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75卷 > 西楚〈项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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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项羽本纪》：“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
十四。其季父项梁。梁父即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
戮者也。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项籍少
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
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
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项梁尝
有栎阳逮捕，迺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曹司马
欣，以故事得已。项梁杀人，与籍避仇于吴中。吴中贤
士大夫皆出项梁下，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项梁尝
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秦
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
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
尺馀，力能扛鼎，才气过人，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起大泽中，其九月，会稽守
通谓梁曰：“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
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是时
桓楚亡在泽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
耳。”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
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籍曰：
“可行矣。”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
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慑
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
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吴中
豪杰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人不得用，自言于梁。梁曰：
“前时某丧，使公主，某事不能办，以此不任用公。”众乃
皆伏。于是梁为会稽守，籍为裨将，徇下县。广陵人召
平于是为陈王，徇广陵未能下，闻陈王败走，秦兵又
且至，乃渡江矫陈王命，拜梁为楚王、上柱国，曰：“江东
已定，急引兵西击秦。”项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闻
陈婴已下东阳，使使欲与连和俱西。陈婴者，故东阳
令史，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
聚数千人，欲置长，无适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彊
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少年欲立婴便为王，
异军苍头特起。陈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
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
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
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有名于楚，今欲
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于是众从其言，以兵属项梁。项梁渡淮，黥布、蒲将军亦以兵
属焉，凡六七万人，军下邳。当是时，秦嘉已立景驹为
楚王，军彭城东，欲距项梁。项梁谓军吏曰：“陈王先首
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倍陈王而立景驹，逆无
道。”乃进兵击秦嘉。秦嘉军败走，追之至胡陵。嘉还战
一日，嘉死，军降，景驹走死梁地。项梁已并秦嘉军军
胡陵，将引军而西。章邯军至栗，项梁使别将朱鸡石、
馀樊君与战。馀樊君死，朱鸡石军败，亡走胡陵。项梁
乃引兵入薛，诛鸡石。项梁前使项羽别攻襄城，襄城
坚守不下，已拔，皆坑之，还报项梁。项梁闻陈王定死，
召诸别将会薛计事。此时沛公亦起沛往焉，居鄛人
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计，往说项梁曰：“陈胜败固
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
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今陈胜
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蜂
起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
后也’。”于是项梁然其言，乃求楚怀王孙心民间，为人
牧羊，立以为楚怀王，从民所望也。陈婴为楚上柱国，
封五县，与怀王都盱台。项梁自号为武信君。居数月，
引兵攻亢父，与齐田荣、司马龙且军救东阿，大破秦
军于东阿。田荣即引兵归，逐其王假。假亡走楚。假相
田角亡走赵。角弟田间故齐将，居赵不敢归。田荣立
田儋子市为齐王。项梁已破东阿下军，遂追秦军。数
使使趣齐兵，欲与俱西。田荣曰：“楚杀田假，赵杀田角、
田间，乃发兵。”项梁曰：“田假为与国之王，穷来从我，不
忍杀之。”赵亦不杀田角、田间，以市于齐。齐遂不肯发
兵助楚。项梁使沛公及项羽别攻城阳，屠之。西破秦
军濮阳东。秦兵收入濮阳，沛公、项羽乃攻定陶。定陶
未下，去西略地至雝丘，大破秦军，斩李由。还攻外黄。
外黄未下，项梁起东阿西北至定陶，再破秦军。项羽
等又斩李由，益轻秦，有骄色。宋义乃谏项梁曰：“战胜
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
之。”项梁弗听，迺使宋义使于齐。道遇齐使者高陵君
显，曰：“公将见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论武信君军必败。
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则及祸。”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击
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沛公、项羽去外黄，攻陈留。
陈留坚守不能下。沛公、项羽相与谋曰：“今项梁军破，
士卒恐”，乃与吕臣军俱引兵而东。吕臣军彭城东，项
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
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击赵，大破之。当此时，赵歇为王，
陈馀为将，张耳为相，皆走入钜鹿城。章邯令王离涉
闲围钜鹿。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馀为将，
将卒数万人而军钜鹿之北，此所谓河北之军也。楚
兵已破于定陶，怀王恐，从旴台之彭城，并项羽、吕臣
军自将之。以吕臣为司徒，以其父吕青为令尹，以沛
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初，宋义所遇齐
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
军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征，此可谓
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悦之，因置以为上将
军。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诸别将皆
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
项羽曰：“吾闻秦军围赵王钜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
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䖟
不可以破虮虱。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承其敝；不
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
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因下令
军中曰：“猛如虎，狼如羊，贪如狼，彊不可使者，皆斩之。”
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饮酒高会。天寒
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
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
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
之彊，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彊，何敝之
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内而专属于将军，
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
之臣’。”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
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当是
时，诸将皆慑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
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
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怀王。怀王因使项
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项羽已杀卿
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
卒二万，渡河救钜鹿，战少利，陈馀复请兵。项羽乃悉
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
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
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闲不降，楚自烧
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钜鹿下者十馀壁，
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
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于
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
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
焉。章邯军棘原，项羽军漳南，相持未战，秦军数却。二世使人让章邯，章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至咸阳，留司
马门三日，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恐，还走其
军，不敢出故道。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
“赵高用事于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必疾妒吾
功；战不能胜，不免于死。愿将军孰计之。”陈馀亦遗《章
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征鄢郢，北坑马服，攻城略地，
不可胜计，而竟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
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
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
侯并起滋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
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
其祸。夫将军居外久，多内郤，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
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
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
兵与诸侯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
与身伏𫓧质妻子为僇乎？”章邯狐疑，阴使𠋫始成使
项羽欲约。约未成，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
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污水上，
大破之。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
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虚
上。已盟，章邯见项羽而流涕，为言赵高。项羽乃立章
邯为雍王，置楚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
前行。到新安，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秦
中吏卒遇之多无状。及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
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窃言曰：“章将
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
侯虏吾属而东，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诸将微闻其
计，以告项羽。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
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
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
二十馀万人新安城南行，略定秦地。函谷关有兵守
关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
等击关。项羽遂入至於戏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
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
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
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
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
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
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
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楚左尹项伯者，项羽
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
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
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
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
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
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
“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
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
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
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
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
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
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
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
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
不敢倍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
来谢项王。”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
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
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
许诺。沛公旦日从百馀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
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
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
言，令将军与臣有郤。”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
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
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
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
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
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
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
“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
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
庄不得击。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
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
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
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
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
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
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
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
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
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
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
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
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
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
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
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
如厕，因招樊哙出。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
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大行不
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
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
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
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
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
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彊、纪信等四人
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道芷阳间行。沛公谓张良曰：
“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
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杯杓，不
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
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
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
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
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
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居数日，项羽引兵
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
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
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见秦宫室皆以烧残破，又心
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
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项王闻之，烹
说者。项王使人致命怀王。怀王曰：“如约。”乃尊怀王为
义帝。项王欲自王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
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
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
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乃分天下，
立诸将为侯王。项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
解，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
迁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
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
塞汉王。项王乃立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
长史欣者，故为栎阳狱掾，尝有德于项梁。都尉董翳
者，本劝章邯降楚，故立司马欣为寒王，王咸阳以东
至河，都栎阳。立董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徙魏王
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瑕丘。申阳者，张耳嬖臣
也，先下河南郡迎楚河上，故立申阳为河南王，都雒
阳。韩王成因故都，都阳翟。赵将司马卬定河内，数有
功，故立卬为殷王，王河内，都朝歌。徙赵王歇为代王。
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故立耳为常山王，王赵地，
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楚将，常冠军，故立布为九江
王，都六。鄱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又从入关，故立芮
为衡山王，都邾。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功多，因
立敖为临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
臧荼从楚救赵，因从入关，故立荼为燕王，都蓟；徙齐
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从入关，故
立都为齐王，都临菑。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项羽
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其兵降项羽，故立
安为济北王，都博阳。”田荣者，数负项梁，又不肯将兵
从楚击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陈馀弃将印去，不从入
关。然素闻其贤，有功于赵，闻其在南皮，故因环封三
县。番君将梅𫓶功多，故封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西
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汉之元年四月，诸侯罢戏下，
各就国。项王出之国，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
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
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
中韩王成无军功，项王不使之国，与俱至彭城，废以
为侯，已又杀之臧荼之国。因逐韩广之辽东。广弗听。
荼击杀广无终，并王其地。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胶
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乃大怒，不肯遣齐王之胶
东，因以齐反迎击田都。田都走楚。齐王市畏项王，乃
亡之胶东就国。田荣怒，追击杀之即墨。荣因自立为
齐王，而西击杀济北王田安，并王三齐。荣与彭越将
军印令反梁地。陈馀阴使张同、夏说说齐王田荣曰：
“项羽为天下宰，不平，今尽王故王于丑地，而王其群
臣诸将善地，逐其故主。赵王乃北居代，馀以为不可。
闻大王起兵，且不听，不义。愿大王资馀兵，请以击常
山以复赵王，请以国为捍蔽。”齐王许之，因遣兵之赵。
陈馀悉发三县兵，与齐并力击常山，大破之。张耳走
归汉。陈馀迎故赵王歇于代，反之赵，赵王因立陈馀
为代王。是时汉还定三秦，项羽闻汉王皆已并关中，
且东，齐、赵叛之，大怒，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
汉。令萧公角等击彭越。彭越败萧公角等。汉使张良
徇韩，乃遗项王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以齐、梁反书遗项王曰：“齐欲与赵并灭楚。”
楚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齐。征兵九江王布。布称疾
不往，使将将数千人行。项王由此怨布也。汉之二年
冬，项羽遂北至城阳，田荣亦将兵会战。田荣不胜，走
至平原，平原民杀之。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坑田
荣降卒，系掳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齐
人相聚而叛之。于是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得数万
人反城阳。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春，汉王部五诸侯
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闻之，即令诸将击齐，
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四月，汉皆已入
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从萧晨
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
入谷泗水，杀汉卒十馀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
击至灵壁东雎水上，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
馀万人，皆入雎水，雎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于是
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
楚军。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
过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汉王家，家皆
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得孝惠、鲁元，乃载行。楚
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
载之。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于是遂
得脱。求太公、吕后不相遇。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
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遂与归报项王，项王常置军
中。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间往
从之，稍稍收其士卒，至荥阳，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
关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复大振。楚起于彭城，常乘
胜逐北，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间。汉败楚，楚以故不能
过荥阳而西。项王之救彭城，追汉王至荥阳，田横亦
得收齐，立田荣子广为齐王。汉王之败彭城，诸侯皆
复与楚而背汉。汉军荥阳，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
粟。汉之三年，项王数侵夺汉甬道。汉王食乏，恐，请和，
割荥阳以西为汉。项王欲听之，历阳侯范增曰：“汉易
与耳，今释弗取，后必悔之。”项王乃与范增急围荥阳。
汉王患之，乃用陈平计间项王。项王使者来，为太牢
具，举欲进之。见使者，佯惊愕曰：“吾以为亚父使者。”乃
反项王使者更持去，以恶食食项王使者。使者归报
项王，项王乃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之权。范增大怒，
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项
王许之。行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汉将纪信说汉王
曰：“事已急矣，请为王诳楚为王，王可以间出。”于是汉
王夜出女子荥阳东门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击之。
纪信乘黄屋车，傅左纛，曰：“城中食尽，汉王降。”楚军皆
呼万岁。汉王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走成皋。项王
见纪信，问：“汉王安在？”信曰：“汉王已出矣。”项王烧杀纪
信。汉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周苛、枞
公谋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乃共杀魏豹。楚下荥阳
城，生得周苛。项王谓周苛曰：“为我将，我以公为上将
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趣降汉，汉今虏若，若非
汉敌也。”项王怒，烹周苛，并杀枞公。汉王之出荥阳，南
走宛、叶，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复入保成皋。汉之四年，
项王进兵围成皋。汉王逃，独与滕公出成皋北门，渡
河走修武，从张耳、韩信军。诸将稍稍得出成皋，从汉
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汉使兵距之巩，令其不得西。是
时，彭越渡河，击楚东阿，杀楚将军薛公。项王乃自东
击彭越。汉王得淮阴侯兵，欲渡河南。郑忠说汉王，乃
止，壁河内，使刘贾将兵佐彭越，烧楚积聚。项王东击
破之，走彭越。汉王则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就
敖仓食。项王已定东海来，西与汉俱，临广武而军，相
守数月。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
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
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
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项王怒，欲
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
杀之无益，秪益祸耳！”项王从之。楚汉久相持未决，丁
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匈数
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
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
力。”项王命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楚挑战，
三合，楼烦辄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
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
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人间问之，乃项王
也。汉王大惊。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
语汉王数之。项王怒，欲一战，汉王不听。项王伏弩射
中汉王，汉王伤，走入成皋。项王闻淮阴侯已举河北
破齐赵，且欲击楚，乃使龙且往击之。淮阴侯与战，骑
将灌婴击之，大破楚军，杀龙且，韩信因自立为齐王。
项王闻龙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说淮阴侯，
淮阴侯弗听。是时彭越复反，下梁地，绝楚粮。项王乃
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曰：“谨守成皋，则汉欲挑战，
慎勿与战，毋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
地，复从将军。”乃东行击陈留、外黄。外黄不下，数日，已降。项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诣城东，欲坑之。外
黄令舍人儿年十三往说项王曰：“彭越彊劫外黄，外
黄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坑之，百姓岂有归
心？”从“此以东，梁地十馀城皆恐，莫肯下矣。”项王然其
言，乃赦外黄当坑者。东至雎阳，闻之皆争下项王。汉
果数挑楚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
怒，渡兵氾水。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
货赂。大司马咎、长史翳、塞王欣皆自刭氾水上。大司
马咎者，故蕲狱掾；长史欣亦故栎阳狱吏，两人尝有
德于项梁，是以项王信任之。当是时，项王在睢阳，闻
海春侯军败，则引兵还。汉军方围锺离昧于荥阳东，
项王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
兵罢食绝。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听。汉王
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
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
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汉王乃封侯公为平国君，
匿弗肯复见，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故号为平国
君。”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汉欲西归，张良、陈平
说曰：“汉有天下大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
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饥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
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听之。汉五年，汉王乃追项
王至阳夏南止军，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期会
而击楚军。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
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自守。谓张子房曰：“诸侯不从
约，为之奈何？”对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
固宜。君王能与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
可知也。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睢阳以北
至谷城以与彭越，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汉王曰：
“善。”于是乃发使者告韩信、彭越曰：“并力击楚，楚破，自
陈以东傅海与齐王，雎阳以北至谷城，与彭相国。”使
者至，韩信、彭越皆报曰：“请今进兵。”韩信乃从齐往，刘
贾军从寿春，并行屠城父，至垓下，大司马周殷叛楚，
以舒屠六举九江兵。随刘贾、彭越皆会垓下，诣项王。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
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
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
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
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
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
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于是项王乃上马，
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馀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
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
渡淮，骑能属者百馀人耳。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
田父。田父给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项
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
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
岁矣。身七十馀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
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决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
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
以为四队，四向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
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
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
为骑将，追项王，项王瞋目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
易数里，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
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
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
曰：“如大王言。”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檥
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
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
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
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
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谓亭长
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
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
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馀创，顾
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
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
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头，馀骑相蹂
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郎中骑杨喜，骑司
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
体，皆是分其地为五。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
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
为涅阳侯。项王已死，楚地皆降汉，独鲁不下。汉乃引
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礼义，为主死节，乃持项王头
示鲁，鲁父兄乃降。始，楚怀王初封项籍为鲁公，及其
死，鲁最后下，故以鲁公礼葬项王谷城。汉王为发哀，
泣之而去。诸项氏枝属，汉王皆不诛。乃封项伯为射
阳侯。桃侯、平皋侯、元武侯，皆项氏，赐姓刘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