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61卷 > 《刘勰文心雕龙》 > 《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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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舜云：“书用识哉！”所以记时事也。盖圣贤言辞，总为
《尚书》，《尚书》之为体，主言者也。扬雄曰：“言，心声也；书，心
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可见矣。故书者，舒也，舒布其
言，陈之简牍，取象乎夬，贵在明决而已。三代政暇，文
翰颇疏，《春秋》聘繁，书介弥盛，绕朝赠士会以策，子家
与赵宣以书，巫臣之遗子反，子产之谏范宣，详观《四
书，辞若对面。又子服敬叔进吊书于滕君，固知行人
挈辞，多被翰墨矣。及七国献书，诡丽辐辏，汉来笔札，
辞气纷纭。观史迁之报任安，东方朔之难公孙，杨恽
之酬会，宗子云之答刘歆，志气盘桓，各含殊采，并杼
轴乎尺素，抑扬乎寸心。逮〈后汉〉》书记，则崔瑗尤善，魏
之元瑜，号称翩翩。文举属章，半简必录；休琏好事，留
意辞翰，抑其次也。嵇康《绝交》，实志高而文伟矣；赵至
《叙离》，乃少年之激切也。至如陈遵占辞，百封各意；祢
衡代书，亲疏得宜。斯又尺牍之偏才也。详总书体，本
在尽言，言以散郁，陶托风采。故宜条畅以任气，优柔
以怿怀，文明从容，亦心声之献酬也。若夫尊贵差序，
则肃以节文。战国以前，君臣同书。秦、汉立仪，始有表
奏。王公国内，亦称“奏书。”张敞奏书于胶后，其义美矣。
迄至后汉，稍有名品。公府奏记，而郡将奏笺。记之言
志，进己志也。笺者，表也，表识其情也。崔寔奏记于公
府，则崇让之德音矣；黄香奏笺于江夏，亦肃恭之遗
式矣。公干笺记，丽而规益，子桓弗论，故世所共遗。若
略名取实，则有美于为诗矣。刘廙《谢恩》，喻切以至；陆
机自理，情周而巧，笺之为善者也。原“笺记”之为式，既
上窥乎表，亦下睨乎书，使敬而不慑，简而无傲，清美以惠其才，彪蔚以文其响，盖“笺”“记”之分也。夫书记广
大，衣被事体；笔札杂名，古今多品。是以总领黎庶，则
有谱籍簿录；医历星筮，则有方术占试；申“宪述兵，则
有律令法制；朝市征信，则有符契券疏；百官询事，则
有关刺解谍；万民达志，则有状列辞谚。并述理干心，
著言于翰，虽艺文之末品，而政事之先务也。”故谓谱
者，普也。注序世统事，咨周普，郑氏谱诗，盖取乎此。籍
者，借也，岁借民力，条之于版，《春秋》司籍，即其事也。簿
者，圃也，草木区别，文书类聚，张汤、李广为吏所簿别
情伪也。录者，领也。古史世本，编以简策，领其名数，故
曰“录”也。方者，隅也。医药攻病，各有所主，专精一隅，故
药术称方。术者，路也。算历极数，见路乃明，《九章》积微，
故以为术。淮南万毕，皆其类也。占者，觇也。星辰飞伏，
伺候乃见，精观《书》云，故曰“占”也。式者，则也。阴阳盈虚，
五行消息，变虽不常，而稽之有则也。律者，中也，黄锺
调起五音，以正法律。驭民，八辟克平。以律为名，取中
正也。令者，命也，出命申禁，有若自天。管仲下命如流
水，使民从也。法者，象也，兵谋无方，而奇正有象，故曰
“法”也。制者，裁也，上行于下，如匠之制器也。符者，孚也，
征召防伪，事资《中孚》。三代玉瑞，汉世金竹。末代从省，
易以书翰矣。契者，结也。上古纯质，结绳执契。今羌胡
征数负版记缗其遗风。欤券者，束也。明白约束，以备
情伪。字形半分，故周称判书。古有铁券，以坚信誓；王
褒髯奴，则券之楷也。疏者，布也。布置物类，撮题近意，
故小券短书，号为疏也。关者，闭也。出入由门，关闭当
审；庶务在政，通塞应详。《韩非》云：“孙亶回圣相也，而关
于州郡。”盖谓此也。刺者，达也。诗人讽刺，《周礼》三刺，事
叙相达，若针之通结矣。解者，释也。解释结滞，征事以
对也。牒者，叶也。短简编牒，如叶在枝，温舒截蒲，即其
事也。议政未定，故短牒咨谋。牒之尤密，谓之为签。签
者，纤密者也。状者，貌也。礼貌本原，取其事实。先贤表
谥，并有行状，状之大者也。列者，陈也，陈列事情，昭然
可见也。辞者，舌端之文，通己于人。子产有辞，诸侯所
赖，不可已也。谚者，直语也。丧言亦不及文，故吊亦称
谚。廛路浅言，有实无华。邹穆公云：“囊满储中。”皆其类
也。《太誓》曰：“古人有言，牝鸡无晨。”《大雅》云：“人亦有言，唯
忧用老。”并上古遗谚，《诗》《书》可引者也。至于陈琳《谏辞》，
称“掩目捕雀”，潘岳《哀辞》，称“掌珠伉俪”，并引俗说，而为
文辞者也。夫文辞鄙俚，莫过于谚，而圣贤诗书，采以
为谈，况逾于此，岂可忽哉！观此四条，并书记所总，或
事本相通，而文意各异，或全任质素，或杂用文绮，随
事立体，贵乎精要。意少一字则义阙，句长一言则辞
妨，并有司之实务，而浮藻之所忽也。然才冠鸿笔，多
疏尺牍，譬九方堙之识骏足，而不知毛色牝牡也。言
既身文，信亦邦瑞，翰林之士，思理实焉。赞曰：“文藻条
流，托在笔札，既驰金相，亦运木讷。万古声荐，千里应
拔，庶务纷纶，因书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