湖秦望之奇
益传，时号“兰亭绝唱。”稹始言事峭直，欲以立名，中见
斥废十年，信道不坚，乃丧所守。附宦贵得宰相，居位
才三月罢。晚节弥沮丧，加廉节不饰云。

按《旧唐书》本传：“稹聪警绝人，年少有才名，与太原白
居易友善。工为诗，善状咏风态物色，当时言诗者称
元白焉。自衣冠士子至闾阎下俚，悉传讽之，号为元
和体。既以俊爽不容于朝，流放荆蛮者仅十年。俄而
白居易亦贬江州司马，稹量移通州司马。虽通江悬
邈，而二人来往赠答，凡所为诗，自有三十五十韵乃”
至百韵者。江南人士，传道讽诵，流闻阙下，里巷相传，
为之纸贵。观其流离放逐之意，靡不凄惋。十四年，自
虢州长史征还，为膳部员外郎。宰相令狐楚，一代文
宗，雅知稹之辞学，谓稹曰：“尝览足下制作，所恨不多，
迟之久矣。请出其所有，以豁予怀。”稹因献其文，《自叙》
曰：“稹初不好文，徒以仕无他岐，强由科试，及有罪谴
弃之后，自以为废滞潦倒，不复为文字，有闻于人矣。
曾不知好事者，抉擿刍芜，尘渎尊重。窃承相公特于
廓庙间道稹诗句，昨又面奉教约，令献旧文，战汗悚
踊，惭䩄无地。”稹自御史府谪官，于今十馀年矣。闲诞
无事，遂专力于诗章，日益月滋，有诗句千馀首，其间
感物寓意，可备蒙瞽之风者有之。辞直气麤，罪尤是
惧，固不敢陈露于人。唯杯酒光景间，屡为小碎篇章
以自吟畅。然以为律体卑痹，格力不扬，苟无姿态，则
陷流俗。常欲得思深语近，韵律调新，属对无差，而风
情宛然，而病未能也。江湖间多新进小生，不知天下
文有宗主，妄相放效，而又从而失之，遂至于支离褊
浅之辞，皆目为《元和诗体》。稹与同门生白居易友善，
居易雅能诗，就中爱驱驾文字，穷极声韵，或为千言或五百言律诗，以相投寄。小生自审不能过之，往往
戏排旧韵，别创新辞，名为“次韵相酬”，盖欲以难相排。
自尔，江湖间为诗者复相放效，力或不足，则至于颠
倒语言，重复首尾，韵同意等，不异前篇，亦目为《元和
诗体》。而司文者考变《雅》之由，往往归咎于稹。尝以为
“雕虫小事，不足以自明。始闻相公记意，累旬已来，实
虑粪土之墙，庇之以大厦，使不复破坏，永为版筑者
之误。辄写古体歌诗一百首，百韵至两韵律诗一百
首为五卷，奉启跪陈。或希构厦之馀，一赐观览。”知小
生于章句中栾栌榱桷之“材，尽曾量度，则十馀年之
邅回不为无用矣。”楚深称赏，以为今代之鲍谢也。稹
至同州，因表谢上，自叙曰：“臣稹辜负圣明，辱累恩奖，
便合自求死所，岂谓尚忝官荣，臣稹死罪。臣八岁丧
父，家贫无业，母兄乞丐，以供资养，衣不布体，食不充
肠。幼学之年，不蒙师训，因感邻里儿稚，有父兄为开
学校，涕咽”发愤，愿知《诗》《书》。慈母哀臣亲为教授，年十
有五，得明经出身，由是苦心为文，夙夜强学。年二十
四，登吏部乙科，授校书郎。年二十八，蒙制举首选，授
左拾遗。始自为学，止于昇朝，无朋友为臣吹嘘，无亲
戚为臣援庇，莫非苦己，实不因人。独立性成，遂无交
结。任拾遗日，屡陈时政，蒙先皇帝召问于延英，“旋为
宰相所憎，出臣河南县尉。及为监察御史，又不规避，
专心纠绳。复为宰相，怒臣不庇亲党，因以他事贬臣
江陵判司，废弃十年，分死沟渎。元和十四年，宪宗皇
帝开释有罪，始授臣膳部员外郎。与臣同省署者，多
是臣登朝时举人，任卿相者，半是臣同谏院时拾遗
补阙。愚臣既不料陛下天听过卑，知臣薄艺，朱书授
臣制诰，延英召臣赐绯，宰相恶臣不出其门，由是百
万侵毁。陛下察臣无罪，宠奖逾深，召臣面授舍人，遣
充承旨、翰林学士，金章紫服，光饰陋躯，人生之荣，臣
亦至矣。然臣益遭诽谤，日夜忧危。唯陛下圣鉴昭临，
弥加保任，竟排群议，擢授台司。臣忝有肺腑，岂并寻
常宰相？况当行”营退散之后，牛元翼未出之间，每闻
陛下轸念之言，愚臣恨不身先士卒。所问于方计策，
遣王友明等救解深州，盖欲上副圣情，岂是别怀他
意？不料奸人疑臣杀害裴度，妄有告论，尘渎圣聪，愧
羞天地。臣本待辨明亦了，便拟杀身谢责，岂料圣慈
尚加，薄贬同州。虽违咫尺之间，不远郊圻之境。伏料
“必是宸衷独断，乞臣此官。若遣他人商量，乍可与臣
远处方镇，岂肯遣臣俯近阙廷？所恨今月三日，尚蒙
召对延英，此时不解泣血，仰辞天颜，乃至今日窜逐。
臣自离京国，目断魂销，每至五更朝谒之时，实制泪
不已。臣若馀生未死，他时万一归还，不敢更望得见
天颜，但得再闻京城钟鼓之音，臣虽黄土覆面，无恨
九泉。臣无任自恨自惭，攀恋圣慈之至。”在郡二年，改
授越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浙东观察使。会稽山水奇
秀，稹所辟幕职，皆当时文士，而镜湖秦望之游，月三
四焉。而讽咏诗什，动盈卷帙。副使窦巩海内诗名，与
稹酬唱最多，至今称“《兰亭》绝唱。”稹既放意娱游，稍不
修边幅，以渎货闻于时，凡在越八年。太和初，就加检
校礼部尚书。三年九月，入为尚书左丞，振举纪纲，出
郎官颇乖公议者七人，然以稹素无检操，人情不厌
服。会宰相王播仓卒而卒，稹大为路岐，经营相位。四
年正月，检校户部尚书，兼鄂州刺史、御史大夫、武昌
军节度使。五年七月二十二日，暴疾，一日而卒于镇，
时年五十三，赠尚书右仆射。有子曰道护，时年三岁。
稹仲兄司农少卿积营护丧事，所著诗、赋、诏、册、铭、诔、
论、议等杂文一百卷，号曰《元氏长庆集》。又著古今刑
政书三百卷，号《类集》，并行于代。稹长庆末因编删其
文槁自叙曰：“刘歆云‘制不可削’，予以为有可得而削
之者，贡谋猷，持嗜欲，君有之则誉归于上，臣专之则
誉归于下，苟而存之，其让也，非道也。经制度，明利害，
区邪正，辨嫌惑，存之则事分著，去之则是非泯，苟而
削之，其过也，非道也。”元和初，章武皇帝新即位，臣下
未有以言聒视听者，予时始以对诏在拾遗中供奉，
由是献《教本书》《諌职》《论事》等表十数通，仍为裴度、李
正辞、韦熏讼所言当，而宰相曲道上语，上颇悟，召见
问状，宰相大恶之，不一月，出为河南尉。后累岁补御
史，使东川，谨以元和赦书，劾节度使严砺籍涂山甫
等八十八家，过赋梓、遂之民数百万。朝廷异之，夺七
刺史料，悉以所籍归于人。会潘孟阳代砺为节度使，
贪过砺，且有所承迎，虽不敢尽废诏，因命当得所籍
者皆入资，资过其称，摧薪盗赋无不为。仍为砺密状
不当得丑谥。予自东川还，朋砺者潜切齿矣。无何，分
莅东都台，天子久不在都，都下多不法者，百司皆牢
狱，有裁接吏械人，逾岁而台府不得而知之者。予因
飞奏绝百司，专禁锢。河南尉叛官，予劾之，忤宰相旨，
监徐使死于军。徐帅邮传其柩，柩至洛，其下殴诟主
邮吏予命，吏徙柩于外，不得复乘传。浙西观察使封
杖决安吉令至死。河南尹诬奏书生尹太阶请死之。

于人以八百。朝廷馈东师，主计者误命牛车四千三
百乘，飞刍越太行，类是数十事，或移或奏皆主之。贞
元以来，不惯用文法，内外宠臣皆喑呜，会河南尹房
式诈谖事发，奏摄之，前所喑呜者叫噪。宰相素以劾
叛官事相衔，乘是黜予江陵掾。后十年，始为膳部员
外郎。穆宗初，宰相更相用事，丞相段公一日独得对，
因请亟用兵部郎中薛存庆、考功员外郎牛僧孺，予
亦在请中，上然之。不十数日，次用为给舍。他忿恨者
日夜构飞语。予惧罪，比上书自明，上怜之，三召与语，
语及兵赋洎西北边事，因命经纪之。是后书奏及进
见，皆言天下事，外间不知，多臆度。陛下益怜其不漏
禁中语，召入禁林，且欲亟用为宰相。是时裴度在太
原，亦有宰相望。巧者谋欲俱废之，乃以予所无，构于
裴。裴奏至，验之，皆失实。上以裴方握兵，不欲校曲直，
出予为工部侍郎，而相裴之期亦衰矣。不累月，上尽
得所构者，虽不能暴扬之，遂果初意，卒用予与裴俱
为宰相。复有购狂民告予《借客刺裴》者，鞫之复无状，
然而裴与予以故俱罢免。始元和十五年八月得见
上，至是未二岁，僭忝恩宠，无是之速“者；遭罹谤咎，亦
无是之甚者。是以心腹肾肠，縻费于扶卫危亡之不
暇，又恶暇经纪陛下之所付哉？然而造次颠沛之中，
前后列上兵赋边防之状，可得而存者一百一十五，
苟而削之，是伤先帝之器使也。至于陈畅《辨谤》之章，
去之则无以自明于朋友矣。”其馀郡县之奏请、贺庆
之礼，因亦附于件目。“始教本书，至于《为人杂奏》，二十
有七轴，凡二百二十有七奏。终殁吾世，贻之子孙式，
所以明经制之难行，而销毁之易至也。”其自叙如此。
欲知其作者之意，备于此篇。稹，文友，与白居易最善，
后进之士最重庞严，言其文体类己，保荐之。

按《云仙杂记》：“元稹为翰林承旨，朝退行钟廊，时初日
映九英梅隙，光射，稹有气勃勃然，百僚望之”，岂肠胃
文章映日可见乎？

元微之、白乐天，两不相下。一日同咏李花，微之先成，
曰：“苇绡开万朵。”乐天乃服苇白而绡轻。

按云溪友议安人元相国应科制之选，历天禄畿尉，
则闻西蜀乐籍有薛涛者，能篇咏，饶词辩，常悄悒于
怀抱也。及为监察，求使剑门，以御史推鞫，得见焉。及
就除拾遗，府公严司空绶知微之之欲，每遣薛氏往
焉。临途诀别，不敢挈行。洎登翰林，以诗寄曰：“锦江滑
腻峨嵋秀，化出文君与薛涛。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
分得凤凰毛。纷纷词客皆停笔，个个君侯欲梦刀。别
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元公既在中书，论
与裴晋公度子弟撰《及第议》，出同州，乃廉问浙东，别
涛已逾十载，方拟驰使往蜀取涛，乃有俳优周季南、
季崇及妻刘采春，自淮甸而来，善弄陆参军歌，声彻
云，篇咏虽不及涛，而华容莫之比也。元公似忘薛涛
而赠采春曰：“新妆巧样画双蛾，慢裹恒州透额罗。正
面偷轮光滑笏，缓行轻踏皱纹靴。言辞雅措风流足，
举止低回秀媚多。更有恼人肠断处，选词能唱《望夫
歌》。”《望夫歌》者，即《罗唝》之曲也。采春所唱一百二十首，
皆当代才子所作，五六七言皆可和者。采春一唱是
曲，闺妇行人，莫不涟洏，且以槁砧尚在，不可夺焉。元
公求在浙江七年，因醉《题东武亭》诗曰：“役役人间事，
纷纷碎簿书。功夫两衙尽，留滞七年馀。病痛梅天发，
亲情海岸疏。因循未归得，不是恋鲈鱼。”卢侍郎戏曰：
“丞相虽不恋鲈鱼，乃恋谁耶？”初娶京兆韦氏，字蕙藂，
官未达而苦贫。继室河东裴氏，字柔之。二夫人俱有
才思，时彦以为佳偶。初，韦蕙藂卒，不胜其悲，为诗悼
之曰：“谢家最小偏怜女，嫁与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
搜画箧，浼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
薪仰古槐。今日赠钱过百万，为君营奠复营斋。”又曰：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复自会稽拜尚
书右丞，到京未逾月，出镇武昌。是时，中门外构缇幕，
候天使送节次。忽闻宅内恸哭，侍者曰：“夫人也，乃传
闻旌钺将至，何长恸焉？”裴氏曰：“岁杪到家乡，先春又
赴任，寄情未半相见，所以如此。”立赠柔之诗曰：“穷冬
到乡国，正岁别京华。自恨风尘异，常看远地花。碧幢
还照耀，红粉莫咨嗟。嫁得浮云婿，相随却是家。”裴氏
柔之答曰：“侯门初拥节，御”苑柳丝新。不是悲殊命。惟
愁别是亲。黄莺迁古木。珠履徙清尘。想到千山外。沧
江正暮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