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字学典/第089卷 > 《论书表》虞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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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闻爻画既肇，文字载兴，六艺归其善，八体宣其妙，
厥后群能间出，洎乎汉魏，锺张擅美晋末，二王称英。
《羲之书》云：“顷寻诸名书，锺张信为绝伦，其馀不足存。”
又云：“吾书比之锺、张当抗行，张草犹当雁行。”羊欣云：
“羲之便是小推张，不知献之自谓云何？”欣又云：“张字
形不及右军，自然不如小王。”谢安尝问子敬：“君书何
如”右军答云：“故当胜安云《物论》殊不尔。”子敬答曰：世
人那得知。夫古质而今妍，数之常也；爱妍而薄质，人
之情也。锺、张、方之二王，可谓古矣，岂得无妍质之殊？
且二王暮年，皆胜于少，父子之间，又为今古，子敬穷
其妍妙，固其宜也。然优劣既微，而会美俱深，故同为
终古之独绝，百代之楷式。桓元耽玩，不能释手，乃撰
二王纸迹，杂有缣素正行之尤美者，各为一帙，常置
左右。及南奔，虽甚狼狈，犹以自随，擒获之后，莫知所
在。刘毅颇尚风流，亦甚爱书，倾意搜求，及将败，大有
所得。卢循素善尺牍，尤珍名法，西南豪士，咸慕其风，
人无长幼，翕然尚之。家赢金币，竞远寻求，于是京师
三吴之迹，颇散四方。羲之为会稽，献之为吴兴，故三
吴之近地，偏多遗迹也。又是末年遒美之时，中世宗
室诸王尚多，素嗤贵游，不甚爱好，朝廷亦不搜求，人
间所秘，往往不少。新渝惠侯，雅所爱重，悬金招买，不
计贵贱。而轻薄之徒，锐意摹学，以茅屋漏汁，染变纸
色，加以劳辱，使类久书，真伪相糅，莫之能别。故惠侯
所蓄，多有非真。然招聚既多，时有佳迹。如献之《吴兴》
二笺，足为名法。孝武亦纂集佳书，都鄙士人，多有献
奉，真伪混杂。谢灵运母刘氏，子敬之甥，故灵运能书，
而特多王法。臣谢病东皋，游玩山水，守拙乐静，求志
林壑，造次之遇，遂纡雅顾。预陟泛之游，参文咏之末，
其诸佳法，恣意披览，愚好既深，稍有微解。及臣遭遇，
曲沾恩诱，渐渍元猷，朝夕谘训，题勒美恶，指示媸妍，
点画之情，昭若发蒙。于时圣虑，未存草体，凡诸教令，
必应真正。小不在意，则伪谩难识；事事留神，则难为
心力。及飞龙之始，戚藩告衅，方事经略，未遑研习。及三年之初，始玩宝迹。既科简旧秘，再诏寻求，景和时
所散失，及乞左右嬖幸者，皆原往罪，兼赐其直。或有
顽愚，不敢献书，遂失五卷，多是戏学。伏惟陛下爰凝
睿思，淹留《草法》，拟效渐妍，赏析弥妙，旬日之间，转求
精秘。字之美恶，书之真伪，剖判体趣，穷微入神，机息
务闲，从容研玩。乃使使三吴荆湘诸境，穷幽测远，鸠
集散逸，及群臣所上，数月之间，奇迹云莘。诏臣与前
将军巢尚之、司徒参军事徐希秀、淮南太守孙奉伯
科简二王书，评其品题，“除猥录美，供御赏玩，遂得游
目瓌翰，展好宝法，锦质绣章，烂然毕睹。”大凡秘藏所
录，锺繇纸书六百九十七字，张芝缣素及纸书，四千
八百廿五字，年代既久，多是简帖；张昶缣素及纸书
四千七十字，毛弘八分缣素书四千五百八十八字，
索靖纸书五千七百五十五字，锺会书五纸四百六
十五字，是高祖平秦川所获，以赐永嘉公主。俄为第
中所盗，流播始兴。及泰始开运，地无遁宝，诏庞沈搜
索，遂乃得之。又有范仰恒献上张芝缣素书三百九
十八字，希世之宝，潜采累纪，隐迹于二王，耀美于盛
辰。别加缮饰，在新装《二王书》所录之外，繇是拓书悉
用薄纸，厚薄不均，辄好绉起。范晔装治卷帖小胜，犹
谓不精。孝武使徐爰治护，随纸长短，参差不同，具以
数十纸为卷，披视不便，不易劳茹，善恶正草，不相分
别。今所治缮，悉改其弊。孝武撰《子敬学书戏习》十卷
为《帙传》，云“戏学而不题，或真、行章草，杂在一纸，或重
作数字，或学前辈名人能书者，或有聊尔戏书，既不
留意，亦殊猥劣，徒闻《则录》，曾不披简卷，小者数纸，大
者数十，巨细差悬，不相匹类，是以更裁减，以二丈为
度。”亦取小王书古诗赋赞论，或草或正，言无次第者，
入戏学部，其有恶者，悉皆删去。卷既调均，书又精好。
羲之所书紫纸，多是小年临川时迹，既不足观，亦无
“取焉。今拓书皆用大厚纸，泯若一体，同度翦截皆齐，
又补接败字，体势不失，墨色更明。凡书虽同在一卷，
要有优劣。今此一卷之中，以好者在首，下者次之，中
者最后。所以然者，人之看书，必锐于开卷，懈怠于将
半，既而略进，次遇中品，赏悦留连，不觉终卷。”又《旧书
目》帙无次第，诸帙中各有第一，至于“第十，脱落散乱，
卷帙殊等，今各题其卷帙所在，与目相应，虽相涉入，
终无杂谬。又旧以封书纸次相随，草正混糅，善恶一
贯，今各随其品，不从本封条目。纸行，凡字数，皆使分
明，一毫靡遗。”二王缣素书珊瑚轴二，帙二十四卷，纸
书全轴二，帙二十四卷；又纸书玳瑁轴五，帙五十卷，
皆金题玉躞，织成带。又有书扇二帙二卷；又纸书《飞
白章草》二帙十五卷，并旃檀轴；又纸书《戏学》一帙，十
二卷玳瑁轴。此皆书之冠冕也。自此以下，别有三品
书，凡五十二帙，五百二十卷，悉旃檀轴。又羊欣缣素
及纸书，亦选取其妙者为十八帙，一百八十卷，皆漆
轴而已。二王新入书，各装为六帙，六十卷，别充备预。
又其“中入品之馀，各有条贯，足以声华四㝢，价倾五
都，天府之名珍，盛代之伟宝。陛下渊昭自天，触理必
镜，凡诸思制，莫不妙极。”乃诏张永更制御纸，紧洁光
丽，耀日夺目。又合秘墨，美殊前后，色如点漆。一点竟，
纸笔则一二简毫，专用白兔，大管丰毛，胶漆坚密。草
书笔悉使长毫，以利纵舍之便。兼使吴兴郡，作青石
圆砚，质滑而停墨，殊胜南方瓦石之器，缣素之工，殆
绝于昔。王僧虔寻得其术，虽不及古，不减郗家所制。
二王书，献之始学父书，正体乃不相似，至于绝笔章
草，殊相拟类，笔迹流怿，宛转妍媚，乃欲过之。羲之书
在，始未有奇殊，不胜庾翼郗。迨，其末年乃造其极。
尝以章草答庾亮，亮以示翼，翼叹服。因与羲之书云：
“吾昔有伯英章草书十纸，过江亡失。常痛妙迹永绝，
忽见足下答家兄书，焕若神明，顿还旧观。”《旧说》：羲之
罢会稽，住蕺山下。一老妪捉十许六角竹扇出市。王
聊问一枚几钱，云直二十许。右军取笔书扇，扇为五
字。妪大怅惋云：“举家朝餐，惟仰于此，何乃书坏？”王曰：
“但言王右军书字。”索一百入市，市人竞市去。姥复以
十数扇来请书，王笑不答。又云：“羲之常自书表与穆
帝，帝使张翼写效，一毫不异。”题后答之。羲之初不觉，
更详看，乃叹曰：“小人几欲乱真。”又：羲之性好鹅。《山阴
昙》。村有一道士，养好鹅十馀王，清旦乘小船故往，
意大愿乐，乃告求市易。道士不与，百方譬说不能得。
道士乃言：“性好道，久欲写河上公《老子》，缣素早办，而
无人能书。府君若能自屈，书《道德经》各两章，便合群
以奉。”羲之便住半日，为写毕，笼鹅而归。又尝诣一门
生家，设佳馔，供亿甚盛，感之，欲以书相报，见有一新
棐床几至滑净，乃书之，草正相半。门生送王归郡还
家，其父已刮尽。生失书，惊懊累日。桓元爱重书法，每
䜩集，辄出法书示宾客，客有食寒具者，仍以手捉书，
大点污。后出法书，辄令客洗手，兼除寒具。子敬常笺
与《简文》十许纸，题最后云：“民此书甚合，愿存之。”此书
为桓元所宝，高祖后得以赐王武刚，未审今何在？谢
奉起庙，悉用棐材，右军取棐，书之满床。奉收得一大箦，子敬后往，谢为说：右军书甚佳，而密，已削作数十
棐版，请子敬书之，亦甚合。奉并珍录。奉后孙履分半
与桓元，用履为扬州主簿，馀一半。孙恩破会稽，略以
入海。羲之为会稽，子敬七八岁学书，羲之从后掣其
笔不脱，叹曰：“此儿书后当有大名。”子敬出戏，见北馆
新泥垩壁白净，子敬取帚沾泥汁，书方丈一字，观者
如市。羲之见叹美，问所作，答云：“七郎。”羲之作书与亲
故，云子敬飞白，大有意，是因于此壁也。有一好事年
少，故作精白纱裓，著诣子敬，子敬便取书之，草正，诸
体悉备，两袖及褾略周年少，觉王左右有凌夺之色，
掣裓而走，左右果逐之，及门外，斗争分裂，少年才得
一袖耳。子敬为吴兴，羊欣父不疑为乌程令。欣时年
十五六，书已有意，为子敬所知。子敬往县，入欣斋，欣
衣白新绢裙，昼眠，子敬因书其裙幅及带。欣觉欢乐，
遂宝之，后以上朝廷，中乃零失。子敬。门生以子敬书
种蚕，后人于蚕纸中寻取，大有所得。谢安善书，不重
子敬，每作好书，必谓被赏，安辄题后答之。朝廷秘宝
名书，久已盈积，太初狂迫，乃欲一时烧除，左右怀让
者苦相譬说，乃止。臣见卫恒《古来能书人录》一卷，时
有不通，今随事改正，并写《诸杂势》一卷，今新装《二王
镇书定目》各六卷，又羊欣《书目》六卷，锺、张等《书目》一
卷，文字之部备矣。谨诣省上表，并上《录势》《新书》以闻。
六年九月，中书侍郎臣虞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