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闺媛典/第225卷 > 王用福妻黄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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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袁征《王节母传》：“节妇黄氏者，王明儒之母而字敛
卿，讳用福之妻也。敛卿之父曰奕华，讳廉善。祖曰五
华，讳洪王。与黄皆以明初佐命功，赐爵将军校尉，世
食禄于苏州卫。五华父子皆袭爵，迁崇职。而节母之
父曰企槐，讳守道，则黄氏之支子，为诸生，好读书，敦
古行。娶史氏，生节母。节母生方四五龄，闻企槐公读”
书堂上，辄低徊不能去。公奇之，剪纸画方书字，指语
辄记忆，累月无所忘。久之，公与其诸儿论说史传，节
母必趋听，至古人节烈忠孝时，慷慨泣数行下，若有
所自命云。公益奇之，曰：“惜哉女也！男则大吾门矣！”既
长，能自读书，益沉深经史。私语诸姑若姊妹曰：“古之
人何遂不可学？”仿《内则》《曲礼》以为楷范。不苟言笑，不
妄睇视，非父母命，有大事不出寝门。儿时尝一登堂，
为群儿爪伤颊，公见而目怒之，且诫节母泣。数日不
食，自是绝寝门之迹，立必正方，坐不倚，无疾言，温凊
定省，曲有礼意。企槐公尝照镜自叹：“身衰矣，奈何？”节
母闻之，入帷掩涕久之。于是益务孜孜，得亲欢。公时
语所亲曰：“吾虽当极忧，殊怒见吾儿冰释矣。”当是时，
奕华公生七子，而敛卿其第五也。敛卿贤而五华公
儿子畜之，曰：“儿孝，吾为儿娶佳妇。”又顾其妾赵氏曰：
“汝无子，其子之。”五华公既与企槐公世相好，又交善
也。时时闻企槐公道其女贤，颔之。归而语诸妾：“吾果
为五郎，得令妇矣。”因聘焉。无何，五华公卒，企槐公亦
卒。妾赵称治命定婚，期娶有日矣。属有谗人交构其
间，谓奕华公：“赵奈何不告之君夫妇，而擅婚若儿？”奕
华公果怒，不许。而企槐公之临没，则谓其家人曰：“趋
为我贤长女治装。”装既办而罢。顷之，母史氏亦卒。节
母初废餐寝，尝汤药，严事亲。及亲相继没，摧痛号哭，
水浆不能入口，昼夜不绝声。诸所办珠玉绮绣盛装
具，大半为人窃去，节母一无所问。其存者又析为二，
一以上诸兄佐丧费修荐事。一曰：“吾妹亦已受朱聘，
父母无所遗，其与之。”盖节母蔬菜𫗴粥以终。企槐公
及母氏之丧，虽疾病，人劝之食肉，弗从也。既除丧归，
敛卿。敛卿兄弟凡七人，既多不睦，而奕华公夫妇颇
不善于父，妾赵、妾赵少儿畜敛，卿即复不能无所望节母至，事舅姑如其所为，事父母，事妾祖姑如事姑，
礼数既各称，各尽其欢，交通语言长者间，诸猜忌渐
释。诸兄弟尚以五华公独子敛卿为娶妇，数不平前
事，怨怒诮让，厉及帷闼。或谓节母曰：“彼无礼甚矣，奈
何禁若声不一直之？彼知若懦，后益鱼肉若矣。”节母
曰：“诚然。抑吾闻之，嫂叔不通问，礼也。况诟谇哉？彼则
无礼，吾复以无礼黩之，语虽胜丑也。且使堂上闻之，
安乎？堂上不安子若妇其谓何？故自敛卿之生存，以
迨其亡。”终节母之世，果若人言。而节母卒不校如初。
当是时，他室有婢，又往往摭拾谮节母姑前，一不中
则再，再不中则三。虽敛卿最慈仁，能忍人，亦忿然作
色，欲诉之为分解，妇辄止之曰：“若毋为也，堂上必能
察之，有如万分之一。假令不见原往诉，适增罪耳。吾
因此倍自警饬可也。”既而姑疾甚，妇独侍寝药，经月
不归，私寝不解带，无懈色，无违言，柔声下气惟所欲。
姑感泣，顾谓小女子曰：“汝师是嫂。”又曰：“是嫂汝师也。
善事之。”奕华公既多子，子七人，居官廉，无所得贮藏。
及罢吏，家食贫。敛卿学为儒，不得志，既生明儒，襁褓
之具，衣食之资，尽出节母手。然事敛卿愈恭谨，瓶罍
相对，室中雍雍如也，未尝有交谪。及敛卿疾且死，谓
节母曰：“吾负若甚矣。然吾知若大贤《柏舟》之矢，必不
让古人。”顾明儒而指之曰：“贫若此，独何道为吾保此
四岁儿哉？”节母泣数行下，曰：“君顾自重耳，何虑儿敛？”
卿曰：“吾死，不谅人者必众，非忍死以之，恐难以卒保
吾儿也。”节母曰：“敬诺。”无何，敛卿没。没当大暑，诸室中
器物衣被，一切以敛。卿病，医药废，卒敛，惟存一帷帷
殡母，抱儿寝地上，无帐幕。儿苦蚊声呜呜，与母呼抢
号痛声，达曙不绝。其绝无声，则井气亦绝。数息或一
二食。顷顷复苏，则又惟呜呜声与呼抢声，如是者累
月，而家之人卒少怜之者，方大言曰：“妇少儿弱，何苦
节为”节母闻之，摧心号泣曰：“吾所以不即从夫子地
下者，为夫子命我抚此儿也，能谅我不恤艰苦，与此
儿存亡，吾不敢以儿累人也。”言者愈甚，母曰：“吾一死
易耳，必不忍有他志以辱先人。天乎，天乎！其如此孤
儿何！”言而恸，恸而绝。邻人闻者至为罢食。有邻妪怜
母甚，又憎诸不知之者也，叹曰：“痴妇何苦与此曹聚
居哉？”趋而来，意欲有所劝也。一望节母哀容，恸而返。
而家之人则犹籍籍，议如初。渐见迫母，摧心曰：“禽兽
之类，犹有不再俪者，况于人乎？今日之事，非死不足
以全吾志矣。”顾庭前小池曰：“此吾毕命所也！”怀顾顿
足曰：“得之矣，吾兄振伯犹可言。”邀而至，至则泣且拜
曰：“夫没，吾非不能死，所以忍死者以此儿。今家人必
以不义见，迫有死矣。昔吾夫幸与吾兄善，吾敢以此
儿累吾兄？”立置儿地上，即起投池水中，振伯力挽衣
救止，曰：“妹少息，吾为而言于而舅，舅不谅，死未晚也！”
急呼奕华公諠语。奕华公且恸且喜曰：“贤哉妇也！吾
儿为不死矣，敢复有异议，死吾贤妇者为不孝。”久之，
议乃息。然是时，奕华公老矣，产殊薄，初每日以数钱
给孤孙耳。久之，有间之者曰：“妇有积矣，纺作所赢，比
夫存五倍矣。”公并裁之节，母遂益困。冬月以缊枲温
儿，身著粗布袷，寒咳发疾，以迄于终。而间者曾不念
也。当岁凶糓踊贵，又病，不能勤女事，则或一日不得
食，或二日三日食，不继以为常。奕华公久之察得之
而后悔也，曰：“吾误矣。”于将没，召其族长者前曰：“吾五
儿妇养孙特苦，有志，节且孝。吾将以遗田二十亩赐
其母子，恐吾死而诸儿中有悖吾言，吾故告于族人，
而书授之。”节母泣拜床下。及公没，节母方率儿朝夕
哭，置公赐书箧中。有负箧去者，书亡而田不可得也。
然节母尽丧礼，相帅佐，丧事不敢失。是时，明儒渐长，
苦饥寒，又数受一二从父辱，辄大恚恨，向母泣。母曰：
“若无然，艰难险阻，天之所以兴豪杰也。若遂为摧挫，
一庸儿耳，吾岂望汝为庸儿哉！”又曰：“从父与汝父同
父，则汝与从父同祖父、同祖父，而可以语言相报复
乎？吾闻仁人之于伯叔兄弟也，无藏畜怨怒，虽有小
忿，不废懿亲。吾愿儿学长者之行，毋为浇薄子也。”间
三日，不得食节，母匍匐窥家园，有桃未熟，则摘数枚
食儿，食未咽，而诟者在户矣。母笑而忍之，然以食儿，
不敢自尝。是日也，饿几毙。适伯氏来视儿，儿啼甚，伯
索袖底，仅得钱四以与儿。儿喜，怀以进母。母怒曰：“儿
奈何轻受伯父钱，急归之！”急归之，而伯氏掉臂去，儿
然后以四钱易麦饵以饱。有叔祖达生公者闻之曰：
“贤哉妇！伤哉儿也！”以五斗粟赐孤孙，且语节母曰：“妇
即贤，何至令儿拒伯赐？”节母曰：“妇非敢教儿辞伯赐
也，恐儿以馁故轻受伯钱，将来饥渴为困，必有非伯
叔赐，亦以为可受者，其如何？”达生公肃衣冠敛容，叹
息而去。当是时，母尝三四日不饭，初犹作粥糜饮，既
复不得饮，而终不以告人。不乞假于中外。亲戚有来
窥视者，见母虽布衣补缀，然浣濯楚楚，闭一室端坐，
时观书史卷册不离手，即有菜色。言论风旨，峥峥不
少挫。礼度周旋，坦夷如平生，人亦以此服之。儿六岁
以上，母卒自教。儿十岁，勉就外傅，早往晚归。归而循儿昼课，纠督之有不习，泣且语曰：“吾为若父保儿以
至今者，岂徒以若身长大为哉？惟读书可以明道，出
则济世，入而立身，是而父所以命吾保儿意也。苟空
生人世，虽齿加长，与弱丧等，甚无谓。”间有以家贫宜
更业，庶可得衣食，语母，母诺之。退而语儿曰：“‘彼言者，
徒以若孤且贫耳。夫《传》称孔子不知父墓’，则孔子孤
儿也。孟子亦孤儿，孰谓孤儿不可学？况帝王卿相，兴
自困穷，不可胜数。人患不力学，学而何患孤且贫之
有？”有间，问儿曰：“汝愿为君子乎？”明儒跪曰：“愿遵母教
为君子。”母喜动色曰：“善。吾儿之为志，彼有书不知读，
读书不知道，下之为千金市儿，上之即公车冠，进贤
荣身，保妻子均为，苟富贵吾耻之。虽千驷在门，食前
方丈，吾生死不愿飨也，愿儿知吾意。”明儒间或从其
学侣游，杂戏语，或近不正人。母大怒，对案不食。明儒
跪泣，肉袒请罪再三。母然后正容训责，复引古今人
成败轨迹，反复言之，乃命起。盖节母自戊辰病寒，阅
壬申、癸酉势益增剧，每一疾发，辄谓儿曰：“吾精气日
衰矣，吾死，汝惟好善亲贤而已。祸福由人，不由天也；
荣贵以德，不以位也。汝其念之。”又曰：“凡作事惟准诸
其心，心所安为之，所不安勿为。吾幼学于大人，守而
勿失，吾愿儿识之。”及将死，呼明儒曰：“吾不能复顾儿
矣。省身自立，儿之责矣。”明儒不胜哀痛，伏床下泣。母
曰：“尽哀哭我，不若立身行道，慰我二人。儿念之勗之
哉！”言讫而没。母生万历二十五年丁酉五月十三日，
卒崇祯八年乙亥三月初八日，得年三十九岁。庚辰
冬，祔葬吴县五都辰字阡祖茔之次。会葬达生公顾
明儒而言曰：“汝祖生七子，汝父最贤。至若汝母者，则
吾阅史籍列传不多，概见也。汝无负若母哉！”诸姑姊
妹及娣姒之好母者，皆恸曰：“节操犹妇人之常，如母
之德范可师，后难乎为继也。”母自敛卿之没，既除服，
不簪花，不膏沐，不夜哭夜行，虽室中必以火；不偕儿
不行，虽兄弟来视，不与同器而食，不与同席而坐。尝
语明儒曰：“《礼》别嫌疑，勿谓”吾心无怍，不矜细行也。数
受无礼于敛，卿诸兄弟，终其身含忍不言，苟以好来，
从容接对，如未尝有间者。有所请问，必忠告，必正言
无隐。呜呼，母德为安且成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