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33卷 > 真德秀大学衍义 > 《汉光武明帝唐三宗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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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武受《尚书》，通大义。召桓荣入说，甚善之。每朝会，辄
令荣敷奏经义，帝称善。帝每日视朝，日昃乃罢。数引
公卿郎将讲论经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见帝勤劳不
怠，承间谏曰：“陛下有禹汤之明，而失黄老养性之福，
愿颐爱精神，优游自宁。”帝曰：“我自乐此，不为疲也。”

臣按：光武早为儒生，及即位，孜孜经术又如此，宜其光复旧物、身致升平，视少康、周宣盖庶几焉。惜其时儒臣作辅如伏湛、侯霸辈皆章句书生，未明乎古人格心之业，故在位三十馀年，虽鲜有过事，而以无罪废正后、易太子则有愧刑家之义，以直谏杀大臣则有乖从谏如流之美，盖其所学未至于明善诚身之地，故于父子夫妇、君臣之际，不能无可憾者焉。圣学不明，虽有不世之资如光武者，迄不能追帝王之盛。然则人主之于务学，其可苟也哉？

显宗。孝明帝十岁通《春秋》，光武奇之。既为皇太子，师
事博士桓荣，学通《尚书》。及即位，尊以师礼。乘舆尝幸
太常府，令荣坐东面，设几杖，会百官及荣门生数百
人，天子亲自执业，每言辄曰“太师在是。”既罢，悉以大
官供具赐之。后三雍成，拜荣为五更。每大射，养老礼
毕，帝辄引荣及弟子升堂执经，自为辨说。诏曰：“三老
李躬，年耆学明，五更桓荣，授朕《尚书》。《诗》曰：‘无德不报，
无言不酬’。其赐荣爵关内侯。”

臣按：先儒胡寅以为显宗事师之意，百千年鲜有其俪，可谓人主之高致。惜乎桓荣授经，专门章句，不知仲尼修身治天下之微旨，故其君之德业如是而止，斯言当矣。抑臣窃谓学者所以治性情者也，故先汉名儒匡衡有言：“治性之道必审己之所有馀而强其所不足，故聪明疏通者戒于太察，寡闻少见者戒于” 壅蔽；勇猛刚强者，戒于太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若显宗者，岂无所当戒者乎？《传》称帝性褊察，好以耳目隐发为明，公卿大臣数被诋毁，近臣尚书至见提曳。帝尝受书于师矣，《书》之称尧曰“允恭” ，称舜曰温恭，称文王曰“徽柔懿恭” ，是皆以恭为贵也。曰“御众以宽” ，又曰“宽绰厥心” ，是又以宽为贵也。帝于二者两皆失之，既无容人之度，又失遇下之礼，然则又何贵于学乎？先儒有言：“未读是书，犹是人也；既读是书，亦犹是人也。” 则为不善读矣。其殆显宗之谓邪！

肃宗孝章帝少宽容好儒术其为太子也。受业于长
酺元和二年东巡酺为东郡太守帝幸东郡引酺及
门生掾吏会庭中先备弟子之仪使酺讲《尚书》一篇
然后修君臣之礼。

臣按：章帝尊经事师之意不愧前人，又能戒显宗之苛切，事从宽厚，奉母后以孝，遇同姓以恩，惠养元元除去苛法，后之议者以长者称，虽其天资之美，亦其学之力也。惜其时师臣如张酺者虽质直守义，数有谏正，然其所学不过章句之业，况又以严见惮，不得久在左右，故所以辅成德美者如是而止。考之《本纪》，在位仅十有三年。而年止三十有三。岂《无逸》之戒。亦或有所忽邪。惜哉。

唐太宗身属櫜鞬，风纚露沐，然锐情经术。即王府开
文学馆，召名儒十八人为学士，与议天下事。既即位，
殿左置“弘文馆，悉引内学士番宿更休。听朝之间，则
与讨古今，道前王所以成败，或日昃夜艾，未尝少怠。”

臣按：后世人主之好学者莫如唐太宗，当战功未息之馀已留情于经术，召名儒为学士以讲摩之，此三代以下所无也。既即位，置弘文馆于殿之侧，引内学士番宿更休，听朝之暇与讨古今、论成败，或日昃夜艾未尝少怠，此又三代以下之所无也。故陆贽举之以告德宗，谓“言及稼穑艰难则务遵节俭，言及闾阎” 疾苦，则议息征徭，此所以致《贞观》。

之治也。我朝列圣盛时，妙选名儒，环侍经幄，迩英崇政，延访从容，夜直禁中，不时召对，所以缉熙圣学，开广睿聪，其与《贞观》实同一揆。夫昼访足矣，又必加以夜对，何也？人主一心，攻者甚众，惟声与色，尤易溺人。昼日便朝，荐绅俨列，昌言正论，辐凑于前，则其保守也易。深宫暮夜，所接者，非貂珰之辈，即嫔御之徒，纷“华盛丽，杂然眩目，奇技淫巧，皆足荡心，故其持养也难” ，此《夜对》之益，所以尤深于昼。访与圣明在上，傥有志于帝王之事业，则《贞观》之规摹，与我祖宗之家法，不可以不复。

太宗尝谓侍臣曰：“梁武帝惟谈苦空，元帝为周师所
围，犹讲《老子》，此深足为戒。朕所好者，惟尧、舜、周、孔之
道，如鸟之有翼，鱼之有水，不可暂无耳。”

臣按：太宗深鉴萧梁之失，不取老、释二氏而惟尧、舜、周、孔之道是好，可谓知所择矣，然终身所行未能无愧者，以其嗜学虽笃，所讲者不过前代之得失，而于三圣传授之微指、《六经》致治之成法未之有闻，其所亲者虽或一时名儒，而奸谀小人亦厕其列，安得有“佛时仔肩” 之益？故名为希慕前圣而于道实无得焉，其亦可憾也夫。

太宗尝曰：“人主惟有一心，而攻之者甚众。或以勇力，
或以辨口，或以谄谀，或以奸诈，或以嗜欲，辐辏攻之，
各求自售。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则危亡随之，此其所
以难也。”

臣按：秦汉以后号为贤主，修身寡过则或有之，其知从事于此心惧奸佞之乘其隙，则未有如太宗者，惟其中有所主，故封德彝、宇文士及、权万纪之徒皆不得而惑，然数者均为易入，而嗜欲又其最焉。古先圣王惟此之畏，故朋淫于家，益之所以戒舜也。无皇耽乐，周公之所以戒成王也。太宗能严奸佞之防而未能脱嗜欲之阱。闺门之内，既多惭德，而武才人狐媚之惑，卒基异时，移鼎祚，翦宗支之祸焉。盖由天资之高，有以知夫众攻之原，而学力之浅，卒无以胜其最甚之害，故智及之仁，不能守之也。近世儒生有为《心箴》者曰：“茫茫堪舆，俯仰无垠” ，人于其间，眇然有身，是身之微，太仓稊米，参谓三才，曰“惟心耳。往古来今，孰无此心？心为形役，乃兽乃禽。惟口耳目手足动静，投间抵隙，为厥心病。一心之微，众欲攻之，其与存焉？呜呼！几希！君子存诚，克念克敬，天君泰然，百体从令。” 箴虽常言，然深切于正心之学，故录焉。

元宗明皇帝开元中，谓宰相曰：“朕每读书，有所凝滞，
无从执问，可选儒学之士，使入内侍读。”卢怀慎荐太
常卿马怀素，乃以怀素为左散骑常侍，与褚无量更
日侍读。每至阁门，令乘肩舆以进。或在别馆道远，听
于宫中乘马亲送迎之，待以师傅之礼。

开元中，置丽正书院，聚文学之士，或修书，或侍讲，以
张说为修书使以总之，有司供给优厚。中书舍人陆
坚欲奏罢之，张说曰：“自古帝王于国家无事之时，莫
不崇宫室，广声色。今天子独延礼文儒，发挥典籍，所
益者大，所损者微。陆子之言，何不达也！”帝闻之，重说
而薄坚。

臣按：明皇初政，好学古文，其盛如此，可谓美矣。使当时得一真儒在辅导弼谐之地，日以尧、舜、三王之道、六经、孔、孟之言陈之于前，必格物以致其知则于是非、邪正之辨了然不惑，而张九龄、李林甫之忠邪不至于用舍倒置矣。必诚意以正其心，则于声色货利之诱确乎不移，而惠妃、太真之蛊媚、王珙、宇文融之聚敛不得进矣。必修身以正其家，则于父子夫妇之伦，朝廷宫寝之政，各尽其道，安得有信谗废杀三子之祸，又安得有禄山渎乱宫闱之丑哉！奈何张说之流，不过以文墨进，无量、怀素，不过章句儒生。帝虽有志于学，而所以讲明启沃者仅如此。是以文物之盛，虽极于开元，而帝心已溺于燕、安。女子小人内外交煽，根本日蠹，欲其亡祸乱，得乎？故人君之学，苟不知以圣王为师，以“身心” 为主，未见其有益也。

宪宗留意典坟，每览前代兴亡得失之事，皆三复其
言。又读《贞观开元实录》，见太宗撰《金镜书》及帝范元
宗撰《开元训诫》，帝遂采《尚书》《春秋》《史》《汉》等书君臣行
事可为龟镜者，集成十四篇，曰君臣道合，曰辨邪正，
曰戒权幸，曰戒微行，曰任贤臣，曰纳忠谏，曰慎征伐，
曰重法刑，曰去奢泰，曰崇节俭，曰奖忠信，曰修德政，
曰《谏。畋猎》曰《录勋贤》。分为上下卷，目，曰《前代君臣事
迹》。以其书写于屏风，列之座右。

臣按：宪宗玩意经籍，集其事以为《龟鉴》，用意美矣。然平蔡之后骄侈剧形，裴度以忠直见疏，李逢吉以谗谄用，皇甫镈、程异以羡馀进，是邪正未尝辨，贤臣未尝任也；忠谏未尝纳，勋贤未尝录也。土木兴则反于节俭，聚敛行则乖于德政，凡所谓十有四条，无一不悖戾者，其故何哉？盖居中而制万事。

“者心也” ，古先圣王必于此乎用力，故一心正而万事莫不正。宪宗知鉴前代成败之迹，而不知古人《大学》之源，藩镇未平，犹能勉强策励，一旦奏功，侈然自肆，屏幛虽在，志虑已移，视之为虚器矣，由其心之不治故也。当时君臣，独一裴垍能进“正心” 之说，而心之所以正者亦莫之及焉，徒举其纲而不告以用力之地，是犹教人以“克己复礼。” 而不言以视听言动之目，其能有益乎？故为人臣而不知《大学》，未有能引其君以当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