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15卷 > 司马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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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汉书》本传：“昔在颛顼，命南正重司天火。”〈史记作北〉正。黎、
司地。唐虞之际，绍重黎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
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后也。当宣王
时，官失其守，而为司马氏。司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
间，司马氏适晋，晋中军随会奔魏，而司马氏入少梁。
自司马氏去周，适晋分散，或在卫，或在赵，或在秦。其
在卫者相中山，在赵者以传剑论显，蒯聩其后也。在
秦者错，与张仪争论，于是惠王使错将兵伐蜀，遂拔，
因而守之。错孙蕲，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夏侯。
蕲与武安坑赵长平军，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葬于
华池。蕲孙昌，为秦王铁官。当始皇之时，蒯聩元孙卬
为武信君将而徇朝歌。诸侯之相王，王卬于殷。汉之
伐楚，卬归汉，以其地为河内郡。昌生毋怿，毋怿为汉
市长。毋怿生喜，喜为五大夫，卒，皆葬高门。喜生谈，谈
为太史公。太史公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
论于黄子。太史公仕于建元、元封之间，愍学者不达
其意而师悖，乃论六家之要指曰：《易大传》曰：‘天下一
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
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尝窃观阴
阳之术，大详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畏，然其叙四时
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
事难尽从，然其叙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
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
彊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
下之分，不可改也。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然其正名
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澹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
之要，与时迁徙，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
而易操，事小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
仪表也，君唱臣和，主先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佚。至
于大道之要，去健羡，黜聪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
则竭，形大劳则敝。神形蚤衰，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
也。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曰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
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
以为天下纪纲。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夫儒者
以《六经》为法，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
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
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
墨者亦上尧、舜，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
茨不剪，棌椽不斲，饭土簋，歠土刑，粝粱之食，藜藿之
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
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率，故天下共。若此，则尊
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
也。要曰：“彊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
长，虽百家不能废也。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壹断
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
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
相逾越，虽百家不能改也。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
反其意，剸决于名，时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
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道家无为，
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
以因循为用，无成埶，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
物先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
度，因物兴舍。故曰“圣人不巧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
也，因者，君之纲也。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
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款。款言不听，奸迺
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迺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
迺合大道。混混冥冥，光燿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
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
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合，故圣人重之。
由此观之，神者生之本，形者生之具，不先定其神形，
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
民，有子曰迁，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
《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几疑，浮沅、
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夫子遗风，乡射邹峄，
阸困蕃、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
西征巴蜀以南，略卭筰、昆明，还报命。是岁，天子始建
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发愤且
卒。而子迁适反，见父于河雒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
泣曰：“予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虞夏，典
天官，事后世中弃绝于予乎？女复为太史，则续吾祖
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予不得从行，是命
也夫，命也夫！予死，尔必为太史，为太史毋忘吾所欲
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
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也。夫天下称周公，言其
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召之风，达大王、王季思虑，爰
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
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
以来四百有馀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
内壹统，明主贤君忠臣义士，予为太史而不论载废
“天下之文，予甚惧焉，尔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
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不敢阙。”卒三岁而迁为
太史令，䌷《史记》石室金鐀之书。五年而当太初元年
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始改，建于明堂，诸神受
记。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
孔子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而明之，正《易》传，继《春秋》，
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攘
焉？”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为何作《春秋》哉？”太史公曰：
“余闻之董生，周道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
壅之。孔子知时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
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
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
切著明也。《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经纪，别
嫌疑，明是非，定犹与，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
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阴阳、四
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纲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
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谿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
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辩是非，故长
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
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
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
《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
保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
“差以毫厘，谬以千里。”故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朝一夕
之故，其渐久矣。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
不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者，
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不
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诛死之罪。其实皆以善
为之，而不知其义，被之空言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
指，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
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
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大过予之，受而不敢辞。
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
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
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
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
明？”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虙戏至
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
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
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已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
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
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
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矣，而不用，有国者耻也。
主上明圣，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掌其官，废明
圣盛德不载，灭功臣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
罪莫大焉。余所为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
而君比之《春秋》，谬矣。”于是论次其文，七年而遭李陵
之祸，幽于累绁，迺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夫！身亏不
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
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五帝本纪》第一，
《夏本纪》第二，《殷本纪》第三，《周本纪》第四，《秦本纪》第五，
《始皇本纪》第六，《项羽本纪》第七，《高祖本纪》第八，《吕后
本纪》第九，《孝文本纪》第十，《孝景本纪》第十一，《今上本
纪》第十二，《三代世表》第一，《十二诸侯年表》第二，《六国
年表》第三，《秦楚之际月表》第四，《汉诸侯年表》第五，《高
祖功臣年表》第六，《惠景间功臣年表》第七，《建元以来
侯者年表》第八，《王子侯者年表》第九，《汉兴以来将相
名臣年表》第十，《礼书》第一，《乐书》第二，《律书》第三，《历书》
第四，《天官书》第五，《封禅书》第六，《河渠书》第七，《平准书》
第八；《吴太伯世家》第一，《齐太公世家》第二，《鲁周公世
家》第三，《燕召公世家》第四，《管蔡世家》第五，《陈杞世家》
第六，《卫康叔世家》第七，《宋微子世家》第八，《晋世家》第
九，《楚世家》第十，《越世家》第十一，《郑世家》第十二，《赵世
家》第十三，《魏世家》第十四，《韩世家》第十五，《田完世家》
第十六，《孔子世家》第十七，《陈涉世家》第十八，《外戚世
家》第十九，《楚元王世家》第二十，《荆燕王世家》第二十
一，《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
《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留侯世家》第二十五，《陈丞相
世家》第二十六，《绛侯世家》第二十七，《梁孝王世家》第
二十八，《五宗世家》第二十九，《三王世家》第三十，《伯夷
列传》第一，《管晏列传》第二，《老子韩非列传》第三，《司马
穰苴列传》第四，《孙子吴起列传》第五，《伍子胥列传》第
六，《仲尼弟子列传》第七；《商君列传》第八；《苏秦列传》第
九；《张仪列传》第十；《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穰侯列传》
第十二；《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孟子荀卿列传》第十
四；《平原虞卿列传》第十五；《孟尝君列传》第十六；《魏公
子列传》第十七；《春申君列传》第十八；“范雎《蔡泽列传》”
第十九；《乐毅列传》第二十；“《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
一，《田单列传》第二十二，《鲁仲连列传》第二十三，《屈原
贾生列传》第二十四，《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刺客列
传》第二十六，《李斯列传》第二十七，《蒙恬列传》第二十
八；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
《黥布列传》第三十一；《淮阴侯韩信列传》第三十二，《韩
王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田儋列传》第三十四，《樊郦
滕灌列传》第三十五；《张丞相仓列传》第三十六，《郦生
陆贾列传》第三十七，《傅靳蒯成侯列传》第三十八，《刘
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爰
盎朝错列传》第四十一；《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
《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田叔列传》第四十四，《扁鹊
仓公列传》第四十五，《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魏其武
安列传》第四十七《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李将军列
传》第四十九《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平津主父列
传》第五十一《匈奴列传》第五十二《南越列传》第五十
三《闽越列传》第五十四《朝鲜列传》第五十五《西南夷
列传》第五十六，《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淮南衡山
列传》第五十八，《循吏列传》第五十九，《汲郑列传》第六
十，《儒林列传》第六十一，《酷吏列传》第六十二，《大宛列
传》第六十三，《游侠列传》第六十四，《佞幸列传》第六十
五，《滑稽列传》第六十六，《日者列传》第六十七，《龟策列
传》第六十八，《货殖列传》第六十九。惟汉继五帝末，流
接三代绝业。周道既废，秦拨去古文，焚灭《诗》《书》，故明
堂石室，金鐀玉板，图籍散乱。汉兴，萧何次律令，韩生
申军法，张仓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
进，《诗》《书》往往间出。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谊朝

先人，尝掌斯事，显于唐虞，至于周，复典之。故司马氏
世主天官，至于余乎钦念哉！罔罗天下，放失旧闻，王
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三代》，录
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著《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
并时异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礼乐损益律历，改易兵
权，山川鬼神，天人之际，承敝通变”，作八书、二十八宿，
环北辰，三十辐共一毂，运行无穷，辅弼股肱之臣配
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义俶傥，不令
己失时，立功名于天下，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
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蓻，
成一家言，协《六经异传》，齐《百家杂语》，藏之名山，副在
京师，以俟后圣君子。”第七十，迁之《自叙》云尔，而十篇
缺，有录无书。迁既被刑之后，为中书令，尊宠任职。故
人益州刺史任安予迁书，责以古贤臣之义。迁报之
曰：“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
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用。而流俗人之
言，仆非敢如是也。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遗风矣。顾
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抑郁而
无谁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锺子期死，伯牙
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用，女为说己容。若仆
大，质已亏缺，虽材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
适足以发笑而自点耳。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又迫
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间得竭“指意。今少卿
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上雍》，恐卒
然不可讳，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
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阙然不报，幸勿过。”仆
闻之：修身者，智之府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
之符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
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
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而诟莫大于
宫刑。刑馀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
卫灵公与雍渠载，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
心，同子参乘，爰丝变色，自古而耻之。夫中材之人，事
关于宦竖，莫不伤气，况忼慨之士乎！如今朝虽乏人，
奈何令刀锯之馀，荐天下豪隽哉？仆赖先人绪业，得
待罪辇毂下，二十馀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
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
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
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累日积劳，取尊官
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
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乡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
列，陪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维纲，尽思虑。今已亏形
为埽除之隶，在阘茸之中，迺欲卬首信眉，论列是非，
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
哉！尚何言哉！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才，
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奉薄技出
入《周》《卫》之中，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
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务壹心荣职，
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夫仆与李
陵俱居门下，素非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御杯酒接
殷勤之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
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
徇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
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
今举事壹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
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
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彊胡，卬亿万之师，与
单于连战十馀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
之君长咸震怖，迺悉征左右贤王，举引弓之民，一国
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
伤如积然。李陵壹呼劳军，士无不起，躬流涕沫血，饮
泣，张空弮，冒白刃，北首争死敌。陵未没时，使有来报，
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
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
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凄怛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
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
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
报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
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
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
深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拳拳
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财赂不
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
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愬者？此正少
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邪？李陵既生，降𬯎其家声，
而仆又茸以蚕室，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
一二为俗人言也。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
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
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
螘何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人固有
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太
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
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棰
楚受辱，其次鬄髦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肢
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
不可不厉也。猛虎处深山，百兽震恐，及其在阱槛之
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势
不入，削木为吏，议不对，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木
索，暴肌肤，受榜棰，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
则头枪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
已至此，言不辱者，所谓彊颜耳，曷足贵乎？且西伯，伯
也，拘牖里，李斯，相也，具五刑，淮阴王也，受械于陈；彭
越、张敖，南乡称孤，系狱具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
囚于请室。魏其，大将也，衣赭关三木，季布为朱家钳
奴，灌夫受辱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
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财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
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彊弱形也，审矣，
曷足怪乎！且人不能蚤自财，绳墨之外，已稍陵夷，至
于鞭棰之间，迺欲引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
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亲
戚，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迺有不得已也。今仆
不幸蚤失二亲，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
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
焉？仆虽怯，耎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湛
溺累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若仆之
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函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
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古者富
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俶傥非常之人称焉。盖西
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
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髌脚，兵法修列，不韦迁
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
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
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及如左丘明无目，孙子断足，终
不可用，退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
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
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
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适会此
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著此书，
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
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
为乡党戮笑，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
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
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如往。每念斯耻污，未尝不
发背霑衣也。身直“为闺阁之臣，宁得自引深藏于岩
穴耶？故且从俗浮湛，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
迺教以推贤进士，无迺与仆之私指谬乎？今虽欲自
雕瑑，曼辞以自解，无益于俗，不信，祗取辱耳。要之死
日，然后是非迺定。”书不能尽意，故略陈固陋。迁既死
后，其书稍出。宣帝时，迁外孙平通侯杨恽祖述其书，
遂宣布焉。至王莽时，求封迁，后为史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