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82卷 > 性理大全 > 《五代史冯道传序》宋·欧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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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善乎，
管生之能言也。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
盖不廉则无所不取，不耻则无所不为。人而如此，则
祸乱败亡亦无所不至。况为大臣而无所不取，无所
不为，则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予读冯
道长《乐老叙》，见其自述以为荣，其可谓无廉耻者矣。
则天下国家可从而知也。予于五代，得全节之士三，
死事之臣十有五，而怪士之被服儒者以学古自名，
而享人之禄、任人之国者多矣，然使忠义之节，独出
于武夫战卒，岂于儒者果无其人哉？岂非高节之士
恶时之乱，薄其世而不肯出欤？抑君天下者不足顾
而莫能致之欤？孔子以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岂虚
言也哉？予尝得五代时小说一篇，载王凝妻李氏事，
以一妇人犹能如此，则知世固常有其人而不得见
也。凝家青齐之闲，为虢州司户参军，以疾卒于官。凝
家素贫，一子尚幼，李氏携其子负其遗骸以归，东过
开封，止旅舍。旅舍主人见其妇人独携一子而疑之，
不许其宿。李氏顾天已暮，不肯去。主人牵其臂而出
之，李氏仰天长恸曰：“我为妇人，不能守节，而此手为
人执邪？不可以一手并污吾身！”即引斧自断其臂。路
人见者，环聚而嗟之，或为之弹指，或为之泣下。开封
尹闻之，白其事于朝，官为赐药封疮，厚恤李氏而笞
其主人者。呜呼！士不自爱其身，而忍耻以偷生者，闻
李氏“之风，宜少知”，愧哉。

《后汉书王烈传》：烈字彦方，以义行称乡里。有盗牛者，
主得之，盗请罪曰：“‘刑戮是甘，乞不使王彦方知也’。烈
闻而使人谢之，遗布一端。或问其故，烈曰：‘盗惧吾闻
其过，是有耻恶之心。既怀耻恶，必能改善，故以此激
之’。”后有老父遗剑于路，行道一人见而守之。至暮，老
父还，寻得剑，怪而问其姓名，以事告烈。烈使推求，乃
先盗牛者也。

《隋书赵煚传》，尝有人盗煚田中蒿者，为吏所执。煚曰：
“此乃刺史不能宣风化，彼何罪也？”慰谕而遣之。令人
载蒿一车以赐盗者，盗者愧恧，过于重刑。

《唐书段秀实传》：“秀实为营田官，泾大将焦令谌取人
田自占，给与农，约熟归其半。是岁大旱，农告无入，令
谌责之急，农无以偿，往诉秀实，秀实署牒免之。令谌
怒，召农责曰：‘我畏段秀实耶’？以牒置背上，大杖击二
十，舆致庭中。秀实泣曰：‘乃我困汝’。即自裂裳裹疮注
药，卖己马以代偿。淮西将尹少荣颇刚鲠，入骂令谌”
曰：“汝诚人乎？泾州野如赭，人饥死，而尔必得谷，击无
罪者。段公仁信大人，惟一马，卖而市，谷入汝，汝取之
不耻。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尚不愧奴隶
耶？”令谌闻，大愧，流汗曰：“吾终不可以见段公！”一夕自
恨死。

《陈子昂传》：武攸宜讨契丹，高置幕府，表子昂参谋。次
渔阳，前军败，举军震恐，攸宜轻易，无将略。子昂谏曰：
“大王法制不立，如小儿戏。愿审智愚，量勇怯，度众寡，
以长攻短，此刷耻之道也。”

《枝山野记》：太宗一日命左右至文渊阁觇庶吉士讲
习否，令一一记其动静。比报，各有所事，惟子钦袒臂
席地酣睡。盖时初饮罢，子钦被酒，竟入梦耳。上命召
至，谓曰：“吾书堂为汝卧榻耶？罚去其官，可就工部为
办事吏。”子钦略不分诉，遽谢恩起而出外，至邸即买
吏巾绦服之，步入工部，跪于庭。尚书见之，惊曰：“刘进
士何为尔，特起迎之。”子钦曰：“奉圣旨，命子钦为本衙
门吏部尚书。”不敢答。子钦便登堂侍立，与群胥等偶。
少顷，上又命一竖入部觇之，还报云云，上叹曰：“刘子
钦好没廉耻。”更令召来。子钦至，犹吏服。上曰：“汝好没
廉耻。”令左右还与冠带，归内阁著读书。

《宋史叶梦鼎传》：“梦鼎授少傅、右丞相兼枢密使，引疾
力辞，宰掾郎曹沓至趣行，扶病至嵊县，请祠不获，乞
还山林，疏奏扁舟径归。使者以祸福告，梦鼎语之曰：
‘廉耻事大，死生事小，万无可回之理’。”

《名臣言行录》：“温公隐居谢聘，忠厚之风，闻于天下。里
中后生皆知畏廉耻，行一事，必曰：‘无为不善，恐司马
端明卲先生知’。”

王安石在上前争论，或为上所疑，则曰：“臣之素行，亦不至无廉耻，如何不足信。且论事当问事之是非利
害如何，岂可以素有廉耻劫人使信己也？夫廉耻在
常人无足道，若君子更自矜其廉耻，亦浅矣。盖廉耻
是君子所当为者，如人守官曰：‘我固不受赃。不受赃，
岂分外事乎’？”

刘安世擢右正言。是时，差除颇多政府亲戚，安世言：
“祖宗以来，执政大臣亲戚子弟，未尝敢受内外华要
之职。自王安石秉政以后，尽废累圣之制，专用亲党，
务快私意。数年闲廉耻扫地，今庙堂之上，犹习故态。”
《清暑笔谈》：唐质肃子嘉问，绍圣初至京师，谒时相，一
人，朱衣象笏，为典客所拒，匍匐从门阃下入，叹曰：“士
大夫汨丧廉耻，一至此乎？”拂衣径去。

《元史赵孟𫖯传》：丞相桑哥，钟初鸣时即坐省中，六曹
官后至者则笞之。孟𫖯偶后至，断事官遽引孟𫖯受
笞。孟𫖯入诉于都堂，右丞叶李曰：“古者刑不上大夫，
所以养其廉耻，教之节义。且辱士大夫，是辱朝廷也。”
桑哥亟慰孟𫖯使出，自是所笞唯曹史以下。

《明外史邹应龙传》：“应龙擢御史，严嵩擅政，而帝眷又
潜移，其子世蕃，乃上疏曰：‘工部侍郎严世蕃凭借父
权，专利无厌。其家人严年，士大夫无耻者，至呼为鹤
山先生。遇嵩生日，年辄献万金为寿。臧获富侈若是，
主人当何如’？”

《尹文子大道》篇：“天地之闲，不肖实众，仁贤实寡。趋利
之情，不肖特厚；廉耻之情，仁贤偏多。”

《荀子修身篇》：“偷懦惮事，无廉耻而嗜乎饮食，则可谓
恶少者矣。”

《法言·君子》篇：“圣人之于天下，耻一物之不知；仙人之
于天下，耻一日之不生。”

《史记司马相如传》：“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也；
寡廉鲜耻，而俗不长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
试笔：廉耻，士君子之大节，罕能自守者，利欲胜之耳。
物有为其所胜，虽善守者，或牵而去。故孟子谓勇过
贲、育者，诚有旨哉！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而今人求
速誉，遂得速毁以自损者，理之当然。

《笔畴》：“士风为国之本，廉耻为士风之本。廉耻兴则士
风盛，士风盛则风俗和，可知矣。为政者孰不知士风
之重而廉耻不修，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其可哉？”
《日知录五代史冯道传》论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
维不张，国乃灭亡。”善乎管生之能言也。“礼义治人之
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盖不廉则无所不取，不耻则
无”所不为。人而如此，则祸败乱亡亦无所不至。况为
大臣而无所不取，无所不为，则天下其有不乱，国家
其有不亡者乎？然而四者之中，耻尢为要？故夫子之
论士曰“行己有耻。”《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
无耻矣。又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
耻焉。所以然者，人之不廉而至于悖礼犯义，其原皆
生于无耻也。故士大夫之无耻，是为国耻。吾观三代
以下，世衰道微，弃礼义，捐廉耻，非一朝一夕之故。然
而松柏后雕于岁寒，鸡鸣不已于风雨，彼昏之日，固
未尝无独醒之人也。顷读《颜氏家训》有云：“齐朝一士
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
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
吾时俯而不答。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
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嗟乎！之推不得已而仕于乱
世，犹为此言，尚有《小宛》诗人之意。彼阉然媚于世者，
能无愧哉！

罗仲素曰：“教化者朝廷之先务；廉耻者士人之美节；
风俗者，天下之大事。朝廷有教化则士人有廉耻，士
人有廉耻则天下有风俗。”

古人治军之道，未有不本于廉耻者。《吴子》曰：“凡制国
治军，必教之以礼，励之以义，使有耻也。夫人有耻，在
大足以战，在小足以守矣。”《尉缭子》言：“国必有慈孝廉
耻之俗，则可以死易生。”而太公对武王：“将有三胜：一
曰礼将，二曰力将，三曰止欲将。故礼者，所以班朝治
军，而兔罝之武夫，皆本于文王后妃之化，岂有淫刍”
荛，窃牛马，而为暴于百姓者哉？《后汉书》：“张奂为安定
属国都尉，羌豪帅感奂恩德，上马二十匹。先零酋长
又遗金鐻八枚，奂并受之，而召主簿于诸羌前，以酒
酹地曰：‘使马如羊，不以入厩；使金如粟，不以入怀’。”悉
以金马还之。羌性贪而贵吏清，前有八都尉，率好财
货，为所患苦。及奂正身洁己，威化大行。呜呼！自古以
来，边事之败，有不始于贪求者哉！

杜子美诗：“安得廉颇将，三军同晏眠”，一本作“廉耻将。”
诗人之意，未必及此。然吾观《唐书》言：王佖为灵武节
度使，先是吐蕃欲成乌兰桥，每于河壖先贮材木，皆为节帅遣人潜载之，委于河流，终莫能成。蕃人知佖
贪而无谋，先厚遗之，然后并役成桥，仍筑月城守之。
自是朔方御寇不暇，至今为患，由佖之黩货也。故贪
夫为帅而边城晚开。得此意者，郢书燕说，或可以治
国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