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150卷 > 宋欧阳修诗本义 > 时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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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郑氏谱》，《周南》《召南》言“文王受命，作邑于丰，乃分岐
邦、周邦、周、召之邑，为周公旦、召公奭之采地，使施先
公、太王、王季之教于己所职六州之国。其民被二公
之德教尤纯。至武王灭纣，巡守天下，陈其诗以属太
师，分而国之。其得圣人之化者，系之周公，谓之《周南》；
其得贤人之化者，系之召公，谓之《召南》。”今考之于《诗》，
义皆不合，而其为说者又自相抵牾。所谓“被二公之
德教”者，是周公旦、召公奭所施太王、王季之德教尔。
今周、召之诗二十五篇：《关雎》《葛覃》《卷耳》《樛木》《螽斯》《桃
夭》《兔罝》《芣苢》，皆后妃之事；《鹊巢》《采蘩》《小星》，皆夫人之
事；夫人乃太姒也，《麟趾》《驺虞》，皆后妃夫人之德化之
应；《草虫》《采𬞟》《殷其雷》，皆大夫妻之事；《汉广》《汝坟》《羔羊》
《摽有梅》《江有汜》《野有死麇》皆言文王之化。盖此二十
二篇之诗皆述文王、太姒之事，其馀三篇，《甘棠、行露》
言召伯听讼，“何彼秾矣”，乃武王时之诗，乌有所谓二
公所施先公之德教哉！此以《谱》考《诗》义，皆不能合者
也。《谱》言“得圣人之化”者，谓周公也；“得贤人之化”者，谓
召公也，谓旦、奭共行先公之德教，而其所施自有优
劣，故以圣贤别之尔。今诗所述既非先公之德教，而
《二南》皆是文王、太姒之事，无所优劣，不可分其圣贤。
所谓文王、太姒之事，其德教自家刑国，皆其夫妇身
自行之，以化其下，久而变纣之恶俗，成周之王道，而
著于歌颂尔。盖《谱》谓“先公之德教”者，周、召二公未尝
有所施，而《二南》所载文王、太姒之化，二公亦有不得
而与。然则郑《谱》之说，左右皆不能合也。后之为郑学
者，又谓《谱》言圣人之化者为文王，贤人之化者为太
王、王季。然《谱》本谓二公行先公之教，初不及文王，则
为郑学者又自相抵牾矣。今《诗》之序曰：“《关雎》《麟趾》之
化，王者之风，故系之周公；《鹊巢》《驺虞》之德”，诸侯之风，
故系之召公。至于《关雎》，《鹊巢》所述，一太姒尔，何以为
后妃，何以为夫人？《二南》之事；一文王尔，何以为王者，
何以为诸侯？则序皆不通也。又不言作诗之时世，盖
自孔子殁，群弟子散亡，而六经多失其旨。诗以讽诵
相传，五方异俗，物名字训，往往不同，故于六经之失
诗尤甚。《诗》三百馀篇，所作非一人，所作非一国，先后
非一时，而世久失其传，故于诗之失，时世尤甚。周之
德盛于文、武，其诗为风、为雅、为《颂》。《风》有《周南》《召南》，《雅》
有《大雅》《小雅》，其义类非一，或当时所作，或后世所述，
故于时世之失，周诗尤甚。自秦汉以来，学者之说不
同多矣，不独郑氏之说也。昔孔子尝言《关雎》矣，曰：“哀
而不伤。”太史公又曰：“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关雎》作”，
而齐、鲁、韩三家皆以为康王政衰之诗，皆与郑氏之
说，其意不类，盖常以哀伤为言。由是言之，谓《关雎》为
周衰之作者，近是矣。周之为周也，远自上世积德累
仁，至于文王之盛，征伐诸侯之不服者，天下归者三
分有二，其仁德所及，下至昆虫、草木，如《灵台》《行苇》之
所述。盖其功业盛大，积累之勤，其来远矣，其盛德被
天下者非一事也。太姒贤妃，又有内助之功尔。而言
诗者过为称述，遂以《关雎》为王化之本，以为文王之
兴自太姒始，故于众篇所述德化之盛，皆云后妃之
化所致。至于天下太平，《麟趾》与《驺虞》之瑞亦以为后
妃功化之盛效，故曰《麟趾》《关雎》“之应，《驺虞》《鹊巢》之应
也。”何其过论欤！夫王者之兴，岂专由女德？惟其后世
因妇人以致衰乱，则宜思其初有妇德之助以兴尔。
因其所以衰，思其所以兴，此《关雎》之所以作也。其思
彼之辞甚美，则哀此之意亦深，其言缓，其意远。孔子
曰：“哀而不伤”，谓此也。司马迁之于学也，杂博而无所
择，然其去周秦未远，其为说必有老师宿儒之所传。
其曰“周道缺而《关雎》作”，不知自何而得此言也？吾有取焉。昔吴季札闻鲁人之歌《小雅》也，曰：“思而不贰，怨
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而太史
公亦曰：“仁义陵迟，《鹿鸣》刺焉。”然则《小雅》者，亦周衰之
作也。《周颂昊天有成》命曰：“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所
谓“二后”者，文、武也，则成王者成王也，犹文王之为文
王，武王之为武王也。然则《昊天有成命》，当是康王已
后之诗。而毛、郑之说，以颂皆是成王时作，遂以成王
为“成此王功，不敢康宁。”执竞曰《执竞》。武王“无竞维烈。”
“不显成、康，上帝是皇。自彼成、康，奄有四方。”所谓成、康
者，成王、康王也，犹文王、武王谓之文、武尔。然则《执竞》
者，当是昭王已后之诗，而毛以为“成大功而安之”；郑
以为“成、安祖考之道”，皆以为武王也。据《诗》之文，但云
成、康尔；而毛、郑自出其意，各以增就其己说，而意又
不同，使后世何所适从哉！《噫嘻》曰：“《噫嘻》，成王”者，亦成
王也；而毛、郑亦皆以为武王；由信其己说，以颂皆成
王时作也。《诗》所谓成王者，成王也；“成、康”者，成王、康王
也；岂不简且直哉！而毛、郑之说岂不迂而曲也！以为
成王、康王则于《诗》文理易通；如毛、郑之说，则文义不
完而难通。然学者舍简而从迂，舍直而从曲，舍易通
而从难通，或信焉而不知其非，或疑焉而不敢辨者，
以去《诗》时世远，茫昧而难明也。余于《周南》《召南》辨其
不合，而《关雎》之作，取其近似者焉。盖其说合于孔子
之言也。若《雅》也、颂也，则辨之而不敢必，而有待焉。夫
毛、郑之失，患于自信其学而曲遂其说也。若予又将
自信，则是笑奔车之覆，而疾驱以追之也。然见其失
不可不辨，辨而不敢必，使余之说得与毛、郑之说并
立于世，以待夫明者而择焉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