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09卷 > 王祎本集 > 《文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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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川王生学文于豫章黄太史公，三年而不得其要，
伥伥焉食而不知其味，皇皇焉寝而不安其居，望望
焉如有所求而不获也。太史公一日进生而训之曰：
“子之学文，有年于兹，志则勤矣。吾闻天地之间有至
文焉，子岂尝知之乎？夫云汉昭回，日星宣朗，烟霞卷
舒，风霆鼓荡者，天文之所以畅，山岳错峙，江河流行，
鸟兽蕃衍，草木荣茂者，地文之所以成。天地之文，不
能以自私，诞赋于人，人则受之。故圣贤者出，以及瓌
人俊士，相继代作，莫不大肆于厥辞。”盖自孔氏以来，
兹道大阐，家修人励，致力于斯。其间鞫明究曛，疲弊
岁月，刓精竭思，耗费简札者，纷趋而竞驰。孰不欲争
裂绮绣，仰攀日月，高视万物之表，雄峙百代之下，卓
然而有为，然而踯躅而不进，骩骳而不振，思穷力蹙，
吞志而没者，往往而是。而登名文章之箓者，其实无
几，则所谓“至文”者，固夫人所罕知。是故文有大体，文
有要理。执其理则可以折衷于群言，据其体则可以
剸裁乎众制。然必用之以才，主之以气，才以为之先
驱，气以为之内卫，推“而致之，一本于道，无杂而无蔽。
惟能有是，则统宗会元，出神入天。惟其意之所欲言
而言之，靡不如其意，斯其为文之至乎！凡吾之说，子
岂尝知之？苟知之，其试以语我。”生曰：“文之为物，贵适
时好。粲然相接，合喜投乐，有如正始不完，文气遂偏，
俗尚化迁，而排偶之习兴焉。四属六比，骈谐俪联，抽
黄对”白，调朱施鈆，五采相宣，八音相便。握摛秾纤，啽
哢寒暄，丰腴𬪩酣，眩丽媚妍，珠玑溢缄，脍炙满篇。凡
庆函与贺牍，咸累幅而叠番。王公之门，下逮闾阎，彝
仪缛典，往来交际，率奉之以周旋。又如“大雅既远，诗
歌日变”，《玉台》《西昆》，其流也。渐支为词曲，争嫩竞艳，字
分重轻，句协长短，浮声切响，清浊和间，羽“振宫，潜商
流征，泛笙簧触手，锦绘迷盼，风月留连，莺花凌乱。振
妙韵于沉冥，托葩辞于清婉。性情因之而畅宣，光景
因之而呈献，好会暌离，欢忻悲叹，莫不假是以托情，
固无间于贵贱也。若是者，其为文何如？”太史公曰：“古
语变而四六，古声变而词曲，文之弊也甚矣。请置勿
道为言。”其他。生曰：“命卿选”士之法废，而科举乃兴。“以
文取士，设为范程。汉有射策，唐有《明经》，复有诗赋。逮
宋日益增，经衍为义，而三篇以明；赋本于律，而八韵
以成。咸各专其科，各精其能。其义则意融指切，言粹
辞达；枝语蔓引，丛论英发；划圣秘而立辩，斡天机而
生说。”其赋则“句炼字戛，音核韵轧，藻秀春撷，花艳、晴
掇，较妍丑”于锱铢，品抑扬于毫发。它若宏辞制举，六
科别设，文法靡不该，文格罔弗列。又必学称博极，才
号宏杰，乃能攻其业。凡习于斯者，皆贾勇词场，角雄
艺闼，不厉兵而白战，争夺弧而先拔。若工若拙，三年
是力；若胜若劣，一日而决。及其中文衡，入文彀，则遂
围棘声，彻榜金名。揭上贤书于天府，承洪恩于帝阙，
乃跻膴仕，乃展遐辙，若卿若相，鲜不由兹而出矣。上
以此而求贤，士以此而致身，文之用世，信不可诬也。
欤！太史公曰：科举之文，趋时好以取世资，特干禄营
宠之具耳。学古之君子耻言之生曰：文之古者，登诸
金石，记志颂铭，具有成式。或钟鼎是勒，或琬琰是刻，
或镌于丽牲悬繂之碑，或镵在封岳磨厓之壁，莫不
炫燿崇勋，烜焯茂德，载丕丕之嘉猷，纪赫赫之休绩。
然皆一笔之力，九鼎可扛；一字之价，千金是直。尔其
宏奥之思，雅健之姿，瑰玮之辞，攟摭马、班，凌厉蔡、陈，
蹂躏韩柳，玉采金声，焜焜煌煌，鍧鍧锵锵，衮章绣纹，
炳炳焞焞，缤缤纭纭，诡然而蛟龙翔，蔚然而虎凤昂，
翕然而律吕张，正音谐。韺，变态类云霆，劲气排甲
兵，沈冥以之而开褰，幽閟以之而著宣，逖远以之而
绵延，然非儒林宗匠，艺营宿将，道德为世之楷模，名
位为国之仪望，堂堂焉，章章焉，擅鸿笔，揽魁柄，称文
章之大家者，孰当仁而不让？宜其媲美古昔，传信今
后，照四裔以无伦，垂千载而不朽，此其为文也，不亦
古乎？太史公曰：“文至于是，谓之古，宜也。虽然，其为用
殆不止是已。”生曰：“朝廷之上，有巨文焉，典谟誓诰，制
册令诏，蔼为王言，涣为大号，而帝王之制作存焉。灏
灏噩噩，浑浑洋洋，凌厉蓬孛，挥霍奋扬。或温润而精
粹，或宏伟而秀雄，或严肃而简重，或衍裕而深长。经
纬天地，橐籥阴阳，黼黻万化，轇輵三光。封职则气含
阴雨之润，授官则义炳重离之明，敕戒则吐星汉之
华，治戎则扬洊雷之轰。肆赦则垂滋于春露，明罚则
示烈于秋霜。一字之褒，沛漏泉于下地；一言之感，被
挟纩于黎蒸。朝出九重，暮行四方。如风动而草偃，如
山鸣而谷应。奋迅乎宇外，旁薄乎域中，鼓舞乎彝夏，
陶镕乎帝皇。文章之用，盖与造化而侔功矣。若是何
如？”太史公曰：“《礼》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诗》曰：“辞之辑
矣，民之协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文之为用，诚莫盛
于此也。姑舍是，岂无复有可闻者乎？生曰：文之难者，
莫难于史。故良史之才，古今或无。皇道帝德，王略霸图，运祚兴衰，治道隆污，将相卿士，武烈，文谟，贤智忠
孝，凶慝奸谀，天文五行，地理河渠，礼乐，兵刑，食货赋
租选举，职官，冕服车舆，蛮裔戎狄，遐方异区，恍惚诡
变，俗怪习殊，凡一代之本末，皆载乎史。故曰“史者一
代之成书。”是故事以实之，辞以给之，法以立之，例以
律之，作史之要，必备乎此。然非其能足以通古今之
体，明足以周万事之理，智足以究难知之意，文足以
发难显之义者，“曾乌足以称良史？”盖自纪、表、志、传之
制，马迁创始，班固继作，纲领昭昭，条理凿凿。三代而
下，史才如二子者，可谓特起拔出，隽伟超卓。后之为
者，世仍代袭，率莫外乎其矩彟。论者以为迁、固之书，
其与善也隐而彰，其惩恶也直而宽，其贱伪也简而
明，其防僣也微而严，是皆合乎圣人之旨意，而非庸
“史之敢干。及乎范晔、陈寿之流，则遂肆意妄纂，曲笔
滥笺，暧昧其本旨而义驳以偏，破碎其大体而辞谫
以纤；况乎晔、寿之不若者，则又卑陋而无足观矣。故
史所以明乎治天下之道而为之者，亦必天下之才
然后胜其任，兹其所为难乎？”太史公曰：“噫！史之为文，
诚难乎其尽美矣；文而为史，诚极天下之任矣。抑吾
闻之：文有二：有纪事之文，有载道之文。史者纪事之
文，于道则未也。”生曰：“圣人既没，道术为天下裂。诸子
者出，各设户分门，立言以为文。是故管夷吾氏以霸
略为文，邓析氏以两可辩说为文，老聃氏以秉要执
本、持谦处卑为文，列御寇氏以黄、老清净无为为文，
墨翟氏以贵俭兼爱、上贤、明鬼，非命、上同”为文，公孙
龙氏以坚白名实为文，庄周氏以“通天地之统、序万
物之性、达死生之变”为文，慎到氏以刑名之学为文，
申不害氏、韩非氏复流于深刻之文，尹文氏又合黄
老刑名为文，鬼谷氏以捭阖为文，苏代氏、张仪氏因
肆为纵横之文，孙武氏、吴起氏以军形兵势、图国料
敌为文；荀卿、扬雄氏则以明先圣之学为文；淮南氏
则以总统道德仁义，而蹈虚守静，出入经道为文。凡
若此者，殆不可遽数也。虽其文人人殊，而于其道则
未始不有明焉。譬犹水火相灭，亦以相生；和敬相反，
亦以相承。《易》所谓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途者，
言本于一揆而已。文以载道，其此之谓乎？太史公曰：
诸子之文，皆以明夫道，固也。然而各引一端，各据一
偏，未尝揆夫道之大全。人奋其私智，家尚其私谈，支
离颇僻，驰骋穿凿，道之大义益以乖，大体益以残矣。
此固学术之弊，而道之所以不传也。生曰：“圣人之文，
厥有六经。《易》以显阴阳，《诗》以道性情，《书》以纪政事之
实，《春秋》以示赏罚之明，《礼》以谨节文之上下，乐以著
气运之亏盈。凡圣贤传心之要，帝王经世之具，所以
建天衷，奠民极，立天下之大本，成天下之大法者，皆
于是乎有征。”斯盖群圣之渊源，九流之权衡，百王之
宪度，万世之准绳。犹之天焉，则“昭云汉而揭日星，布
烟霞而鼓风霆；犹之地焉，则山岳峙而江河行，鸟兽
蕃而草木”荣。故圣人参天地以为文，而《六经》配天地
以为名。自书契以来，载籍以往，悉莫与之京。斯其为
文，不亦可以为载道之称也乎？太史公冁然而惊，喟
然而叹曰：“尽之矣，其蔑有加矣！”此固载道之器，而圣
人之至文矣。嗟夫！世之学者，无志乎文则已，苟有志
乎文，舍此无以议为矣。是故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
《易》以求其变，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春秋》以求其断，
本之《乐》以求其通，本之《礼》以求其辨。夫如是，则六经
之文为我之文，而吾之文一本于道矣。故曰：‘经者，载
道之文，文之至者也。后圣复作，其蔑以加矣。今子知
及乎此，则于文也，其进孰御焉？特在加之意而已矣’。”
生于是再拜谢曰：“谨受教，敢不拳拳服膺，是则是效，
以无沗夫子之训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