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284卷 > 王充论衡 > 《实知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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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者论圣人，以为前知千岁，后知万世，有独见之明，
独听之聪，事来则名，不学自知，不问自晓，故称圣则
神矣。若蓍龟之知吉凶，蓍草称神，龟称灵矣。贤者才
下不能及，智劣不能料，故谓之贤。夫名异则实殊，质
同则称钧，以圣名论之，知圣人卓绝，与贤殊也。孔子
将死，遗《谶书》曰：“不知何一男子，自谓秦始皇，上我之”
堂，踞我之床，颠倒我衣裳，至沙丘而亡。其后秦王兼
吞天下，号始皇，巡狩至鲁，观孔子宅，乃至沙丘，道病
而崩。又曰：“董仲舒乱我书。”其后江都相董仲舒，论思
《春秋》，造著传记。又书曰：“亡秦者胡也。”其后二世胡亥，
竟亡天下。用三者论之，圣人后知万世之效也。孔子
生不知其父，若母匿之，吹律，自知殷“宋大夫子氏之
世，不案图书，不闻人言，吹律精思，自知其世，圣人前
知，千岁之验也。”曰：此皆虚也。案神怪之言，皆在谶记，
所表皆效图书。亡秦者胡《河图》之文也。孔子条畅增
益，以表神怪，或后人诈记，以明效验。高皇帝封吴王，
送之，拊其背曰：“汉后五十年，东南有反者，岂汝耶？”到
景帝时，濞与七国通谋反汉，建此言者，或时观气见
象处，其有反不知主名，高祖见濞之勇，则谓之是。原
此以论孔子见始皇、仲舒，或时但言“将有观我之宅，
乱我之书”者。后人见始皇入其宅，仲舒读其书，则增
益其辞，著其主名，如孔子神，而实见始皇、仲舒，则其
自为殷后，子氏之世，亦当默而知之，无为吹律以自
定也。孔子不吹律，不能立其姓。及其见始皇，睹仲舒，
亦复以吹律之类矣。案《始皇本事》，始皇不至鲁，安得
上孔子之堂，踞孔子之床，颠倒孔子之衣裳乎？始皇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出游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疑，
浮江下观藉柯，度梅渚，过丹阳，至钱唐，临浙江涛恶，
乃西百二十里，从陕中度，上会稽，祭大禹，立石刊颂，
望于南海，还过从江乘旁海上，北至琅邪。自琅邪北
至劳成山，因至之罘，遂并海，西至平原津而病，崩于
沙丘。平台既不至鲁，谶记何见？而云始皇至鲁，至鲁
未可知其言。孔子曰：“不知何一男子之言亦未可用。”
不知何一男子之言不可用，则言董仲舒乱我书，亦
复不可信也。行事文记，谲常人言耳。非天地之书，则
皆缘前因古，有所据状，如无闻见，则无所状。凡圣人
见祸福也，亦揆端推类，原始见终，从闾巷，论朝堂，由
昭昭，察冥冥，谶书秘文，远见未然，空虚暗昧，豫睹未
有，达闻暂见，卓谲怪神，若非庸口所能言，放象事类
以见祸，推原往验，以处来事者，亦非能独圣也。周公
治鲁，太公知其后世当有削弱之患；太公治齐，周公
睹其后世当有劫弑之祸；见法术之极，睹祸乱之前
矣。纣作象箸，而箕子讥；鲁以偶人葬而孔子叹。缘象
箸见龙干之患，偶人睹殉葬之祸也。太公、周公俱见，
未然；箕子、孔子并睹，未有所由见方来者，圣贤同也。
鲁侯老，太子弱，次室之女倚柱而啸，由老弱之征，见
败乱之兆也。妇人之知，尚能推类以见方来，况圣人
君子才高智明者乎？秦始皇十年，严襄王母夏太后
梦孝文王后曰：“华阳后与文王葬寿陵。夏太后、严襄
王葬于范陵。”故夏太后别葬杜陵，曰：“东望吾子，西望
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其后皆如其言，必以推
类见方来，为圣次室。夏太后圣也。秦昭王十年，樗里
子卒，葬于渭南章台之东，曰：“后百年当有天子宫挟
我墓。”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武库正
值其墓，竟如其言。先知之效，见方来之验也。如以此
校圣，樗里子圣人也。如非圣人，先知其方来，不足以
明圣。然则樗里子见天子宫挟其墓也，亦犹辛有知
伊川之当戎。昔辛有过伊川，见被发而祭者，曰：“不及
百年，此其戎乎？”其后百年，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焉。
竟如辛有之，知当戎见被发之兆也。樗里子之见天
子，挟其墓，亦见博平之墓也。韩信葬其母，亦行营高
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其后竟有万家处其墓旁。故
樗里子之见博平王，有宫台之兆，犹韩信之睹高敞
《万家之台》也，先知之见，方来之事，无达视洞听之聪
明，皆案兆察迹，推原事类。春秋之时，卿大夫相与会
遇，见动作之变，听言谈之诡，善则明吉祥之福，恶则
虞凶妖之祸，明福虞祸，远图未然，无神怪之知，皆由
兆类。以今论之，故夫可知之事者，思虑所能见也；不可知之事，不学不问，不能知也。不学自知，不问自晓，
古今行事，未之有也。夫可知之事，惟精思之，虽大无
难；不可知之事，厉心学问，虽小无易。故智能之士，不
学不成，不问不知。《难》曰：夫项托年七岁，教孔子。案七
岁未入小学，而教孔子，性自知也。孔子曰：“生而知之，
上也；学而知之，次也。”夫言生而知之，不言学问，谓若
项托之类也。王莽之时，渤海尹方年二十一，无所师
友，性智开敏，明达六艺。魏都牧淳于仓奏：“方不学得
文，能读诵论义，引《五经》文文说议事，厌合人之心。”帝
征方使射蜚虫，䇲射，无非知者，天下谓之圣人。“夫无
所师友，明达六艺，本不学书，得文能读，此圣人也。不
学自能，无师自达，非神如何？”曰：“虽无师友，亦已有所
问受”矣。不学书，已弄笔墨矣。儿始生产，耳目始开，虽
有圣性，安能有知？项托七岁，其三四岁时，而受纳人
言矣。尹方年二十一，其十四五时，多闻见矣。性敏才
茂，独思无所据，不睹兆象，不见类验，却念百世之后，
有马生牛，牛生驴，桃生李，李生梅，圣人能知之乎？臣
弑君，子弑父，仁如颜渊，孝如曾参，勇如贲、育，辩如赐、
予，圣人能见之乎？孔子曰：“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
也。”又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论损益，言
可知；称后生言，焉知后生难处损益易明也。此尚为
远，非所听察也。使一人立于墙东，令之出声；使圣人
听之墙西，能知其黑白短长，乡里姓字所自从出乎？
沟有流堑，泽有枯骨，发首陋亡，肌肉腐绝。使人询之，
能知其农商老少若所犯而坐死乎？非圣人无知，其
知无以知也。知无以知，非问不能知也。不能知，则贤
圣所共病也。《难》曰：“詹何坐，弟子侍，有牛鸣于门外，弟
子曰：‘是黑牛也而白蹄’。詹何曰：‘然，是黑牛也而白其
蹄’。”使人视之，果黑牛而以布裹其蹄。詹何贤者也，尚
能听声而知其色。以圣人之智，反不能知乎？曰：能知
黑牛白其蹄，能知此牛谁之牛乎？白其蹄者以何事
乎？夫术数直见一端，不能尽其实；虽审一事，曲辩问
之，辄不能尽知。何则？不目见口问，不能尽知也。鲁僖
公二十九年，介葛卢来朝，舍于昌衍之上，闻牛鸣，曰：
“是牛生，三牺皆已用矣。”或问何以知之？曰：“其音云。”人
问牛主，竟如其言。此复用术数，非知所能见也。广汉
杨翁仲听鸟兽之音，乘蹇马之野田间，有放眇马相
去，鸣声相闻。翁仲谓其御曰：“彼放马，知此马而目眇。”
其御曰：“何以知之？”曰：“骂此辕中马蹇，此马亦骂之眇。”
其御不信，往视之，目竟眇焉。翁仲之知马声，犹詹何
介葛卢之听牛鸣也。据术任数相合其意。不达视听，
遥见流目以察之也。夫听声有术，则察色有数矣。推
用术数，若先闻见，众人不知，则谓神圣。若孔子之见
兽，名之曰狌狌。太史公之见张良，似妇人之形矣。案
孔子未尝见狌狌，至辄能名之。太史公与张良异世，
而目见其形，使众人闻此言，则谓神而先知。然而孔
子名狌狌，闻昭“人之歌，太史公之见张良，观宣室之
画也。阴见默识，用思深秘，众人阔略，寡所意识，见圣
贤之名物，则谓之神。”推此以论，詹何见黑牛白蹄，犹
此类也。彼不以术数，则先时闻见于外矣。方今占射
事之工，据正术数，术数不中，集以人事。人事于术数
而用之者，与神无异，詹何之徒，方今占射事者之类
也。如以詹何之徒性能知之，不用术数，是则巢居者
先知风，穴处者先知雨，智明早成，项托、尹方其是也。
难曰：“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帝喾生而自言其名，
未有闻见于外，生辄能言称其名，非神灵之效，生知
之验乎？”曰：“黄帝生而言，然而母怀之二十月生，计其
月数，亦已二岁，在母身中矣。帝喾能”自言其名，然不
能言他人之名，虽有一能，未能遍通。所谓“神而生知”
者，岂谓生而能言其名乎？乃谓不受而能知之，未得
能见之也。黄帝、帝喾虽有神灵之验，亦皆早成之才
也。人才早成，亦有晚就，虽未就师家问室，学人见其
幼成早就，称之过度。云项托七岁，是必十岁；云教孔
子，是必孔子。问之云“黄帝帝喾生而能言”，是亦数月；
云尹方年二十一，是亦且三十。云无所师友，有不学
书，是亦游学家习。世俗褒称过实，毁败逾恶。世俗传
颜渊年十八岁升太山，望见吴阊门外，有系白马，定
考实，颜渊年三十不升泰山，不望吴阊门。项托之称，
尹方之誉，颜渊之类也。人才有高下，知物由学，学之
乃知，不问不识。子贡曰：“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
有？”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五帝三王，皆有所师。
曰：“是欲为人法也。”曰：精思亦可为人法，何必以学者？
事难空知，贤圣之才能立也。所谓神者，不学而知；所
谓圣者，须学以圣。以圣人学，知其非圣。天地之间，含
血之类。无性。知者，狌狌知往，鳱鹊知来，禀天之性，自
然者也。如以圣人为若《狌狌》乎？则夫狌狌之类，鸟兽
也。童谣不学而知，可谓神而先知矣。如以圣人为若
童谣乎？则夫童谣者，妖也。世间圣神以为巫与鬼神，
用巫之口告人。如以圣人为若巫乎？则夫为巫者亦
妖也。与妖同气，则与圣异类矣。巫与圣异，则圣不能
神矣；不能神，则贤之党也。同党则所知者无以异也及其有异，以入道也。圣人疾，贤者迟。贤者才多，圣人
智多。所知同业，多少异量，所道一途，步驺相过，事有
难知易晓，贤圣所共关思也。若夫文质之复，三教之
重，正朔相缘，损益相因，贤圣所共知也。古之水火，今
之水火也；今之声色，后世之声色也。鸟兽草木，人民
好恶，以今而见古，以此而知来，千岁之前，万世之后，
无以异也。追观上古，探察来世，文质之类，水火之辈，
贤圣共之；见兆闻象，图画祸福，贤圣共之；见怪名物，
无所疑惑，贤圣共之。事可知者，贤圣所共知也；不可
知者，圣人亦不能知也。何以明之？使圣空坐，先知雨
也。性能一事知远道，孔窍不普，未足以论也。所论“先
知性达”者，尽知万物之性，毕睹千道之要也。如知一
不通二，达左不见石，偏驳不纯，踦校不具，非所谓圣
也。如必谓之圣，是明圣人无以奇也。詹何之徒圣，孔
子之党亦称圣，是圣无以异于贤，贤无以乏于圣也。
贤圣皆能，何以称圣，奇于贤乎？如俱任用术数，贤何
以不及圣实者，圣贤不能知性，须任耳目以定情实。
其任耳目也，可知之事，思之辄决；不可知之事，待问
乃解。天下之事，世间之物，可思而愚夫能开精；不可
思而知，上圣不能省。孔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
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天下事有不可知，犹结有不
可解也。见说善解结，结无有不可解。结有不可解，见
说不能解也，非《见说》不能解也；结有不可解，及其解
之用，不能也。“圣人知事，事无不可知；事有不可知，圣
人不能知。”非圣人不能知；事有不可知，及其知之用
不知也。故夫难知之事，学问所能及也；不可知之事，
问之学之不能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