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222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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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 理学汇编 第二百二十二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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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

第二百二十二卷目录

诗部杂录七

文学典第二百二十二卷

《紫薇诗话》：晁知道咏之《西池唱和》诗，有“旌旗太乙三
山外，车马长杨五柞中。柳外雕鞍公子醉，水边纨扇
丽人行。”殆绝唱也。

高秀实茂华，人物高远，有出尘之姿，善为文辞。尝和
予《高邮道中》诗，有“中途留眼占星聚，一宿披颜觉雾
收”之句，便觉予诗急迫，少从容闲暇处。

汪信民革，尝作诗《寄谢无逸》云：“问讯江南谢康乐，溪
堂春木想扶疏。高谈何日看挥麈，安步从来可当车。
但得丹霞访庞老，何须狗监荐相如。新年更励于陵
节，妻子同鉏五亩蔬。”饶德操见此诗，谓信民曰：“公诗
日进而道日远矣。”盖用功在彼，而不在此也。

洪龟父朋《写韵亭》诗云：“紫极宫下春江横，紫极宫中
百尺亭。水入方州界玉局，云映连山罗翠屏。小楷四
行馀翰墨，主人一粒画仙灵。文箫采鸾不复返，至今
神界花冥冥。”作诗至此，殆无遗恨矣。

宣和末，林子仁敏公《寄夏均父倪》诗云：“尝忆他年接
绪馀，饶三落托我迂疏。溪桥几换风前柳，僧壁今留
醉后书。”忘记下四句，饶三德操也。

表叔范元实既从山谷学诗，要字字有来处，尝有诗
云：“夷甫雌黄须倚阁，君卿唇舌要施行。”

从叔知止，少年作诗云：“彭泽有琴尝无弦，大全旧物
惟青毡。我亦四壁对默坐，中有一床供昼眠。”元实深
赏爱之，云：“殆似山谷少时诗。”

外弟赵才仲少时诗“夕阳缘涧明”等句，精确可喜。才
仲少学柳文，曾内相肇晁丈以道说之，皆以才仲能
为古人之文也。

夏均父倪，文词富赡，侪辈少及。尝以“天寒霜雪繁，游
子有所之”为韵，作十诗，留别饶德操，不愧前人作也。
晁季一贯之尝访杜子师与不遇，留诗云：“草堂不见
浣溪老，折得青松渡水归。”

“众人仿学《山谷诗》”，时晁叔用冲之独专学老杜。“众人
求生西方”，时秀实独求生兜率。

叔用尝戏谓余云：“我诗非不如子，我作得子诗，只是
子差熟耳。”余戏答云：“只熟便是精妙处。”叔用大笑，以
为然。

饶德操酷爱徐师川《俯双庙》诗“开元、天宝间，衮衮见
诸公。不闻张与许，名在台省中”之句。

张先生子厚，与从祖子进同年进士也。张先生自登
科不复仕，居毗陵。绍圣中，从祖自中书舍人出知睦
州，子厚小舟相送数程，别后寄诗云：“篱鷃云鹏各有
程，匆匆相别未忘情。恨君不在蓬笼底，共听萧萧夜
雨声。”先生少有异才，多异梦，尝作《梦录》，记梦中事，予
旧宝藏，今失之。先生梦中诗，如“楚峡云娇宋玉愁，月
明溪净印银钩。襄王定是思前梦，又抱霞衾上玉楼。”
又“无限寒鸦冒雨飞，红树高高出粉墙”之句，殆不类
人间人也。绍圣初，尝访祖父荥阳公于历阳，既归，乘
小舟溯江至乌江，还书云：“今日江行，风浪际天。”尝记
往在京师作诗云：“苦厌尘沙随马足，却思风浪拍船
头”也。

绍圣初，荥阳公自浙中赴怀州，叔祖赴睦州，邂逅于
镇江。别后，叔祖寄绝句云：“江南江北来，昨夜同枝宿。
平明一声起，四顾已极目。”

江西诸人诗，如谢无逸富赡，饶德操萧散，皆不减潘
邠老《大临》精苦也。然德操为僧后，诗更高妙，殆不可
及。尝作诗劝予专意学道，云：“向来相许济时功，大似。”
《伽饷远空》我已定交木上座，君犹求旧管城公。文
章不疗百年老，世事能排双颊红。好贷夜窗三十刻，
胡床趺坐究幡风。

邠老尝《寄德操均父》诗云：“文如二稚徒怀璧，武似三
明却韔弓。松桧参天西邑路，时时骑马访庞公。”“文如
二稚”谓德操，“武似三明”谓均父也。后德操为僧，名如
璧，殆诗之谶也。

吴春卿参政，以资政殿大学士知河南，过郭店，《谒文
靖公墓》诗云：“汉相岩岩真国英，门庭曾是接诸生。阳
秋谈论四时具，河岳精神一坐倾。”议者以为颇尽文
靖仪观论议云。

刘师川莘老，丞相幼子，力学有文。尝《赠舍弟诗》云：“大
阮平生予所爱，小阮相逢亦倾盖。济阳未识情更亲，
信手新诗落珠贝。杨氏作公谁料理，臧孙有后诚可
喜。长亭木落风雨多，无酒饮君如别何。”余时为济阳县主簿，大阮谓知止也。

崇宁初，晁以道居登封，荥阳公尝寄诗云：“将谓清风
全扫地，世间今复有卢鸿。”以道和诗云：“渭滨人老钓
纶中，晚岁那知有早穷。顾我岩栖终作底，谩将病目
送飞鸿。”

崇宁末，东莱公迎侍荥阳，公居真州船场。晁以道赴
官明州，来访，公留连数日而去。别后以诗寄公云：“凤
老不行食，子复将众雏。一门三世行，名数文章俱。自
可不富贵，天德公已馀。公乎默终日，谁言得亲疏。人
间亦何事，前贤重作书。公岂不穷愁，聊为笔墨娱。掩
卷长叹息，曷不岩廊欤。却惭小人计，不当君子居。可”
恨只江水。潮生明月初，捩拖詟北客，别去敢踟蹰。回
首望丹穴，涕泣日涟如。

曾元嗣续政和间尝作《十友诗》，盖谓颜平仲岐、关止
叔、沼饶德操、节高秀、实茂华、韩子苍驹及余诸人，凡
十人也。其称予诗云：“吕家三相盛天朝，流泽于今有
凤毛。世业中微谁料理，却收才具入风骚。”

崇宁初，荥阳公守曹州，陈无己以诗寄公云：“往生三
吕共修途，拟上青云近玉除。中道勒回奔电足，今年
还直迩英庐。纵谈尚记华严夜，枉道难回刺史车。剩
与宽为七字句，逢人聊代八行书。”绍圣初，荥阳公罢
经筵，出舍城东华严寺，无己与晁伯禹载之、唐季实
之问皆来访公。每晨兴，公未起，三人者皆揖于门外。
及寝，公就枕，三人者皆揖于门外，如亲弟子云。
崇宁初，荥阳公自曹州与相州太守刘寿臣、唐老学
士两《易》会于滑州，滑守陈伯修师锡殿院也。坐中有
诗云：“金马旧游三学士，玉麟交政两诸侯。”盖记当时
事也。

杨念三丈道孚克一，吕氏重甥，张公文潜之甥也。少
有才思，为舅所知。年十五时，在鄂渚作诗云：“洞庭无
风时，上下皆明月。微波不敢兴，甚静蛟蜃穴。”元符初，
荥阳公谪居历阳，道孚为州法曹掾，尝从公出游，以
职事遽归，遗公诗云：“雨绿霜红郭外田，山浓水淡欲
寒天。参军抱病陪清赏，一檄呼归亦可怜。”公甚称之。
李方叔廌尝作《寒食》诗：“千株密炬出严𬮱，走马天街
赐近臣。我亦茅檐自钻燧，煨针烧艾捡铜人。”又尝《赠
汝州太守》诗云：“安得吾皇四百州，皆如此邦二千石。”
荥阳公元符末起知单州，《登城楼》诗云：“断霞孤鹜欲
寒天，无复青山碍目前。世路崎岖饱经历，始知平地
是神仙。”

东莱公元祐中《西池》诗云：“游人初避热，多傍柳阴行。”
崇宁中闲居符离，尝步至村寺，作诗赠僧云：“柳外阴
中檐铎鸣，老僧拄杖出门行。自言老病难看读，只坐
蒲团到五更。”

饶德操初见潘邠老和山谷《中兴碑》诗，读至“天下宁
知再有唐皇帝”，紫袍迎上皇，叹曰：“潘十后来做诗，直
至此地位耶！”

邠老《送山谷贬宜州》诗：“可是中州著不得，江南已还
更宜州。”山谷极称赏之。

何斯举颉尝和余诗云：“秋水因君话河伯，接䍦持酒
对山谷。”斯举即无己诗所谓“黄尘投老”〈阙〉“何郎准拟
明年共我”长者也。然斯举与予初不相识。

东莱公尝言：“少时作诗，未有以异于众人，后得李义
山诗，熟读规摹之，始觉有异。”

东莱公深爱义山“一春梦雨尝飘瓦，尽日灵风不满
旗”之句，以为有不尽之意。

杨道孚深爱义山：“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
心”，以为作诗当如此学。

夏均父称张彦实诗出江西诸人。彦实送均父作《江
守》诗云：“平时衮衮向诸公，投老犹推作郡公。未觉朝
廷疏汲黯，极知州郡要文公。”均父每讽诵之。

张子厚先生，绍圣中，苏常道中《题予授读书卷后》云：
“一水帝乡路，片云师子山。”不知此何人诗也。

汪信民尝和予《欲晴》诗云：“釜星晚杂出，雨脚晨可歇。”
又尝和予春日绝句云：“晏坐黉堂一事无，居官萧散
似相如。偶为浊酒风前约，不见繁英雨后疏。”

颜夷仲岐，旧尝从荥阳公问学。予为济阳主簿，夷仲
适在曹南，尝赠予诗：“念昔从学日，同升夫子堂。”夫子
盖谓荥阳公也。予罢官归，作诗留别夷仲云：“昔者同
升夫子堂，如今俱是鬓苍浪。”盖用其语也。

饶德操作僧后，有《送别外弟蔡伯世》诗云：“要做仲尼
真弟子，须参达摩的儿孙。”时诸说禅者不一，故德操
专及之。

李尚书公择向见秦少游予正献公投卷诗云：“雨砌
堕危芳，风轩纳飞絮。”再三称赏云：“谢家兄弟得意诗
只如此也。”

潘邠老《哭东坡绝句十二首，其最盛传者》“元祐丝纶
两汉前，典刑意得宠光宣。裕陵圣德如天大，谁道微
臣敢议天。”“公与文忠总遇谗，谗人有口直须缄。声名
百世谁常在，公与文忠北斗南。”

欧阳季默尝问东坡：“鲁直诗何处是好？”东坡不答，但极口称重黄诗。季默云：“如‘卧听疏疏还密密，晓看整
整复斜斜’，岂是佳耶？”东坡云：“正是佳处。”

山谷《赠晁无咎诗》云：“执持荆山玉，要我雕琢之。”盖无
咎初从山谷理会作诗，故无咎旧诗往往似山谷。
僧守讷，圆照师门人，本衣冠家子弟，后从圆照师祝
发，辩博能文。元符末，上皇践阼，远近称颂。新政，守讷
以诗寄荥阳公：“野夫生长仁皇世，再见仁皇御太平”，
是时天下称上皇为小仁宗云。

知止叔少时，尝作《初凉》诗云：“西风吹木叶，庭户作凉
时。夜有愁人叹，寒先病骨。”知予每喜诵此句，迩来少
年能为此诗者盖少矣。

崇宁初，叔祖待制自瀛帅改知颍州，过曹南省荥阳
公见学院诸生作诗，因和之：“骐骥方腾踏，蚊虻敢扑
缘。明年小期集，请看十庐鞭。”绍圣间，调知归州，过太
平，亦和诸生诗，其末句有“何处孤城号秭归”之句。
《艇斋诗话》：陶渊明诗，自宋义熙以后皆题甲子，此说
始于五臣注《文选》云尔，后世遂因仍其说。治平中，有
虎丘僧思悦者，编《渊明集》，独辨其不然，其说曰：“渊明
之诗题甲子者，始庚子迄丙辰，凡七十年间。九首皆
晋安帝时所作。及恭帝元熙二年庚申岁，宋始受禅。
自庚子至庚申，盖二十年。岂有宋未受禅前二十年，
耻事二姓而题甲子之理哉！”思悦之言，信而有证矣。
东坡诗云：“公是主人身是客，举觞登望得无愁”，用乐
天“心是主人身是客。”“身”，犹言我也。如张飞自言“身是
张翼德，可共来决死斗。”及宋彭城王义真自关中逃
归，谓宏曰：“身在此。”谢瀹云“身家太傅。”若此类甚多，皆
以身为我也。韩子苍诗云：“身今老病投炎瘴，最忆冰
厓昨岁秋。”
东坡《海外上梁文》口号曰：“为报先生春睡美，道人轻
打五更钟。”章子厚见之，遂再贬儋耳，以为安稳，故再
迁也。

《二老堂诗话》：《池阳集》载杜牧之守郡时，有妾怀妊而
出之，以嫁州人杜筠，后生子，即荀鹤也。此事人罕知。
予过池，尝有诗云：“千古风流杜牧之，诗才犹及杜筠
儿。向来稍喜《唐风》集，今悟樊川是父师。”

钱塘陈益字仲理，进士入官。淳熙间，尝为奉使金国
属官，过滹沱光武庙，见塑像左衽，有诗云：“早知为左
衽，悔不听臧宫。”意亦可取。

元丰己未，东坡坐作诗谤讪，追赴御史狱。当时所供
诗案，今已印行，所谓《乌台诗案》是也。靖康丁未岁，台
吏随驾挈真案至维扬。张全真参政时为中丞，南渡
取而藏之。后张丞相德远为全真作墓志，诸子以其
半遗德远充润笔，其半犹存全真家。予尝借观，皆坡
亲笔，凡有涂改，即押字于下，而用台印。苏子容丞相
元丰戊午岁尹开封，治陈世儒狱，言者诬以宽纵请
求。是秋亦自濠州摄赴台狱，尝赋十四篇，今在集中。
《序》云：“子瞻先已被系，予昼居三院东阁，而子瞻在知
杂，南庑才隔一垣。”其诗云：“遥怜北户吴兴守，诟辱通
宵不忍闻。”注谓所劾歌诗，有非所宜言。颇闻。诘之
语。

“簇簇淮阴市，竹楼缘岸上。好日起樯竿，乌飞惊五两。
今日转船头，金乌指西北。烟波与春草，千里同一色。
船头大铜镮，摩挲光阵阵。早晚便风来，沙头一眼认，
何物令侬羡。羡郎船尾燕，衔尾趁樯竿，宿食长相见。
隔浦望郎船，头昂尾幰幰。无奈脱莱时，清淮春浪软。”
黄鲁直云：“《淮阴行》，情调殊丽，语气尤稳切。白乐天、元”
微之为之，皆不入律也。惟“无奈”脱莱时不可解，当待
博物洽闻者说也。予尝见古本作“挑莱时”，东坡《惠州
新年》诗“水生挑莱渚”，恐用此字。

苏文忠公诗文少重复者，惟“人生如寄耳”十数处用，
虽和陶诗亦及之，盖有感于斯言。此句本起魏文帝
乐府。厥后《高僧传》王羲之《与支道林书》，祖其语尔。朱
翊新仲《猗觉寮杂志》乃引高僧及高齐刘善明，似未
记魏乐府。予为太和萧人杰秀才作《如寄斋说》，引文
忠公诗甚详。

汤岐公思退在相位，作《显仁皇后挽诗》云：“虞妃从梧
野，启母祔稽山。”无一字闲。盖显仁初以贤妃从徽宗
北狩，其后祔徽宗，葬会稽之永祐陵，虞妃为徽宗也，
启母为高宗也，用事可谓的切。高宗山陵，予进挽诗
取法焉。其云：“生年同艺祖”，谓创业中兴之主皆丁亥
生也；“庆寿似慈宁”，谓母子皆尝庆八十也。然不若岐
公之工。

陆游务观云：“王性之谓苏子瞻作《王莽诗》讥介甫云：
‘入手功名事事新’。又《咏董卓》云：‘功业平生劝用儒，诸
公何事起相图？只言世上无健者，岂信车中有布乎’？
盖讥介甫争市易事，自相叛也。‘车中有布’，借吕布以
指惠卿，姓曾布名。其亲切如此。”又云：“曾吉甫侍郎藏
子瞻《和钱穆文诗》真本所谓‘大笔推君西汉手，一言
寘我二刘间’”者。其自注云：“穆文尝草某答诏，以歆向
见喻，故有此句。”而广川董彦远待制乃讥子瞻不当
用高光事，过矣与务观同作《刘信叔太尉挽词》。予诵鲁直《哭宗室公
寿诗》云：“昔在熙宁日，葭莩接贵游。题诗奉先寺，横笛
宝津楼。天网恢中夏，宾筵禁列侯。但闻刘子政，头白
更清修。”意深语到，可见宗室前肆后拘气象。务观云：
“韩子苍尝见《鲁直真迹》，第三联改云：‘属举左官律，不
通宗室侯’。以此为胜。”而曾吉甫独取前作。

刘贡父《诗话录》云：“‘皇甫湜诗无闻，韩退之有读公远
诗，讥其掎摭粪壤间’。又韩集虽有《次韵》《湜陆浑山火》
之篇，而湜诗俱不传。”予尝得湜永州祁阳《元次山𢈪
亭诗碑》，题云：“‘侍御史内供奉皇甫湜’。其诗云：‘次山有
文章，可惋只在碎。然长于指叙，约洁多馀态。心语适
相应，出句多分外。于诸作者间，拔戟成一队。中行虽
富剧，粹美君可盖。子昂感遇佳，未若君雅裁。退之全
而神，上与千年对。李杜才海翻，高下非可概。文于一
气间，为物莫与大。先王路不荒，岂不仰吾辈。石屏立
衙衙，溪口啼素瀬。我思何人知，徙倚如有赖’。”后见洪
容斋《随笔》，谓此诗风格无可采，非也。

杜工部诗屡及银章，欧阳文忠公诗数言金带，此亦
常事。后来士大夫多以不仕为旷达，又因前辈偶谓
“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为未是富贵，小说遂云：“永
叔这条金带几道著。”予谓近世迈往凌云，视官职如
缰锁，谁如东坡？然《送陈睦诗》云：“君亦老嫌金带重”，《望
湖海词》云：“不堪金带垂腰。”岂害其为达耶？

唐李义山《霜月》绝句：“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
婵娟。”本朝石曼卿云：“素娥青女原无匹，霜月亭亭各
自愁。”意相反而句皆工。

陶渊明诗：“酒能消百虑。”杜子美云：“一酌散千忧。”皆得
趣之句也。

子美诗：“自比稷与契。”退之诗云：“事业窥稷、契。”子美未
免儒者大言，退之实欲践之也。

予编校《文苑英华》，如诗中数字异同，固不足怪。至苏
颋《九日侍宴应制得时字韵诗》，《颋集》与《英华》略同。首
句“嘉会宜长日”，而《岁时杂咏》作“并数登高日”；第二句
“高游顺动时”，《杂咏》作“延龄命赏时”；第三句“晓光云半
洗”，《杂咏》作“宸游天上转”；第四句“晴色雨馀滋”，《杂咏》作
“秋物雨来滋”；第五句“降鹤因韶德”，《杂咏》作“承仙驭”；第
六句“吹花入御词。”《杂咏》作睿词，后一联云：“愿陪阳数
节，亿万九秋期。”《杂咏》作“微臣复何幸，长得奉恩私。”窃
意《杂咏》乃传书录当时之本，其后编集八句，皆有改
定，《文苑》因从之耳。杜甫云：“新诗改罢自长吟。”信乎不
厌雕琢也。

苏文忠公诗，初若豪迈天成，其实关键甚密。再来杭
州《寿星院寒碧轩》诗，句句切题，而未尝拘。其云：“清风
肃肃摇窗扉，窗里修竹一尺围。纷纷苍雪落夏簟，冉
冉绿雾沾人衣。”寒碧各在其中。第五句“日高山蝉抱
叶响”，颇似无意。而杜诗云：“抱叶寒蝉静。”并叶言之，寒
亦在中矣。“人静翠羽穿林飞”，固不待言。末句却说破
“道人绝粒对寒碧，为问鹤骨何缘肥。”其妙如此。
周紫芝《竹坡诗话》第一段云：“杜少陵《游何将军山林
诗》，有‘雨抛金锁甲，苔卧绿沉枪’之句，言甲抛于雨，为
金所锁，枪卧于苔，为绿所沉，有将军不好武之意。”余
读薛氏《补遗》，乃以“绿沉”为精铁，谓隋文帝赐张𣽂以
绿沉之甲是也。不知金锁当是何物。后又读赵德麟
《侯鲭录》，谓“绿沈为竹”，乃引陆氏《龟蒙》诗：“一架三百竿，
绿沉森杳冥”，此尤可笑。已上皆紫芝之语。予按，苻坚
使熊邈造金银细铠，金为线以缧之。蔡琰诗云：“金甲
燿日光。”至今谓甲之精细者为锁子甲，言其相御之
密也。紫芝工诗，而《诗话》百篇疏失如此，何耶？绿沉为
精铁，则不待辨矣。

“紫芝云：‘两京作斤卖，五溪无人采’。”此高力士诗也。鲁
直作《食笋诗》云“尚想高将军，五溪无人采”是也。张文
潜作《荠羹诗》乃云：“论斤上国何曾饱，旅食江城日至
前。尝慕藜羹最清好，固应加糁愧吾缘。”则是高将军
所作，乃《荠》诗耳，非《笋》诗也。二公同时，而用事不同如
此，不知其故。予按二诗各因“笋”、“荠”而借用，作“斤卖”之
句，初非用事，不同紫芝，何其拘也。

“紫芝。”末篇又云：“今日校《谯国集》，适此两卷，皆公在宣
城时，某为儿时，先人以公真稿指示。某是时已能成
诵，今日读之，如见数十年前故人，终是面熟。但句中
时有与昔时所见不同者，必是痛遭俗人改易尔。”如
《病起》一诗云：“病来久不上层台，窗有蜘蛛径有苔。多
少山茶梅子树，未开齐待主人来。”此篇最为奇绝，今
“乃改云‘为报园花莫惆怅，故教太守及春来’，非特意
脉不伦，然亦是何等语。又如‘樱桃欲破红’，改作‘绽红’”，
“‘‘梅粉初坠素’改作‘梅葩’，殊不知‘绽’”“葩’二字，是世间第
一等恶字，岂可令入诗来？又《喜雨晴》诗云：‘丰穰未可
期，疲瘵何日起’？乃易‘疲瘵’”为“‘‘瘦饥’。若当时果用‘瘦’”“饥’
二字，则此老大段窘也。”予谓紫芝论俗子改易张文
潜诗是也。至引“樱桃欲绽红”，谓不应改破作绽，梅粉
不应作葩，云是恶字，岂可入诗？然则“红绽雨肥梅”不
应见杜子美《诗正》，而葩不应见韩退之《进学解》“天葩无根常见日”，不应见欧阳永叔长篇。况古今诗人亦
多有之，岂可如此论诗耶？

自唐文士诗词多用“缥眇”二字，本朝苏文忠公亦数
用之。其后蜀中大字本改作“缥缈”，盖韵书未见“眇”字
尔。或改作渺，未知孰是。予校正《文苑英华》，姑仍其旧，
而注此说于下。

余家有米元章《书长寿庵》三字，后题两句：“人是西方
无量佛，寿如南极老人星。”不知古人诗句，或元章自
作也。

政和中，庐陵太守程祁学有渊源，尤工诗。在郡六年，
郡人段子冲字谦叔，学问过人，自号潜叟。郡以遗逸
八行荐，力辞。与程唱酬《梅花》绝句，展转千首，识者已
叹其博。近岁有同年陈从古，字希颜，裒《古今梅花诗》
八百篇，一一次韵。其自序云：“在汉晋未之或闻，自宋
鲍照以下，仅得十七人，共二十一首。唐诗人最盛，杜”
少陵才二首，白乐天四首，元微之、韩退之、柳子厚、刘
梦得、杜牧之各一首，自馀不过一二，如李翰林、韦苏
州、孟东野、皮日休诸人，则又寂无一篇。至本朝方盛
行，而予日积月累，酬和千篇云。

司空山，在舒州太湖县界，初经重报寺，过马玉河，至
金轮院，有僧本净肉身塔，及不受叶莲花池、连理山
茶。自塔院乃上山，至本净坐禅岩，精巧天成。中途断
崖绝壑，傍临万仞，号牛背石。宗室善修者言石如剑
脊，中起侧足，覆身而过，危险之甚，度此步步皆佳。上
有一寺及李太白书堂，一峰玉立，有太白《瀑布诗》云：
“断岩如削瓜，岚光破崖绿。天河从中来，白云涨川谷。
玉案赤文字，落落不可读。摄衣凌青霄，松风吹我足。”
予兄子中守舒日，得此于宗室公霞。今胡仔《渔隐丛
话》载蔡絛《西清诗话》，不言此山，但云太白仙去。后人
有见其诗，略云：“断崖如削瓜，岚光破崖绿。天河从中
来，白云涨川谷。玉案敕文字。世眼不可读。摄衣凌青
霄，松风吹我足。”又云：“举袖霞脱条，招我饭胡麻。”既误，
以“断岩”为“断崖”，与第二句相重，“赤文”作“敕文”，“落落”作
“世眼”，“摄衣”作“摄身”，皆浅近，与前句大相远。当涂《太白
集》本元无此诗，因子中录寄郡守，遂刻于后，然皆从
蔡絛误本，子中争之不从，仅能改“敕”为“赤”而已。
世言杜子美诗两押闲字，不避家讳，故《留夜宴》诗“临
懽卜夜闲”，七言诗“曾闪朱旗北斗闲”，虽俗传孙觌杜
诗押韵，亦用二字，其实非也。卞圜杜诗本云“留懽上
夜关”，盖有投辖之意。“卜”字似上字，“关”字似闲字，而不
知者或改作“夜闲”，又不在韵。卞氏本妙不可言。“北斗
闲”者，盖《汉书》有朱旗降天，今杜诗既云“曾闪朱旗”，则
是因朱旗降天，斗色亦赤，本是殷字于斤切，盛也；“殷”
字于颜切，红也，故音虽不同，而字则一体。是时宣祖
正讳“殷”字，故改作“闲”，全无义理。今既祧庙不讳，所谓
“曾闪朱旗北斗，殷”又何疑焉？

白乐天为忠州刺史，有《东坡种花》二诗，又有《步东坡》
诗云：“朝上东坡步，夕上东坡步。东坡何所爱？爱此新
成树。”本朝苏文忠公不轻许可，独敬爱乐天，屡形诗
篇。盖其文章皆主辞达，而忠厚好施，刚直尽言，与人
有情，于物无著，大略相似。谪居黄州，始号东坡，其原
必起于乐天忠州之作也。

昔人应急谓唐之酒价每斗三百引，社酒速宜相就
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为证。然白乐天为河南尹，
自劝绝句云：“忆昔羁贫应举年，脱衣典酒曲江边。十
千一斗犹赊饮，何况官供不著钱。”又古诗亦有“金尊
美酒斗十千”，大抵诗人一时用事，未必实价也。
《白乐天集》第十五卷《宴散诗》云：“小宴追凉散，平桥步
月回。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残暑蝉催尽，新秋雁
载来。将何迎睡兴，临睡举残杯。”此诗殊未睹富贵气
象，第二联偶经晏元献公拈出，乃迥然不同。

唐人裒刘禹锡《嘉话》云：“进士陈摽诗《咏黄蜀葵诗》云：
‘能共牡丹争几许，得人憎处只缘多’。予尝语客：‘花多
固取轻于人，何憎嫌之有？因论木芙蓉全似芍药，但
患无两平字，易‘牡丹’字，欲改此句作‘得人轻处只缘
多’，众以为善，且谓移‘芍药’二字在句首，则可矣。予以
失全句为疑。或云：《本草》芍药一名馀容。因缀一绝云：
‘花如人面映秋波，拒傲清霜色更和。能共馀容争几
许，得人轻处只缘多’’。”白乐天《和钱学士白牡丹》诗云：
“唐昌玉蕊花，攀玩众所争。折来比颜色，一树如瑶琼。”
彼因稀见贵，此以多为轻，固知“轻”字为胜。

《避暑漫抄》：唐文皇既以武功平隋乱，又以文德致太
平，于篇咏尤其所好，如曰：“昔乘匹马去，今驱万乘来。”
词气壮伟，固人所脍炙。又尝观其《过旧宅》诗曰：“新丰
停翠辇，谯邑驻鸣笳。一朝辞此去，四海遂成家。”盖其
诗语与功烈真相副也。

《二老堂诗话》：广西有赵梦得，处于海上。东坡谪儋耳
时，为致中州家问。东坡尝题其澄、迈所居二亭，曰“清
斯”，曰“舞琴”，仍录陶渊明、杜子美诗及旧作数十纸与
之。梦得以绫绢求，东坡答云：“币帛不为服章，而以书
字，上帝所禁。”又有帖云：“旧藏龙焙，请来共尝。”盖饮非其人。茶有语：“闭门独啜心有愧。”真佳句也。后赵君子
妇将产，梦有题开国男来谒者，生子名之曰荆而字
梦授。绍兴末登科，丰厚夷雅，所至榜书室曰“见坡。”干
道中，以左奉议郎知吉州龙泉县，予因得尽观东坡
之翰墨。荆去调钦倅，未上而卒。梦开国男者，殆县宰
耶？

乾道七年秋，予为礼部侍郎，一时长贰每会食，多戏
举诗对。或云：“蔷薇刺刺，花奴手刺。”刺皆侧声，人谓难
对。予云：“鸿雁行行鸟迹书。”又云：“半夏禹馀粮”，借雨为
禹，凉为粮也，宜以何对？予云：“长春佛见笑。”盖药名及
花名也。吏部张津子问侍郎，因云：此雅对耳。更有通
俗之句，如往年胡邦衡多髯，初除吏部郎官，或以胡
铨髯吏部为戏，莫能对者。是时姚宪令则以司农少
卿兼权户侍，在坐。予谓令则君尝为浙宪，岂复远使，
欲借以趁对，云姚宪远提刑，盖借姚为遥也。坐皆大
笑。淳熙六年，吏部尚书兼侍讲程大昌泰之讲筵退
入部，同官问今日讲何经？泰之曰：“尚书。”或又曰：“尚书
讲《尚书》”，亦诗句也。属余对之。予曰：“行者留，行者坐。”中
复大笑。

唐薛能诗云：“莫欺阙落残牙齿，曾吃红绫饼餤来。”记
新进士时事也。王禹偁《贺人及第》诗云：“利市襕衫抛
白纻，风流名纸写红笺。”予尝以二事为一联云：“襕衫
抛白纻，饼餤吃红绫。”似是的对。叶梦得《石林避暑录
话》载“红绫饼餤”为卢延让诗。

颜延年诗：“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后人误用“一麾
出守”事，以为起于杜牧之。自云“独把一麾江海去”，实
用旌麾之麾，未必本之颜诗，后人因此二字误用颜
诗耳。

《欧阳文忠公外集》有《早赴府学释奠诗》，盖任留守推
官，陪钱惟演行礼时也。诸处本皆如此。写。达云：“省题
诗集只云‘释奠，却注作国子监试题。盖惟演止是使
相诗中，不应云‘行祠汉丞相’，且‘俎豆兼三代’，及‘首善
自西京’，语皆有嫌，专指汉事，非惟演也。当从省题’。”予
答云：“省题所印，如秋狝之类，乃官中试题，至于释奠”，
似太平易。况诸本元有“早赴府学”二字，书坊傅会剿
之耳。其云“昔齿公卿日，尝闻弦诵声”，岂举业当用乎？
所谓汉丞相，乃诗句偶然，如唐卿、周士之类，何必拘
泥？且汉时释奠，岂预丞相耶？今公《外集》第二卷《书怀
感事寄梅圣俞》云：“丞相忽南迁，送之伊水头。”此惟演
落平章事移邓州时亦呼丞相。《外集》十四卷《送河南
户曹杨子聪序》云：“居一岁，相国彭城公荐之。”彭城，惟
演所封郡，是又呼为相国。按，唐《白乐天集》第五十八
卷论节度使王锷除平章事云：“伏以宰相者，人臣极
位，天下具瞻。非有清望大功，不容轻授；锷非清望，又
无大功，深为不可。”此是唐使相亦谓之宰相，故有系
衔大敕之后者，兹乃丞相、相国、宰相三者在使相皆
可称呼之。明证达号博洽。故著此以示后学。

蜀人缕鸠为脍，配以芹菜。或为诗云：“本欲将芹补，那
知弄巧成。”

予少时尝梦至人家，其书室为丛竹所蔽，殊不开爽，
堂下皆古柳，鸦噪不止。梦中作诗云：“竹多翻障月，木
老只啼乌。”意谓竹本清虚，延贮风月，今反窒塞如此。
种木不栖鸾凤，徒能集乌以聒耳，似讥其主人也。后
数年为金陵教官，初入廨舍，则厅下及门外古柳参
天，鸦鸣竟日，厅傍小书室，丛竹蔽亏，恍如所梦。
绍兴二十七年，御筵进士四百二十六人，温州王十
朋为之首，其乡人吴己正缀末特奏。状元则福州李
三英，例赐出身，附名正奏之后，己正有诗：“举头不忍
看王十，回首犹欣见李三。”

《老学庵笔记》：《诗正义》曰：“络纬鸣，懒妇惊。”宋子京《秋夜
诗》云：“西风已飘上林叶，北斗直挂建章城。人间底事
最堪恨，络纬鸣时无妇惊。”其妙于用事如此。

东坡《海外》诗云：“梦中时见作诗，孙”初不解。在蜀见苏
山藏公墨迹《叠韵竹诗》后题云：“寄作诗孙符。”乃知此
句为仲虎发也。

荆公诗云：“闭门欲推愁，愁终不肯去。”《刘宾客》诗云：“与
老无期约，到来如等闲。”舍人子苍取作一联云：“推愁
不去还相觅，与老无期稍见侵。”比古句盖益工矣。
韩子苍《和钱逊叔》诗云：“叩门忽送铜山句，知是赋诗
人姓钱。”盖唐诗人钱起，赋诗，以姓为韵，有“铜山许铸
钱”之句。

白乐天云：“微月初三夜，新蝉第一声。”晏元献云：“绿树
新蝉第一声。”王荆公云：“去年今日青松路，忆似闻蝉
第一声。”三用而愈工，信诗之无穷也。

杨廷秀在高安，有小诗云：“近红莫看失燕支，远白宵
明雪色奇。花不见桃惟见李，一生不晓退之诗。”予语
之曰：“此意古人已道，但不如公之详耳。”廷秀愕然问：
“古人谁曾道？”予曰：“荆公所谓‘积李兮缟夜，崇桃兮炫
昼’是也。”廷秀大喜曰：“便当增入《小序》中。”

晁子止云：“曾见东坡手书‘四州环一岛’诗，‘其间茫茫
太仓中’一句，乃‘区区魏中梁’，不知果否？”苏季真云：“寄张文潜《桄榔杖》诗，初本云‘酒半消’，其下云：‘江边独曳
桄榔杖，林下闲寻荜拨苗’。盛孝章又误为孝标，已而
悟，故尽易之。虽其家所传，然去今所行‘亡’字韵殊远，
恐传之误也。”

阮𥙿云：“非但能言人不可得，正索解言人亦不可得。”
吕居仁用此意作《诗》云：“好诗正似佳风月，解赏能知
已不凡。”

汤岐公自行宫留守出为会稽，朝士以诗送行甚众，
周子充在馆中，亦有诗而亡之。岐公以书再求曰：“顷
蒙赠言，乃为或者藏去。”子充极爱其遣辞之婉。
李虚己侍郎，字公受，少从江南先达学作诗，后与曾
致尧倡酬，曾每曰：“公受之诗虽工，恨哑耳。”虚己初未
悟，久乃造入，以其法授晏元献，元献以授二宋，自是
遂不传。然江西诸人，每谓五言第三字，七言第五字
要响，亦此意也。

老杜《哀江头》云：“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忘城北。”
言方皇惑避死之际，欲往城南，乃不能记，孰为南北
也？然荆公集句两篇，皆作“欲往城南望城北”，或以为
舛误，或以为改定，皆非也。盖所传本偶不同，而意则
一也。北人谓“向”为“望”，谓欲往城南，乃向城北，亦皇惑
避死，不能记南北之意。

先夫人幼多在外家，晁氏言：诸晁读杜诗：“穉子也能
赊，晚来幽独恐伤神。”“也”字、“恐”字皆作去声读。

蜀人石耆公言：“苏黄门尝语其侄孙在庭少卿曰：‘《哀
江头》即《长恨歌》也。《长恨》冗而凡，《哀江头》简而高’。”在庭
曰：“《常武》与《桓》二诗，皆言用兵，而繁简不同，盖此意乎？”
黄门摇手曰：“不然。”

今人解杜诗，但寻出处，不知少陵之意初不如是。且
如《岳阳楼》诗：“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拆，
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
凭轩涕泗流。”此岂可以出处求哉？纵使字字寻得出
处，去少陵之意益远矣。盖后人元不知杜诗所以妙
绝古今者在何处，但以一字亦有出处为工。如《西昆
酬倡集》中诗，何曾有一字无出处者，便以为追配少
陵，可乎？且今人作诗，亦未尝无出处，渠自不知，若为
之笺注，亦字字有出处，但不妨其为恶诗耳。

《唐拾遗》：耿纬《下邽喜叔孙主簿郑少府见过诗》云：“不
是仇梅至，何人问百忧。”苏子由作绩溪令时，有《赠同
官》诗云：“归报仇梅省文字，麦苗含穟欲蚕眠。”盖用纬
语也。近岁均州刻本，辄改为仇香。

晁以道《明皇打球图》诗：“宫殿千门白昼开，三郎沉醉
打球回。九龄已老韩休死，明日应无谏疏来。”又张果
洞诗云：“怪底君王惭汉武，不诛方士守轮台。”皆伟论
也。

吕居仁诗云：“蜡烬堆盘酒过花。”世以为新。司马温公
有《五字》云：“烟曲香寻篆，杯深酒过花。”居仁盖取之也。
茶山先生云：“徐师川拟荆公‘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
芳草得归迟’云：‘细落李花那可数，偶行芳草步因迟’。
初不解其意，久乃得之。盖师川专师陶渊明者也。渊
明之诗，皆适然寓意，而不留于物，如悠然见南山，东”
坡所以知其决非望南山也。今云“细数落花，缓寻芳
草”，留意甚矣，故易之。又云：“荆公多用渊明语而意异，
如‘柴门虽设要常关，云向无心能出岫’”，“要”字、“能”字，皆
非渊明本意也。

鲁直诗有《题扇》“草色青青柳色黄”一首，唐人贾至、赵
嘏诗中皆有之，山谷盖偶书扇上耳。至诗中作“吹愁
去”，嘏诗中作“吹愁却”，却字为是，盖唐人语，犹云吹却
愁也。

刘长卿诗曰“千峰共夕阳”，佳句也。近时僧癞可用之
云：“乱山争落日”，虽工而窘，不迨本句。

李后主《落花》诗云：“莺狂应有限，蝶舞已无多。”未几亡
国。宋子京亦有《落花诗》云：“香随蜂蜜尽，红入燕泥干。”
亦不久下世，诗谶盖有之矣。

今世道俗语，多唐以来人诗。“何人更向死前休”，韩退
之诗也。“林下何曾见一人”，灵澈诗也。“长安有贫者，为
瑞不宜多”，罗隐诗也。“世乱奴欺主，年衰鬼弄人。海枯
终见底，人死不知心”，杜荀鹤诗也。“事向无心得”，章碣
诗也。“但有路可上”，更高人也《行》，龚霖诗也。“忍事敌灾
星”，司空图诗也。“一朝权入手，看取令行时”，朱湾诗也。
“自己情虽切，他人未肯忙”，裴说诗也。“但知行好事，莫
要问前程”，冯道诗也。“在家贫亦好”，戎昱诗也。

宋白尚书诗云：“《风》《骚》坠地欲成尘，春锁南宫入试频。
三百俊才衣似雪，可怜无个解诗人。”又云：“对花莫道
浑无过，曾与常人举好诗。”大抵宋诗虽多疵颣，而语
意绝有警拔者，故其自负如此。

刘随州诗：“海内犹多事，天涯见近臣。”言天下方乱，思
见天子而不可得，得天子，近臣亦足自慰矣。见天子
近臣已足自慰，况又见之于天涯乎？其爱君忧国之
意，郁然见于言外。
唐人诗中有曰无题者，率杯酒狎邪之语，以其不可
指言，故谓之无题，非真无题也。近岁吕居仁、陈去非亦有曰无题者，乃与唐人不类，或真无其题，或有所
避，其实失于不深考耳。

胡基仲尝言：“韩退之《石鼓歌》云：‘羲之俗书趁姿媚’，狂
肆甚矣。”予对曰：“此诗至云‘陋儒编诗不收入，二雅褊
迫无委蛇’，其言羲之俗书，未为可骇也。”基仲为之绝
倒。

王广津《宫词》云：“新睡起来思旧梦，见人忘却道胜常。”
胜常，犹今妇人言万福也。前辈尺牍有云“尊候胜常”
者，“胜”字当读平声。

唐韩翃诗云：“门外碧潭春洗马，楼前红烛夜迎人。”近
世晏叔原《乐府词》云：“门外绿杨春系马，床前红烛夜
呼卢。”气格乃过本句，不谓之剽可也。

张文昌《成都曲》云：“锦江近西烟水绿，新雨山头荔支
熟。万里桥边多酒家，游人爱向谁家宿。”此未尝至成
都者也。成都无山，亦无荔支。苏黄门诗云：“蜀中荔支
出嘉州，其馀及眉半有不。”盖眉之彭山县已无荔支
矣，况成都乎？

山谷《水仙花》二绝“淡扫蛾眉篸一枝”及“只比江梅无
好枝”者，见于《李端叔集》中，恐非端叔所及也。贺方回
作《王子开挽词》“和璧终归赵，干将不葬吴”者，见于《秦
少游集》中。子开大观己丑卒于江阴，而返葬临城，故
方回此句为工，时少游已没十年矣。《水仙花》则不可
考，然气格似山谷晚作不类端叔也。

张文潜言：“王中父诗喜用助语，自成一体。”予按，韩少
师持国亦喜用之，如“酒成岂见甘而坏，花在须知色
即空。”“居仁由义吾之素，处顺安时理则然”，不尽良哉
用空，令识者伤用，舍时焉耳，穷通命也欤。

岑参《在西安幕府》诗云：“那知故国月，也到铁关西。”韦
应物作郡时，亦有诗云：“宁知故园月，今夕在西楼。”语
意悉同，而豪迈闲澹之趣，居然自异。

杜诗“夜阑更秉烛”，意谓夜已深矣，宜睡而复秉烛，以
见久客喜归之意。僧德洪妄云：更当平声读，乌有是
哉？

韩子苍诗喜用“拥”字，如“车骑拥西畴，船拥清溪尚一
樽”之类，出于唐诗人钱起《城隅拥归骑》也。

“水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王维诗也。权德舆《晚渡扬
子江》诗云：“远岫有无中，片帆烟水上。”已是用维语。欧
阳公长短句云：“平山阑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诗人
至是，盖三用矣。然公但以此句施于平山堂为宜，初
不自谓工也。东坡先生乃云：“记取醉翁语，山色有无
中。”则似谓欧阳公创为此句，何哉？

世言荆公《四家诗》后，李白以其十首九首说酒及妇
人，恐非荆公之言。白诗乐府，外及妇人者实少，言酒
固多，比之陶渊明辈，亦未为过。此乃读白诗不熟者
妄立此论耳。四家诗未必有次序，使诚不喜白，当自
有故。盖白识度甚浅，观其诗中如“中宵出饮三百杯，
明朝归揖二千石”，“揄扬九重万乘主，谑浪赤墀金锁
贤，王公大人借颜色，金章紫绶来相趍，一别蹉跎朝
市间，青云之交不可攀，归来入咸阳，谈笑皆王公”，“高
冠佩雄剑，长揖韩荆州”之类。浅陋有索客之风。集中
此等语至多，世但以其词豪俊动人，故不深考耳。又
如以布衣得一翰林供奉，此何足道？遂云：“当时笑我
微贱者，却来请谒为交欢。”宜其终身坎𡒄也。

杜牧之作《还俗僧》诗云：“云发不长寸，秋寒力更微。独
寻一径叶，犹挈衲残衣。日暮千峰里，不知何处归。”此
诗盖会昌废佛时所作也。又有《斫竹》诗亦同时作，云：
“寺废竹色死，官家宁尔留。霜根渐随斧，风玉尚敲秋。
江南苦吟客，何处寄悠悠。”词意凄怆，盖怜之也。至李
端叔《还俗道士》诗云：“闻道华阳客，儒衣谒紫微。旧山
连药卖，孤鹤带云归。柳市名犹在，桃源梦已稀。还家
见鸥鸟，应愧背船飞。”《在道士还俗》，非不得已者，故直
讥之耳。

东坡在黄州时，作《西捷》诗曰：“汉家将军一丈佛，诏赐
天闲八尺龙。露布朝驰玉关塞，捷书夜到甘泉宫。似
闻指麾筑上郡，已觉谈笑无西戎。放臣不见天颜喜，
但觉草木皆春容。”一丈佛者，王中正也。以此诗为非
东坡作耶？气格如此，孰能辨之？以为果东坡作耶？此
老岂誉王中正者，盖刺之也。以《三百篇》言之，“君子偕
老”是矣。

白乐天《寄裴晋公》诗云：“闻说风情筋力在，只如初破
蔡州时。”王禹玉《送文太师》诗云：“精神如破贝州时。”用
白语而加工，信乎善用事也。

《续笔》记：杜少陵《曲江》诗云：“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
点正愁人。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江上
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细推物理须行乐，何
用浮名绊此身。”二联中叠用二“花”字，而意不重复，又
何妙也？

王元之诗云：“两株红杏映篱斜，妆点香山副使家。何
事春风容不得，和莺吹折数枝花。”语虽极工，然大风
折树，而莺犹不去，于理未通，当更求之。

《对雨编》东坡初赴惠州，过峡山寺不值主人，故其诗云：“山僧本幽独，乞食况未还。云碓水自舂，松门风为
关。石泉解娱客，琴筑鸣空山。”既至惠州，残腊独出，至
栖禅寺，亦不逢一僧，故其诗云：“江边有微行，诘曲背
城市。平湖春草合，步到栖禅寺。堂空不见人，老稚掩
关睡。所营在一食。食已宁复事，客行岂无得。施子净
扫地，松风独不静，送我作鼓吹。”在儋耳作《观棋诗记》。
游庐山白鹤观，观中人皆阖户昼寝，独闻棋声云：“五
老峰前，白鹤遗址，长松荫庭，风日清美。我时独游，不
逢一士。谁欤棋者，户外屦二。不闻人声，时闻落子。”其
寂寞冷落之味，可以想见。句语之妙，一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