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90卷 > 题萧欲仁大学篇后 杨时 > 《致知解》明·黄文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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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问于予曰：“《大学》先致知，致知在格物。从新安之说，
博而寡要；从姚江之说，约而难。持。宗参学，则以话头
为橛几，废学问；任自然，则以物则为准，疑于躐等孔
曾授受，必有其道，可得闻乎？”曰：“《经》言‘致知在格物’，不
言先而言‘在’者，致字工夫极深，解悟极透。格者，身心
意知、家国天下，豁然无疑，一以贯之，故下文紧接‘物
格而后知至此非逐物之知，孔子所谓‘知及之’，孟子
所谓‘知性、知天，新安所谓德性之知，一旦豁然贯通’’。”
又谓：“某看来，这道理若不𢬵生尽死去理会，断不解
得者，此也。颜曾而下，由赐尚未与闻，予何能知？窃思
知自羲农相传至今数千年不绝，言穷至事物之理”，
言“‘致良知’，言有物有，则以此求知可”也，以语知至未
可也。参究屏闻见，穷性天，似有合于孔、颜不寝不食，
仰高钻坚之旨。然学与思并进，圣训昭然。今诚欲实
致其知，亦上法庖牺氏，所以画卦之始，思过半矣。《易》
曰：“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
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
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此庖
牺氏致知之始也。以庖牺氏天纵至圣，开天立极，不
能凭空结撰，惟从天、地、人、物四者俯仰远近，深思其
所以然，而精诚所届，天应以鸟兽文章，地应以《河图》
《洛书》。今儒者幸生明备之后，不思遵神圣大通之道，
如矢之赴的，行之归家区区，借资口耳，优游驰骛，欲
求一日与闻斯道，此必不获之数也。盖圣人之学，即
心以格物，即物以明心，心光一发，物理自昭。支离之
学，即物以穷理，即理以应事，事至无穷，随解随惑，致
知虽同，而所以致知之心，内外宾主则有辨。今诚上
法羲尧，不务格物，而惟务修身。始也于一身中发四
疑，继于四疑中具四思，于四思中详《六辨》，复于六辨
中明八差别，于八差别中证六淆讹，于六淆讹中豁
然一贯，自然默识心通，斯谓物格，斯谓知至，斯谓知
及之，斯谓知性知天。吁，难言矣！何谓于一身中发四
疑？程子曰：“自有我，更无与对。”又曰：“尧舜几千年知他
至今其心在。”夫身之包天地而无外，亘古今而常存
如此。儒者习闻其言，每略而弗察。夫天之高也，何以
陟降在庭，日鉴在兹？雨旸寒燠，何以与貌言视听相
应？其中必有所以不隔者。此可疑者一也。地之厚也，
何以河出图，洛出书？天子有道，何以海晏河清？天子
无道，何以高谷深陵？其中必有所以不爽者。此可疑
者二也。人之众且繁也，何以南海北海？此心同此理，
同贵贱贤愚寿夭，何以息息与天命通？动乎四体，何
以与祸福通？此必有所以不二者。此可疑者三也。物
之不齐也，何以凤仪兽舞？何以虎渡鳄徙？笋何以冬
生？木何以连理？此必有所以相感者。此可疑者四也。
《中庸》谓：“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
人物之性，赞天地之化育。”是天地人物形虽万殊，性
则一也。概之以理，则性为虚名；穷其所以，则性有实
际。必发大疑，方有大悟。何谓于四疑中具四思？其一
节：仰思夫天。《易》曰：“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
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心必常不昧，而后与日月合
明；行必常不息，而后与四时合序。不昧不息，则一昼
夜，齐生死，出王游衍，与天合德。此谓心学，可徒求之
口耳乎？其一节俯思夫地，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
夜。”《易》曰：“安土敦乎仁。”学必有本而后能达也，德必至
厚而后能载也。此谓实行，可徒骋夫智术乎？其一近
思夫身，曾子曰“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
有也。”孟子曰：“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不恕则同室犹戈
矛也，不诚则衾”影皆芒剌也。如临深，如履冰，而征迈
可以弭祸乱。无苟言，无苟动，而孝弟可以通神明。此
谓全受全归，可徒恣夫嗜欲乎？其一远思夫物。子曰：
“诚者物之终始。”《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知终始则
可久者不在物而在我心；知皆备，则至一者不在物
而在吾身。此谓致中和。可徒必之功能乎？思之既审，
则辨之不可不明。何谓于四思中详六辨？盈天地闲，
事事物物，皆具六义。合言之，天地人物一理也；析言
之，天地人物各具六义。子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
所先后，则近道矣。言辨之不可不明也。何谓六义？一
曰统，二曰分，三曰同，四曰异，五曰有，六曰无。能明其

其无，则不堕于实。仰思夫天，天何以常清？”先辨其统，
浑然一气，统也；次辨其分，日月星辰，风雷雨露，不一
其质，分也；次辨其同，寒来暑往，南陆北陆，四序不易，
统成天道，同也。次辨其异，雷动风散，雨润日暄，其用
各殊，异也；次辨其有，金木水火土糓，粲然两闲，有也；
次辨其无，“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不言所利，生物不测，
无也。知统之分，则知分之统，知同之异，则知异之同，
知有之无，则知无之有。杂学知分与异与有，而迷所
以统与同与无，则知详于度数节目，而不知恭己无
为圣德所以行王道。异学知统与同与无，而略所以
分与异与有，则耽于清静寂灭，而不知制礼作乐，功
化所以极圣神，此辨之不可不早辨也。何谓于六辨
中明八差别？人受命于天，其命之无妄，性之至善，心
之不忍，神之不测，无智，贤愚不肖，皆同然而不异者
也。其意之有诚与诈，情之有厚与薄，才之有敏与钝，
质之有刚与柔，此则生身之始受，气有清“浊昏明之
不齐，万态纷然，不可以一格，律不可以一理绳”者也。
知受命之本善，则宜进穷其所以一，尽性以至于命。
知禀气之万殊，则宜变化其所以异，勿为物欲所蔽。
至于命与性与心与神，其原本一而其指名殊者，譬
如日然，命于穆，如海底日，性渐著，如方升日，心大明，
如中天日，神则日之光出入万有，无微不摄。《易》曰：“神
无方而易无体。”《中庸》曰：“体物而不可遗。”《孟子》曰：“圣而
不可知之谓神。”老氏所谓“炼神还虚”，释氏所谓“不可
思议，遍现具该沙界，收摄在一微尘”，皆指此不可测
不可知者。言学至于废心而用形，废形而用神，斯与
天地合德。天且不能违，而况于人乎？今言命者，谓有
义理之命，有气数之命。夫命自命气，数自气数，此宜
分言不宜混者也。何也？命不无妄，气则有通有塞。杂
气以言命，命与数混，是二之也，可谓知命乎？言性者，
谓有义理之性，气质之性。夫性自性气，质自气质，此
宜分言不宜合者也。何也？性本至善，气则有善有恶。
杂气以言性，性与气混，是二之也，可谓知性乎？合言
心者，咸病心之出入，无时不得其正也。日求所以制
心者，而不知其所以出入者，神也。存神则心自正矣。
《曾子》曰：“心不在焉，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食而不
知其味。”言神失也。不务清静以宁神，而强制以正心，
是谓以心。正心可乎？今言神者，咸疑神之变化不测，
不可以存也，日思所以还虚者，而不知其所以变化
者心也，心存则神自存矣。先儒曰：“放之弥六合，卷之
退藏于密”，言神守也。不知无欲以正心，而聚精以会
神，是谓以神存神可乎？至于意之有诚与诈，其诚者，
其气醇者也；其诈者，其气驳者也。情之有厚与薄，其
厚者，其气和者也；其薄者，其气乖者也。才之有敏与
钝，其敏者，其气清者也；其钝者，其气浊者也。质之有
刚有柔，其刚者，其气强者也；其柔者，其气弱者也。彼
诚、诈、厚、薄、敏、钝、刚柔之不齐，下愚者不移，中材可以
变化。其极也，虽学几于贤圣，而终不能大变夫气质。
此皆受气之殊，而有累于受命之原。如泥沙尘垢之
点水，而不得谓水之原有弗清也。即澄之清矣，亦有
如五色之著水而不得出者，而终不得谓水之原有
弗白也。此差别之宜明者也。盖学以知性、知天为究
竟，言性命而杂于气，则信其善而又疑恶，亦不可不
谓之性；信其无妄，而又疑感于物而动者，性之欲；言
性命与心，而不知心之所以不测者何存？则本来未
明，迷于《易》之所谓游魂，沦于《释》之所谓“八识茫茫然
如穷人无归。”逐章句者，神疲而日昏；耽元虚者，神佚
而日荡。而不知此心之虚而灵、微而显、动而静、无而
有者，应万有而不穷，弥六合而无闲，超生死而常存。
于是纷纷言调息，言止观，言静存，言默照，言克治，言
主敬，皆涉于意、必、固、我四者。即欲昼清其想，夜宁其
梦，终亦不可得，而欲几尽性至命之学，是犹南辕而
北其辙也。故曰“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此最不可不辨。
何谓千八？差别中证六淆讹，一动静淆讹，天运一日
一周天，无一息不动，人心亦然，其常动也谓之动，其
所以常动而不差者，谓之静。故动而常静，静而常动，
即应事接物之时，而静正者自存。如离人与事，静坐
以求静，是逐境也。心随境转，所谓有主者何物乎？且
逐境则动静判然为二。于动中识静，则动静似若相
对，而所以一者可以微会，此淆讹之宜证者也。一微
显淆讹。日鉴在兹，不显亦临，天命无一息不著，人心
亦然。其形且著也，谓之显；其凛然独知，常若有所以
宰之者，谓之微。故日月与火，皆内暗而外明，君子之
道，暗然而日章，惟其微也，乃其所以显。《中庸》曰“莫显
乎微”，又曰“知微之显”，言微无闲也。如逐睹闻与不睹
闻，以分微显，是二之道，察上下，通昼夜，宁有不显之
时乎？诚能于微中知显，则微显虽若相判，而所以一
者，可以默会，此淆讹之宜证者也。一有无淆讹，天下
无一物非有其所以用处，则皆在无节，如此屋椽柱
瓦石种种皆有，行住坐卧皆在无处。故曰有之以为用，无之以为利，执有耽无，皆二之也。诚知有无相生，
则有无虽若相对，而所以一者，可以默识，故曰有若
无。此淆讹之宜证者也。一感应淆讹。《易》曰：“咸亨利贞”，
不言感而曰咸，贵其无心。张子曰：“圣人有感无应，正
犹天道之”神，故曰：“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
而天下和平。”应只在感中。万物化生非有意，天下和
平非有心也。君子亦善其所以感之者而已矣。一时
不应，百世犹将应之。有情不应，无情亦将应之。言感
复言应，是二之也。诚知感应之不二，则感应虽若相
待，而所以一者可以微会，此淆讹之宜证者也。一知
行淆讹。《易》曰：“干以易知，坤以简能。”坤只是从干，故曰
“易则易知，简则易从。”人果能如干之大知，知性知天，
则坤自然作成，此知行所由合一也。今儒者分知行
为二，是乾坤判然为二矣。盖以闻见之知，而欲见之
躬行，虽勉强而有不能；以性天之知，而日见之德行
规矩，自然从心。虽知行若相悬，而知真知之果行，则
所以不二者可以自信，此淆讹之宜证者也。一理事
淆讹。视听言动，瞬存息养，人无一息离事之时，事无
一息离理之时。《孟子》曰：“必有事焉”，事无非理，行所无
事，理即是事也。今精言理而粗言事，其弊也言理则
密，而应事则疏；虚言理而实言事，其弊也应事则窒，
而言理亦诞。惟知理事之不二，则左宜右有周旋中
礼，而所以一者契于无言，此淆讹之宜证者也。何谓
于六淆讹中豁然一贯？盖知之所由以通者，只此不
容自欺之心，为之真宰。“疑之既深，则思之必切，思之
既切，则辨之必明，辨之既明则差别自审，差别既审
则淆讹自证。”诸动静、微显、有无、感应、知行、理事、常人
日求之外种种见为二，致知者日求之内种种见为
一。见为二则意杂而神日昏，见为一则心专而神日
清。思深力久之后，卒然勃然之闲，精诚忽通，群疑顿
释，自有不觉涣然冰消、朗然云散者，如释重担于通
衢，如开盲瞽于化日。邵子所谓“思之思之，鬼神通之”，
朱子所谓“一旦豁然贯通”，孔子所谓默而识之，皆谓
此也。此物格知至之候也。斯可谓知及之，而区区口
耳择识之知，无一足存，无一可遗者矣。进此而仁守，
不待勉而自存。如未知而言守其所守者抑何物乎？
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故《大学》以致知为
第一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