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71卷 > 《刘勰文心雕龙》 > 《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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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哲彝训曰“经”，述经叙理曰“论。”论者，伦也。伦理无爽，
圣意不坠。昔仲尼微言，门人追记，故仰其经目，称为
《论语》。盖群论立名，始于兹矣。自《论语》已前，经无“论”字；
《六韬》二论，后人追题乎？详观论体，条流多品。陈政则
与议说合契，释经则与传注参体，辨史则与赞评齐
行，铨文则与叙引共纪。故议者宜言，说者说语，传者
转师，注者主解，赞者明意，评者平理，序者次事，引者
引辞，八名区分一揆宗论论也者，弥纶群言，而研精
一理者也。是以庄周《齐物》，以论为名；不韦《春秋》，六论
昭列。至石渠论艺，白虎讲聚，述圣通经，论家之正体
也。及班彪王命，严尤三将，敷述昭情，善入史体。魏之
初霸，术兼名法；傅嘏、王粲，校练名理，迄至正始，务欲
守文，何晏之徒，始盛元论。于是聃周当路，与尼父争
涂矣。详观兰石之才性，仲宣之去代，叔夜之辨声，太
初之本元，辅嗣之两例，平叔之二论，并师心独见，锋
颖精密，盖人伦之英也。至如李康运命，同《论衡》而过
之；陆机辨亡，效《过秦》而不及，然其美矣。次及宋岱、郭
象，锐思于机神之区；夷甫裴𬱟，交辨于有无之域。并
独步当时，流声后代。然滞有者全系于形用，贵无者
专守于寂寥。徒锐偏解，莫诣正理，动极神源，其《般若》
之绝境乎！逮江左群谈，惟元是务，虽有日新，而多抽
前绪矣。至如张衡讥世，韵似俳说；孔融孝廉，但谈嘲
戏；曹植辨道，体同书抄。言不持正，论如其己。原夫论
之为体，所以辨正然否，穷于有数，追于无形，钻坚求
通，钩深取极，乃百虑之筌蹄，万事之权衡也。故其义
贵圆通，辞忌枝碎，必使心与理合，弥缝莫见其隙；辞
共心密，敌人不知所乘，斯其要也。是以论如析新，贵
能破理，斤利者越理而横断，辞辨者反义而取通，览
文虽巧，而检迹知妄，唯君子能通天下之志，安可以
曲论哉？若夫注释为词，解散论体，杂文虽异，总会是
同。若秦君延之注《尧典》十馀万字，朱普之解《尚书》三
十万言，所以通人恶烦，羞，学章句。若毛公之训《诗》，安
国之传《书》，郑君之释《礼》，王弼之解《易》，要约明畅，可为
式矣。说者悦也，兑为口舌，故言咨悦怿。过悦必伪，故
舜惊谗说。说之善者，伊尹以论味隆殷，太公以辨钓
兴周。及烛武行而纾郑，端木出而存鲁，亦其美也。暨
战国争雄，辨士云踊从横，参谋长短，角势，转丸骋其
巧辞，飞钳伏其精术。一人之辨，重于九鼎之宝；三寸
之舌，强于百万之师，六印磊落以佩，五都隐赈而封。
至汉定秦楚，辨士弭节，郦君既毙于齐镬，蒯子几入
乎汉鼎。虽复陆贾籍甚，张释傅会，杜钦文辨，娄护唇
舌，颉颃万乘之阶，抵嘘公卿之席，并顺风以托势，莫
能逆波而溯洄矣。夫说贵抚会，弛张相随，不专缓颊，
亦在刀笔。范睢之言事，李斯之止逐客，并烦情入机，
动言中务，虽批逆鳞，而功成计合，此上书之善说也。
至于邹阳之说吴梁，喻巧而理至，故虽危而无咎矣。
敬通之说鲍、邓，事缓而文繁，所以历聘而罕遇也。凡
说之枢要，必使时利而义贞，进有契于成务，退无阻
于荣身，自非谲敌，则唯忠与信，披肝胆以献主，飞文
敏以济辞，此说之本也。而陆氏直称“说炜煜以谲诳”，
何哉？赞曰：“理形于言，叙理成论，词深人天，致远方寸阴阳莫贰，鬼神靡遁。说尔飞钳”，呼吸沮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