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285卷 > 刘勰新论 > 《崇让论》刘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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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之圣王之化天下，所以贵让者，欲以出贤才，息争
竞也。夫人情莫不欲己之贤也，故劝令让贤，以自明
贤也，岂假让不贤哉！故让道兴，贤能之人不求而自
出矣，至公之举自立矣，百官之副亦豫具矣。一官缺，
择众官所让最多者而用之，审之道也。在朝之士，相
让于上，草庐之人咸皆化之，推贤让能之风从此生
矣。为一国所让，则一国士也；天下所共推，则天下士
也。推让之风行，则贤与不肖灼然殊矣。此道之行，在
上者无所用其心，因成清议，随之而已。故曰：“荡荡乎
尧之为君，莫之能名。”言天下自安矣，不见尧所以化
之，故不能名也。又曰：“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无为
而化者，其舜也欤。”贤人相让于朝，大才之人，恒在大
官，小人不争于野，天下无事矣。以贤才化无事，至道
兴矣。已仰其成，复何与焉？故可以歌《南风》之诗，弹五
弦之琴也。成此功者非有他，崇让之所致耳。孔子曰：
“能以礼让为国，则不难也。”在朝之人，不务相让久矣，
天下化之。自魏代以来，登进辟命之士及在职之吏，
临见受叙，虽自辞不能，终莫肯让有胜己者。夫推让
之风息，争竞之心生。孔子曰：“上兴让则下不争，明让
不兴，下必争也。推让之道兴，则贤能之人日见推举；
争竞之心生，则贤能之人日见谤毁。夫争者之欲自
先，甚恶能者之先不能无毁也。故孔墨不能免世之
谤己，况不及孔、墨者乎？”议者佥然，言世少高名之才，
朝廷“不有大才之人可以为大官者，山泽人，小官吏，
亦复云朝廷之士，虽有大官，名德皆不及往时人也。”
余以为此二者皆失之矣，非时独乏贤也，时不贵让。
一人有先众之誉，毁必随之，名不得成使之然也。虽
令《稷》《契》复存，亦不复全其名矣。能否混杂，优劣不分，
士无素定之价，官职有缺，主选之吏不知所用，但案
官次而举之。同才之人先用者，非势家之子，则必为
有势者之所念也。非能独贤，因其先用之资，而复迁
之无已。迁之无已，不胜其任之病发矣。观在官之人，
政绩无闻，自非势家之子，率多因资次而进也。向令
天下贵让士，必由于见让而后名成，名成而后官乃
得用之。诸名行不立之人，在官无政绩之称，让之者
必矣，官无因得而用之也。所以见用不息者，由让道
废，因资用人之有失久矣。故自汉魏以来，时开大举，
令众官各举所知，惟才所任，不限阶次，如此者甚数
矣。其所举必有当者，不闻时有擢用，不知何谁最贤
故也。所举必有不当，而罪不加，不知何谁最不肖也。
所以不可得知，由当时之人莫肯相推，贤愚之名不
别。令其如此举者，知在上者察不能审，故敢漫举而
进之。或举所贤，因及所念，一顿而至，人数猥多，各言
所举者贤，加之高状，相似如一，难得而分矣。参错相
乱，真伪同贯，更复由此而甚。虽举者不能尽忠之罪，
亦由上开听察之路，滥令其尔也。昔齐王好听竽声必令三百人合吹而后听之，廪以数人之俸。南郭先
生不知吹竽者也，以三百人合吹，可以容其不知，因
请为王吹竽，虚食数人之俸。嗣王觉而改之，难彰先
王之过，乃下令曰：“吾之好闻竽声，有甚于先王”，欲一
一列而听之，先生于此逃矣。推贤之风不立，滥举之
法不改，则南郭先生之徒盈于朝矣。才高守道之士
日退，驰走有势之门日多矣，虽国有典刑，勿能禁矣。
夫让道不兴之弊，非徒贤人在下，位不得时进也；国
之良臣荷重任者，亦将以渐受罪退矣。何以知其然
也？孔子以为颜氏之子不贰过耳，明非圣人皆有过。
宠贵之地，欲之者多矣。恶贤能者塞其路，其过而毁
之者亦多矣。夫谤毁之生，非徒空设，必因人之微过
而甚之者也。毁谤之言数闻，在上者虽欲弗纳，不能
不仗所闻，因事之来而微察之也，无以验其至矣。得
其验，安得不理其罪？若知而纵之，王之威日衰，令之
不行，自此始矣。知之皆理之，受罪退者稍多，大臣有
不自固之心。夫贤才不进，贵臣日疏，此有国之深忧
也。《诗》曰：“受禄不让，至于已斯亡。”不让之人，忧亡不暇，
而望其益国朝，不亦难乎？窃以为改此俗甚易耳。何
以知之？夫一时在官之人，虽杂有凡猥之才，其中贤
明者亦多矣，岂可谓皆不知让贤为贵邪？直以其时
皆不让，习以成俗，故遂不为耳。人臣初除，皆通表上
闻，名之谢章，所由来尚矣。原谢章之本意，欲进贤能
以谢国恩也。昔舜以禹为司空，禹拜稽首，让于稷契
及咎繇。使益为虞官，让于朱虎、熊、罴。使伯夷典三礼，
让于夔龙。唐虞之时，众官初除，莫不皆让也。谢章之
义，盖取于此。《书》纪之者，欲以永世作则。季世所用，不
贤不能让贤，虚谢见用之恩而已，相承不变，习俗之
失也。夫叙用之官，得通章表者，其让贤推能乃通。其
不能有所让，徒费简纸者，皆绝不通。人臣初除，各思
推贤进能而让之矣。让之文，付主者掌之。“三司有缺，
择三司所让最多者而用之，此为一公缺，三公已豫
选之矣。且主选之吏，不必任公而选三公，不如令三
公自共选一公为详也。四征缺，择四征所让最多者
而用之，此为一征缺四征已豫选之矣，必详于停缺，
而令主者选四征也。尚书缺，择尚书所让最多者而
用之，此为八尚书共选一尚书。详于临缺，令主者选
八尚书也。郡守缺，择众郡所让最多者而用之，详于
任，主者令选百郡守也。”夫以众官百郡之让，与主者
共相比，不可同岁而论也。虽复令三府参举官，本不
委以举选之任，各不能以根其心也。其所用心者，裁
之不二三，但令主者案官次而举之，不用精也。贤愚
皆让，百姓耳目尽为国耳目。夫人情争则欲毁己所
不知，让则竞推于胜己。故世争则毁誉交错，优劣不
分，难得而让也。时让则贤智显出，能否之美历历相
次，不可得而乱也。当此时也，能退身修己者，让之者
多矣，虽欲守贫贱，不可得也。驰骛进趣，而欲人见让，
犹却行而求前也。夫如此，愚智咸知进身求通，非修
之于己，则无由矣。游外求者，于此相随而归矣。浮声
虚论，不禁而自息矣。人人无所用其心，任众人之议，
而天下自化矣。不言之化行，巍巍之美于此著矣。让
可以致此，岂可不务之哉！《春秋传》曰：“范宣子之让，其
下皆让。栾黡虽汰，弗敢违也。”晋国以平，数世赖之。上
世之化也，君子尚能而让其下，小人力农以事其上。
上下有礼，谗慝俱黜，由不争也。及其乱也，国家之弊，
恒必由之。笃论了了如此。在朝君子，典选大官，能不
以人废言，举而行之，各以让贤举能为先务，则群才
猥出，能否殊别，盖世之功，莫大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