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77卷 > 《徐师曾文体明辩》 > 《寄欧阳舍人书》曾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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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顿首再拜舍人。先生去秋人还，蒙赐书及所撰《先
大父墓碑铭》，反复观诵，感与惭并。夫铭志之著于世，
“义近于史，而亦有与史异者。盖史之于善恶，无所不
书而铭者。盖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惧后
世之不知，则必铭而见之，或纳于庙，或存于墓，一也。”
苟其人之恶，则于铭乎何有？此其所以与史异也。其
辞之作，所以使死者无有所憾，生者得致其严。而善
人喜于见传，则勇于自立；恶人无有所纪，则以愧而
惧。至于通材达识，义烈节士，嘉言善状，皆见于篇，则
足为后法警劝之道，非近乎史，其将安近？及世之衰，
人之子孙者，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故虽恶人皆务勒铭以夸后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为，又以
其子孙之所请也，书其恶焉，则人情之所不得，于是
乎铭始不实。后之作铭者，当观其人，苟托之非人，则
书之非公与是，则不足以行世而传后。故千百年来，
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莫不有铭而传者，盖少其
故非他，托之非人，书之非公与是故也。然则孰为其
人而能尽公与是欤？“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
也。”盖有道德者之于恶人，则不受而铭之于众人则
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有
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有实大于名，有名侈于实。
犹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恶能辨之不惑，议之不徇？不
惑不徇，则公且是矣。而其辞之不工，则世犹不传。于
是又在其文章兼胜焉。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
无以为也。”岂非然哉？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虽或并
世而有，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传之难
如此，其遇之难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谓
数百年而有者也。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铭其
公与是，其传世行后无疑也。而世之学者每观传记
所书古人之事，至其所可感，则往往衋然不知涕之
流落也，况其子孙也哉！况巩也哉？其追晞祖德而思
所以传之之由，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
其感与报宜若何而图之？抑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
而先生进之，先祖之屯蹶否塞以死而先生显之，则
世之魁闳豪杰不世出之士，其谁不愿进于门？潜遁
幽抑之士，其谁不有望于世？善谁不为？而恶谁不愧
以惧？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孙？为人之子孙
者，孰不欲宠荣其父祖？此数美者，一归于先生，既拜
赐之辱，且敢进其所以然。所论世族之次，敢不承教
而加详焉。愧甚。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