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285卷 > 庄子 > 《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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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
支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
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
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
也。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
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
“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舜以天下让
善卷，善卷曰：“予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
葛𫄨；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食；日出
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
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予也。”遂不受。于是去而
入深山，莫知其处。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
之农曰：“卷卷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为
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也。
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
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
土地也。大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
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
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
䇲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夫大
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富贵不以养伤
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
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越人三世弑其君，
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得，
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以王舆。
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
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
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
也。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
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言曰：‘左
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
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
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
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
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昭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
矣。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
陋闾，苴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
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
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
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
恶富贵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馀以为国家，其
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馀事也，
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
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
其所以为。今且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
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
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
言之于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
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
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
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
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子列子
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
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
作难，而杀子阳。楚昭王失国，屠羊说走而从于昭王。
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
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
又何赏之有？”王曰：“强之。”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
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
赏。”王曰：“见之。”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
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
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
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王谓司
马子綦曰：“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其为我
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
于屠羊之肆也；万锺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
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
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原宪居鲁，环堵之
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
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
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华冠縰履，杖藜而应门。
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
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逡巡
而有愧色。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
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曾子
居卫，缊袍无表，颜色肿哙，手足胼胝，三日不举火，十
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屦而踵决，曳
縰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
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
“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餰粥；郭内之
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
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
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
而不惧；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丘诵之久矣，今于
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
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
生则利轻。”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自胜也。”瞻子
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
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魏牟，万乘之公子
也，其隐岩穴也，难为于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
有其意矣。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
糁，颜色甚惫，而弦歌于室。颜回择菜，子路、子贡相与
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
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鼓琴，
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应，入告
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
吾语之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
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
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哉？故内
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
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陈蔡之隘，于丘其幸乎？”孔
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扢然执干而舞。子贡曰：“吾
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
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
序矣。故许由娱于颍阳，而共伯得乎共首。舜以天下
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
于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
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冷之渊。汤将伐桀，因卞
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
又因瞀光而谋，瞀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
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汤
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
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
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椆水而死。汤又让《瞀光》曰：“知
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
乎？”瞀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
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
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
自沈于庐水。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
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
之。”至于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之盟曰：“加
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视而笑曰：“嘻，
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
尽敬而不祈喜；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与
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
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
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
行以说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
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暗，周
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洁吾行。”二
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
于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
不事于世。此二士之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