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74卷 > 冯从吾疑思录 > 《权论》唐·冯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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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哉！鼓天下之动，成天下之务，反于常而致治，违于
道而合利”，非权其孰能与于此乎？夫权者，适一时之
变，非悠久之用。然则适变于一时，利在于悠久者也。
圣人知“道德有不可为之时，礼义有不可施之时，刑
名有不可威之时，由是济之以权也。其或不可为而
为，则礼义如画饼充饥矣；不可施而施，则礼乐如说”
河济渴矣；不可威而威，则刑名如治丝而棼矣。岂惟
乖理，适足资乱。故用权之际，道德可弃，礼义可置，刑
名可弛。及乎发号施令，如风偃草，众知向方，莫敢不
服，与夫道德礼义刑名之功，又何异哉！虽曰“弃之置
之弛之”，盖殊途而同归也。故权者，国家之利器也。辎
重可离而权不可失，兵食可去而权不可无。迅雷发
则群物惊，大风起则万汇振，严霜冽则众木落，迟日
昇则百卉秀。孰为此者？曰：天地也。天地尚或用之，而
况于人乎？夫休祥不见，则中庸之君不能力行而济
于圣；咎征不作，则残暴之主不能革心而至于道。福其善，君子所以知劝；祸其淫，小人所以知戒。夫天之
德，至仁也；地之道，无私也。至仁则不伤于物，何乃行
肃杀之令乎？盖秋不杀则春无以生矣，无私则不党
于人，何乃垂灾沴之变乎？盖恶不瘅则善无以彰矣。
一弛一张，天道乃长，一惩一劝，天道乃远。观天之道，
执天之行，尽矣。是以君子则而象之，体而行之，故当
不合用而用，不合弃而弃，不合赏而赏，不合诛而诛
者，皆从权而制宜也。圣人以神道设教，俾民日用，而
不知权之时义大矣哉！高宗知傅说之贤，欲委之代
天，取于皂隶之徒，仪于百辟之上，虑群情弗协，事难
以济，故称梦得贤相，乃刻像而求之。商之中兴，赖善
权之主也。文王知太公之贤，欲擢居辅弼，搜于屠钓
之闲，致于三公之上，庶士靡靡，恐未适从，故称“天遗
我师”，乃出畋而获之；周之永年，赖善权之君也。此二
君苟惧设诈之损德，固执信而循常，则傅岩虚老而
莫伸，渭滨没齿而不用，栋梁斯坏，其何以兴？夫权之
大端，在于利害而已矣。利万而害一，害之何伤？害百
而利十，利之必亡。苟害于事，虽鄙俚之议，君子惧之；
苟利于后，虽先王兴教，达“人抗行也。子虽至亲，西伯
食其肉，不然则死于羑里也；父虽至尊，沛公索其羹”，
不然则臣于项籍也。西伯非不慈，盖子已死不食则
己身亦毙；沛公非不孝，盖其父为虏，奔赴则己身亦
降，又何益乎？能舍无益之慈孝，成莫大之基业，大人
之权变，不可得而闻也。夫是非未明，向背未定，成败
未测，取与未决，当此之时，行权之时也。故权可以明
是非，定向背，测成败，决取与。穰苴布衣见景公，景公
委之以兵柄，斩一宠臣，三军畏慑，克成其功也。孙武
被褐谒吴王，吴王试以教战，戮三嬖妾，众女整齐，卒
显其能也。《易》曰：“㢲以行权。”㢲，风也，风之行也，无不可
动之物，无不可往之所，权之用，无不可治之时，“无不
可成之事。”昔晋文公见天王于河阳，谲则谲矣，而夹
辅之勋垂于史册；鬻拳谏楚子以兵刃，悖则悖矣，而
尽忠之节著于《春秋》。夫事有先夺而后与，先顺而后
取。太甲不治，伊尹放之，俟其改过而反其政；公子光
谋乱，伍胥避之，乃进专诸以成其志。然后尽事君之
节，雪杀父之冤，不其伟欤！夫乾坤之道，易简也，而犹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能久。故王公设权以固其国，知
变以驭其民。善驭者，视人如婴孩，悟之诱之，莫不胥
悦。不善驭者，以民为规矩，谓方圆定矣，不能苟合。善
权变者，如奕棋焉，或取或舍，或进或退，无固无必，皆
任其势也。舍非资敌，盖舍小而取大；退非怯彼，盖进
损而退益。孔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
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权。”得非权之难耶？观其相
鲁君于夹谷，挫齐锐于樽俎，当是时，齐侯强而不强，
鲁国弱而不弱，圣人之智不亦多乎？夫兽废爪牙，则
充群兽之肠矣；禽铩羽翮，则供众禽之羞矣；人失权
变，则为英雄之资矣。三十辐之车，制之者柅；万乘之
“国，统之者权。五贼在心，神至聪而莫测；三盗既兴，物
虽众而皆睹。至哉！始离而终合，始逆而终顺，始非而
终是，始失而终得，权之旨也。”或曰：“机之与权，同乎异
乎？”对曰：“异也。设于事先之为机，应于事变之谓权。机
之先设，犹张罗待鸟，来则获矣；权之应变，犹荷戈御
兽，审其势也。知机而不知权者，得于”预谋，失于临事。
知权而不知机者，巧于临事，拙于预谋。知机而知权
者，帝霸之君也，王佐之臣也。自五帝既降，舍机权而
能治天下者，未之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