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闺媛典/第362卷 > 王娇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闺媛典/第362卷 > 王娇

按李诩《娇红记》：“申纯，字厚卿，祖汴人也。随父寓成都。
八岁通六经，十岁能属文。天姿卓越，杰出世表，贤士
大夫多推誉焉。宣和间，荐而不第，郁郁不自胜。家居
月馀，因适邻郡，谒舅氏王通判。信宿而至，则门枕碧
流，目断千里，波涛汹涌，风景粲然，因赋《摸鱼儿》一阕，
以写其胜。既谒舅，舅见生，遂引入中堂。妗出，生进拜。”
舅有一子，名善父，年七岁，亦相见毕，再命婢飞红呼
女娇娘出见。良久，飞红附耳语妗，以未妆辞。妗怒曰：
“三哥，家人也，常服何害？”又令他侍女促之。有顷，娇自
左掖出，双鬟绾绿，色夺图画，朱粉未施，而天然殊莹。
生惊礼，不觉自失。娇因立妗右。生目摇心荡，不可禁
制。因笑曰：“三哥远来劳顿，宜就舍少息。”因室之于堂
之东，去堂二十馀步。生归馆后，功名之心顿释，日夕
惟慕娇而已。舅妗以生久不相见，款留备至。生亦自
幸其相留，冀得乘间致款曲于娇也。尝时出入堂庑，
日与娇晤，未敢遽一言相及。察其言笑举止，常若有
不足之状。生知其赋情特甚，求所以达意而未得其
便。一夕，娇晚绣红窗，倚床视酴醾花，久不移目。生轻
蹑其后，娇不知也，因浩然长叹。生低问曰：“尔何于此
长叹，将有所思乎？”娇不答。良久曰：“兄何自来？此日晚
矣，春寒逼人，兄觉之乎？”生应曰：“春寒固也。”娇正视，逡
巡引去。生独归室无聊，乃书《点绛唇》一词于寓室之
东，以寓意焉。词曰：“庭院深沈，迟迟日上酴醾架。芳丛
相亚，妆点春无价。玉体香肌，好手应难画。还堪讶，一
点春心，谁共游蜂话。”自后相聚饮宴，或同歌笑。申生
言稍涉邪，娇则凝袂正色，若不可犯。一日，舅有他甥
至，亦留之。至晚开宴，申生预坐。酒半，妗起酌酒劝他，
甥娇时立妗后，次令洁觞酌生，生力辞。妗曰：“子素能
饮，曷不开怀？”生曰：“已醉甚，不能复加。”妗未答，娇曰：“三
兄似不胜饮，姑且止。”生喜不自胜。既罢，娇引去。自此
生尢注念。一夕，娇独坐于堂侧惜花轩内，生偶至，见
娇凭栏无语，徙倚沉吟。时槛前有牡丹数本，将开未
放，生因为二绝以戏之曰：“香惹沉烟透粉墙，绛罗轻
卷映朝阳。芳心一点千重束，肯念凭栏人断肠。娇姿
艳质不胜春，何意无言恨转深。惆怅东君不相顾，空
馀一片惜花心。”诗成，援笔写以示娇。娇巡檐展诵，欲
言不言。正凝思间，忽闻流莺数啭。生又作《喜迁莺》词
一章曰：“园林过雨，问满前媚景，是谁为主。翠柳舒眉，
黄鹂调舌，镇日恣狂歌舞。金衣公子何来，牵惹万千愁绪。芳草地，有香车宝马，骈阗如许无据。行乐处，好
景良辰，休把轻辜负。一种春风，几多图画。听取绵蛮
簧语。又向暗巢偷眼。欲啄花心无路知，墙外待放伊
飞过，旁人低诉。”娇览之未毕，忽闻妗语声娇，乃并前
二诗藏之袖间，趋归堂中。生怅然久之，归室，殆无以
为怀，因作一绝，题于堂西之绿窗上。诗曰：日影萦阶
睡正醒，篆烟如缕午风平。玉箫吹断《霓裳》曲，谁“识鸾
声与凤声。”后二日，舅妗出，娇因至生卧室，见西窗有
诗一绝，踌躇玩味，不忍舍去，乃濡笔和之，以寄意焉。
诗曰：“春愁压梦苦难醒，日迥风高漏正平。魂梦不堪
初起处，落花枝上晓莺声。”生归，见所和诗，飞动逾常，
朝夕求间，以言动之。然娇或对或否，乍昵乍违，莫测
其意。一日，舅妗设宴，酒散，皆起归舍。生独危坐堂中，
欲即外舍。俄而娇至筵所，抽钿钗，匀博山，理馀香。生
因曰：“夜分人寝矣，安用此？”娇曰：“香贵长存，安可以夜
深弃之？”生曰：“篆灰有心足矣。”娇不答。行近堂阶，开帘
仰视，月色如昼。因呼侍女小慧画月以记。乃顾生曰：
“月巳至此，夜几许？”生亦起，下阶瞻望星汉，曰：“织女将
斜矣。”因曰：“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娇曰：“东坡钟情何
厚也？”生曰：“情有甚于此，东坡安足厚也？”娇曰：“于我何
独无之？”生曰：“诚然，则佳句所谓‘压梦难醒’者，何谓耶？”
娇因促步逼生曰：“织女银河何在也？”生见娇之骤近，
恍然未及即对。忽闻户内妗，问娇寝未。娇乃遁去。次
日，生忆夜来事，自疑有获，然每思遇事多参商，愈不
自足。乃作《减字木兰花》词以记之，曰：“春宵陪宴，歌罢
酒阑人正倦。危坐中堂，倏见仙娥出洞房，博山香烬，
素手重添银漏永，织女临河。月白风清良夜何？”次日
晨起，生入揖妗。既出，遇娇于堂西小阁中。娇时方对
镜画眉，生前谓曰：“兰煤灯烬耶？烛花也。”娇曰：“灯花耳。
妾用意积之。”生曰：“愿以一半丐我。”娇令生分其半。生
举手污指，因请娇曰：“子宜分赠，何重劳客耶？”娇曰：“既
许君矣，宁惜此？”遂以指决煤之半以赠生。因牵生衣，
拭指污处曰：“缘兄得此，可作无事人耶？”生笑曰：“敢不
留以为识。”娇因变色曰：“妾无他意，君何相戏？”生见娇
色变，恐妗知之。因趋出，藏所分煤于枕中，乃作《西江
月》词以记之曰：“试问兰煤灯烬，佳人积久方成。殷勤
一半付多情，油污不堪自整。妾手分来，的的，郎衣拭
处，轻轻为言，留取表深诚，此约又还未定。”自后生心
摇荡特甚，不能顷刻少置，伏枕对烛，夜肠九回，欲履
危道，以实娇心而未获。一日暮春小寒，娇方拥炉独
坐，生自外折梨花一枝入来。娇不起顾生，生乃掷花
于地。娇惊视，徐起，以手拾花，询生曰：“兄何弃掷此花
也？”生曰：“花泪盈晕，知其意何在，故弃之。”娇曰：“东皇故
自有主，夜屏一枝，以供玩好足矣。兄何索之深也？”生
曰：“已荷重诺，无悔。”娇笑曰：“将何诺？”生曰：“试思之。”娇不
答，因谓生曰：“风差劲，可坐此共火。”生忻然即席，与娇
偶坐，相去仅尺。娇因抚生背曰：“兄衣厚否？寒威恐相
逼也。”生恍然曰：“能念我寒，而不念我断肠耶？”娇笑曰：
“何事断肠？妾当为兄谋之。”生曰：“无戏言。我自遇子之
后，魂魄不能著体，每竟夕不寐，而子方以为戏，足见
子之心矣。予见子言论吐纳，非无情者，及予有深言，
则子变色以拒。谅孱缪之迹，不足以当雅意。今日一
言之后，余将西骑矣。”娇因慨然良久曰：“君已疑妾，妾
敢无言。妾知兄心旧矣，岂敢固自郑重以要君也。第
恐不能终始，其如后患何？妾亦数月来，诸事不复措
意，寝梦不安，饮食俱废，君所不得知也。”因长吁曰：“君
疑甚矣，异日之事，君其任之。苟不济，当以死谢君。”生
曰：“子果有心，何以策我？”娇未及答，舅自外至，生因起
出迎舅，娇乃反室。又越两日，生凌晨起，揽衣向堂西
绿窗立视井檐。会娇亦起，在隔窗内理妆矣。生诵东
坡诗曰：“为报邻鸡莫惊觉，更容残梦到江南。”娇闻之，
自窗内呼生曰：“君有乡闾之念乎？”生因窥窗语娇曰：
“衷肠断尽，惟有归耳。”娇曰：“君果诞妾耶？既无意于妾，
何前委罪之深也？”生因笑曰：“归岂所乐，第被子苦久
矣。然则若何谋之？”娇曰：“此间人众，无可容计。由东轩
达熙春堂，透酴醾架。君寝室外有小窗，今日若晴霁，
君自寝所，逾窗度酴醾架，至熙春堂下。此地人罕花
密，与君会也。”生欣然俟暮。不觉暴雨大作，不果所期。
生怅恨不已，作《玉楼春》词曰：晓窗寂寂惊相遇，欲把
芳心深意诉。低眉敛翠不胜春，“娇转樱唇红半吐。匆
匆已约欢娱处，可恨无情连夜雨。枕孤衾冷不成眠，
挑尽残灯天未曙。”生晨起，会娇于妗所，因共至中堂，
以夜所缀词示之。娇微笑曰：“好事多磨，理故然也。”是
日，生侍舅从邻家饮，至暮醉归睡熟，娇潜步至窗外，
低声呼生者数次。生不之觉，娇怅恨而返。又疑生之
诞己也，直欲要以盟誓。生剪缕发，且书誓辞付娇。娇
亦剪发设盟，以复于生。虽极眷慕，然终无间可亲。一
日，生得家书，以从父晋纳粟补阆州武职，以生习骑
射，令归随行。娇憯然作诗赠行，诗曰：“绿叶阴秾花正
稀，声声杜宇劝春归。相如底事悠悠去，不觉文君泪
湿衣。”生得诗，和韵以复娇，而终以娇“绿叶阴秾”之语为疑。又成一词，寓《小梁州》以示娇。词曰：“惜花长是替
花愁。每日到西楼。如今何况，抛离去也，关山千里，目
断三秋。谩回头。殷勤分付东园柳，好为管长条。只恐
重来，绿成阴也，青梅如豆，辜负梁州。恨悠悠。”娇知生
疑己，亦以《卜算子》词复之。生去后，从父以他故不果
行，生起居罔或置念，沈思致疾，因托求医，复至舅家。
数日无便，与娇一语，至于饮食俱废。舅妗皇皇，医卜
踵至，俱云劳思所成，终不能究知所自。数日病小愈，
值舅出报谒生，因强步至外。庑。方伫立，俄而娇至，生
骇然。娇曰：“偶左右皆他往，妾得间来问兄病耳。”生回
顾无人，因前牵娇衣，欲与语。娇曰：“此广庭也，十目所
视，宜即兄室。”生与之俱。及门，忽双燕争泥坠前，娇因
舍生趋视。俄舅之侍女湘娥突至娇前，生乃引去。至
暮，复会中堂。娇谓生曰：“非燕则湘娥见妾在君室矣。”
生悒悒之心，见于颜色。乃作《撷芳词》一阕以自释。一
日，娇寻便至生室，谓曰：“向日熙春堂之约，妾尝思之。
夜深院静，非安寝所由。前日之路，可达妾寝。二婢以
计遣其大者小慧，不足畏也。夜分君来，妾开窗以待。”
生曰：“固善也，不亦危乎？”娇变色曰：“事至此，君何畏？人
生如白驹过隙，复有钟情如吾二人者乎？事败，当以
死继之。”生曰：“若然，何恨？”是夜将半，生乃逾外窗，绕堂
后数百步，至酴醾架侧，求门不得，生颇恐。久之，得路，
至熙春堂，堂广夜深，寂无人影。生大恐，因疾趋入。娇
方倚几而望，衣红绡衣，举首望月，若重有忧者，不知
生之已至也。生因抉窗而入。娇忽见生，且惊且喜曰：
“君何不告？骇吾甚矣。”生乃与娇并坐窗下，月色如昼，
娇体态艳媚，莹玉无瑕，飘飘然不啻如嫦娥之下临
人间也。遂相携入罗帐之中。两情既合，若不胜情，不
觉流丹渍生衣袖。娇乃剪其袖而收之曰：“留此为他
日证。”生笑而从之。有顷，鸡声催晓，虬漏将阑，娇令生
归室。因口占《菩萨蛮》词赠生云：“夜深偷展纱窗绿。小
桃枝上留莺宿。花嫩不禁摇，春风卒未调。千金身已
破。脉脉愁无那。特地祝檀郎，人前口谨防。”生亦口占
答之云：“绿窗深伫倾城色。娇花蕊展春波溢。一笑入
罗帷。春心不自持。雨云情散乱，弱体羞还颤。从此问
云英，何须上玉京？”娇得生所和词，谢曰：“妾以女子感，
欲红见娇之厚，己尽释前憾，与娇稔密，娇结之愈至。”
时小慧年稍长，语娇曰：“娘子，贵人也；飞红贱婢也。奈
何以贵事贱？”小慧所不能平。娇因叹曰：“我之遇申生，
尔所知也。红与我有隙，为间其中，使不得与生一叙
间阔。苟不屈己以结其心，则我二人成永隔矣。”因泣
下。慧曰：“娘子禀性聪明，爱身如玉。今既以千金之躯，
委之申生，若弃敝屣，而又下事飞红，寖以自卑，妾之
所大不解者。况娘子文词华赡，名闻于时久矣。苟求
婚姻，岂不能得一申生？且申生一第之后，视娘子颇
似无情。今虽在此，意亦落落。娘子何自苦执如此？”娇
曰：“尔勿言，天下岂复有钟情如申生者乎？以生之才
美，必不负我慧知。”娇心已固，乃亦谄事飞红。红感娇
甚，因喟然谓娇曰：“娘子近日，憔悴特甚，若有所思者，
何不与红一言？红受娘子之恩厚矣，苟有所使，当以
死报。”娇但流涕不言。红勤叩之，乃曰：“我之遇申生，尔
所知也，它何言？”红曰：“此易事。夫人终日于小楼看经，
堂室之事，娘子主之，果有所令，孰不惟命？”娇郑重谢
之，自此常为娇求生。然生每夜遇妖之后，以为实娇
妗主席，娇时侍立妗侧，知亲议不谐，心甚悒怏。酒散，
媒媪，顾左右无人，欲致生书于娇。适娇至前剔灯，因
私语娇曰：“厚卿有手书，令我致子。”娇竦然微应，泪坠
言下。媒为之改颜，遂取书授娇。次日，媒媪复迫言之。
舅怒曰：“此无不可，第以法禁甚严，老夫不任罪戾，尔
勿复言。”媒不得已，告归。娇私谓媒媪曰：“离合之缘，天
实为之。三兄无事且来，勿以不谐中绝也。”因出手书
复生。媒既归报，遂以娇书与生。生展视，乃《满庭芳》词
一阕云：“帘影垂珠，簟纹浮水。绿阴庭院清幽。夜长人
静，消得许多愁。每记当时月下，小窗外、私语绸缪。因
缘浅，行云去后，目断楚天秋。殷勤传一语，动人情绪，
密意相投。奈天公不察，恩爱成休。应是奴侬薄命，难
消受，尔雅风流。须记取，平生一饷，休认作梦中游。”生
览诵数遍，不觉泪下。初，生与成都角妓丁怜怜者相
厚善。怜怜敏慧殊丽，常佐燕帅府，而尤倾慕于生。屡
遣招生，生故不往。至是生之友陈仲游，亦豪家子也，
窥生有恨怀，因拉生至怜怜之家。生既至，怜怜不胜
喜，设酒致款曲。生但面壁不答。怜怜怪之，委曲询生，
终不言。怜怜意其碍仲游也，乃留之至夕，令他妓侍
仲游寝，而自荐于生，切切诘生所以不见答之故。生
乃具道与娇娘相遇之情。怜怜问曰：“娇娘谁家女也？”
生曰：“新任眉州王通判之女。”怜怜又问其容貌，生具
述之。怜怜因沉思良久，曰：“若此岂非小字莹卿者乎？”
生愕然曰：“尔何由知之？”怜怜曰：“向者帅府幼子求婚，
不择门第高下，但欲得姝丽。常捐数千缗，命画工于
近地十郡间，伺隙绘人家美女，凡得九人”，此其一也。
色莹肌白，眼长而媚，爱作合蝉鬓，时有忧怨不足之状。尝至帅府见之，因记其姓氏然否。生曰：“子如亲见
其人矣。”怜怜曰：“吁，宜子之视我若草芥也。妾常恨不
见其人，今后至彼，幸丐我以旧鞋。”生诺之。明日，与仲
游偕归。生念娇成疾，父母询其得病之由，生乃托以
梦寐怪异，将不能免死，必“须求善能驱役鬼神者禳
之。”父乃命良巫祈祝，生密赂巫，令向父母言：“此为鬼
物所凭，必当远避，不然生死不保。”父母闻巫言，大惊
惧，以为诚然。于是议令生往避舅家，先期使报，舅妗
许之。生既戒行，病亦向安。于时莺啭新簧，百花竞发，
园林春色，刺目争妍。生至门入园，遇娇于秀溪亭。生
暂叩寒暄，即欲入谒舅妗。娇止之曰：“今日王寺丞宅
邀赏牡丹，日暮方归，姑此少息。”乃并坐亭上。娇因谓
生曰：“君复来此何为也？”生疑其言，乃曰：“日月未久，何
遽相忘。自相离之后，坐不安席，食不知味，起忘寝，寝
忘起。中间一请严命，冀谐至愿，而天不从人，竟辜素
望。百计重来，以申旧约。今子言若是，予失计甚矣。”娇
愧谢曰：“君心果尔，妾何以谢君？”移时，生至旧馆，窗几
依然。生怅然，作《鹧鸪天》词云：“甥馆闲扃又一年。重来
窗几尚依然。山房不扫云烟迹，浮世偏惊日月迁。浓
淡笔，短长篇。旧吟新咏总愁牵。春风与我浑相识，时
遣流莺奏管弦。”至晚，舅妗归，生拜谒甚恭。舅问曰：“闻
有微恙，想向愈矣？”生谢曰：“惟舅怜之，庶得逃免。舅妗
劳勉之。”生遂就室。自后与娇情意周洽，愈于平昔。既
数月，生因忆丁怜怜语，丐鞋于娇。娇询生曰：“安用此
为？”生不以实对，娇不许。舅之侍女飞红者，姿颜虽美，
而远出娇下，惟弓弯与娇无异，写染诗词，亦与娇相
等，殆亦尤物也。以妗性妒，未常获宠。常时出入谑浪，
善应对，虽生不与语，必求事以与生言。娇则清丽瘦
怯，持重少言，徘徊顾盼，令人魂魄俱扬，而未尝轻输
一粲也。每见生与红语，殊有不足之意，及是渐狎，娇
尤疑焉。生既久求娇鞋不获。一日娇昼寝，生偶至其
侧，因窃鞋趋出。方及寓斋，以他事去，失于收藏。飞红
适尾生后见鞋，疑娇所与，因收之。生罔知，及归索鞋
无有也，因怏怏。及暮，娇问生索鞋，生曰：“此诚我盗去，
然随已失之，谅子得之矣。”娇乃止，盖飞红拾归以付
娇也。然娇以此愈疑生私通于红矣。一日，见红与生
戏于窗外扑蝴蝶，因怒诟红，红颇憾之。后遇望日，众
出礼舅妗，娇在焉。飞红因指娇足，扬言谓生曰：“此即
子所遗鞋也。”娇变色而言他。会舅妗亦不闻，娇乃大
怨望生。自后非中堂相遇，不复见生。女红诸事，略不
措意。幽怨之情，沦浃心髓。生亦无以自明。一日纵步
后园，适于花下，见鸾笺一幅，取视之，乃《青玉案》词也。
词云：“花低莺踏红英乱。春心困顿成愁懒。杨花梦散
楚云平，空惹起情无限。伤心渐觉成牵绊。奈零乱、寸
心难管。深诚无用寄天涯，几欲问梁间燕。”生意娇词，
而疑字颇不类，因携归置几上。西窗有金笼，养鹦鹉，
甚驯。抵暮，娇过其侧，戏掷以红豆。鹦鹉忽言曰：“娇娘
子何打我也？”生闻，亟出，招娇不至。生力挽之，方入生
室，正疑思不言，忽见案上花笺，因取视之。良久，目生
不语。生曰：“此何时所作也？”娇不答。生又曰：“何故不言？”
娇终不应。生力究之，娇曰：“此《飞红词》也。君自彼得之，
何必诈妾？”生力辩，娇无一言，徘徊良久，长吁，竟拂衣
起去，亦不交一言。凡月馀，生中心蕴结，独抱烦冤。一
夕，竞造娇室，左右寂然，惟见窗上有绝句云：“灰篆香
难驻，风花影易移。徘徊无限意，空作断肠诗。”生察诗，
知娇疑己之深，乘间语娇曰：“再会以来，荷子厚爱，视
前有加。迩日形似之间，不能不为子所弃，何今昔异
志乎？”娇初不言。生再诘之。娇潸然曰：“妾自遇君之后，
常恐力日不足。今者君弃妾耳，妾何敢弃君？抑君意
既自有在，何必妾望矣？”生曰：“苟有二心，有如此日。”因
指天自誓，以明无他。娇曰：“君偶遗鞋，飞红得之。飞红
偶遗词，君又得之。偶然之事何多也？妾不敢怨君，幸
爱新人，无以妾为念。”生仰天太息曰：“有是哉！吾怪迩
日见子若有忧者，乃以此耶？子若不信，当剪发大誓
于神明之前。”娇乃笑曰：“果然否？”生曰：“必矣。”娇曰：“若然，
后园鱼池，正与明灵大王祠相望。此神颇灵，叩之无
不响应。可同妾诀誓于彼。”生曰：“如命，想明灵大王，必
知予心之无他也。”次早，娇果与生俱游后园，临东池
遥望大王之祠，设誓辞累千百。誓毕，携手而归，遂如
初焉。生自此亦不复与飞红一语。红察之，因大憾。一
日，生于后园牡丹花畔遇娇，遂相携过别圃。飞红亦
自后潜至，见娇与生并行促返，语妗曰：“天气晴暄，后
园牡丹盛开，可一观否？”妗即命红随行，至则瞥见生
与娇并行亭畔，左右俱无人妗，因大疑，呵娇。生乃狼
狈反室，怅怏不已，知为飞红所窘。越二日，生乃告归，
舅亦不留之。娇夜出，潜与生别曰：“兄归，善自保持，求
便更来，无以疑间，遂成永弃。”因泣下沾襟，生亦掩泣。
娇又作《一剪梅》词授之，且曰：“兄时展视之，即如见妾
矣。”言终而去。词云：“豆蔻梢头春意阑。风满前山。雨满
前山。杜鹃啼血五更残。花不禁寒。人不禁寒。离合悲
欢事几般。离有悲欢。合有悲欢。别时容易见时难。怕唱《阳关》。莫唱阳关。”生既归，父母以生久废笔砚，令生
温习旧业。生与兄纶，虽朝夕共学，而思娇之念，无时
可蠲，怅恨之辞，或形梦寐。至七月中旬，舅以眉州倅
满，道经申生之门，因留宿于生家者累日。此时舅挈
家以行，娇寓生家，与母不离跬步，兼左右婢仆，纷然
杂沓，生欲与娇一言，终不可得。居三日，舅命戒行，车
马喧阗，送者络绎于道。妗与娇各登车，诸侍女相随
先后，生亦乘马相送，伺隙褰帘挽车与娇语旧。娇泪
下如雨，不能答，徐曰：“遇君之后，一日为别，尚不能堪，
况动是三年，远及千里，一旦思君之切，安保其能再
见君乎？但恐妾则骨化形销，而君将乘鸾跨凤矣。”生
曰：“息壤在彼，吾岂忘之？”娇曰：“若然，则妾荷君之恩，死
且幸甚。”乃口占一绝赠生曰：“欲晤临岐促去忙，天涯
寂寞转情伤。不堪千里三年别，何用仙家日月长。”复
于袖中出香珮一枚，上有金销团凤，以真珠百颗，约
为《同心结》赠生。生别舅妗归室，闲宵永日，无不泪零。
至八月，与兄俱就秋试，既毕，即欲归。兄纶谓曰：“揭榜
在近，何不少俟？”生曰：“兄苦学，中必矣。弟之荒疏，固知
被斥，若俟揭榜，益复无颜。”兄再四留之，不得已而止。
既揭报，生与兄俱在高选，次年又与兄皆登第。兄授
绵山簿，生以习骑射，授洋州司户。舅闻二甥皆掇巍
科，大喜，遣人致贺，且询“所除何官，如瓜期未及，能一
来否？”生得书，即谋于兄，即日治行，诣舅任所。既至毕
见，问劳再三，而妗。终以前疑，馆生于厅事之东，去堂
甚远。生亦远嫌，寻常非召不入，或一至堂，庑亦未尝
与娇款语，即一相遇，不获一言。生无聊特甚。既十馀
日欲告归，然念千里远来，未曾与娇晤语，终不忍去。
一日，生晨入谒，妗妗未起，忽遇娇于堂侧。时且早，左
右未集，娇亟趋语生曰：“相别许久，思念未尝少息。审
近取高第，但恨命薄，不能终执箕帚为恨耳。兄不弃
远来，亦何幸得此。妾与飞红有隙，君所知也。今吾母
老，飞红方用事，跬步无所求便。兄今至此已十日，妾
不能与兄一叙畴昔者，坐此故也。妾每见兄，必晨昏
入谒。凡七日。晨起以俟兄至，而兄每入必晚。今日差
早，幸得与兄一语也。”生曰：“我坐此不胜苦，方欲于一
二日间还返，终以未尝与子一倾积素，姑强留耳。今
既若此，留亦何益？”娇曰：“妾以君故，屈事飞红，尚未得
其欢心。自今以往，益顺承之。万一得回其意，则可与
兄复聚如前矣。兄能少留月馀否？”因出袖中黄金二
十两，曰：“恐有用度，或衣服垢敝，可用修治也。若果有
谋，虽处鬼室所不辞苦。”顷之人至，生遂出。自秋及冬，
岁聿云暮，生益无以自遣。所居室东，有修竹数竿，竹
外有亭。前任州官有子妇美而少，因得暴疾，殡于亭
中，精诚不泯，常出为祟。一夕，生方掩关而坐，将及二
更许，忽闻窗外步履声。生意其兵吏夜起，不以为怪。
顷之，叩窗甚急。生出视，则娇娘也，独立窗下曰：“君何
不出，候君久矣。”生不知妖，欣然与之入室，曰：“子何以
得来此？”答曰：“人尽熟寝，无有知者，故来相就。”将旦告
去，嘱生曰：“此后妾必夜至，兄无事不必至中堂。或偶
相遇，不必以言相问，恐为人所觉也。妾或与兄语，亦
无见答，则人将谓君无心于妾，庶可释疑。”生喜诺，遂
去。自后每夜必至几月馀矣，人莫知之。生常经数日
方一入中堂，或遇娇则远望引避。娇既益屈事红，凡
所珍爱，于红一无所惜。锦绣罗纨，珠玑翡翠，惟红所
事牵情，致乖礼法。幸垂明鉴，必“终保之，则托身于君
无憾矣。”自后，生夜必潜至娇室，凡月馀，无有知者。既
而稍纵舅之侍女曰飞红，曰湘娥者，皆渐觉娇亦厚
礼红等，欲使缄口，而红辈亦未之敢发。俄而生以父
命促归，寝食俱废，思欲娶娇，乃作书达娇曰：“相别倏
尔旬馀，杳杳飞魂，每驰清夜，松竹深盟，常存记忆。蒹
葭之植，得托于”兰蕙之旁，为幸大矣。幽会未终，严命
遽迫，自抵寒斋，无一息不梦游洛浦之风烟也。一切
屏绝，不知所以为怀。幸天启其衷，亲朋见怜于家大
人前致恳，俾续秦晋。未审舅妗雅意若何？倘不弃庸
陋，则死且不朽。兹媒氏告行，托此以布腹心，惟共图
之外，《永遇乐词》一首，并用录呈，亦以见此情之拳拳
“耳。风霜在候，幸善加保卫。”生以缄封密付媒媪：“父母
不知也。”媒得书，即往见生舅，妗以生父命告，舅为之
开宴。次日，媒申前请，舅曰：“三哥才俊，加以历练老成，
老夫得此佳婿，固所深愿。但朝廷立法，内兄弟不婚，
似不可违。老夫初未尝无此意，苦碍条约，故不敢言
耳。”媒氏再三宛转，终不能得。至晚，再置酒款媒舅，命
之来，累十馀日，不入中堂，精神昏昏，终日倦卧。娇亦
疑之。至晚，遂令小慧及红房内小婢兰兰夜出，伺生
起处。慧与兰兰同至生室，见窗内灯明，穴而窥之，见
生与一女子对坐，颜色态度，与娇无异，因私相叹骇。
及归室，则见娇与红并坐于室。慧曰：“娘子适至生室
乎？”娇曰：“自遣尔去，我二人坐此，未尝动，尔安得妄言？”
慧兰同声曰：“适来申生，与一女子对坐，绝似娘子。若
此则彼为何人？”娇、红大骇，良久，红曰：“旧闻此地多有
鬼魅，得无是乎？”因欲与慧兰等再出穷之，以夜深而止。明晨，娇诈以妗命召生，再四方来。小慧导入，见娇
独坐，生徬徨欲去。娇即前挽生袖曰：“君且勿去，将有
事语君。”生不得已乃坐。娇曰：“妾之待兄至矣，一旦若
是，岂妾所望于兄者？”生不答。娇又曰：“兄每夕所遇者
何人？”生曰：“无之。”娇曰：“不必隐讳。”生谓其诈，乃左右顾
盼切切，曰：“子令我勿言，何窘我也？”娇曰：“妾有何事，令
君勿言？”生大骇曰：“左右有人乎？”娇曰：“无之。”娇又曰：“兄
此来，妾从未得与君款密，何尝嘱君勿言？”生曰：“子何
反复也？子自前月以来，每夜必至我室，嘱我勿言，惧
飞红辈生衅也。子今乃复云尔，何故？”娇曰：“妾实未尝
一出。君之所居穷僻，久闻其中多怪，谅必鬼物化形，
以幻惑君也。妾自屈事飞红之后，已得其欢心。日夕
使人招兄不至，纵一来，或与兄言，俱不答，将谓兄有
异心。夜来使小慧兰兰伺兄起处，乃见一女子，形状
如妾，与兄对坐。此非鬼物而何？故今日召兄实之耳。
君不信，则召红证之。”乃潜使人呼红。红至，谓生曰：“郎
君何弃娘子也？”因具道夜来事。生骇甚，汗下浃背，罔
知所出。乃谢曰：“非子眷眷不忘，则我将死于鬼祟矣。”
因大恐，不敢出。红乃以生为鬼祟所惑，告妗。妗曰：“安
有是理？”红欲实其言。至一更许，令生且出。生惧，不敢
往。红曰：“第往彼，妾将有为也。”因戒生曰：“今夜二鼓，妾
与夫人来观，君勿言，其貌似娘子也。”生强出。至二更，
鬼复来。生虽与坐，股栗未宁。红与妗随至，果见一女
子，妗欲谛视。红因大抚窗趣入，鬼忽奄灭。初生闻娇
言，犹疑信相半，及妗入，鬼灭，方大悟。妗因询生曰：“适
为何人？”生愧谢曰：“不知其鬼也。愿妗救我。”于是妗与
红谋，移生入中堂。舅知之，广求明师符水以与生饮。
生后卧病累日，亦寻向安。自尔，生起居皆在内室。娇
至生室连夕，妗亦不知也。又两月馀，妗以病死，娇哀
毁殊甚，几不欲生。生乘间因告归。娇谓生曰：“哀毁之
中，不暇与兄款曲，暂归宜再来也。”因长吁曰：“数年之
间，送君者屡矣，知此别后，当复何如？”生无言，掩泪而
别。明日，辞舅归，至家，父母闻妗之没，皆惊悼。明年六
月，舅秩满回，再过生门，留宿数日，自妗之死，飞红专
宠于舅，因宛转谓媒曰：“夫人不幸先逝，善父年少，家
事无人主持，何不拉三哥同归经理，且其瓜期未及
也。”舅欣然之，欲拉生去，生父不欲。生闻之喜，因嘱红
俾舅再三拉之。舅如言，力与生父言。父不得已，乃令
生行。居两月，舅即为再调计，谓生曰：“家中事繁，儿子
幼失恃，三哥不妨在此维持。俟赴官，当竭力助行。”生
诺之，舅遂行。生厚赂舅之左右，莫不欢悦。生因与娇
绝无间隔。院宇深沉，帘幕掩映，至玉枕相藉，朱栏共
倚，弄笔飞觞，曲尽人间之乐。逾半载，舅以举贠未足，
再调利州。倅以归。见生经理其家，事事有伦，喜其有
才干，又少年高第，前程未可量，遂悔向日却婚之谋，
间使红委曲问生。一夕，生方与娇坐，红趋至，拜贺曰：
“郎君娘子，平昔之愿谐矣。”娇询之，红具言其故。娇曰：
“天果不违人愿耶？”因大喜，达旦忘寐。是夕，红反命于
舅，遂遣媒之生家，生父母亦允聘有日矣。而丁怜怜
与生别后久之，至帅府西院，所画美人犹在壁。怜怜
方注视帅子问曰：“天下果有如此美人乎？”怜怜曰：“有
之。”因指娇像曰：“此画固未足拟其二三也。”帅子喜曰：
“我将求婚此女。”怜怜曰：“闻此女不端，恐非完璧。”帅子
曰：“得妇如此，幸矣，此不足问怜。”怜悔失言，力解不获。
帅子遂令亲信恳告其父，求婚于王。王时倅眉州未
回，逮王再调归家，需次之日，帅遂遣媒求婚。王初拒
之再四，帅以威胁之，不得已，遂许焉。娇夜持帅书至
生室，告曰：“事复败矣，奈何？帅子求婚，家君迫于权要，
竟已许之。计将安出？”生曰：“事在他日，当徐图之。”娇自
是见生愈密，然恒惨惨不乐。平生善歌，每作哀怨之
音，则闻者动容，或至流涕。虽与生至相得，未尝对生
一歌，生每以为不足。至是乃自歌《一丛花》云：“世间万
事转头空。何物似情浓。新欢共把愁眉展，怎知道、新
恨重逢。媒妁无凭。佳期又误，何处问流红。未歌先咽
意冲冲。从此各西东。愁怕到黄昏。窗儿外，疏雨泣梧
桐。仔佃思量，不如桃李，犹得嫁东风。”歌未终，黯然泪
下。生平生嗜好有不能致者，娇悉广用金帛，购以遗
生。一夕，家宴罢，至就寝，生被酒未卧，娇秉烛侍侧。生
问曰：“迩来眷我，何益厚也？”娇曰：“始者妾谓可托终身，
今既不如所愿，事兄盖有日矣。”生大感动。居数日，娇
忽卧病，不得与生会者。二月一日，舅出谒，生厚赂左
右，欲一见娇。左右扶娇至生室侧，生迎与相见，呜咽
良久，乃曰：“妾病不能为矣。生愿不谐，死亦从兄也。”语
竟，昏倚生怀。左右惊扶而入，久之方醒。生亦自此作
事颠倒，语言失错，当前所为，旋踵而忘。舅甚怪之。秋
八月，娇病少瘳，帅子纳币请期。娇以他事怒挞小鬟
绿英，绿英衔之，乘间以生所为，尽以告舅。舅怒，审实
于红。红绐曰：“娘子读书知礼义，厚重少言，爱身若珠
玉，择地而行，待时而动，相公所知也。申生举动不妄，
堂庑之间，不命之入不敢入，未尝与娘子一语戏狎。
倘有是事，妾岂不知？小鬟之言，未宜深信。且亲期伊迩，不宜自彰丑恶也。”舅不复再问。申生度势不可留，
乃告娇曰：“今日之事，舅已知之矣，我不可复留，勉事
新君，吾与子从此诀矣。”娇怒曰：“兄，丈夫也，乃不能谋
一妇人。事已至此，反更委之他人，君其忍乎？妾身不
可再辱，既以与君，则君之身也。”因掩面太恸。生方去
留未决，俄得家书，报父有疾，遣仆马促回。生不得已，
入谒舅告别。娇闻之，出立舅后，不能出。半语舅曰：“子
且归，府君无恙，宜再来。”生曰：“纯归后，恐不及更至。舅
善自爱。”因呼娇出别生。娇闻，洒泪不能止，惧父见之，
不敢前，乃遁去。再四呼之，不至，生遂别舅而归。娇自
生去，日夜悲泣，未尝览镜。近半月，病愈甚。红乃潜书
促生来，使与为诀。生得书，无故不敢告父母，乃夜遁，
潜舣舟岸下，冀一见娇即归。明日，舅送旧守出郊外，
红乃与娇私出上生舟。娇执生手，大恸曰：“天祸薄命，
不能始终相从。兄今青云万里，宜择佳配，共享荣贵。
妾向时与兄拥炉，谓事不济，当以死谢妾，不敢背此
言。兄气质孱薄，常多病，善自摄养，无以妾为念。”因出
断袖还生，曰：“谢兄厚恩。”哭愈恸，红亦泪下。久之，红惧
有他变，诈语娇曰：“相公将至，宜速登岸。”娇含泪口占
一绝为别云：“合欢带上真珠结，个个团圆又无缺。当
时把向掌中看，岂意今为千古别。”生得娇诗，悲不能
和，一揖而别。娇婚期既逼，乃托疾佯狂，蓬头垢面，以
求绝婚。父迫之，娇引刀自截，左右救之，得不殒。因绝
食数日不能起。红委曲开谕曰：“娘子平生开爽，岂不
谙晓世事？帅家富贵已极，子弟端方俊拔，殆过申生，
娘子何必乃尔？且媒者言，彼欲得娘子，甚如饥渴，娘
子毋自弃也。况申生归后，亦已联姻贵族，彼盖绝念
于此矣。”因图帅子之貌以献曰：“得婿如是，亦可无恨。”
娇曰：“事止此矣，吾志不易也。”红又诈为娇旧遗生，香
珮下结以破环只钗，谓生遣遗娇，因言已结婚他族，
以此相绝。娇见之泣下，曰：“相从数年，申生之心，我岂
不知？彼且闻我死，特为此以开释我耳。”因取珮谛审，
觉其谬，因曰：“我固知申生不如是也。我始以不正遇
申生，终又背而之他，则为淫荡人矣。夫既不善其始，
又不有其终，人其谓我何？红娘子爱我厚矣，幸勿多
言。”舅闻亦怜之，业已无可奈何。逾数日，娇竟死。生闻
讣，茫然自失，怛然若丧其身，独坐书空，咄咄若与人
语。因赋《忆瑶姬》词以吊娇兄。纶见词意不祥，因再三
慰解。生痛悼无已，殆不能堪，因出娇所赠香罗帕，自
缢于书窗间，为家人所觉。救兄纶与生之素识者皆
来劝曰：“大丈夫志在四方，吾弟素多抱负，而甘死儿
女子手中耶？况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生？”色变气逆，
不能即对。徐曰：“佳人难再得。”顾兄纶曰：“父母年高，纯
不孝，不能侍养，惟兄念之。”自是神思昏迷，不进饮食，
日渐尫羸，竟奄奄不起。父母大恸，即日驰书告舅。舅
得书，飞红辈知之，举家号泣。舅因呼飞红痛责之曰：
“往时问汝，汝何不实告，稔成事变，以至于此，皆汝之
咎。”飞红不能对，惟伏地请罪。久之，舅意稍解，乃曰：“事
已如此，不可及矣。两违亲议，亦老夫之过也。”因痛自
追悔，复书举娇柩以归于生家，合葬于濯锦江边。越
明年清明日，舅诣坟所泣奠之际，见双鸳鸯飞翔上
下，祭毕，倏然不见。后人名为鸳鸯冢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