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09卷 > 邵子皇极经世二 > 《观物内篇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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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赞“《易》自羲轩而下序《书》自尧舜而下删；《诗》自文
武而下修；《春秋》自桓文而下，自羲轩而下，祖三皇也。
自尧舜而下，宗五帝也；自文武而下，子三王也；自桓
文而下，孙五霸也。”

〈注〉《易》《书》《诗》《春秋》，皇帝王霸，圣人之事业，尽在于是矣。仲尼祖三皇，宗五帝，子三王，孙五霸，其道大德尊如此。《中庸》曰：“仲尼祖述尧、舜而不曰三皇，尊之而不可以言名也；宪章文武而不及五霸，卑之而有所不足道也。”此则兼举之矣。然圣人作《春秋》，虽五霸犹或取之，以其有功于一时也。故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圣人之心公天下也如此。《春秋》者，圣人之刑赏也。五霸虽得罪于圣人，及其有功，亦在所不掩也。呜呼！治天下者赏善刑恶，能如圣人之心以公天下，则四海之内，无思不服；傥徇好恶之私，则刑赏滥矣。刑赏滥而天下未有不乱者也。

祖三皇尚贤也，宗五帝亦尚贤也。三皇尚贤以道，五
帝尚贤以德。子三王尚亲也，孙五霸亦尚亲也。三王
尚亲以功，五霸尚亲以力。

“三皇五帝之治，皆尚贤者也，而三皇以道，五帝以德” ；三王五霸之治，皆尚亲者也，而三王以功，五霸以力。以道则为化，以德则为教，以功则为劝，以力则为率。道德则无亲疏之闲，功力则有违从之异。然而力率天下而亲之，则狭矣。此皇帝王霸之所以分也。

呜呼！时之既往亿千万年，时之未来亦亿千万年。仲
尼中闲生而为人，何祖宗之寡而子孙之多邪？所以
重赞尧、舜，至禹曰“禹，吾无闲然矣。”

时之既往，时之未来，皆有亿千万之数，所以为古今也。仲尼在古今之闲，何祖宗之寡，子孙之多？谓治世少而乱世多，圣君少而庸君多也。三王方三皇五帝时，虽不同，然固已鲜矣。后世不止杂乎霸，而霸亦有所不足也。仲尼赞尧，则曰：“唯天为大，唯尧则之” ；赞舜则曰：“君哉舜也！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 至禹，则曰：“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 禹，吾无间然矣。文王则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 汤武则曰：“顺乎天而应乎人。” 呜呼，文王之德与舜禹并，可谓至矣。

仲尼后禹千五百馀年，今之后仲尼又千五百馀年，
虽不敢比仲尼上赞尧、舜、禹，岂不敢比《孟子》“上赞仲
尼乎？”

仲尼后禹千五百馀年，今之后仲尼又千五百馀年，盖道之相传，无古今之异。《仲尼》传尧、舜、禹者也，《孟子》传仲尼者也，吾先君子盖学孔、孟者也。

人谓仲尼惜乎无土，吾独以为不然。独夫以百亩为
土，大夫以百里为土，诸侯以四境为土，天子以九州
为土，仲尼以万世为土。若然，则《孟子》言“自生民以来
未有如孔子也”，斯亦未为之过矣。

独夫之土，百亩而已；大夫之土，百里而已；诸侯之土，四境而已；天子之土，九州而已：皆有穷极者矣。仲尼之道，通万万世而无弊，万世之所尊者也。故曰：仲尼以万世为土，非特万世也，亘古今，穷天地，一人而已。故《孟子》曰：“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

“夫人不能自富，必待天与其富然后能富；人不能自
贵，必待天与其贵然后能贵。若然则富贵在天也，不
在人也。有求而得之者，有求而不得者矣。是系乎天
者也。功德在人也，不在天也。可修而得之，不修则不
得，是非系乎天也，系乎人者也。”夫人之能求而得富
贵者，求其可得者也；非其可得者，非所以能求之也。
昧者不知。“求而得之”，则谓其己之能得也，故矜之；“求
而失之”，则谓其人之不与也，故怨之。如知其己之所
以能得，人之所以能与，则天下安有不知量之人耶？

富贵在天，不可求而得；功德在人，所可修而至。不可求而得，故必曰有命；所可修而至，故不可不勉。世之人不务修其所可至，而务求其所不可得，惑之甚也。故未得之则患得之，既得之则患失之。得之则矜夸，失之则怨怼。苟能知己得之，人与之皆。

“天也。” 如是，则安有不知量之人哉？

天下至富也，天子至贵也，岂可妄意求而得之也？虽
曰天命，亦未始不由积功累行，圣君艰难以成之，庸
君暴虐以坏之。是天与？是人与？是知人作之咎，固难
逃已。天降之灾，禳之奚益？积功累行，君子常分，非有
求而然也。有求而然者，所谓“利乎仁”者也。君子安有
馀事于其间哉？然而有幸有不幸者，始可以语命也
已。

“圣人之大宝曰位，天实命之。” 故尧命舜。“天之历数在尔躬” ，舜亦以此命禹。天位岂容求而得者？不可求而得，况可以不道而取之邪？此篇戒乱臣贼子，使之知天命之可畏也。积功累行，人之所当为，君子岂有求而然，必自积功累行以得之。不积功累行以得之者，或有之矣，终亦必亡而已。积功累行而不得者，亦有之矣，君子乃谓之“命也已。”

夏禹以功有天下，夏桀以虐失天下，殷汤以功有天
下，殷纣以虐失天下，周武以功有天下，周幽以虐失
天下。三者虽时不同，其成败之形一也。

夏禹、商汤、周武，其功德在民深矣，其创法垂统至矣。后世子孙，虽中才之君，能保惜其基业，谨守其法度，兢兢业业而勿失，虽百世可也。夏则太康已失邦而其后有桀；商太甲已不明而其后有纣；周昭王已南征不返而其后有幽、厉。《诗》云：“赫赫宗周，褒姒灭之。” 盖周至幽、厉，虽曰未亡，其实亡矣。独以文、武之泽未斩，国之典刑尚存，故至赧王而后失之。其祖宗之艰难，积累以得之，其后亡国败家之人，庸愚暴虐以失之，若出一涂。《书》曰：“为善不同，同归于治；为恶不同，同归于乱。” 此之谓也。

平王东迁，无功以复王业；赧王西走，无虐以丧王室。
威命不逮，一小国诸侯，仰存于《五霸》而已。此又奚足
道哉？

“平王东迁，文、武之业尽矣，故无功以复王室；赧王西走，危亡之势极矣，故无虐以丧王室。皆不足道也。” 窃尝论之，桀、纣、幽、厉，皆暴君也，自平王至赧，皆庸君也。庸暴虽殊，皆足以亡其国。然暴君身为不善，其亡也速，其为天下害也浅；庸君未必能为大恶，而天下之为恶者皆得以肆其恶，其亡也缓，其为天下害也深。故桀、纣身为不善，汤、武诛放而天下宁，幽、厉亦可谓暴矣，独以文、武之泽未泯，止亡其身，而国之未亡，幸也。自平至赧，无显著之恶，而其庸则甚矣。其后有五霸，有战国，有暴秦，民遂涂炭，五百馀年而天下受其害，至汉而后始定。考之历代，亦莫不然。西汉自元、成而下，皆庸君也，卒致新室之乱，幸天下未厌，汉光武中兴，东汉自桓、灵而下，皆庸君也，卒致董卓之乱，而后有三国，有南北朝，又分而为十六国，民坠涂炭。又四百馀年，而天下受其害，至隋而后始定。隋炀帝，暴君也，身为不善以亡，其国不旋踵有唐以兴，而天下宁。唐自肃宗而下，多庸君也，当时藩镇固已暴横于外，宦竖又且擅权于内。其后有五季，又分而为十国，皆得以肆其恶，民坠涂炭。又二百年，至本朝而后大定。则暴君之为天下害也浅，庸君之为天下害也深，概可见矣。

但时无真王者出焉，虽有虚名，与杞、宋其谁曰少异？
是时也，《春秋》之作，不亦宜乎？

当是时也，天下无王矣。孔子之作《春秋》，所以明王道而存王者之礼法也，使之得位则行之矣。孟子告齐、梁之君亦必以王道者，以此也。

仲尼修经，周平王之时，《书》终于晋文侯，《诗》列为王国
风。《春秋》始于鲁隐公，《易》尽于未济卦。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后《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 周平之时，王者之迹熄矣，故《春秋》之所以作也，《书》终于文侯之命。周之东迁，晋郑焉依，文侯犹知尊周，有功于时，故圣人取之，始于典谟，终之以《文侯之命》与《秦誓》，则其时其事可知之矣。王者之迹熄而《雅》《颂》不作，周室之微，不绝如线，四郊之外，皆非己有，与一小国亦何以异？所存独王者之虚名耳。故《黍离》之诗列于《国风》也。《春秋》始于鲁、隐，鲁，周公之国，周公之礼乐典章，具在于鲁。至隐公之世，周公之业衰矣。此《春秋》之所以始隐，又当周平之时也。《易》终于《未济卦》，而一治一乱未始有穷也。

“予非知仲尼者，学为《仲尼》者也。”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而出自诸侯，天子之重去矣。宗周之功德，自文武出
而出自幽、厉，文武之基息矣。由是外裔得以侮中国。
周之诸侯非一，独晋能攘去外裔，徙王东都洛邑，用
存王国，为天下霸者之倡。秬鬯圭瓒之锡，其能免乎？

圣人人伦之至，能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之道，正心诚身以治天下国家，此盖孔子之志也。礼乐、征伐，威福之大柄也。臣下得而擅之，则人君之权移于下矣。盖由君非其君，臣非其臣，欲不乱，其可得乎？周之幽、厉，小人而乘君子。

之器者也，盗斯夺之矣，故外裔得以侮中国。晋文侯独能攘外裔而迁周于洛，知有君臣之义，未同于外裔，其功亦可尚矣。此《书》所以有《文侯之命》也。

《传》称子贡欲去鲁告朔之饩羊。孔子曰：“赐也，尔爱其
羊，我爱其礼。”是知名存实亡者，犹愈于名实俱亡者
矣。礼虽废而羊存，则后世安知有不复行礼者矣！晋
文公尊王，虽用虚名，犹能力使天下诸侯知有周天
子，而不敢以兵加之也。及晋之衰也，秦由是敢灭周。
斯爱礼之言，信不诬矣。

孔子之时，鲁国告朔之礼废已久矣，而饩羊犹存。子贡独见其礼已久废，饩羊徒有虚名，故欲去之。圣人用心深远，以为“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礼虽废而羊犹存，后世安知不有因其羊而行礼，循其名而求其实者乎？岂不愈于羊礼俱废，名实皆亡者也？故晋文公有尊王之名而尚能有功一时，所以圣人亦取之也。《孟子》谓“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 好名之人，于道虽为未至，已能让千乘之国，则与夫见利亡义，贪取苟得，无所顾藉者，盖有间矣。或曰：“好名之人，矫伪不情，乌足贵哉！” 愚独不然。矫伪为善，岂不贤于矫伪为恶者乎？窃尝论之，为人君者，能知尧舜之名为可好，则莫不愿为尧舜。好之而不已，行之而“弥久，是亦尧、舜而已。为人臣者，能知稷、契之名为可好，则莫不愿为稷、契，好之而不已，行之而弥久，是亦稷、契而已。志于道者，能知孔、颜之名为可好，则莫不愿为孔、颜，好之而不已，行之而弥久，是亦孔、颜而已。” 呜呼！名者，治世修身之具也，乌可一日阙于天下？但患不知所以好之耳，岂不贵哉！

齐景公尝一日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
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
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是时也，诸侯僭天子，陪臣孰
国命，禄去公室，政出私门，景公自不能上奉周，天子
欲其臣下奉己，不亦难乎？厥后齐祚卒为田氏所移。
夫齐之有田氏者，亦犹晋之有三家也，亦犹周之有
五霸也，韩魏赵之于晋也，既立其功，又分其地；既卑
其主，又专其国；田氏之于齐也，既得其禄，又专其政；
既弑其君，又移其祚。其如天下之事，岂无渐乎？“履霜”
之戒，宁不思乎？

君臣父子，天下之达道，人之大伦，所以维持天下者以此。用之则治，舍之则乱，古今一也。周之衰，三纲五常绝矣，篡君弑父，无所不至，以君臣父子之道不明故也。诸侯既僭天子矣，大夫安能不僭诸侯？大夫既僭诸侯矣，陪臣安得不僭大夫？故虽管仲，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犹不知礼，况其馀乎？其甚，则鲁之三家以《雍彻》用八佾舞于庭，是以陪臣僭天子也。陪臣而僭天子，况于执国命乎？始于僭逾，卒于攘夺，势必然也。故田氏之于齐，韩、赵、魏之于晋，终逐其君而盗其国。向使齐、晋之君不敢僭周，则所谓田氏与三大夫者，其敢逐其君而盗其国乎？上之所好，下必有甚焉。出乎尔者反乎尔，不思之甚矣。《易》曰：“履霜，坚冰至。” 君子方履霜之时，固已知坚冰之必至，宜辩之早也。

《传》称：“王者，往也。”能往天下者，可以王也。周之衰也，诸
侯不朝天子久矣。及楚预中国会盟，仲尼始进爵为
子。其僭王也，不亦陋乎！

《春秋书》曰：“楚子而僭王。” 僭之甚者也。

夫以力胜人者，人亦以力胜之。吴尝破越而有轻楚
之心，及其破楚，又有骄齐之志，贪婪攻取，不顾德义，
侵侮齐、晋，专以外国为事，遂复为越所灭。越又不监
之，其后复为楚所灭，楚又不监之，其后复为秦所灭，
秦又不监之，其后复为汉所灭。恃强凌弱，与虎豹何
以异乎？非所以谓之中国理义之师也。

吴、楚、秦、越，恃强凌弱，不顾德义，方之齐、《晋》有间矣。

宋之为国也，爵高而力卑者乎？盟不度德，会不量力，
区区与诸侯并驱中原，耻居其后，其于伯也不亦难
乎？

《宋襄公》亦尝主盟，而衰弱无术，不足道也。

周之同姓诸侯而克永世者，独有燕在焉。燕处北陆
之地，去中原特远，苟不随韩、赵、魏、齐、楚，较利刃，争虚
名，则足以养德待时。观诸侯之变，秦虽虎狼，亦未易
加害。延十五六年后，天下事未可知也。

燕居朔方，固为强大，与齐、赵相抗，苟不与诸国争胜负，而修召公之政以治其国，有可以兴王之理也。王乃遣一刺客以入暴秦，自取灭亡，可哀也已！

“中原之地，方九千里，古不加多而今不加少，然而有
祚长祚短、地大地小”者，攻守罪故也。自三代而降，汉、
唐为盛，秦界于周汉之间矣。秦始盛于穆公，中于孝
公，终于始皇，起于西夷，迁于岐山，徙于咸阳，兵渎宇
内，血流天下，吞吐四海，更革今古，虽不能比德三代，
非晋、隋可同年而语也。其祚之不永，得非用法太酷杀人之多乎。所以仲尼序书。终于《秦誓》一事。其言不
亦远乎。

秦穆公能改过自誓，伯之优者也。故序书上自《典诰》，下及《秦誓》，圣人犹取之而不废，是亦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之义也。王者不作，近于王道者，虽一善必录，圣人之心如此，然终于《秦誓》，则世之盛衰，道之污隆，可知之矣。穆公有此一善可称，宜乎国以盛强。其后始皇并吞海内，而乃尚刑好杀，止于二世，以“取灭亡。” 盖秦强暴之国，尚刑好杀，乃其所习，又况本以商鞅之法，其贻谋惨刻，少恩有自来矣。

“夫好生者，生之徒也；好杀者，死之徒也。周之好生也
以义，汉之好生也亦以义。秦之好杀也以利，楚之好
杀也亦以利。”周之好生也以义，而汉且不及；秦之好
杀也以利，而楚又过之。天之道，人之情，又奚择于周、
秦、汉、楚哉？择乎善恶而已。是知善也者无敌于天下，
而天下共善之；恶也者又无敌于天下，而天下亦共
恶之。天之道，人之情，又奚择于周秦汉楚哉？择于善
恶而已。

“仁者好生，不仁者好杀。” 好生者王，好杀者亡。好生者，天佑之，人爱之；好杀者，天怒之，人恶之。周汉以好生而兴，秦楚以好杀而废。天之兴废，人之去就，在乎仁与不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