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98卷 > 朱子大全集 > 《答李伯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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详观所论，大抵以释氏为主，而于吾儒之说近于释
者，取之异于释者。在孔、孟则多方迁就以曲求其合，
伊、洛则无所忌惮而直斥其非。夫直斥其非者，固未
识其旨而然所取所合，亦窃取其似是而非者耳。故
语意之闲，不免走作，不得于言，而求诸心，则从初读
孔、孟、伊、洛文字，止是资举业，固无缘得其指归，所以
敢谓圣学止于如此。至于后来学佛，乃是怕生死而
力究之，故陷溺深。从始至末，皆是利心，所谓差之毫
釐者，其在兹乎？然敢诋伊、洛而不敢非孔、孟者，直以
举世尊之，而吾又身为儒者，故不敢耳。岂真知孔、孟
之可信而信之哉？是犹不敢显然背畔，而毁冠裂冕，
拔本塞源之心已窃发矣。学者岂可使有此心萌于
胸中哉。

来书云：“于程氏虽未能望其堂奥，而已窥其藩篱矣。”
熹窃谓圣人道在《六经》，若日星之明，程氏之说见于
其书者亦详矣，然若只将印行册子从头揭过，略晓
文义，便为得之，则当时门人弟子亦非全然钝根无
转智之人，岂不能如此领会？而孔门弟子之从其师，
厄穷饥饿，终其身而不敢去程氏之门，已仕者忘爵
禄，未仕者忘饥寒，此亦必有会矣。试将圣学做禅样
看，日有孜孜竭才而进，窃恐更有事在，然后程氏藩
篱可得而议也。

来书，谓圣门以仁为要，而释氏亦言正觉亦号能仁，
又引程氏之说为证。熹窃谓程氏之说，以释氏穷幽
极微之论观之，似未肯以为极至之论，但老兄与儒
者辨，不得不借其言为重耳。然儒者言仁之体则然，
至语其用则毫厘必察，故曰：“仁之实，事亲是也。”又曰：
“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此体用所以一源，而显微
所以无闲也。释氏之云“正觉能仁”者。其论则高矣美
矣。然其本果安在乎。

来书引“天下归仁”以证灭度众生之说，熹窃谓恐相
似而不同。伊川先生曰：“克己复礼，则事事皆仁，故曰
‘天下归仁’。”试用此意思之，毫发不可差，差则入于异
学矣。

来书云：“‘夫子语仁，以克己为要，佛氏论性以无心为
宗，而以龟山心不可无’之说为非。熹谓所谓己者对
物之称，乃是私认为己，而就此起计较，生爱欲，故当
克之，克之而自复于礼，则仁矣。心乃本有之物，虚明
纯一，贯彻感通，所以尽性体道，皆由于此。今以为妄
而欲去之，又自知其不可，而曰有真心存焉，则又是”
有心矣。如此，则无心之说，何必全是，而不言无心之
说，何必全非乎？若以无心为是，则克己乃是有心，无
心何以克己？若以克己为是，则请从事于斯而足矣，
又何必克己于此，而无心于彼？为此二本而枝其辞
也。

来书云：“轮回因果之说，造妖捏怪，以诳愚惑众，故达
磨亦排斥之。”熹窃谓轮回因果之说乃佛说也，今以
佛为圣人而斥其言至于如此，则老兄非特叛孔子，
又谤佛矣。岂非知其说之有所穷也，而为是遁辞以
自解免哉？抑亦不得已于儒者而姑为此计以缓其
攻也。呜呼！吾未见圣人立说以诳愚惑众，而圣人之
徒倒戈以伐其师也。孰谓本末殊归。首尾衡决。如是
而尚可以为道乎。

来书云：韩退之排佛而敬大颠，则亦未能真排佛也。
熹谓退之称大颠颇聪明，识道理，能外形骸，以理自
胜，不为事物侵乱而已。其与《原道》所称“以之为己则
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天下国家则无
所处而不当”者，果如何耶？

来书云：“形有死生，真性常在。”熹谓性无伪冒，不必言
真，未尝不在，何必言在？盖所谓性，即天地所以生物
之理，所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大哉乾元，万物资始”
者也，曷尝不在，而岂有我之所能私乎？释氏所云真
性，不知其与此同乎否耶？同乎此，则古人尽心以知
性知天，其学固有所为，非欲其死而常在也。苟异乎
此，而欲空妄心，见真性，惟恐其死而失之，非自私自
利而何？伊川之论，未易遽非，亦未易遽晓。他日于儒
学见得一个规模，乃知其不我欺耳。

来书，谓伊川先生所云“内外不备”者为不然，盖无有
能直内而不能方外者，此论甚当。据此正是熹所疑
处。若使释氏果能敬以直内，则便能义以方外，便须有父子，有君臣，三纲五常阙一不可。今曰“能直内”矣，
而其所以方外者，果安在乎？又岂数者之外别有所
谓义乎？以此而观，伊川之语，可谓失之恕矣。然其意
不然，特老兄未之察耳。所谓“有直内”者，亦谓其有心
地一段工夫耳。但其用功却有不同处，故其发有差，
他却全不管著，此所以无方外之一节也。固是有根
株则必有枝叶，然五谷之根株，则生五谷之枝叶华
实而可食，稊稗之根株，则生稊稗之枝叶华实而不
可食，此则不同耳。参、术以根株而愈疾，《钩吻》以根株
而杀人，其所以杀人者，岂在根株之外而致其毒哉？
故明道先生又云：释氏惟务上达而无下学。然则其
上达处岂有是也？元不相连属，但有闲，断非道也。此
可以见内外不备之意矣。

来书云：“以理为障者，特欲去其私意小智。”熹谓“认私
意小智作理字，正是不识理字。”来书又谓：上蔡云“佛
氏不肯就理者为非。”熹谓若不识理字，则此亦未易
以口舌争也。他日解此，乃知所言之可笑耳。

来书云：“儒佛见处既无二理，其设教何异也？盖儒教
本人事，释教本生死，本人事故缓于见性，本生死故
急于见性。熹谓既谓之本，则此上无复有物矣。今既
二本，不知所同者何事，而所谓儒本人事缓见性者，
亦殊无理。三圣作《易》，首曰‘乾元亨利贞’”；子思作《中庸》，
首曰“天命之谓性”，孔子言性与天道，而孟子道性善，
此为本于人事乎，本于天道乎，缓于性乎，急于性乎？
俗儒正坐不知天理之大，故为异说所迷，反谓圣贤
知人事而不知死生，岂不误哉？圣贤教人，尽心以知
性，躬行以尽性，终始本末，自有次第，一皆本诸天理。
缓也缓不得，急也急不得，直是尽性至命，方是极则，
非如见性之说，一见之而遂已也。上蔡云：“释氏之论
性。犹儒者之论心；释氏之论心，犹儒者之论意。”此语
剖析极精。试思之如何。

来书云：“子贡之明达，性与天道，犹不与闻。”熹窃谓此
正痴人前说梦之过也。来书又谓：释氏本死生，悟者
须彻底悟去，故祖师以来，由此得道者多。熹谓彻底
悟去之人，不知本末内外是一是二，二则道有二致，
一则死生人事一以贯之，无所不了。不知《传灯录》中
许多祖师，几人做得尧舜、禹稷，几人做得文武、周孔，
须有征验处。

来书云：“特圣人以中道自任，不欲学者躐等。”熹谓此
正是王氏“高明处己，《中庸》处人”之说，龟山尝力诋之
矣。须知所谓“不欲学者躐等”者，乃是天理本然，非是
圣人安排教如此。譬诸草木，区以别矣。且如一茎小
树，不道他无草木之性，然其长须有渐，是亦性也。所
谓便欲当人立地成佛者，正如将小树来喷一口水，
“便要他立地干云蔽日”，岂有是理。设使有此幻术，亦
不可谓之循理。此亦见自私自利之规模处。

来书云：“引《大易》生死之说，程氏语默日月洪炉之论。”
熹按此四者之说，初无二致，来书许其三，排其一，不
知何所折衷而云然。然则所许三说，恐未得其本意
也。愚意以为不必更于此理会，且当按圣门下学工
夫求之，久自上达，所谓“未知生，焉知死”也。

来书云：“圣人体《易》，至于穷神知化，未之或知之妙”，熹
疑此语脉中有病。又云：“生死之际，必不如是之任灭
也。”熹谓“任灭”二字，亦是释氏言之，圣人于死生，固非
任灭，亦初不见任灭之病。

来书云：“曹参、杨亿不学儒，不害为伟人。”熹前言已奉
答矣。而细思之，则老兄固云，夫子之道乃万世仁义
礼乐之主，今乃有不学儒而自知道者，则夫子何足
为万世仁义礼乐之主也？且仁义礼乐果何物乎？又
曹参、杨亿二人相拟，正自不伦。曹参在汉初功臣中，
人品尽麤疏，后来却能如此避正堂舍。盖公治齐相
汉，与民休息，亦非常人做得。其所见似亦尽高，所可
惜者，未闻圣人之道，而止于是耳。杨亿工于纤丽浮
巧之文，已非知道者所为，然资禀清介，立朝献替，略
有可观。而释子特以为知道者，以其有八角磨盘之
句耳。然既谓之知释子之道，则于死生之际，宜亦有
过人者。而方丁谓之逐莱公也，以他事召亿至中书，
亿乃恐惧，至于便液俱下，面无人色。当此时也，《八角
磨盘》果安在哉？然则此二人者，虽皆未得为知道，然
亿非参之伦也。子比而同之，过矣。盖老氏之学浅于
佛，而其失亦浅，正如申、韩之学浅于杨墨，而其害亦
浅。因论二人谩及之，亦不可不知也。

来书云：“盐官讲义，急于学者见道便欲人立地成佛，
熹于前段已论之矣。然其失亦不专在此，自是所见
过中，无著实处，气象之闲盖亦可见。”

来书所谓发明西洛诸公所未言者，即其过处也。尝
闻之师曰：“二苏聪明过人，所说《语》《孟》尽有好处。盖天
地闲道理不过如此，有时便见得到，皆聪明之发也。
但见到处却有病，若欲穷理，不可不论也。见到处却
有病。”此语极有味，试一思之，不可以为平常而忽之
也

又

诲谕勤勤，深荷不鄙。然人之为学，各有所见，岂能必
于尽同？亦各信其所信而勉焉耳。今高明所造，日深
日远，而愚蒙执滞，不能变其初心，窃意必无可达之
理。来书乃欲曲加训诲，期之异日。虽荷眷旧之私，然
恐亦徒为竞辨，而无补于进修之实也。谨此少谢厚
意之辱，伏幸裁照。

又

承谕及“从事心性之本，以求变化气质之功”之说，此
意甚善。然愚意此理初无内外本末之闲，凡日用闲，
涵泳本原，酬酢事变，以至讲说辨论，考究寻绎，一动
一静，无非存心养性、变化气质之实事。学者之病，在
于为人而不为己，故见得其闲一种稍向外者皆为
外事。若实有为己之心，但于此显然处严立规程，力
加持守，日就月将，不令退转，则便是《孟子》所谓“深造
以道”者。盖其所谓深者，乃工夫积累之深，而所谓道
者，则不外乎日用显然之事也。及其真积力久，内外
如一，则心性之妙无不存，而气质之偏无不化矣，所
谓“自得之而居安资深”也。岂离外而内，恶浅而深，舍
学问思辨力行之实，而别有从事心性之妙也哉！至
于《易》之为书，因阴阳之变，以形事物之理，大小精粗，
无所不备。尢不可以是内非外，厌动求静之心读之
鄙意如此，故于来谕多所未安。窃恐向来学佛病根
有未除者，故敢以告。然恐亦未必尽当于理，惟高明
择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