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历象汇编/庶征典/第182卷 > 《论蝗文》孙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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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一日行野中，见有伐鼓举烽者，意其捕寇而即戎，
就而问焉，则尽田间之老农也。得物状甚怪，喙刚而
铦，目怒而黠，或震其股，或掀其髯，羽翼未成，已学飞
舞两腋之下，可达一纬。余异其状，问于田父。田父愀
然曰：“子识今秋飞蝗之状乎？此其子孙而彼其父祖
也，官命我辈捕之。”余曰：“蝗何负于官而见捕乎？”田父
仰天泣涕曰：是害我稻黍者也，王法之所不恕。始吾
小人谓为瑞物也，炷香而祝其来，既来矣，则山毛山
发，化为黄埃，然后知其为灾。初以为祥，后以为殃。昔
恨其来暮，今惧其不去。吾小人惟无知，故若此。观子
之貌类学古者，乃亦懵然何哉？吾小人记为儿时，从
村市一老生学，授我一书，我忘名而记，其略曰：“某食
苗心者，某食苗节者，某食苗根若叶者。”又曰：“吏侵牟
生蟊，乞贷生蟘，冥冥犯法生螟，贼虐无辜生贼。”然自
垂髫至戴白，未识其形色也。今虽识之，反不愿识矣。
余曰：“能尽去乎？”曰：“不能。”“然则吾为若谕之使去，可乎？”
曰：“幸甚，恐不可谕耳。”余曰：“金石无情，可动以诚；昆虫
无知，可格以理。蝗能为害，亦能听我诫矣。”试掇魁杰
者数辈置于前，诘之曰：“使汝害稼，天欤人欤，惟天惠
民，必不使尔为吾民痛也。苟官吏招汝，则民何辜？且
食民天也。汝啖民之天以充其体肤，天将汝诛矣。速
去无久居。”顷之，若有昂首扬目趯趯而股鸣者，听之。
若曰：“今为害者独我乎？牟人之利以餍己之欲者，非
蝗乎？”食人之食而误人之国者，非蝗乎？“利口而邦之
覆，磨牙而民之毒”者，非蝗乎？故穷奇、饕餮，虞之蝗也。
《夷羿》“浞，夏之蝗也；受辛、亿万，商之蝗也。蹶楀、家、伯、
仲、允、棸子，周之蝗也。齐豹、庶其、牟夷、黑股，《春秋》之蝗
也。仪衍、申、韩、杨、墨、列、惠，列国之蝗也。鞅、睢斯、高剪、邯
翳、欣，蝗于秦者也。酷吏、游侠、外戚、佞宦，蝗于汉者也。
大者如是，小者不可筭也。自汉而下，蝗日益盛，民日
益病；蝗日益硕，民日益瘠。虽唐之贞观、开元间号多
乐岁”，蝗未息也。呜呼！其为害三千馀年矣。跔跔跃跃，
实繁有徒，去之复生，芟之愈甚，其庸有既乎？必有良
史，特书屡书，而胡独罪予？且夫节按常程，无非急征，
鬻狱卖判，价随轻重，外托公计，内为己赢。若是者不
谓之蝗，可乎？柜金囊帛，峙如山岳，争饱苞苴，道途盘
错，一筵之费，或至千索，咀嚼已竭，未厌溪壑，“不稼不
穑，取禾三百。”若是者不谓之蝗可乎？大昕会朝，崇朝
退食。水珍陆羞，映照巾羃。是中其谁，羔羊正直。乘马
从徒，呵哄冲塞。鸣玉曳履，锵锵步趋。明旦封事，问之
则无。“月縻都内钱，日廪太仓粟。辅郡致醇醴，京府饰
居屋。休问坎《伐檀》，不论鼎覆𫗧。”若是者不谓之蝗可
乎？屯云百万，老弱相半。问其所工，鍼鞞凫锻，负米已
喘，执弮已汗，“褒衣丽襦，市廛嬉愉，私茅一占，终身晏
如，食粟而已，恶知其馀？此冗兵之为蝗也。官如传舍，
施及子孙，所在朋曹，蛰蛰诜诜，舞文冒贿，啮吾本根。
幸而黑涅，复为官军，此吏胥之为蝗也。杰阁广殿，金
镬炳烜，土偶蒙珠，墙壁涌钿，黔首无知，祸福驱煽，此
彝鬼之为蝗也。节、察、防、团、遥、刺等官，本待有功，岂为

可知。”贵介姻族，仍及僮仆，倚势逞豪，飞食人肉，鼓吻
弄翼，道路以目。凡此皆人其形而蝗其腹者也。其为
民害，章章如是。若夫惰田之农，淫浮之技，曳缟之“商，
綦组之女，徙倚市门之子，假饰衣冠之士，琐琐碌碌
者，尚不与此。然则丰年富岁，常有数十百亿万飞蝗
在天下，齰人骨髓，岂特食稻黍而已？况害稼者有时，
害民者无期，害稼者遇循吏，如鲁仲牟，则不入境。今
圣天子斋居洁蠲，至诚动天，我虽无知，将率我族类
而远迁矣。然我辈虽去斯民，终未得晏然也。使若属
未殄，天下宁有丰年？”予闻其语，书以自省，且俾观风
者述以为有位儆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