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00卷 > 顾璘〈𤩰 陈沂 王韦 韦子逢元 朱应登 应登子曰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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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明外史》本传：“璘字华玉，上元人。弘治九年进士。授
广平知县，擢南京吏部主事，晋郎中。正德四年，出为
开封知府，数与镇守太监廖堂、王宏忤，逮下锦衣狱，
谪全州知州。秩满，迁台州知府，历浙江左布政使，山
西、湖广巡抚，右副都御史。所至有声。迁吏部右侍郎，
改工部。董显陵工毕，迁南京刑部尚书。罢归，年七十”
馀卒。璘少负才名，与何、李相上下，虚己好士，如恐不
及。在浙，慕孙太初，一元不可得见。道衣幅巾，放舟湖
上。月下见小舟泊断桥，一僧、一鹤、一童子煮茗，笑曰：
“此必太初也。”移舟就之，遂往还无间。抚湖广时，爱王
廷陈才，欲见之，廷陈不可。侦廷陈狎游，疾掩之，廷陈
避不得，遂定交。既归，构息园，大治幸舍居客，客常满。
从弟𤩰，字英玉，以河南副使归家，居园侧一小楼，教
授自给。璘时时与客豪饮，伎乐杂作呼𤩰，𤩰终不赴。
其孤介如此。初，璘与同里陈沂、王韦，号“金陵三俊。”其
后宝应朱应登继起，称“四大家。”璘诗矩矱唐人，以风
调胜；韦，婉丽多致，颇失纤弱。沂与韦同调，应登才思
泉涌，落笔千言，然璘、应登羽翼李梦阳，而韦沂则颇
持异论。三人者，仕宦皆不及。璘沂，字鲁南，正德中进
士，由庶吉士历编修、侍讲，出为江西参议，量移山东
参政。以不附张孚敬、桂萼，改行太仆卿致仕。韦，字钦
佩。父徽，成化时给事中，直谏有声。韦举弘治中进士，
由庶吉士历官太仆少卿，子逢元，亦能诗。应登字升
之，弘治中进士。历云南提学副使，迁参政。恃才傲物，
中飞语，罢归。子曰藩，嘉靖间进士，终九江知府。能文章，世其家。南都自洪、永初风雅未畅，徐霖、陈铎、金琮、
谢璿辈谈艺，正德时稍稍振起。自璘主词坛，士大夫
希风附尘，厥道大彰。许谷、陈凤、璿子少南、金大车、大
舆、金銮、盛时泰、陈芹之属，并从之游。谷等皆里人，銮
侨居客也。仪真蒋山卿、江都赵鹤，亦与璘遥相应和，
沿及末造，风流未歇云。

按名山藏《文苑记》，璘体貌修异，声响清逸。举进士，方
弱冠，敏赡嗜学，多交名侣。遇士大夫，曲躬卑敬，人人
得其欢。知广平县，临断如老吏。以年未三十不与风
宪，授南吏部主事，升郎中。南曹无事，益肆学交友。正
德中，知开封府。镇守中官廖堂圉夺自恣，璘摧抑捍
蔽，逆折萌芽。堂罢，中官王宏代之。堂语宏曰：“顾守素
与我辈抗，惟责守贿，责守拜，可以难之。”宏果以二事
难璘，璘上记巡抚邓璋曰：“王宏非法索贿，逆并生之
操；非礼责拜，损士大夫之体。愿弃官去。”璋留不许。遇
冬至，见宏长揖而已。宏诬璘怠慢敕书，欺侮镇守，贿
锦衣朱宁，矫诏逮系锦衣狱。镇抚张瑾责璘伏状。璘
曰：“礼迎敕不跽。且前有三司，后有诸属，何独责一守
耶？冬至拜镇守，亦无其礼。上不见答，则下不致恭，盖
两失之。”镇抚曰：“然则误逮君耶？今太监时也，君何多
言？”璘曰：“锦衣，诏狱也，安得但言时势，不论国法？”镇抚
以复宁复遣校尉至开封，按其它事，无所得，惟装池
过多耳，竟文致慢敕罪。转谳镌三阶，知全州，擢知台
州府。去台之日，巷哭不断。嘉靖中，历浙江左布政，升
右副都御史，巡抚山西。乞终养，忤旨落职，以布政使
致仕。久之，再起为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往时巡抚
为尊重，坐治而已。即出巡历，必藩臬随之，璘𬨎轩四
遍。谢遣藩臬，傔从简约。偏邑下乡，不知都御史来也。
所至劭农振业，平繇复税，摘伏省微，轨迹夷易。而凭
轼诵读，撰著亦复不少。升刑部右侍郎，改吏部。上治
显陵、承天，改工部右侍郎，领山陵事，进工部尚书。璘
治陵程省调发，长于料简，费少功倍。改南京刑部尚
书，绳引三尺，不顾乡旧。平生礼数简率，任情进止，高
视阔览，侃侃奋迅。会一时同事者多新进，而璘犹前
辈临之，坐是怪谤并兴，为言官所丑指，竟郁郁没。璘
居恒言：士大夫当以心术为本根，以伦理为植干，以
学问为菑畬，以事业为结实，以文章为花萼。其诗篇
清丽，文词雅质，多传于世。所居息园，袤五十武，广半
损之，中取纤径通步，馀尽莳植修竹，后挺嘉木，前列
芳卉美草，四时周除，曰“叠山郁林。”负物性，损天趣，绝
不为也。又名知人，巡抚湖广时，见张居正毁齿中呼
为小友，语诸公曰：“此子将相才也。”解带赠之曰：“表吕
虔意耳。子他日固不止此。”出其少子峻相托。后张居
正当国，竟叙录献陵功，荫峻从弟英玉官按察使，有
廉名。

按《列朝诗集》，“璘字华玉，吴县人。国初隶匠籍，徙居金
陵。弘治丙辰进士，知广平县。征入为南京吏部验封
主事，知开封府，降全州知州。起知台州府，累迁至浙
江左布政使，擢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乞终养，忤旨，
落都御史致仕。再起巡抚湖广。显陵工竣，加工部尚
书。还朝，改南京刑部尚书。罢归，卒年七十馀。有息园”
浮湘、凭几、归田诸集。华玉少负才名，举进士，即自免
归。与陈侍讲沂、王太仆韦肆力为诗文，时称“金陵三
俊。”官留曹六年，学益有闻。所与游若李献吉、何大复、
徐昌谷，相与颉颃上下，声名籍甚。诗矩矱唐人，才情
烂然。格不必尽古，而以风调胜。延接胜流，如恐不及。
诏修《承天大志》，聘楚名士屏弃者王廷陈、王格、颜木
分任之。书成不称旨，士论以此益附之。晚岁家居，文
誉籍甚。又居都会之地，希风问业者，户屦恒满。构息
园，治幸舍数十间，以待四方之客。客至如归，命觞染
翰，留连浃岁，无倦色。即寸长曲技，必与周旋款曲，意
尽而后去。喜设客，每张䜩，必用教坊乐工，以筝琶佐
觞。最喜小乐工杨彬，常诧客曰：“蒋南泠诗所谓‘消得
杨郎一曲歌’者也。”正奏乐时，每发一谈，则乐声中阕，
谈竟乐复作，议论英发，音吐如钟，每一发端，听者倾
座，咸以为一代之伟人。处承平全盛之世，享园林钟
鼓之乐，江左风流，迄今犹推为领袖也。金陵传华玉
二事：一在浙物色孙太初，不可得，稍间，辄道衣幅巾，
放舟湖上，几行求得之。月下，有舟泊断桥下，一僧、一
鹤、一童子煮茗，笑曰：“此必太初也。”移舟就之，遂往还
无间。一在楚，欲见王稚钦，稚钦固不肯见。稚钦有狎
客二人，日共斗鸡走狗不去，左右使人劫之曰：“若朝
夕与王公游，而王公固不见抚公，若两人死无日矣。”
两人大恐曰：“敢不如命！虽然，必以计掩之”可也。候稚
钦狎游时，趋报华玉。华玉疾趋而至，稚钦遑遽将走
匿，二人夹持之，不听去。乃强留，具宾主，自是遂定交。
前辈之风流好士，良可书也。华玉长子曰屿，字懋涵，
少年文誉腾踊，督学萧鸣凤试《凤台春眺诗》，《唐初四
子赞》，援笔立就。萧叹赏，谓东桥有子，累试弗利，遂自
放于声伎，以岁贡卒。懋涵自《牡丹》诗云：“玉妃罢醉春
无晕，素女凌波夜有香。”《天阙山》云：“山深六月藏寒雾地迥诸天散晓钟。”懋涵之子秀才应祥子孝符，《过龙
山别业》诗云：“云起移山色，风鸣乱鸟音。”《江上晓行》云：
“晓行江路月，人语夜船灯。”《送朱子价》云：“人去天涯春
草绿，望迷江上莫烟平。”《游栖霞寺》云：“流泉激石常飞
雨，灵草经寒不断香。”《除夕》云：“今宵对雨娱残岁，明日
逢人说去年。”《登楼》云：“官阙半从云里出，山光多自雨
馀来。”孝符父子之诗，宛然华玉家风。余游金陵，托与
治求其家集，遍访之，不可得，可一喟也。

按《名山藏文苑记》：“陈沂，初字宗鲁，后改鲁南鄞人。父
钢，令黔阳，判长沙，有惠政。沂少有文誉，久淹韦布。举
正德十二年进士，与顾璘、王韦称金陵三俊。改翰林
庶吉士，除编修。嘉靖初，执议大礼，世宗不问也。擢侍
讲经筵，讲《孟子》徒善徒法章讲末，献规云：‘望陛下恩
溥雨露，量开天地，无知者均沾化育，有罪者并荷包’”
容。盖为议谪戍诸臣发，上问沂名，心识之。五年诏翰
林官外任，使习民事。沂得江西布政参议，随事竭力，
殊忘外徙。擢山东参政。募耕民与牛具，以救荒饥。钜
野盗未发，先事捕治之。为沂、莒诸州除免马种、薪木，
运布诸征。按治郡县，定九等赋，皆手自算注。凡所废
兴，悉切民情。沂在江西，遇桂萼于安仁。萼曰：“恨不能
留公讲筵。”沂曰：“凡诸内外，孰非王臣？某视议礼、戍役
诸臣，已为叨窃。此诸臣者，若得因公放归，是即公之
留某也。”及在山东，遇张孚敬，亦深相劳苦，曰：“公毋忧，
即召入也。”沂曰：“东民困甚，公行某疏，胜公德。”某连忤
执政，坐久不召，竟以山西行太仆寺卿致仕。沂颖异
蚤见，躯不甚长，神采朗秀，眸子可照。少好苏氏学，人
谓其笔势澜溢，殊类东坡，亦自号曰“小坡。”中岁再变
其格。诗宗盛唐，文出入《史》《汉》，归于简古。晚益好著述，
浸淫理窟，不以绮丽竞能。时人以沂清修厚德，文藻
惠政，合而归之，曰“有道仁人。”

“按《列朝诗集》，沂字鲁南，鄞县人。以医籍居南京。五岁
能属对，八岁能摹古人画，十岁能诗，十二岁作《赤宝
山赋》，传诵人口。正德丁丑进士，改庶吉士，年已四十
有八，为宿名士矣。授编修，进侍讲。忤张永嘉，出为江
西参议、山东参政。入贺，遇永嘉长安道上，抗论不屈，
卒为所中，左转行太仆卿。抗疏致仕，杜门著书，绝意”
世务。书学大苏，旁及篆隶绘事，皆称能品。所至好游
名山水，皆有诗记。晚与顾华玉游历长干诸寺，赋咏
尤多，文采照映一时。有《拘虚诗集》及《诗话》若干卷。鲁
南论诗，专以唐人为宗，谓“少陵七言，声洪气正，格高
意美，非小家妆饰。但才大不拘，后学茫昧，特拾其麤
耳。”于是大江南北，文士称朱、顾、陈、王四家，朱、顾皆羽
翼北地，共立坛𫮃，而鲁南能另出手眼，讼言一时学、
杜之敝，钦佩亦与之同调。江左风流，至今未坠，则二
君盖有力焉。

按《列朝诗集》：韦字钦佩，上元人。父徽，宪宗朝给事中，
直谏有声。钦佩，弘治乙丑进士，改庶吉士，授吏部主
事，历河南提学副使，召拜太仆少卿，以母丧毁瘠卒。
顾华玉曰：“少卿论诗，专尚才情。其言曰：‘《唐风》既成，诗
自成格，不与雅、颂同趣。汉、魏降于《雅》《颂》，唐体沿于《国
风》，雅言多尽，风词则微。今以雅文为近诗，未尝不流’”
于宋也，故其诗婉丽多致，隽味难穷。或者谓为“纤弱”，
岂知所操之殊向哉。子逢元，亦能诗。

按《列朝诗集》：“逢元，字子新，钦佩之子也。秀爽异常，藻
性溢发，博究群籍，研工词翰。书初学王右军永禅师，
晚出入山谷老人。诗学杜文，学六朝，画学赵松雪，疏
秀可爱。乞者填户，意所不欲，予虽重购弗顾也。钦佩
殁，东桥卵翼，子新同于己子，爱其诗画，作《过秦楼》词
以夸之。厅事书室屏障中，必子新之诗与字，以张其”
名。人有丐文者，辄以润笔资遗子新。子新多狭邪游，
缘手付去，赤贫如故。性不羁，工谐讪，人畏而远之，毁
垣败屋，蓬蒿满门，不以置意，竟以是终。

按《名山藏文苑记》：“朱应登，字升之，宝应人。二十馀举
进士，历云南参政。廓落易直，善下仁贤，兼容谫劣，所
至以文雅饬吏，政理教行。为文，叙缀赡丽，泉涌锦灿。
当人落笔，一扫千言，旁观者往往夺气而芽蘗繇兴。
然高举阔视，渺不为意也。同时有江都赵鹤，仕至山
东提学副使，誓清胶庠，汰士过当，为诗言言自作，更
不随人。”曰此道不宜浅浅，毛肤焉足试乎？

按《列朝诗集》，“应登字升之，宝应人。弘治己未进士，除
南京户部主事，知延平府。以副使提学陕西，调云南，
寻升布政司左参政，罢归，卒年五十。升之举进士，年
才二十三。是时顾华玉辈称江南三才子，升之后出，
遂与齐名。执政多北人，忌其文，曰‘此卖平天冠者’。”于
是凡号文学士，率不得列清衔。升之为外吏，廓落易
直，恃才傲忽，卒坎𡒄投荒以老。何元朗曰：“空同作《朱
菱溪志》，其言是卖平天冠者与。诗至李杜，亦一酒徒。”
此刘晦庵语也。晦庵北人，朴直不喜文士，故有此语。
同时惟西涯长于诗文，以主张风雅为己任。后进有
文者，如邵二泉、钱鹤滩、顾东江、储柴墟、汪石潭、何燕
泉辈，皆出其门，而李、何、康、徐及菱溪辈，自立门户，不为其所牢笼。诸人在仕路，亦偃蹇不达，顾华玉曰：“升
之才华彪发，泉涌锦灿，或当人落笔，一扫千言，旁观
夺气。宴次赋诗，在坐者竟日不得交一言，故一时僚
友见妒，飞语腾起。拂袖归田，益穷词奥，以彼易此，又
岂媢嫉所能知乎？”子曰藩，亦有名嘉靖中。

按《列朝诗集》曰：“藩字子价，宝应人，按察使应登字升
之之子也。幼而博学攻诗，父友顾华玉称赏不已。年
四十四，举嘉靖甲辰进士，知乌程县。刘元瑞免大司
空，结社岘山，子价往从之游，幅巾布衣，壶觞啸咏，人
不知其为邑宰也。历南京刑、兵二部，转礼部主客郎
中，留都事𥳑，闭户读书，词翰倾动海内。居三年，出知”
九江府，有惠政。辛酉景王之国，病惫，犹从卧榻上调
度，以是秋卒于官。囊无馀赀，文编充溢，有《山带阁集》
三十卷。当李、何崛起之日，南方文士与相应和者，昌
谷、华玉、升之三人，而升之尤为献吉所推。许子价承
袭家学，深知拆洗活剥之病，于时流波靡之外，另出
手眼。其为诗取材文选、乐府，出入六朝初唐，风华映
带，轻俊自赏，宁失之佻达浅易，而不以割剽为能事，
其于升之可谓诤子矣。杨用修评定其诗，得七十四
首，比于唐人箧中之集。其为《序》，极言近世蹈袭之弊，
而深许子价之诗，以为异于世之学杜者。则用修、子
价之诗，其流派别于献吉，从可知矣。嘉靖戊午、己未
间，子价在南主客何元朗在翰林，金在衡、陈九皋、黄
淳甫、张幼于皆侨寓金陵。留都人士金子坤、盛仲交
之徒，相与选胜征歌，命觞染翰，词藻流传，蔚然盛事。
六朝之佳丽，与江左之风流，山川文彩，互相映发。不
及百年，荡为禾黍。西京之欢娱，东都之燕喜，邈然不
可以再睹矣。录子价诗，冠于金陵诸贤之首，不能不
为之一叹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