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44卷 > 真德秀大学衍义 > 《帝王为治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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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典》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
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
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臣按：此章纪尧之功德与其为治之次序也。自洪荒以来，羲、农、黄帝数圣人作，皆有功于生民，而尧之功为尤大，故曰“放勋” ，亦犹孔子称尧曰“巍巍乎其有成功也。” 钦明文思，尧之德也。钦谓无不敬，明谓无不照，文谓英华之发见，思谓意虑之深远，安安谓无所勉强之意，言其德性之美出乎自然，不待用力，所谓性之者也。“允恭克让” ，尧之行也。恭非饰貌，故曰允恭；让非强为，故曰克让，所谓安而行之者也。积诸中者深厚，则发乎外者光明，故能覆冒四表，而昭格两间，此所谓帝者之德也。“克明俊德” ，言能明其大德也。“钦明文思” 者，众德之目；大德则其总名也。“明俊德” 者，修身之事。“亲九族” 者，齐家之事。所谓身修而家齐也。“九族既睦，平章百姓” ，所谓家齐而国治也。“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所谓国治而天下平也。“明曰昭明” ，明之至也。和曰协和，和之极也。曰于变，则无民之不化，无俗之不美，雍雍乎如岁之春，此所谓帝者之治也。先言“克明俊德” ，谓尧能自明其德。次言“百姓昭明” ，谓民亦有以明其德也。德者，人之所同得，本无智愚之间。凡民局于气禀，蔽于私欲，故其德不能自明，必赖神圣之君，明德为天下倡，然后各有以复其初。民德之明，由君德之先明也。夫五帝之治，莫盛于尧，而其本则自“克明俊德” 始，故《大学》以“明明德” 为新民之端。然则《尧典》者，其《大学》宗祖欤？

《皋陶谟》曰：“慎厥身，修思永，惇叙九族，庶明励迩，可远
在兹。”

臣按：皋陶为帝陈谟，未及他事而首以“慎修其身” 为言，盖人君一身实天下国家之本，而谨之一言又修身之本也。思永者欲其悠久而不息也，为人君者孰不知身之当修，然此心一放则能暂而不久，必也当思所以致其慎者，今日如是、明日亦如是，以至无往而不如是，夫然后谓之永，不然则朝勤而夕怠、乍作“而遽息，果何益哉？” 后世人主有初而鲜终者，由不知思永之义故也。谨则常敬而无忽，思则常存而不放，修身之道备于此矣。然后以亲亲、贤贤二者继之。九族，吾之屏翰也，必有以笃叙之，使均被其恩。众贤，吾之羽翼也，必有以劝励之，使乐为吾助、身为之本。而二者又各尽其道焉，则自家可推之国。自国可推天下。其道在此而已。《中庸》。九经之序。其亦有所祖欤。

伊尹作《尹训》曰：“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立爱惟亲，立
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

臣按：此即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序也。成汤盖躬行之，故伊尹举之以训太甲也。欲继成汤之德，当在嗣位之初，初焉不谨未有能终者也。德者何？爱亲敬长是也。人君之于天下，当无所不爱而立爱则自亲始，当无所不敬而立敬则自长始，二者爱敬之本也，本既立则自家而国以及于天下无不在吾爱敬中者，苟无其本而逆施焉，则其爱为悖德，其敬为悖礼，岂先王出治之道哉？

《诗思齐》之二章：“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臣按：此诗之《序》曰“文王所以圣也” ，说者谓文王世有贤妃之助，故能成其圣德，然后妃之所以贤则又本于文王之躬化，故诗人歌之曰“刑于寡妻” ，言文王之德仪于闺门也。闺门正矣，次及于兄弟以至于家国，无不正焉，其本皆自文王之身始。《孟子》举此诗以告齐王而断之曰：“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文王非人人” 化之也，修吾身于此，而其效自形于彼。故当是时，内而后妃有躬俭节用之德，无险诐私谒之心，公子皆信厚，王姬亦肃雍，则化行于家矣。“中林武夫，莫不好德，《汝坟》妇人，勉夫以正” ，则化行于国矣。视尧之言，若出一揆，此帝王所以同道欤！

《易·家人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
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
《象》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上九，
威如，吉。《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

臣按：《家人》一卦皆言治家之道，二以阴爻居内卦之中，女正位乎内之象也，五以阳爻居外卦之中，男正位乎外之象也。古者为宫室辨内外，男子居外，凡梱外之事属焉，女子居内，凡梱内之事属焉，各有攸主，不相侵紊，自庶人以上皆然，而人君之所系为尢重，故《礼》有之曰：“天子听男教、后听女顺，天子听外治后听内职。” 古者于男女内外之辨，其严如此，岂私意为之哉？天阳为健，主生覆于上；地阴为顺，主形载于下。此天地之正理也。男以刚健为德而所职者断制；女以柔顺为德，而所职者奉承。男女各得其正，则合乎天地之理矣。一失其正，则悖乎天地之理矣。治家以严肃为本，父母者，一家之君，严则家政举，不严则家政坏。然所谓严者，非猛暴之谓也。父尽父之道，子尽子之道，推之兄弟夫妇，莫不尽其道，上下肃然，无或少紊，如此则家道正。人君之家正，推之于天下，无不正者，故曰：“正家而天下定” 矣。卦体内离外巽，故言“风自火出。” 君子观此卦之象，知天下之事莫不由内而出，以家与国言，则国之治乱自家而出；以身与家言，则家之正否自身而出。故治国在于正家，而正家又在于反身。吾身言行一有不谨，则无以律其家矣。故“言必有物” ，物谓有其实也；“行必有常” ，常谓有常度也。言行必谨，吾身修矣。推之家国，无不可者。上九一爻，复言“治家之道，严威则吉。” 圣人虑后世昧其本旨，或以猛暴为威，不知治身弗严，以威加人，未有能服之者。故以“反身” 言之，欲人君自反其身，一言一动，凛然不苟，是则所谓“威如” 也。合《彖象》而观，则家为天下之本，身又为家之本，盖断断乎有不可易者。

《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
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
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
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
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
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
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
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
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
薄者厚，未之有也。

臣按：《尧典》诸书皆自身而推之天下，至于先之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而后次之以修其身，则自《大学》始发前圣未言之蕴，示学者以从入之涂，厥功大矣。

《中庸》：“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
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
也，怀诸侯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
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
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
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
身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
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
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
也。日省月试，既禀称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
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
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凡为天下
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

或问：“《九经》之说奈何？” 朱熹曰：“不一其内，则无以制其外，不齐其外，则无以养其中；静而不存，则无以立其本，动而不察，则无以胜其私。故齐明盛服，非礼不动，则内外交养而动静不违，所以为修身之要也。信谗邪则任贤不专，徇货色则好贤不笃，贾捐之所谓‘后宫盛色则贤者隐微，佞人用事则诤臣杜口’，盖持衡之势，此重则彼轻，理固然也。故去谗远色，贱货而一于贵德，所以为劝贤之道也。亲之欲其贵，爱之欲其富，兄弟婚姻欲其无相远，故尊位重禄，同其好恶，所以为劝亲亲之道也。大臣不亲细事，则以道事君者得以自尽，故官属众盛，足任使令，所以为劝大臣之道也。尽其诚而恤其私，则士无仰事俯育之累而乐趋事功，故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之道也。人情莫不欲逸，亦莫不欲富，故时使薄敛” ，所以为劝百姓之道也。日省月试以程其能，既禀称事以偿其劳，则不信度作淫巧者无所容，惰者勉而能者劝矣。为之授节以送往，待以委积以迎其来，因能授任以嘉其善，不强其所不欲以矜其不能，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涂矣。无后者继之，已灭者封之。治其乱使天下相安，持其危使天下相恤，朝聘有时而不劳其力贡。

“赐有度而不匮其财，则天下诸侯皆竭其力以蕃卫王室而无倍畔之心矣。” 凡此《九经》，其事不同，然总其实，不出乎“修身” 、尊贤、亲亲而已矣。“敬大臣，体群臣” ，则自尊贤之等而推之也。“子庶民，来百工，柔远人，怀诸侯” ，则自亲亲之杀而推之也。至于所以尊贤而亲亲，亦曰修身之至，然后有以各当其理，而无所悖耳。曰“‘亲亲而不言任之以事’者，何也？” 曰：“此亲亲尊贤，并行不悖之道也。苟以亲亲之故，不问贤否而轻属任之，不幸而或不胜焉，治之则伤恩，不治则废法。是以富之贵之，亲之厚之，而不曰‘任之以事，是乃所以亲爱而保全之也。若亲而贤，则自当置之大臣之位，而尊之敬之矣，岂但富贵之而已哉！观于’” 管、蔡监商，而周公不免于有过。及其致辟之后，则惟康叔、聃季相与夹辅王室，而五叔者有土而无官焉，则圣人之意亦可见矣。曰：信任大臣而无以间之，故临事而不眩，使大臣而贤也则可。其或不幸而赵高、朱异、虞世基、李林甫之徒焉，则邹阳所谓“偏听生奸，独任成乱” ，《范雎》所谓“妒贤嫉能，御下” 蔽上，以成其私，而主不觉悟者，亦安得而不虑耶？曰：不然也。彼其所以至此，正坐不知《九经》之义而然耳。使其明于此义，而以修身为本，则固视明听聪，而不可欺以贤否矣。能以尊贤为先，则所置以为大臣者，必不杂以如是之人矣。不幸而或失之，则亦亟求其人以易之而已。岂有知其能为奸以败国，顾犹置之大臣之位，使之姑以奉行文书为职业，而又恃小臣之察以防之哉！夫劳于进贤而逸于得人，任则不疑，而疑则不任，此古之圣君贤相所以诚意交孚，两尽其道，而有以共成正大光明之业也。如其不然，将恐上之所以猜防畏备者愈密，而其为眩愈甚；下之所以欺罔蒙蔽者愈巧，而其为害愈深，不幸而臣之奸遂，则其祸固有不可胜言者。幸而主威胜，则夫所谓偏听独任、御下蔽上之奸，将不在于大臣，而在于左右，其为国之祸尤有不可胜言者矣。呜呼危哉！臣按：《九经》之说，朱熹尽之矣。或谓《大学》先言诚意正心而后修身，《中庸》九经之序乃自修身始，何耶？曰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此所谓敬也。敬则意诚，心正在其中矣。熹之以一为诚，何也？曰：“天下之理，一则纯，二则杂。纯则诚，杂则妄。修身不一，善恶杂矣；尊贤不一，邪正杂矣。不二不杂，非诚而何？故舜曰‘惟一’” ，伊尹曰“克一” ，《中庸》曰“行之者一。”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
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臣按：孟子谓“天下国家” 乃世人常常称道之言，而不知国乃天下之本，家乃国之本，身又家之本，其言盖有序也。本犹木之根本，根固而后枝叶盛，为治本末亦犹是也。然《大学》言心而此不言心者，盖诚意、正心皆修身之事，言身则心在其中矣。

《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
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臣按：战国之时，学道者不求之近而求之远，不知尧、舜之道不离于徐行后长之际，而仁义之实止在乎尊亲、敬长之间，图事者不求之易而求之难，不知辟土地、朝秦、楚有甚于缘木求鱼而老吾老、幼吾幼，则天下可运之掌上，故孟子切切以告时君，欲其反求之吾身而不责效于天下。盖人君能亲其亲则人亦“莫不亲其亲；能长其长则人亦莫不长其长。” 举天下之人而各亲亲，各长长，则和顺辑睦之风行，而乖争陵犯之俗息。天下其有不平者乎？是亦由一家以达天下之意。

《荀子》请问为国。曰：“闻修身矣，而未闻国也。君者，槃也，
槃圆而水圆；君者，盂也，盂方而水方。君者，源也，源清
则流清，源浊则流浊。”

臣按：荀况之意，谓君身正则臣民亦正，故多为之喻，如此，亦有指哉。

董仲舒曰：“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
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
莫敢不一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阴阳和
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

臣按：仲舒之论，自《孟子》之后未有及之者，盖“朝廷者天下之本，人君者朝廷之本而心者人君之本也。人君能正其心，湛然清明，物莫能惑，则发号施令罔有不臧而朝廷正矣。朝廷正则贤不肖有别，君子小人不相易位而百官正矣” ，自此而下特举而措之耳。夫天之与人本同一气，人事正则正气应之，此善祥之所由集也。人事不正，则邪气应之，此灾异之所由臻，其本在人君之一心而已。呜呼！可不谨欤！

扬子或问大曰“小’，问远曰迩。未达。曰：“天下虽大，治之
在道，不亦小乎？四海虽远，治之在心，不亦迩乎？”

臣按：“道” 即理也，天下虽大同此一理，人君所为循。

理则治，悖理则乱，故曰：“治之在道。” 四海虽远，同此一心。人君心正则治，心不正则乱，故曰：“治之在心。” 一理可以贯万事，治大不在小乎？一心可以宰万物，治远不在迩乎？

周惇颐曰：“治天下有本，身之谓也；治天下有则，家之
谓也。本必端，端本诚心而已矣。则必善，善则和亲而
已矣。家难而天下易，家亲而天下疏。家人离，必起于
妇人，故《暌》次《家人》，以二女同居而志不同行也。尧所
以釐降二女于沩汭，舜可禅乎？吾兹试矣。是治天下
观于家，治家观于身而已矣。身端心诚之谓也。诚心”
复其不善之动而已矣。不善之动，妄也，妄复则无妄
矣，无妄则诚焉。故《无妄》次复，而曰“先王以茂对时育
万物”，深哉！

臣按：惇颐之言与前王实相符契，盖“心不诚则私意邪念纷纭交作，欲身之修得乎？亲不和则闺门乖戾情意隔绝，欲家之正得乎？夫治家之难所以甚于治国者，门内尚恩，易于揜义，世之人固有勉于治外者，至其处家则或狃于妻妾之私，或牵于骨肉之爱，鲜克以正自检者，而人君尤甚焉。汉高帝能诛秦灭项” 而不能割戚姬如意之宠；唐太宗能取孤隋，攘群盗，而闺门惭德，顾不免焉。盖疏则公道易行，亲则私情易溺，此其所以难也。不先其难，未有能其易者。汉、唐之君立本作“则。” 既已如此，何怪其治天下不及三代哉？夫女子阴柔之性，鲜不妒忌而险诐者，故二女同居，则猜间易生。尧欲试舜，必降以二“女者，能处二女，则能处天下矣。舜之身正则刑家如此，故尧禅以天下而不疑也。身之所以正者，由其心之诚。诚者无他，不善之萌动于中，则亟反之而已。诚者天理之真，妄者人为之伪。妄去则诚存，诚存则身正，身正则家治。推之天下，犹运之掌也。” 惇颐之言，渊乎旨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