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41卷 > 朱子大全集 > 《己酉拟上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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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位臣朱熹，敢拜手稽首言曰：臣窃惟皇帝陛下有
聪明睿智之资，有孝友温恭之德，有宽仁博爱之度，
有神武不杀之威。养德春宫，垂二十年。一旦受命慈
皇，亲传大宝，龙飞虎变，御极当天。凡在覆载之间，稍
稍有血气之属，莫不延颈举踵，观德听风。而臣适逢
斯时，首蒙趋召，且辱赐对，得近日月之光。感幸之深，
其敢无说以效愚忠之一二。”盖臣闻古之圣贤，穷理
尽性，备道全德，其所施为，虽无不中于义理，然犹未

身之所履有大变革，则又必因是而有以大警动于
其心焉，所以谨初始而重自新也。《伊尹之告太甲曰：
“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又曰：“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
厥德。”召公之戒成王曰：“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
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历年，知今我初服，肆惟
王其疾。”敬德盖深。以是而望于其君，其意亦已切矣。
今者陛下自储贰而履至尊，由监抚而专听断，其为
身之变革，孰有大于“此者？则凡所以警动其心而谨
始自新者，计已无所不用其极矣。而臣之愚，犹窃有
惧焉者，诚恐万分有一，所以警动自新之目或未悉
举，则衅孽之萌，将有作于眇绵之间，出于防虑之外
者。是以辄忘疏贱，而妄以平日私忧过计之所及者，
深为陛下筹之。则若讲学以正心，若修身以齐家，若
远便嬖以近忠直，若抑私恩以抗公道，若明义理以
绝神奸，若择师傅以辅皇储，若精选任以明体统，若
振纪纲以厉风俗，若节财用以固邦本。”凡是皆陛下
所当警动自新，而不可一有阙焉者也。臣不胜犬马
爱君忧国之诚，辄敢事为之说，而昧死地献。谨条其
事于左：

其一，所谓“讲学以正心”者。臣闻天下之事，其本在于
一人，而一人之身，其主在于一心。故人主之心一正，
则天下之事无有不正；人主之心一邪，则天下之事
无有不邪。如表端而影直，源浊而流污，其理有必然
者。是以古先哲王，欲明其德于天下者，莫不一以正
心为本。然本心之善，其体至微，而利欲之攻不胜其
众。尝试验之，一日之间，声色臭味，游衍驰驱，土木之
华，货利之殖，杂进于前，日新月盛，其间心体湛然、善
端呈露之时，盖绝无而仅有也。苟非讲学之功，有以
开明其心，而不迷于是非邪正之所在，又必信其理
之在我，而不可以须臾离焉，则亦何以得此心之正，
胜利欲之私，而应事物无穷之变乎？然所谓学，则又
有邪正之别焉。味圣贤之言，以求义理之当，察古今
之变，以验得失之几，而必反之身以践其实者，学之
正也。涉猎记诵而以杂博相高，割裂装缀而以华靡
相胜，反之身则无寔，措之事则无当者，学之邪也。学
之正而心有不正者鲜矣，学之邪而心有不邪者亦
鲜矣。故讲学虽所以为正心之要，而学之邪正，其系
于所行之得失而不可不审者又如此。《易》曰：“正其本，
万物理。”差之毫厘，缪以千里。惟圣明之留意焉，则天
下幸甚！

“其二，所谓修身以齐家”者。臣闻天下之本在国，国之
本在家。故人主之家齐，则天下无不治；人主之家不
齐，则未有能治其天下者也。是以三代之盛，圣贤之
君能修其政者，莫不本于齐家。盖男正位乎外，女正
位乎内，而夫妇之别严者，家之齐也；妻齐体于上，妾
接承于下，而嫡庶之分定者，家之齐也。采有德，戒声
色，近严敬，远技能者，家之齐也。内言不出，外言不入，
苞苴不达，请谒不行者，家之齐也。然闺门之内恩常
掩义，是以虽英雄之才尚有困于酒色溺于情爱而
不能自克者。苟非正心修身，动由礼义使之有以服
吾之德而畏我之威，则亦何以正其宫壸，杜其请托。
检其姻戚，而防祸乱之萌哉。《书》曰：“牝鸡之晨。惟家之
索。”《传》曰：“福之兴莫不本乎室家。道之衰莫不始乎梱
内。”惟圣明之留意焉。则天下幸甚。

其三，所谓远便嬖以近忠直者。臣闻蓬生麻中，不扶
而直；白沙在泥，不染而黑。故贾谊之言曰：“习与正人，
居之不能无正，犹生长于齐之地，不能不齐言也；习
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无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
不楚言也。”是以古之圣贤，欲修身以治人者，必远便
嬖以近忠直。盖君子小人，如冰炭之不相容，薰莸之
“不相入，小人进则君子必退，君子亲则小人必疏，未
有可以兼收并蓄而不相害者也。”能审乎此以定取
舍，则其见闻之益，董陶之助所以谨邪僻之防，安义
理之习者，自不能已，而其举措刑赏所以施于外者，
必无偏陂之失。一有不审，则不惟其妄行请托，窃弄
威权，有以害我之政事，而其导谀薰“染，使人不自知
觉而与之俱化，则其害我之本心正性，又有不可胜
言者。然而止辈其类不同，盖有本出下流，不知礼义
而稍通文墨者；亦有服儒衣冠，叨窃科第，而实全无
行检者。是皆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苟非心正身
修，有以灼见其情状，如臭恶之可恶，则亦何以远之
而来忠直之士望德”业之成乎？诸葛亮有言：“亲贤臣，
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
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
痛恨于威灵也。本朝大儒程颐，在元祐间尝进言于
朝，以为人主当使一日之中，亲贤士大夫之时多，亲
宦官宫妾之时少，则可以涵养气质，熏陶德性。此皆
切至之言也。然后主不能用亮之言，故卒以黄皓、陈
祗而亡其国。元祐大臣亦不能白用颐说，故绍圣、元
符之祸，至今言之，犹可哀痛。前事不远，惟圣明之留意焉，则天下幸甚！

其四，所谓“抑私恩以抗公道”者。臣闻天无私覆，地无
私载，日月无私照，故王者奉三无私以劳于天下，则
兼临博爱，廓然大公，而天下之人莫不心悦而诚服。
傥于其间复以新旧而为亲疏，则其偏党之情，褊狭
之度，固已使人憪然有不服之心，而其好恶取舍，又
必不能中于义理。甚则至于沮谋败国，妨德乱政，而
其害有不可胜言者。盖左右厮役，横加官赏，宫府寮
属，例得褒迁，固不问前例之是非，而或者又不问其
有无。此固旧事之失，而不可以不正。况今又有蚤怀
奸心，预自凭结者，又将贪天之功以为己力，而不顾
其仰累于圣德；妒贤嫉能，御下蔽上，而不忧其有害
于圣政也。苟不有以深抑私情，痛加屏绝，则何以明
公道而服众心，革宿弊而防后患乎？唐太宗之责庞
相寿曰：“我昔为王，为一府作主；今为天子，为四海作
主。为四海作主，不可偏与一府恩泽。若复令尔重位，
必使为善者皆不用心”，正为此也。又况有国家者当
存远虑。若汉高祖之戮丁公，我太祖之薄王溥，此其
深识雄断，皆可以为后圣法。惟圣明之留意焉，则天
下幸甚。

其五，所谓“明义理以绝神奸”者。臣闻“天有显道，厥类
惟彰，作善者降之百祥，作不善者降之百殃。”是以人
之祸福，皆其自取，未有不为善而谄祷得福者也，未
有不为恶而以守正得祸者也。而况帝王之生，实受
天命，以为郊庙社稷神人之主。苟能修德行政，康济
兆民，则灾害之去，何待于禳？福禄之来，何待于祷？如
其反此，则获罪于天，人怨神怒，虽欲辟恶鬼以来贞
人，亦无所益。又况先王制礼，自天子以至于庶人，报
本享亲，皆有常典，牲器时日，皆有常度；明有礼乐，幽
有鬼神，一理贯通，初无间隔。苟礼之所不载，即神之
所不享。是以祭非其鬼，即为淫祀。淫祀无福，《经》有明
文，非故设此以禁之，乃其理之自然，“不可得而易”也。
其或恍惚之间如有影响，乃是心无所主，妄有忧疑，
遂为巫祝妖人，乘间投隙，以逞其奸欺。诳惑之术既
行，则其为祸，又将无所不至。古今以此坐致乱亡者，
何可胜数？其监盖亦非远，苟非致精学问以明性命
之理，使此心洞然，无所疑惑，当有即有，当无即无，则
亦何据以秉礼执法而绝妖妄之原乎？先王之政，执
左道以乱政，假鬼神以疑众者，皆必诛而不以听，其
虑深矣。然《传》有之：“明于天地之性者，不可惑以神怪；
明于万物之情者，不可罔以非类。”则其为妄，盖亦不
甚难察。惟圣明之留意焉，则天下幸甚。

其六，所谓择师傅以辅皇储者。臣闻贾谊作《保傅传》，
其言有曰：“天下之命，系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
教与选左右。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太子正而天
下定矣。”此天下之至言，万世不可易之定论也。至论
所以教谕之方，则必以孝仁礼义为本。而其条目之
详，则至于容貌词气之微，衣服器用之细，纤悉曲折，
皆有法度。一有过失，则史书之策，宰撤其膳，而又必
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诗》史书，工诵箴
谏，士传民语，必使至于化与心成，中道若性，而犹不
敢怠焉。其选左右之法，则有三公之尊，有三少之亲，
有道有翼，有弼，有丞。上之必得周公、太公、召公、史佚
之流，乃胜其任；下之犹必取于孝弟、“博闻有道术者，
不幸一有邪人厕乎其间，则必逐而去之。是以太子
朝夕所与居处出入，左右前后，无非正人，而未尝见
一恶行。”此三代之君所以有道之长，至于累数百年
而不失其天下也。当谊之时，固已病于此法之不备，
然考孝昭之诏，则犹知诵习谊之所言，而有以不忘
乎先王之意。降而及于近世，则帝王所以教子之法
益疏略矣。盖其所以教者，不过记诵书札之工，而未
尝开以仁孝礼义之习；至于容貌词气，衣服器用，则
虽极于邪侈而未尝有以裁之也。寮属具员而无保
傅之严，讲读备礼而无箴规之益；至于朝夕所与出
入居处而亲密无间者，则不过宦官近习，扫除趋走
之流而已。夫以帝王之世，当传付之统，上有宗庙社
稷之重，下有四海烝民之生，前有祖宗垂创之难，后
有子孙长久之计，而所以辅养之具疏略如此。是犹
家有明月之珠，夜光之璧，而委之衢路之侧，盗贼之
冲也，岂不危哉！《诗》曰：“丰水有𦬊，武王岂不仕？贻厥孙
谋，以燕翼子。”惟圣明之留意焉，则天下幸甚。

其七，所谓“精选任以明体统”者。臣闻人主以论相为
职，宰相以正君为职，二者各得其职，然后体统正而
朝廷尊，天下之政，必出于一，而无多门之弊。苟当论
相者，求其适己而不求其正己，取其可爱而不取其
可畏，则人主失其职矣。当正君者，不以献可替否为
事，而以趋和承意为能；不以经世宰物为心，而以容
身固宠为术，则宰相失其职矣。二者交失其职，是以
体统不正，纲纪不立，而左右近习皆得以窃弄威权，
卖官鬻狱，使政体日乱，国势日卑，虽有非常之祸，伏
于冥冥之中，而上恬下嬉，亦莫知以为虑者。是可不察其所以然者而反之，以去其所以用，而审其所将
用者乎？选之以其能正己而可畏，则必有以得自重
之士，而吾所以任之不得不重；任之既重，则彼得以
尽其献可替否之志，而行其经世宰物之心。而又公
选天下直谅敢言之士，使为台谏、给舍，以参其议论，
使吾腹心耳目之寄，常在于贤士大夫，而不在于群
小；陟罚臧否之柄，常在于廊庙，而不出于私门。如此
而主威不立，国势不彊，纲维不举，刑政不清，民力不
裕，军政不修者，臣不信也。《书》曰：“成王畏相。”《语》曰：“和臣
不忠。”且以唐太宗之聪明英特，号为身兼将相，然犹
必使天下之事关由宰相审熟便安，然后施行。盖谓
理势之当然，有不可得而易者，惟圣明之留意焉，则
天下幸甚。

其八，所谓“振纲纪以厉风俗”者。臣闻四海之广，兆民
至众，人各有意欲行其私，而善为治者，乃能总摄而
整齐之，使之各循其理，而莫敢不如吾志之所欲者，
则以先有纲纪以持之于上，而后风俗以驱之于下
也。何谓“纲纪？”辨贤否以定上下之分，核功罪以公赏
罚之施也。何谓《风俗》？使人皆知善之可慕而必为皆
“知不善之可羞而必去也。”然纲纪之所以振，则以宰
执秉持而不敢失，台谏补察而无所私，人主又以其
大公至正之心，恭己于上而照临之，是以贤者必上，
不肖者必下，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罚，而万事之统
无所缺也。纲纪既振，则天下之人自将各自矜奋，更
相劝勉，以去恶而从善，盖不待黜陟刑赏一一加于
其身，而礼义之风、廉耻之俗已丕变矣。惟至公之道
不行于上，是以宰执、台谏有不得人，黜陟刑赏多出
私意，而天下之俗遂至于靡然不知名节行检之可
贵，而唯阿谀软熟、奔竞交结之为务，一有端言正色
于其间，则群讥众排，必使无所容于斯世而后已。此
其形势，如将倾之屋，轮奂丹臒，虽未觉其有变于外，
而材木之心已皆蠹朽腐烂而不可复支持矣。苟非
断自圣志，洒濯其心而有以太警敕之，使小大之臣
各举其职，以明黜陟，以信赏罚，则何以振已颓之纲
纪而厉已坏之风俗乎？《管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
四维不张，国乃灭亡。”贾谊尝为汉文诵之，而曰：“使管
子而愚人也则可，使《管子》而少知治体”，是岂可不为
寒心也哉？二子之言，明白深切，非虚语者，惟圣明之
留意焉，则天下幸甚！

其九，所谓“节财用以固邦本”者。臣闻先圣之言，治国
而有节用爱人之说。盖国家财用皆出于民，如有不
节，而用度有阙，则横赋暴敛，必将有及于民者，虽有
爱人之心，而民不被其泽矣。是以将爱人者必先节
用，此不易之理也。国家承五季之弊，祖宗创业之初，
日不暇给，未及大为经制，故其所以取于民者，比之
“前代，已为过厚，重以熙、丰变法，颇有增加，而建炎以
来，地削兵多，权宜科须，又复数倍，供输日久，民力已
殚。而间者诸路上供多入内帑，是致户部经费不足，
遂废祖宗破分之法，而上供岁额，必取十分登足而
后已。期限迫促，科责严峻，监司、州县更相督迫，唯务
自宽己责，何暇更察民情？捶挞号呼，有使人不忍闻
者。而州县岁入，多作上供起发，则又于额外巧作名
色，夤缘刻剥，此民力之所以大穷也。计其所以至此，
虽云多是赡军，然内自京师，外达郡邑，上自宫禁，下
至胥徒，无名浮费，亦岂无可省者？窃计若能还内帑
之入于版曹，复破分之法于诸路，然后大计中外冗
费之可省者，悉从废罢，则亦岂不能少有所济？而又
择将帅，核军籍，汰浮食，广屯田，因时制宜，大为分别，
则供军不赀之费，庶几亦可减节，而民力之宽，于是
始可议矣。”此其事体至大，而纲目丛细，类非一言之
可尽。今亦未暇尽为陛下言之，惟圣明留意其本，如
上八者而后图之，则天下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