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46卷 > 应诏论体要 司马光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46卷 > 应诏论体要 司马光

臣准御史台牒，伏奉四月二十日诏敕，传曰：“近臣尽
规”，以其荣耻休戚，与上同也。今在此位者，视朕过失，
与朝廷政事之阙，默而不言，乃或私议窃叹，若以其
责为不在已。夫岂皆习见成俗，以为当然？其亦有含
章怀宝，待唱而发者也。今百度隳弛，风俗偷惰，薄恶
灾异，谴告不一。此诚忠贤助朕忧惕，以刱制改法，救
“弊除患之时，宜令侍从官自今视朕过失与朝廷政
事之阙，无有巨细，各具章奏，极言无隐。《噫》言善而不
用，朕有厥咎；道之而弗言，尔为不恭。”朕将用此考察
在位所以事君之实，明黜陟焉。臣以驽下之材，自仁
宗皇帝时蒙擢在侍从，服事三朝，恩隆德厚，陨身丧
元，不足为报。虽访问所不及，犹将披肝沥胆，以效其
区区之忠，况圣意采纳之勤，督责之严，谆谆如此。臣
敢营私避怨，匿情爱己，不为陛下别白当今之切务，
庶几少补万分之一耶？臣闻为政有体，治事有要，自
古圣帝明王垂拱无为而天下大治者，凡用此道也。
何谓“为政有体？”君为元首，臣为股肱，上下相维，内外
相制，若网之有纲，丝之有纪。故《诗》云：“勉勉我王，纲纪

牧、卒正、连帅、属长以纲纪其外，尊卑有序，若身之使
臂，臂之使指，莫不率从。此为政之体也。何谓治事有
要？夫人智有分而力有涯，以一人之智力，兼天下之
众务，欲物物而知之，日亦不给矣。是故尊者治众，卑
者治寡。治众者事不得不约，治寡者事不得不详。约
则举其大，详则尽其细，此自然之势也。《益稷》曰：“元首
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言君明则能择臣，臣良则
能治事也。又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言
君亲细务，则臣不尽力，而事废坏也。《立政》曰：“文王罔
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庶
狱庶慎，文王罔敢知于兹”，言文王择有司而任之，其
馀皆不足知也。《康诰》曰：“庸庸祗祗，威威显民”，言文王
用其可用，祗其可祗，刑其可刑，专明此道以示民也。
是故王者之职，在于量材任人，赏功罚罪而已。苟能
谨择公卿牧伯而属任之，“则其馀不待择而精矣。谨
察公、卿、牧伯之贤愚善恶而进退诛赏之，则其馀不
待进退诛赏而治矣。然则王者所择之人不为多，所
察之事不为烦，此治事之要也。”臣窃见陛下日出视
朝，继以经席，将及日中，乃还宫禁。入宫之后，窃闻亦
不自闲省阅天下奏事群臣章疏，逮至昏夜，又御灼
火，研味经“史，博览群书，虽中宗、高宗之不敢荒宁，文
王日昃不暇食，臣以为不能及也。然自践祚以来，孜
孜求治，于今三年，而功业未著者，殆未得其体要故
也。”祖宗创业垂统，为后世法，内则设中书、枢密院、御
史台、三司、审官、审刑等在京诸司，外则设转运使、知
州、知县等众官，以相统御，上下有叙，此所谓纲纪者
也。今陛下好使大臣夺小臣之事，小臣侵大臣之职，
是以大臣解体，不肯竭忠，小臣诿上，不肯尽力，此百
官所以弛废，而万事所以隳颓者也。而陛下方用为
致治之本，此臣之所大惑也。臣微贱，不得尽知朝廷
之事，且以耳目所接，近日数事，臣所知者言之，其馀
陛下可以类求也。昔汉文帝问陈平：天下一岁决狱
及钱谷出入几何？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
谷责治粟内史。”必也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此乃宰
相事也。若平者，可谓能知治体矣。今之两府，皆古宰
相之任也。中书主文，枢密主武。若乃百官之长非其
人，刑赏大政失其宜，此两府之责也。至于钱谷之不
充，条例之不当，此三司之事也。陛下苟能精选晓知
钱谷、忧公忘私之人，以为三司使、副、判官、诸路转运
使，各使久其任，以尽其能，有功则进，无功则退，名不
能乱实，伪不能乱真，安民勿扰，使之自富，处之有道，
用之有节，何患财利之不丰哉！今乃使两府大臣悉
取三司条例，别置一局，聚文士数人，与之谋议改更
“制置，三司皆不与闻。臣恐所改更者未必胜于其旧，
而徒纷乱祖宗成法。考古则不合，适今则非宜，吏缘
为奸，农桑失业，数年之后，府库耗竭于上，百姓愁困
于下，众心离骇，将不复振矣。且两府于天下之事无
所不总，若百官之职皆使两府治之，则在上者不胜
其劳，而在下者为无所用矣。又，监牧使主养马，四园
苑主课利，今乃使监牧使不属群牧司，四园苑不属
三司、提举司，则在下者各得专权自恣，而在上者为
无所用矣。陛下方欲纳天下于大治，而使百官在上
者不委其下，在下者不禀其上，能为治乎？若此之类
者，窃恐未得其体也。凡天下之事，在一县者当委知
县，在一州者当委知州，在一路者当委之转运使，在
边鄙者当委之将帅，然后事乃可集。”何则？久在其位，
识其人情，知其物宜，赏罚之权，足以休戚所部之人，
使之信服故也。今朝廷每有一事，不委之将帅、监司、
守宰，使之自为方略，责以成效，而施其刑赏。常好别
遣使者，衔命奔走，旁午于道，所至徒有烦扰之弊，而
于事“未必有益，不若勿遣之为愈也。”夫事之利害，吏
之能否，皆非使者所能素知，临事询采于人，所询者
或遇公明忠信之人，犹仅能得其一二，或遇私暗奸
险之人，是非为之倒置矣。此二者交集于前，而使者
不能猝辨也，是以往往害事而少能为益，非将帅、监
司、守宰皆贤，而使者皆愚也。累岁之讲求，“与一朝之
议论，积久之采察与目前之毁誉，精粗祥略，其势不
同故也。其有居官累岁而不知利害，临人积久而不
知能否，或虽知利害而不能变更，虽知能否而不能
黜陟，此乃愚昧私曲之人，朝廷当察而去之，更择贤
者以代其位，不当数遣使者扰乱其间，使不得行其
职业也。”又庸人之情，苟策非己出，则媢疾沮坏，惟恐
其成。官吏若是者十常五六，借使使者所规画，曲尽
其宜，在彼之日，当其职之人已怏怏不悦，不肯同心
以助其谋，协力以成其事，曰：“朝廷自遣专使治之，我
何敢与知？”及返命之日，彼必败之于后，曰：“使者既谋
而授我”，我今竭力而成之，功悉归于首谋之人，我何
有哉？此所以谓不若毋遣使者，而属任当职之人为
愈也。夫使者所以通远迩之情，固不可无。今之转运
使，即古使者之任，苟得人而委之，贤于暂遣使者远矣。若监司自为奸慝贪纵，或有所隐蔽欺罔，或为部
内之人所讼，或所谋画之事未得其宜。朝廷欲察其
罪恶，审其虚实，判其曲直，决其是非，然后别遣使者
按之。若察得其实，监司有罪则当刑，不才则当废，岂
有但已者也？今每有一事，朝廷辄自京师遣使者往
治之，是在外之官皆无所用也。使者既代之治事，而
当职之人亦无所刑，无所废，是只使拱手旁观、偷安
窃禄者矣。若此之类，臣窃恐似未得其体也。今朝廷
之士，左右之臣，皆曰“陛下聪明刚断，威福在己”，太平
之功，可指日而致。臣愚窃独以为未也。臣闻古之圣
帝明王，闻人之言则能识其是非，故谓之聪；观人之
行则能察其邪正，故谓之明。是非既辨，邪正既分，奸
不能惑，佞不能移，故谓之刚。取是而舍非，诛邪而用
正，确然无所疑，故谓之断。诛一不善而天下不善者
皆惧，故谓之威；赏一有功，而天下有功者皆喜，故谓
之“福。”今陛下聪明刚断，则诚体之矣；欲收威福之柄，
则诚有其志矣。然于所以为之之道，尚或有所未尽，
故臣以为太平之功，未可期也。夫帝王之道，当务其
远者大者，而略其近者小者。国之大事，当与公卿议
之，而不当使小臣参之；四方之事，当委牧伯察之，而
不当使左右觇之。傥公卿牧伯尚不能择贤者而任
之小臣，左右独能得贤者而使之乎？若苟为不贤，则
险诐私谒，无不为已。今陛下好于禁中出手诏，指挥
外事非公卿所荐举，牧伯所纠劾，或非次迁官，或无
故废罢，外人疑骇，不知所从。此岂非朝廷之士，左右
之臣，所谓“聪明刚断，威福在己”者耶？陛下闻其言而
信之，臣窃以为过矣。夫公卿所荐举，牧伯所纠劾，或
谓之贤者而不贤，谓之有罪而无罪，皆有迹可见，责
有所归，故不敢大为欺罔。若奸臣密白陛下，令陛下
自为圣意以行之，则威福集于私门，而怨谤归于陛
下矣，安得谓之威福在陛下耶？且陛下向时中诏所
指挥者，率非大事，至“于两禁美官、边藩将帅、省府职
任、诸路监司，此皆众人之所希求，治乱之所系属。当
除授之际，窃恐未必一一出圣志也。若乃奸邪贪猥
之人，陛下所明知而黜去者，或更改官而升资，或不
久复进用，然则威福之柄，果不在陛下，而陛下偶未
之思也。以此观之，面誉陛下，聪明刚断，威福在己，太
平可立致者，非愚则谀，不可不察也。陛下必欲威福
在己，曷若谨择公卿大臣明正忠信者留之，愚昧阿
私者去之？在位者既皆得其人矣，然后凡举一事，则
与之公议于朝，使各言其志。陛下清心平虑，择其是
者而行之，非者不能复夺也。凡除一官，亦与之公议
于朝，使各举所知。陛下清心平虑，择其贤者而用之，
不肖者不能复争也。”如此，则谋者、举者虽在公卿大
臣，而行之用之，皆在陛下，安得谓之“威福不在己耶？”
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臣窃恐似未得其要也。夫
三人群居，无所统一，不散则乱，是故立君以司牧之。
群臣百姓，势均力敌，不能相治，故从人君决之。人君
者，苟不为决，从谁决之乎？夫人心不同，如其面焉。国
家凡举一事，朝野之人必或以为是，或以为非；凡用
一人，必或以为贤，或以为不肖。此固人情之常，自古
而然，不足怪也。要在人主审其是非，取是而舍非则
安荣；取非而舍是则危辱，此乃安荣危辱之所以分
也。是以圣王重之，故博谋群臣，下及庶人，然而终决
之者，要在人君也。古人有言曰：谋之在多，断之在独。
谋之多故可以观利害之极致，断之独故可以定天
下之是非。若知谋而不知断，则群下人人各欲逞其
私志，斯衰乱之政也。《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发言
盈庭，谁敢执其咎？”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哀哉
为猷，匪先民是程，匪大猷是经。维迩言是听，维“迩言
是争。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此言周室之
臣不知先王之道，务争近小之事，人君不能定其可
否，而事终无成也。汉世国家有大典礼、大政令、大刑
狱、大征伐，必下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议。其议者，固不
能一心，有参差不齐者矣。于是天子称制决之，曰：“丞
相议是。”或曰“廷尉当是。”而群下厌然，无有不服者矣。
今陛下听群臣各尽其情以议事，此诚善矣。然终不
肯以圣志裁决，遂使群臣有尚胜者，以巧文相攻，辩
口相挤，至于再，至于三，互相反复，无有限极。臣愚深
恐亏朝廷之政体，损陛下之明德，流闻四方，非嘉事
也。夫天下之事有难决者，以先王之道揆之，若权衡
之于轻重，规矩“之于方圆，锱铢毫忽，不可欺矣。是以
人君务明先王之道，而不习律令，知根本既植则枝
叶必茂故也。近者登州妇人阿云谋杀其夫，重伤垂
死，情无可愍，在理甚明，已伤不首，于法无疑，中材之
吏，皆能立断。”事已，经审刑院、大理寺、刑部断为死罪。
而前知登州许遵文过饰非，妄为巧说，朝廷命两制
“定夺者再，命两府定夺者再，敕出而复收者一，收而
复出者一，争论纵横，至今未定。”夫以田舍一妇，有罪
在于四海之广，万机之众，其事之细，何啻秋毫之末？
朝廷欲断其狱，委一法吏足矣。今乃纷纭至此，设更有可疑之事大于此者，将何以决之？夫执条据例者，
有司之职也；原情制义者，君相之事“也。分争辨讼，非
礼不决，礼之所去，刑之所取也。阿云之事，陛下试以
礼观之，岂难决之狱哉？彼谋杀为一事为二事，谋为
所因，不为所因”，此苛察缴绕之论，乃文法俗吏之所
事，岂明君贤相所当留意耶？今议论岁馀而后成法，
终于弃百代之常典，悖三纲之大义，使良善无告，奸
凶得志，岂非徇其枝叶而忘其本根之所致耶？若此
之类，臣窃恐似未得其要也。此皆众人之所私议，窃
叹而莫敢明言者。臣以独受恩深重，不顾斧钺，为陛
下言之，惟圣明裁察。臣光昧死再拜以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