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07卷 > 王世贞〈世懋 士骐〉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07卷 > 王世贞〈世懋 士骐〉

按《明外史》本传：“世贞字元美，太仓人。兵部侍郎倬孙，
右都御史忬子也。生有异禀，书过目，终身弗忘。十五，
咏宝刀老宿皆赏异。举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年方十
九，好为诗古文。及官刑部主事，入王宗沐、李先芳、吴
维岳等诗社，诸人多外迁。又与李攀龙、宗臣、梁有誉、
徐中行、吴国伦辈绍述何、李，排击王、唐，名日益甚。屡”
迁员外郎、郎中。奸人阎姓者犯法，锦衣都督陆炳匿
诸家，世贞搜得之。炳介严嵩以请，不许。杨继盛下吏，
时进汤药。其妻讼夫冤，为代草。既死，复棺殓之，嵩大
恨。吏部两拟提学，皆不用，用为青州兵备副使。父忬，
以泺河失事，嵩恶世贞，构忬于帝，论死系狱。世贞解
官奔赴，与弟世懋、日蒲伏嵩门，涕泣求贷。嵩阴持忬
狱，而时为谩语以宽之。两人又日囚服跪道旁，遮诸
贵人舆，搏颡乞救。诸贵人畏嵩不敢言，忬竟死西市。
兄弟哀号欲绝，持丧归，皆蔬食三年，不入内寝。既除
服，犹却冠带，苴履葛巾，不赴宴会。隆庆元年八月，兄
弟伏阙讼父冤，言“为嵩所害。”大学士徐阶左右之，复
忬官。世贞意不欲出，会诏求直言，疏陈“法祖宗、正殿
名、广恩义、宽禁例、修典章、推德意、昭爵赏、练兵实”八
事以应诏。无何，吏部用言官荐，令以副使莅大名，犹
不欲出。攀龙等以大义晓之，乃就官。迁浙江右参政、
山西按察使。母忧归。服除，补湖广，旋改广西右布政
使，入为太仆卿。万历二年九月以右副都御史抚治
郧阳。数条奏屯田、戍守、兵食事宜，咸切大计。有奸僧
伪称乐平王次子，奉高皇帝御容金牒，行游天下。世
贞曰：“宗籓不得出城，而诪张如此，必伪也。”捕讯之，果
伪，遂服辜。张居正枋国，以世贞同年生，有意引之。世
贞不甚亲附。所部荆州地震，引《京房占》，谓“臣道太盛，
坤维不宁”，用以讽居正。居正妇弟辱江陵令，世贞论
奏不少贷。居正积不能堪。会迁南京大理卿，为给事
中杨节所劾，即取旨罢之。后起应天府尹，复被劾罢。
居正殁，起南京刑部右侍郎，辞疾不赴。久之，所善王
锡爵秉政，起南京兵部右侍郎。先是，世贞为副都御
史及大理卿、应天尹与侍郎，品皆正三。世贞通理前
俸，得考满荫子。比擢南京刑部尚书。御史黄仁荣言
“世贞先被劾，不当计俸”，据故事力争。世贞乃三疏移
疾归。二十一年卒于家。世贞始与李攀龙狎主文柄，
攀龙殁，独操其柄。二十年，才最高，地望最显，声华意
气，笼盖海内。举天下士大夫以及山人、词客、衲子、羽
流，莫不奔走门下。片言褒赏，声价骤起。自古文人享
隆名，主风雅，领袖人伦，未有若世贞之盛者也。其持
论，文必西汉，诗必盛唐。大历以后，书勿读而藻饰太
甚。晚年攻者渐起，世贞顾渐造平淡。病亟时，刘凤往
视，见其手《苏子瞻集》，讽翫不置也。世贞自号凤洲，又
号弇州山人。其所与游者，大抵见其集中。前五子篇，
则攀龙、中行、有誉、国伦臣也；后五子篇，则南昌余曰
德、蒲圻魏裳、歙汪道昆、铜梁张佳引、新蔡张九一也；
《广五子》篇，则昆山俞允文、濬卢柟、濮州李先芳、孝丰
吴维岳、顺德欧大任也；《续五子》篇，则阳曲王道行、东
明石星、从化黎民表、南昌朱多煃、常熟赵用贤也。末
五子篇，则京山李维桢、鄞屠隆、南乐魏允中、兰溪胡
应麟也。而用贤复与焉。又作《八哀篇》，纪同郡中老辈。
陆治彭、年文嘉、陈鎏、陆师道、黄姬水、顾圣之、钱谷作
四十咏，纪远近交游。皇甫汸、莫如忠、许邦才、周天球、
沈明臣、王祖嫡、刘凤、张凤翼、朱多𤏳、顾孟林、殷都、穆
文熙、刘黄裳、张献翼、王稚登、王叔承、周弘禴、沈思孝、
魏允贞、喻均、邹迪光、余翔、张元凯、张鸣凤、邢侗、邹观
光、曹昌先、徐益孙、瞿汝稷、顾绍芳、朱器封、黄廷绶、徐

竳之属，然其所去取，颇以好恶为高下。曰德字德甫，
佳引字肖甫，九一字助甫，世贞《诗》所谓“吾党有三甫”
也。裳，字顺甫，与曰德俱嘉靖二十九年进士。曰德终
福建副使，裳终济南知府。九一嘉靖三十二年进士，
终巡抚宁夏佥都御史。佳引自有传。

世贞弟世懋，字敬美。嘉靖三十八年成进士。遭父忧，
父雪，始选南京礼部主事。历陕西、福建提学副使，再
迁太常少卿。先世贞三年卒。好学，善诗文，名亚其兄，
世贞力推引之，以为胜己。攀龙、道昆辈因称为“小美。”
世贞子士骐，字冏伯，举乡试第一，登万历十七年进
士。终吏部员外郎，亦能文。

按王世贞《艺苑卮言》：“余十五时受《易》山阴骆行简先
生。一日有鬻力者，先生戏分韵教余诗，余得‘漠’字，辄
成句云：‘少年醉舞洛阳街，将军血战黄沙漠’。先生大
奇之，曰：‘子异日必以文鸣世’。是时畏家严，未敢染指，
然时时取司马、班、史、李、杜诗窃读之，毋论尽解，意欣
然自媮快也。十八举乡试，乃间于篇什中得一二语
合者。”又四年，成进士，隶事大理。山东李伯承煜煜有
俊声，雅善余持论，颇相上下。明年为刑部郎，同舍郎
吴峻伯、王新甫、袁履善进余于社，吴时称“前辈，名文
章家。”然每余一篇出，未尝不击节称善也。亡何，各用
使事，及迁去，而伯承者前已通余于于鳞，又时时为
余言于鳞也。久之始定交。自是诗知大历以前，文知
西京而上矣。已，于鳞所善者，布衣谢茂秦来已，同舍
郎徐子与、梁公实来，吏部郎宗子相来休沐，则相与
扬扢，冀于探作者之微，盖彬彬称同调云。而茂秦公
实复又解去，于鳞乃倡为《五子诗》，用以纪一时交游
之谊耳。又明年，而余使事竣还北，于鳞守顺德，出茂
秦登吴明卿。又明年，同舍郎余德甫来。又明年，户部
郎张肖甫来。吟咏时流布人间，或称“七子”，或称“八子”，
吾曹实未尝相标榜也。而分宜氏当国，自谓得旁采
《风》《雅》，权谗者间之，眈眈虎视，俱不免矣。

按《名山藏文苑记》，“王世贞，字元美，晋王览之后。世为
浙人，宋漕贡进士，来家昆山之湖川，遂为太仓人。祖
倬，父忬。倬，成化戊戌进士，癯然儒者，冨于经济。起家
知县，累迁右副都御史，整饬兵备，兼巡抚顺天等府。
御虏马兰峪有功，进兵部右侍郎。忬，嘉靖二年进士，
以行人授御史。虏犯古北口，忬按顺天，趋守通虏大”
来，竟不能渡河西。为世宗所知，特旨擢佥都御史。三
十一年命巡抚山东。亡何，倭寇浙、直，且侵闽中。命提
督军务，巡抚浙江，兼辖福建。忬倚俞大猷、汤克宽为
将，奏释系狱。故将卢镗、尹凤卒用破浙、直、闽中寇。明
年，虏入大同，杀将覆师。世宗手敕忬左副都御史移
抚之。忬会宣府兵大破虏。擢兵部右侍郎兼佥都御
史。已，转左兼副都御史，移镇蓟、辽。击败把都儿之拥
众入犯者，又击败犯辽东兵。明年，击败敌“小王子。”又
明年，授兵偏裨，剿江南倭有功。四年坐敌入滦河，夺
一官。寻以卤敌马畜过当，复之，四败敌于辽东。又二
年，敌大入犯，走之。明年大破辽左敌，斩首八百馀级。
忬，治边屡有功，自以受世庙特知，不复媚事上左右，
又不复修礼，用事，相嵩父子，嵩父子恨忬久之，最后
授指按边郎，按边郎奏忬不事事，嵩拟旨责忬。其后
敌突过滦，浅薄都城，嵩客嗾。御史论忬下狱。世蕃削
谳牍，所叙斩首敌八百馀级，诋忬罪，忬坐论死。是为
嘉靖三十七年。世贞幼称圣童，六七龄已能读父书，
至数十万言。十五为《宝剑诗》，有奇句。十八举于乡，明
年成进士，则嘉靖二十六年也。授刑部主事，闭户读
书，与李攀龙诸子修词赋之业，过从无日夜相弹射，
复相称诩。动曰“吾党”，动曰“我辈”，动曰“我二三兄弟”，动
曰“海内”，动曰“中原。”其声华意气，睥睨诸公间，至前无
古人。世贞虽与攀龙辈修词赋之业乎？其当官，视中
贵人、锦衣帅幸用事者蔑如。中贵人、锦衣帅或有不
得请，求政府为地，亦不为理相嵩才而欲致之，意弗
善也。时有讥诋在《酒杯口角》闲语流闻嵩，嵩谓“世贞
恶少年矣。”兵部郎杨继盛论劾，嵩下狱。世贞纳橐𫗴。
继盛妻讼夫冤，世贞为定草。继盛被刑，世贞往哭，收
殓之。嵩乃大恨，凡诸郎官有文誉者，出为提学使者，
为美选。吏部推世贞，嵩格之，得兵备青州。青多盗，世
贞谓：“盗不在远，在左右，左右掾吏是颠倒秘迂，其行
事不可端倪。”购重赏，收募闾里轻侠少年用之，青遂
无盗。始世贞至官，山东诸公见谓文少，歌赋奕饮为
俊举而已。既见，精严练事，发奸隐如神明，以为赵子
都之流也，大加叹服，声闻京师。相嵩父子益忌。其父
忬，滦州少失事，遂酿罪，构下狱矣。此时世贞弃官走
长安市，与其弟仪制郎世懋叩阙请代。辇上贵人语
世贞曰：“此无益，适趣乃公毙耳。”世贞、世懋日囚服跪
道傍，遮诸柄人车，搏颡请救，诸柄人侧目，嵩无所敢
言，忬竟坐诛。世贞号跣归柩，倚庐，哀痛禫除，犹苴履
葛巾为心丧。居久之，庄皇帝即位，赴阙讼冤，言：“杀臣
父非先帝意。本相嵩父子，不然，何臣父效？首功八百
馀级不论，论滦州虏小入至死。伏惟陛下哀怜。”诏复
忬官。此时世贞稍通宾客，论文字，宴游山水间矣。世
贞为园曰弇州，盛有水石花木之致。客来见世贞者，
世贞皆款之弇园中，不惟世贞之文名也，而《弇园》亦
名于天下。南北台省谓世贞父冤雪，可官也。吏部补
世贞兵备大名，世贞思痛不出，应诏上八事，寓书当
路。此八事也，世贞所以报主矣。若官世贞，世贞死不
敢官。当路解而强之，世贞出，而世贞之友尚有尼世
贞者，世贞曰：“夫如是，则仇君且也敢胜！”崇伯子。迁浙
江参政，治吴兴三郡。吴越新罹兵火，供亿繁兴，民不
堪命。世贞请汰内府内官、大小监冗食及锦衣诸卫
寄籍者。事虽不行，竟得改折漕粮十五万。三郡之人
以为此缘王使君迁山西按察使，闻母病，投牒归，中
道得讣矣。服除，以荐补臬，旋辖广西。一月，入为太仆
卿，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督治郧阳。时相江陵张居
正，世贞同年也。会楚地再震，荆州庐舍多坏，世贞引
《京房占》，有“臣道太盛”语，又尝遗京贵人书，言江陵浸
淫耳目，非社稷福。其人泄之，居正积不平，数言于人。
然客有请世贞文寿，居正父母与寿居正，世贞复盛
有所称引，至比居正父于众父，比居正母于稷姜。嫄
居正于世贞，若忤若合，手书不时至，殊亦款款，世人
又谓世贞居正之人也。稍迁南大理，以人言改应天
府尹归此时居正遭父丧，夺情起服吴中编修吴中
行简讨赵用贤上疏论居正，居正欲杖此两人者。学
士王锡爵诣居正所责之，忤居正归。世贞故与锡爵
同里相善也。亡何，锡爵有女以守节蜕化，其未化时，
感冥契，立恬淡教门。世贞悦之，尊之曰“昙阳大师”，拜
为弟子。于是焚笔砚，谢宾客，与锡爵结庐合居，戒食
梵诵甚苦。异时所嗜好古图籍，若三代彝鼎、名墨酒
枪，弃为他人有，悉不问。于是言官希居正，论锡爵、世
贞两人者，家居诪张为幻，而一日用贤，及门称弟子。
而人又谓世贞非居正之人也。世贞于文字其宿好，
久之终不能焚笔研，谢宾客。又复应人求请，复游于
酒人词辈，缁流羽侣间。居正卒，起南刑部侍郎，改南
兵部侍郎，以三品考与官，荫一子。时已迁南刑部尚
书矣。有言其尝被劾不当得考者，乞休归而寻卒。赠
太子少保，予祭葬。当肃皇帝时，海内文学知名士，人
人自标。世贞最后起，异才博学，横绝一世。其所蒐猎
子史百氏，皆以意镕炼，翕然为一家，古今著述之冨，
亡逾也。其诗使事构体不嫌小，出入要归之元气。坱
北大海，渟泓中，无饾饤蹇促，镵刻深险之态。其地望
之高，游道之广，声力气象，能鼓舞翕张海内之豪俊，
以死名于其一家之学，直千古不废也。客既亡，论酒
人词辈，缁流羽侣，日踵世贞门，四方书问，往往不绝。
其所馈入，亦往往缘手散施，咄嗟尽有。时削牍荐人，
多者或致千金。后生初学，得世贞一言品题，一面倾
吐，则或希声傅影，转相引重。盖嘉靖之初，王守仁以
讲学开门，能鼓一世而从之。而当世贞之身，士人风
尚，大类其时。客或故于广众坐中字世贞示亲昵，而
黠者或阴持幕中嚬笑私语卖世贞，世贞恩及人而
人不知，醉骂人而人反思之。世贞语其子曰：“吾自束
发，即负大恚；既举进士，有所见闻，即负大愤；庚戌以
后，虏入都门，即负大虑；己未以后，家难作矣，即负大
痛；隆庆戊辰以后，有所迫而不能守匹夫之节，即负
大惭；庚辰以后，入于悟门，悟前之憯也，即负大悔。吾
他无深嗜，嗜读书文及酒，酒损吾德，而幽滞之际亦
复赖以活，文章稍益吾身后而实小之。且吾以酒得
生，以生得讥，以文章得誉，以誉得谤，以讥谤得挫，挫
之与讥谤也。盖天所以怜我，而我之所以自解于辟
也。”世懋字敬美。既晚出游于其兄诸子间，其为文章
棱棱有气岸，诸子命之曰“小美。”仕至南太常少卿。小
美之为仕也，好为条教，烦不至琐，曲畅物情，而能因
事为功。世贞子士骐，亦举进士，仕吏部郎。

按陈继儒《见闻录》：《王世贞墓志铭》：“琅琊大司寇王公
卒，讣闻，上赠太子少保，予祭二坛。旋遣中书舍人视
事，赐金四百两。子主事士骐疏辞，不允，公法得专葬
以哀思。大司马令祔于项泾，赐域思质公墓昭位之
次，从遗志也。公奉家讳，凡所为委蛇屈信，欲有效于
司马公者，海内士大夫或未必尽知，而其后先出处”
之际，当时徐文贞、杨襄毅公皆为动色劝勉。至袁安
节先生垂老，且以蒙宰荐公自代，夫亦念王氏世受
国恩，宜以君父大义自裁。余亦度公始终有不得不
出者，二方严氏炙手时，其意欲引置公为重，数近而
公数远之，终不能笼公。而会杨椒山当论报，密使人
告急，且以孤相托。公驰骑属座主王太常亟往营救，
而王以严氏客语泄，公又为杨夫人削稿，请代上之。
寻椒山受辟之次日，又出宣武门，酹酒泣奠，津遣嫠
弱。严氏微闻之，意不乐而思质公，又以沈青霞冤死，
北向唾骂不已，遂以此中祸。公亟奔燕中，且行且踬，
沙垢覆面，与弟敬美日夜扳车遮道，哀吁甚楚。已又
扶丧车下潞河，荒迷震眩，死而复生再矣。会庄皇帝
奉遗诏，嘉与天下更始。公方病疡，羸瘠不能起，匍匐至都门外，匿迹萧寺，泣草《上陈冤状》。诏与故官，而思
质公之事始白：所谓“公之不得不出”者一也。思质公
虽蒙先皇帝昭雪，然犹槁葬浅土；抚按学使继以恤
典为请，而新郑公与乡衮构虩，𬺈及兹事。礼官惑于
浮言，勒令候议。公日夜腐心切骨，不敢复上陈请之
疏。适两台条列《三吴便利》，并及辽左功状，下宗伯覆
请，赐两祭全葬，崇赠大司马郁太夫人，仅四品封，亦
两与恩荣。比时衔天子命，焚黄墓上，邦君大夫及宾
客至者，车骑如云，男女夹道，拥观以万数。公捧诵纶
音，感极而痛，率子姓雁行望阙，九顿谢而至是思质
公之事始大白。所谓公之不得不出者二也。公讳世
贞，字元美，自十五咏《宝刀》诗，师为之避席。既弱冠，举
丁未进士，耻从柄臣道地，竟不谒馆试，以刑曹郎，与
李于鳞诸子日相唱和，名夺公卿间。公又日坐公署
剖决案牒，所谳狱，度得情，辄手录付吏，趣书之，各以
轻重决遣，不三日而毕。自是，铨部两以督学拟公，皆
为嵩沮。又半岁，迁青州兵备。青多大侠巨盗，探丸杀
人，有司不能制。公身系裤褶，集强壮教之射，申饬保
甲，重悬购盗之赏。又于州邑画为四方或八，以义官
统之。盗当时捕获者为上、逐而不出境获者次之、拒
不能劫者又次之。凡盗从其所起而不觉察者，经其
所过而夜巡不传捕者罚释，盗而觉者立杖死。抚臣
丁公每谓人曰：“有王君在，吾岂复有东顾忧哉？”则以
询公，公曰：“凡捕盗者，其才勇狡黠过盗一等者也。吾
严其诈害之禁，而复事掣之，彼袖手不为我出死力
矣，是纵盗也。吾知赏其功而事姑息之，则彼之毒民
也甚于盗，是益盗也。第操纵不失术而已。”乃以其法
行之，期年，盗遂解散。而无何，思质公之变作，公解绶
奔难，还伏草土中几十年。嵩僇荐起大名，公坚不欲
赴，以八事应诏陈言曰：“此可借手以谢朝命矣。”因固
辞不报，乃勉起就官。大名之俗，凡婚者之将嫁也，则
其姻族相聚而共酒食之，多者至匝月不止，既嫁则
婿家亦如之。盖一婚而中人之产去半也。丧家之有
丧也，则姻族相聚而来奠食者费不赀，盖一丧而中
人之产去半也。公至，定《婚丧礼》，其俗至今守之。大名
为州邑十有一，而真定三十馀。以军兴论供输，则大
名之与真定各平。而是时大名阙饬兵使，其治真定
者复委十之六于大名，曰：“大名饶而真定瘠。”公力争
曰：“为真定者以饶瘠而概之，是以大名六而真定四。
使为大名者以州邑之数而衡之，则大名二而真定
八。今请无论郡，论州县可也，论州县亦不必大名与
真定埒？大约大名无下等，真定无上等。取大名之中
者与真定之上者并赋，而大名之上者与真定之下
者各自为赋衡之，则大名尚不得四而真定六。”于是
大名乃不果增。居一年，移浙江参政。公下车，摘一、二
墨吏及巨室裁抑之。吴兴久雨，郡冨人故闭籴，粟踊
贵；公首捐俸五十金，郡县长而下次之。又募民入粟
廪中，给冠服，旌其闾。及冬，报粟得三万石。又疏乞改
折，台使者不敢言，而公得请十五万石。吴兴之人赖
以活者甚众。未几，自浙参长晋臬，以郁太夫人忧去。
服未除，荐补楚臬，旋迁广西辖。未一月，入领冏卿。又
八月，以御史中丞节出镇郧。楚郧故简僻，前中丞每
卧而治之。公为纠劾贪纵，咨访将才，刷军政，清屯田，
郧中遂隐然为重镇。江陵方与公诟，弗善也，公意不
自得，解官归。久之，补南大理，又久之，补应天府尹，皆
不赴。适有《太原贞女立化事》甚著。公念家难后，居常
忽忽，每思以空言消之，而又缘此杜门谢交，断文字
之役者数年。其后两京台省交荐，起官刑曹侍郎，但
坚请予告而已。又其后方以思质公恤典，具疏陈谢，
而少司马之命下。又以考绩至淮扬，而大司寇之命
又下。然公皆不得已，一再应朝命，非其志也。公自尚
书郎荐历卿长，浮沈中外凡四十年，其间条论封事，
皆天下大计，而所至吏治精炯，尤不可悉数。最奇者，
莫如青州治盗，及楚中乐平王事。都下盗劫，缇帅陆
公炳索不得。后济南获盗房四者，妄承之，公曰：“狡贼
欲缓死耳。”立讯曰：“若盗陆公耶？”曰：“然。赃安在？”曰：“在。”“请
械某而取之。”曰：“若劫陆公何状？”曰：“髯而肥”，“何衣？”曰：“衣
朱而围玉。”公大笑曰：“若未尝识陆公，陆公丧，宁衣朱
围玉耶？且实不髯而肥。”盗搏颡大服。部民雷龄以捕
盗横莱潍间，海道宋君购之急而遁，宋以属公，公欲
掩取，而微露其语于王尉，捕者还报，又遁矣。公阳曰：
“置之。”又旬月，而王尉获他盗胜常。公心知其为龄力
也，忽屏左右，召王尉诘之曰：“若奈何匿雷？”龄往立阶
下，“闻捕龄者汝耶？”王惊谢：“无所逃责，愿飞骑往。”俄捧
龄至，公曰：“女当死，然女能执所善某盗偕来，女生矣。”
而令王尉为之日期，果得盗，公遂以还宋君，而请宽
之。官校捕七盗，逸其二。盗首妄报逸者姓名，俄缚一
人至，称冤。公令置盗首庭下，差远，而呼缚者跽阶上，
其足蹑绿丝履，盗首数从后窥之。公密呼一吏蒙缚
者首同出，而易其履以入，令盗首证之。盗首不知其
易也，即指绿丝履曰：“此逸盗也。”公大笑曰：“尔乃以吾隶为盗。”即释缚者去。徐进道者，好蓄养亡命，而以横
占妓女被讼，捕之不报。俄有令请间曰：“进道勒兵反
矣。”公侦之，果然，而故缓其狱，令缚贼自效。会有李卿
者，进道密友也。公召谓之：“汝交关进道应死，能以进
道来贷汝。不然者，死无日矣。”卿应命去。俄报进道饭
某所矣，公遣二十骑往取之，而以一骑入营，立散其
党亡哗者。青人举手加额曰：“吾辈始帖枕矣。”郧阳时，
驿以一纸报公，有乐平王次子奉高皇帝御容金牒，
祝发为沙门，行游天下，敕郡县盛为供帐。公曰：“藩王
有宗正，条锢城中不得出，而诪张如此。”遣轻骑孟光
化禁止之，而逻其从者。李汝贵、秦太两人得状，盖以
御女术游藩邸间，崇王赐以㯶轿红杖，所至慑守令，
而汝贵为之翼。奏旨鞫之，则平凉民贺禄也。此数事
摘发隐伏，捷如神明。其能声日驰都下，都人士聚而
叹曰：“王弇州文而豪，乃任吏耶？”公益自负，强项如故。
而又性不能曲事权贵人，往往肮脏守法，故言者多
附影凭衅而起。嘉靖间，陆炳方贵幸用事，受巨珰指，
匿奸校阎某，欲贷其死。公搜炳家得之，炳婉转请脱。
既复因执政以请，卒不许。当时业无不侧目公者。已
新郑柄相国掌铨，客辐辏集，公独引母疾乞休。新郑
曰：“吾出而彼归者，何也？是将卧而待迁乎？”不听休而
已。有先伺高公旨中之者，江陵初欲处公史局，公谢
唯唯，江陵以为有心远己也。荆州地震，公引李固《京
房占》：“臣道太盛，坤维不宁。”又有哗辱邑令者，王生，江
陵妇弟也。公论奏不少贷。又贻宗人书：“相公浸淫耳
目之好，非社稷福。”其人泄之江陵，江陵积不能堪，虽
稍迁廷尉京兆，以貌示用公，而竟以浮言嗾公去。大
抵新郑褊，江陵，横其锋铩，视分宜远甚，而公亦时起
时踬，其引避于缯弋之外者亦屡矣。公生而美姿观，
丰采玉立，与客谈笑，觉温秀之气溢于眉目间。语及
古人忠孝节烈，则又慷慨淋漓，为泫然罢酒。在浙中
修岳武穆于忠肃祠墓，为文以奠，辞极悲壮。南阳祠
张雎阳及铁尚书铉在南都，请崇文庙，釐配享。公尝
言曰：“吾读书万卷，而未尝从《六经》入，每欲牵衣而窥
廊庑之末，则世人龌龊皋比，招摇门户而聚生徒者，
吾方耻之。吾虽未闻道，然诵法一念，迄死未尝敢忘。”
故其居丧也，凡三年，始茹荤。御室凡十年，始具衣冠
预燕会。家无姬侍，臧获辈以百指，亦无一人晓声律
者。质庵公义田千亩，公倍拓之；又为祠，专祀晋即丘
子始兴文献公，而配以宋左司谏元学正公。岁时伏
腊，率族人跪奠惟谨。生平于故人兄弟白首无间言，
好推于鳞而逊敬美，尤不惜以齿牙笔札。缓急人客，
或一岁数及门，或一人迫得数十函书，或进而附公
以成名。名成而更立门户，且忍于詈公以示角，公弗
为异也。客至而复请者与如初。凡公之门，其品远近
丑好，几尽八方，而中间交态离合向背之故，亦凡数
百变。公皆性安之，弥成其大而已。公生于嘉靖某年
月日，卒于万历某年月日，葬于某年月日。公之先出
琅琊王氏，自晋丞相始兴，公导渡江而南，世为浙人。
后有昆山学正讳梦声者，因家于官，而太仓之王，自
梦声始。又六世而为公大父质庵公倬，仕至南京兵
部侍郎。倬生南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侍郎，赠尚
书思质公忬配郁夫人实生公。又十岁而生敬美，太
常大司马常命之曰：“吾闻东海有凤麟洲，而兄弟其
庶乎？”因署其读书之室曰凤洲。然而天下猎其诗及
谈说公之声力气谊者，至变国俗。一时三尺童子少
知句读，皆更相称字，而以足不及门与口不道元美
先生为可耻。故公之字至今独著。公且死，碧瞳荧荧，
精爽不乱。卒之前，手条《家戒》及身后敛葬诸仪甚悉。
及期，坦然而化，享年六十有五。公视庐陵、眉山差去
一岁，而其名行赫赫，亦略相当。呜呼！公千古人也，即
无铭，其谁不能名《王氏家言》者？然天下但知公为文
章大家，而不知精于吏事；但知触祸严氏，而不知与
新郑、江陵实相左；但知正位六卿，而不知老卧闲曹，
有经世之才，而不竟其用；但知少年跌宕，晚托化人
为逍遥游，而不知公之言动务依邹、鲁家法；但知公
气笼百代，意若无可一世，而不知公之奖护后进，衣
食寒士，惓惓如若己出。呜呼！然则海内士大夫之未
尽公者，宁独出处而已乎？夫司马公以勋劳见谗，垂
八年而为隆庆之丁卯，先皇帝赐以原官；越十有八
年而为万历之丁亥，今皇帝又赐祭赐赠，朝廷之于
王氏，恩礼极矣。《礼》称“君子，行不俟驾。”东西南北，唯上
所使分也，而况上之后先待司马公者如是，即使鞠
躬尽瘁，毕命王室，尚不足以称恩酬徇，知之万一，若
徒偃蹇明诏，私锢清朝，无论生者近怼，且何以代死
者报国哉？不然，公千古人也，岂恋恋一官者？观其身
后之言，但以勿累朝廷、勿离大司马穴为嘱，则平生
君父大义，可为没齿不忘者矣。公集后有《弇州四部
续稿、琬琰录》，觚不觚，录藏于家。公生时其文已传，不
具论；论其出处，大者旁及隐德，以备国史。某晚游门
墙，文献足征，敢系之铭。铭曰：吾昔闻晋语云：淮水清王氏兴，肇六朝，迄盛明。淮、黄合气南征有。大人，主文
盟，嘉隆季；推王李，谁佐之？大小美，才“名高，造物忌。遭
圣明，洗家讳，吐幽魂。永终誉，隐似怼。出乃义，弥留言，
悲可涕。勿请恤，勿卜隧。君父恩，矢不昧。后死者，式来
祭。公之墟，在昭位，神鬼呵樵牧避史阙文，征兹记，陈
继儒撰。”右铭。元美公遗命请汪司马伯玉，伯玉卒请
之赵司成，司成病，假他手为之作。此亦其子冏伯所
属也。是槁冏伯藏于家，而今梓送者乃赵司成文。
又按：弇州王公大葬时，乡父老醵金为路，祭北郊外，
结彩如牌坊状，题曰“没世不忘”，又题曰“颂德报功。”祭
时皆伏泣，不能仰视。余送公葬，亲见之。

按《列朝诗集》，世懋字敬美，元美之弟也。嘉靖己未进
士，以家难归。久之，除南仪制主事，改北祠部，迁司宝
丞，出为江西参议，陕西、福建提学副使，推南京太常
寺少卿。移疾归，卒于家。敬美弱冠称诗，李于鳞呼之
曰：“小美贻书元美，小美思火攻伯仁，奈何不善备之
也。”敬美之诗名自于鳞起。又尝献评于大美，以为诗
“家集大成者，昔惟子美，今则吾兄。”然其论诗，不规规
名某氏，以不从门入者为佳。论本朝之诗，独推徐昌
谷、高子业二家，以为更千百年，李、何尚有废兴，徐、高
必无绝响。其微词讽寄，雅不欲奉历下坛坫，则于其
大美，亦可知也。“敬美有孙曰瑞国，笃学好古，闻余弇
州晚年之论，翻阅家集，扣击源委，深以吾言为然。”
按《苏州府志》：王世懋，字敬美，世贞母弟。十岁病瘵，父
怜之，不强以学，乃私习为文。弱冠入太学，嘉靖己未
成进士。未几遭父难，号奔毁墨，终丧犹槁素，不听音
乐者几十年。时从元美为诗歌，海内慕之，呼“小美。”隆
庆初，从兄白父冤。戊辰，以荐授南京礼部主事，迁员
外郎。内艰，服除，迁尚宝司丞。时台臣傅应桢、刘台论
张居正得罪，世懋与大理卿石星数为左右。居正怒，
出参议江西。明年迁其省参政，改陕西提学副使，请
假归。壬午，居正死，起浙江提学副使，不拜。再起福建，
仍督学。时比士期迫，以半岁试八郡，称得人。晋参政，
擢南京太常寺少卿。丁亥，病归，卒，年五十三。世懋负
文名，持身严重，为政尤精敏。在南仪部时，魏国两世
子长，邦瑞弗爱，爱邦宁，欲立之。时邦宁母已冒封，世
懋奋笔为移文，言：“郑未受封，生邦宁则均庶，庶均宜
长，有国法在。”遂卒。嗣邦瑞江西署臬司，当大计，省台
大会覆太守黄绶以下，众噤不发，世懋独条对，太宰
叹其练事敢言。南昌令始用苛察，当上官意，后益骄
横，世懋尽发其奸，闻者快之。袁帅好侦诸曹，然服世
懋能。尝讯牒，一字异前谳，呼取较，果，舞文穷治抵罪，
省属皆慑。临殁，遗兄书云：“愿庙堂勿固宠，勿近小人，
勿听谗，搜人过。诸君勿偏见，勿立党，勿报复，即死无
憾。”语不及私。子士𫘧，字闲仲，万历甲午举人。所著有
《摄月楼诗稿》。

按《列朝诗集》，“士骐字冏伯，元美之长子。万历己丑进
士。由礼部仪制主事，改吏部稽勋员外，坐妖书狱削
籍归，屡荐不起。冏伯俶傥轩豁，好结纳海内贤士大
夫，勇于为人，不避嫌怨。在仪司佐其长，举行建储大
典，在铨司推毂废弃名贤无虚日。为权要所嫉，肮脏
以死，公议惜之。冏伯论诗文多与弇州异同，尝语余”
曰：“先人构弇山园，叠石架峰，以堆积为工。吾为泌园，
土山竹树，与池水映带，取空旷自然而已。”余笑曰：“兄
殆以为园喻家学乎？”冏伯笑而不答。有《醉花庵诗》五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