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历象汇编/乾象典/第088卷 > 性理会通 > 《雪堂记》苏轼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历象汇编/乾象典/第088卷 > 性理会通 > 《雪堂记》苏轼

苏子得废园于东坡之胁，筑而垣之，作堂焉，号其正
曰“雪堂。”堂以大雪中为，因绘雪于四壁之间，无容隙
也。起居偃仰，环顾睥睨，无非雪者。苏子居之，真得其
所居者也。苏子隐几而昼瞑，栩栩然若有所适而方
兴也，未觉为物触而寤，其适未厌也，若有失。以掌扺目，以足就履，曳于堂下。客有至而问者，曰：“子世之散
人耶？拘人耶？散人也，而未能；拘人也而嗜欲深。今似
系马止也，有得乎，有失乎？”苏子心若省，而口未尝言，
徐思其应，揖而进之堂上。客曰：“噫！是矣，子欲为散人
而未得者也。予今告子以散人之道。夫禹之行水，庖
丁之提刀，避众碍而散其智者。是故以至柔驰至刚，
故石有时而泐；以至刚遇至柔，故未尝见全牛也。子
能散也，物固不能缚；不能散也，物固不能释。子有惠
矣，用之于内可也。今也如猬之在囊而时动其脊胁，
见于外者，不特一毛二毛而巳。风不可搏，影不可捕，
童子知之，名之于人，犹风之与影也。子独留之，故愚
者视而惊，智者起而轧。吾固怪子为今日之晚也。子
之遇我幸矣。吾今邀子为藩外之游，可乎？”苏子曰：“予
之于此，自以为藩外久矣，子又将安之乎？”客曰：“甚矣，
子之难晓也。夫势利不足以为藩也，名誉不足以为
藩也，阴阳不足以为藩也，人道不足以为藩也，所以
藩子者，特智也尔。智存诸内，发而为言，则言有谓也；
形而为行，则行有谓也。使子欲嘿不欲嘿，欲息不欲
息，如”醉者之恚言，如狂者之妄行。虽掩其口，执其臂，
犹且喑呜跼蹴之而已。则藩之于人，抑又固矣。人之
为患以有身，身之为患以有心。是圃之构堂，将以佚
子之身也；是堂之绘雪，将以佚子之心也。身待堂而
安，则形固不能释；心以雪而警，则神固不能凝。子之
和既焚而烬矣，烬又复然，则是堂之作也，“非徒无益，
而又重子蔽蒙也。子见雪之白乎？则恍然而目眩；子
见雪之寒乎？则竦然而毛起。五官之为害，惟目为甚，
故圣人不为雪乎？雪乎！吾见子，知为目也。子其殆矣。”
客又举杖而指诸壁曰：“此凹也，此凸也，方雪之杂下
也，均矣。厉风过焉，则凹者留而凸者散。天岂私于凹
凸哉？势使然也。势之所在，天且不能违，而况于人乎？
子之居此，虽远人也，而圃有是堂，堂有是名，实碍人
耳，不犹雪之凹凸者乎？”苏子曰：“予之所为，适然而已，
岂有心哉？殆也奈何？”客曰：“子之适然也。适有雨，则将
绘以雨乎；适有风，则将绘以风乎？雨不可绘也，观云
气之汹涌，则使子有怒心；风不可绘也，见草木之披
靡，则使子有惧意。睹是雪也，子之内亦不能无动矣。
苟有动焉，丹青之有靡丽，冰雪之有水石，一也。德有
心，心有眼，物之所袭，岂有异哉？”苏子曰：“子之所言是
也，敢不闻命？然未尽也，予不能默。”此正如与人讼者，
其理虽已屈，犹未能绝辞者也。子以为登春台与入
雪堂有以异乎？以雪观春，则雪为静；以台观堂，“则堂
为静，静则得，动则失。”黄帝古之神也。游乎赤水之北，
登乎昆仑之丘，南望而还，遗其元珠焉。游以适意也，
望以寓情也，意适于游，情寓于望，则意畅情出而忘
其本矣。虽有良贵，岂得而宝哉？是以不免有遗珠之
失也。虽然，意不久留，情不再至，必复其初而已矣。是
又惊其遗而索之也。余之此堂，追其远者近之，收其
近者内之，求之眉睫之间，是有八荒之趣，人而有知
也。升是堂者，将见其不愬而僾，不寒而栗，凄凛其肌
肤，洗涤其烦郁，既无炙手之讥，又免饮水之疾。彼其
沬趄利害之徒，猖狂忧患之域者，何异探汤执热之
俟濯乎？子之所言者，上也；余之所言者下也。我将能
为子之所为，而“子不能为我之所为矣。譬之厌膏粱
者，与之糟糠，则必有忿词；衣文绣者，与之以皮弁，则
必有愧色。子之于道，膏粱文绣之谓也，得其上者耳。
我以子为师，子以我为资，犹人之于衣食，阙一不可。
将其与子游。今日上事，姑置之，以待后论，予且为子
作歌以道之。歌曰：‘雪堂之前后兮春草齐，雪堂之左
右兮斜径微雪堂之上兮有硕人之颀颀。考槃于此
兮芒鞋而葛衣。挹清泉兮抱瓮而忘其机，负倾筐兮
行歌而采薇。吾不知五十九年之非而今日之是，又
不知五十九年之是而今日之非吾不知天地之大
也。寒暑之变悟昔日之癯而今日之肥。感子之言兮，
始也抑吾之纵而鞭吾之口，终也释吾之缚而脱吾
之鞿。《是堂》之作也，吾非取雪之势而取雪之意；吾非
逃世之事而逃世之机。吾不知雪之为可观赏，吾不
知世之为可依违。性之便，意之适，不在于他，在于群
息已动，大明既升。吾方辗转一观晓隙之尘飞。子不
弃兮，我其子归’。”客欣然而笑，唯然而出。苏子随之，客
顾而颔之曰：“有若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