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43卷 > 朱子全书 > 《答陈同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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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谓“天理人欲”二字，不必求之于古今王伯之迹，但
反之于吾心义利邪正之间，察之愈密，则其见之愈
明；持之愈严，则其发之愈勇。《孟子》所谓“浩然之气”者，
盖敛然于规矩准绳不敢走作之中，而其自任以天
下之重者，虽贲、育莫能夺也。是岂才能血气之所为
哉？老兄视汉高帝、唐太宗之所为而察其心，果出于
“义耶，出于利耶，出于邪耶正耶？”直以其能假仁借义
以行其私，而当时与之争者，才能知术既出其下，又
不知有仁义之可借，是以彼善于此，而得以成其功
耳。若以其能建立国家，传世久远，便谓其得天理之
正，此正是以成败论，是非但取其获禽之多，而不羞
其诡遇之不出于正也。千五百年之间，正坐如此，所
以只是架漏牵补，过了时日。其间虽或不无小康，而
尧、舜、三王、周公、孔子所传之道，未尝一日得行于天
地之间也。

又

夫三才之所以为三才者，固未尝有二道也。然天地
无心而人有欲，是以天地之运行无穷，而在人者有
时而不相似。盖义理之心顷刻不存，则人道息，人道
息则天地之用虽未尝已，而其在我者则固即此而
不行矣。不可但见其“穹然者常运乎上，颓然者常在
乎下”，便以为“人道无时不立，而天地赖之以存”之验
也。夫谓道之存亡在人，而不可舍人以为道者，正以
道未尝亡，而人之所以体之者，有至有不至耳，非谓
苟有是身则道自存，必无是身然后道乃亡也。天下
固不能人人为尧，然必尧之道行，然后人纪可修，天
地可立也。天下固不能人人皆桀，而后人纪不可修，
天地不可立也。但主张此道之人，一念之间，不似尧
而似桀。即此一念之间，便是架漏度日，牵补过时矣。
盖道未尝息而人自息之，所谓非道亡也，幽厉不由
也，正谓此耳。“惟圣尽伦，惟王尽制”，固非常人所及。然
立心之本，当以尽者为法，而不当以不尽者为准。故
曰：“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
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而况谓其非尽欺人
以为伦，非尽罔世以为制，是则虽以来书之辨，固不
谓其绝无欺人罔世之心矣。欺人者，人亦欺之，罔人
者，人亦罔之，此汉唐之治所以虽极其盛，而人不心
服，终不能无愧于三代之盛时也。今若必欲撤去限
隔，无古无今，则莫若深考尧舜相传之心，法汤武反
之之功夫，以为准则而求诸身，却就汉祖、唐宗心术
微处，痛加绳削，取其偶合而察其所自来，黜其悖戾
而究其所从起，庶几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有以
得之于我，不当坐谈既往之迹，追饰已然之非，便指
其偶同者以为全体，而谓其真不异于古之圣贤也

又

“如管仲之功，伊吕以下，谁能及之？”但其心乃利欲之
心，迹乃利欲之迹，是以圣人虽称其功，而孟子、董子
皆秉法义以裁之，不少假借。盖圣人之目固大，心固
平，然于本根亲切之地，天理人欲之分，则毫厘必计，
丝发不差者，此在后之贤所以密传谨守以待后来，
惟恐其一旦舍吾道义之正，以徇彼利欲之私也。今
不讲此，而遽欲大其目，平其心，以断千古之是非，宜
其指铁为金，认贼为子，而不自知其非也。若夫点铁
成金之譬，施之有教无类、迁善改过之事则可。至于
古人已往之迹，则其为金为铁，固有定形，而非后人
口舌议论所能改易久矣。今乃欲追点功利之铁，以
成道义之金，不惟费却闲心力，无补于既往，正恐碍
却正知见，有害于方来也。来谕又谓：“凡所以为此论
者，正欲发儒者之所未备，以塞后世英雄之口而夺
之气，使知千涂万辙，卒走圣人样子不得。以愚观之，
正恐不须如此费力。但要自家见得道理分明，守得
正当，后世到此地者，自然若合符节，不假言传。其不
到者，又何足与之争”耶？况此等议论，正是推波助澜，
纵风止燎，使彼益轻圣贤而愈无忌惮，又何足以闲
其口而夺其气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