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229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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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 理学汇编 第二百二十九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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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

第二百二十九卷目录

诗部杂录十四

文学典第二百二十九卷

《野客丛谈》，周竹坡《诗话》云：“杜少陵《游何将军山林诗》，
有‘雨抛金锁甲，苔卧绿沉枪’，言甲抛于雨，为金所锁；
枪卧于苔，为绿所沉，有将军不好武之意。”余谓周说
凿甚，杜之绿沉枪，正谓精铁枪耳。且唐百家诗亦曰：
“校猎绿沉枪”，此岂枪卧于苔，为绿所沉耶？竹坡又谓
以绿沉为精铁，则金锁甲当是何物？不知金锁甲者，
即黄金锁子甲耳。贯休诗曰：“黄金锁子甲，风吹色如
铁。”此亦用金锁甲事，安谓何物？竹坡言枪卧于苔，为
绿所沉，固已甚凿；言甲抛于雨，为金所锁，尢为不通。
古之所谓绿沉者，不可专指一物，顾所指何物耳。如
梁武帝食绿沉瓜，是指瓜也；如人以绿沉漆管笔遗
王逸少，是指笔也；如刘邵赋“六弓四弩，绿沉黄间”，古
乐府“绿沉明月弦”，唐太宗诗“羽骑绿沉弓”，是指弓也。
宋元嘉间，广州作绿沉屏风，石季龙用绿沉扇，是亦
有绿沉之说，岂可专指一物为绿沉哉？《侯鲭录》引龟
蒙诗以证绿沉为竹，见亦未广。郑概诗尝曰：“亭亭孤
笋绿沉枪”，则知龟蒙之言不为无自然，则绿沉又不
可专谓精铁。盖有物色之深者为绿沉也。《吴曾漫录》
论“苔卧绿沉枪”，不取精铁之说，不知《漫录》以绿沉枪
为何等物邪？

《西清诗话》曰：“‘‘‘唐人以诗专门，使事不免小误。王维诗
曰：‘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为数奇’。不败由天幸’，
乃霍去病，非卫青也。《邵氏闻见录》亦如此言，乃以此
诗为张籍之作。且云：《汉书音义》‘数’作‘朔’，则亦不可对
‘天’矣’。此诗误用天幸事，固已无疑。然考山谷之言，谓
颜师古以数奇为命，只不耦’，则数乃命数之数，非疏”
数之数也。杜诗曰：“数奇谪关塞，道广存箕颍。”白乐天
《诗集序》曰：“文士多数奇，诗人尤命薄。”乐天以“数奇”对
“命薄”，子美以“数奇”对“道广”，是皆以数为命数之数。若
《柳子厚碑》曰：“不遇兴词，郁駹眉之都尉；数奇见惜，挫
猿臂之将军。”杨蟠诗曰：“仲父尝三逐，将军老数奇。”此
乃为疏数字用也。

张文潜云：“陈文惠公《题松江诗》，落句云：‘西风秋日鲈
鱼香’，言松江有鲈鱼耳，当用此‘乡’字，而数本见皆作
‘香’字。鱼未为羹，虽嘉鱼直腥耳，安得香哉！”《松江诗话》
曰：“鱼虽不香，作羹芼以姜橙，而往往馨香远闻。故东
坡诗曰：‘小船烧薤捣香虀’。李巽伯诗曰：‘香虀何处煮
鲈鱼’。鱼作‘香’字，未为非也。”余谓作者正不必如是之
泥。刘梦得诗曰“湖鱼香胜肉”，孰谓鱼不当言香邪？但
此“鲈鱼香”云者，谓当八九月鲈鱼肥美之时节气味
耳，非必指鱼之馨香也。张右史之说既已失之，而周
知和乃复牵强引苏、李二诗以证鲈鱼香之说，且谓
芼以姜橙，往往馨香远闻，其见谬甚。所谓“道在迩而
求诸远”，“鲈鱼香”字比“鲈鱼乡”甚觉气“味长”，更与识者
参之。

《诗眼》曰：“沈佺期诗：‘人如天上坐，鱼似镜中悬’。子美诗：
‘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不免蹈袭。”《随笔》
曰：“子美诗：‘夜足沾沙雨，春多逆水风’。乐天诗：‘巫山夜
足沾沙雨，陇水春多逆水风’。白用杜句如此，此非袭
用前人句也。以前人诗语，而以己意损益之，在当时
自有此体，不特此二者，如李嘉祐诗：‘水田飞白鹭，夏
木啭黄鹂’。”而王维诗“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
黄鹂。”薛据诗“省署开文苑，沧浪学钓翁。”而子美诗“独
当省署开文苑，兼泛沧浪学钓翁。”刘长卿诗“柳色孤
城外，莺啼细雨中。”而武伯苍诗“千条翠柳衡门里，百
啭黄鹂细雨中。”增前人之语者如此。又有损前人句
语者，如王维诗“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而杜子美诗“阊阖开黄道，衣冠拜紫宸”是也。有全用
前人一句而以己意贴之者，如沈云卿“云白山青千
万里，几时重谒圣明君”，而子美则曰“云白山青万馀
里，愁看直北是长安”是也。有以前人五字句衍为七
字句者，如沈佺期诗“秦地平如掌”，而李白诗“秦川四
面平如掌”是也。李肇谓“王维好窃人对”，范元寔谓老
杜不免蹈袭，斯见谬矣。又考之沈佺期“人如天上坐，
鱼似镜中悬”，此语又有所自。观。陈释慧标诗“舟如空
里泛，人似镜中行”，王逸少诗“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
游”，得非祖此乎？杜子美诗曰“春水船如天上坐”，李白
曰“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卢怀慎曰“楼台影就波
中出，日月光疑镜里悬”，是皆体贴此意。

杜子美《逢李龟年》诗曰：“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韩退之
《井》诗曰：“贾谊宅中今始见，葛洪山下昔曾窥。寒泉百
尺空看影，正是行人暍死时。”杜诗“老妻画纸为棋局，
穉子敲针作钓钩。”韩诗“已呼孺人戛鸣瑟，更遣穉子
传清杯。”因知韩诗亦自杜诗中来。储光羲诗“孺人善
逢迎，穉子解趋走。”孺人对穉子，又出于江淹《恨赋》。
鲁直诗曰：“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人谓
此体鲁直创见，不知唐诗此体甚多。张裕曰：“贺知章
口徒劳说，孟浩然身更不疑。”李益曰：“柳吴兴近无消
息，张长公贫苦寂寥。”贯休曰：“郭尚父休夸塞北，裴中
令莫说淮西。”杜荀鹤曰：“卷一箔丝供钓线，种千林竹
作渔竿”，皆此句法也。读之似觉龃龉，其实协律。
《隐居诗话》曰人岂不自知，及爱其文章，乃更大谬。刘
禹锡称平淮西诗云“州中喔喔晨鸡鸣，谯楼鼓角声
和平”，以为尽李愬之美。又曰“始知元和十二载，四海
重见昇平年”，以为尽宪宗之美。吾不知此句为何等
语，此隐居之言也。仆谓诗人意到，自有所喜，禹锡之
意，隐居自不解耳，岂可以目前之语疵之哉！且如“池
塘生春草”之句，亦甚平易，是人皆能道者。运灵至谓
有神助，则灵运之意，有非他人所能知也。禹锡所谓
“州中喔喔晨鸡鸣，谯鼓楼角声和平”，所以见李愬“不
动风尘，晓入蔡州擒捕丑虏”如此，“始知元和十二载，
四海重见昇平年”，所以见宪宗当德宗姑息藩镇之
后，能毅然削平祸乱，使人复见太平官府如此。仆尝
味之，此两联正得当时之意。

《西清诗话》曰：“人之好恶，固自不同。子美在蜀作《闷》诗，
乃云：‘卷帘惟白水，隐几亦青山’。使余若此，从王逸少
语，卒当以乐死，岂复有闷邪？夫《西清诗话》之言，未识
老杜之趣耳。平时见青山白水，固自可乐，然当愁闷
无聊之时，青山白水，但见其愁，不见其乐，岂可以常
理观哉？老杜在蜀，栖栖依人，无聊之甚，安得不以青”
山白水为闷邪。曾子固谓“以余之穷，足以知人之穷。”
余因知子美之言为不妄也。

山谷云：俞清老作《景陶轩》，名为未当。《诗》曰“高山仰止，
景行行止。”景，明也。高山则仰之，明行则行之。自魏晋
间所谓景庄、景俭等，从一人差误，遂相承谬。仆谓此
谬自汉己然，非始于魏晋也。仆观东汉·《刘恺传》曰“今
恺景仰前修。”注：“景，慕也。”则知此谬其来尚矣。近时名
公如东坡，亦承此谬。孙巨源作景疏楼，东坡有诗曰
“不独《二疏》为可慕，他时当有景孙楼。”岂特俞清老之
谬而已。

唐诗中多用张长公事，如陈子昂诗曰：“世道不相容，
嗟嗟张长公。”此盖言张释之子耳。释之子名挚，字长
公，隐而不仕，见推于时。据《南史》，又有一张长公。简文
帝开文德省，置学士，以吴郡张长公与庾肩吾充其
选。陈宣亦曰：“昔吴国张长公耽酒，年六十，自言引满，
大胜少年时。”是则有两张长公矣。长公者，犹言长卿、
“长君”耳。前汉人语，大率多用“君、卿”、“公翁子、伯、叔、孟仲、
季长、次幼、少穉”，此十五字有兄弟者，往往以“孟仲”、“季
长”、“次幼”等字为次第。如张释之字季，其兄字仲，计必
有长兄字孟或伯者。郑弘字穉卿，兄昌字次卿，计必
有长兄字长卿者。杜延年字幼公，考《世系表》，杜延年
有二兄延寿、延考，而不著其字，以幼公字推之。计其
二兄。必字长公、次公。此理明甚。张长公之名。自陶渊
明发之。

鲁直次炳之玉版纸诗韵曰：“王侯须若缘坡竹。”注：“王
褒《髯奴词》曰：‘离离若缘坡之竹，郁郁若春田之苗’。”按
《古文苑》所载《髯奴词》，乃黄香所作，非王褒也。褒所著
者，僮约耳。《诗话》曰：“潘十云炳之得此诗，大以为憾。”炳
之，余曾大父也。上字讳伯，下字讳虎，仕至户部郎。家
有画像存，为髯而肥。鲁直此笔藏于家。有《过庭集》三
十卷行于世。旧有坡仙简牍，王会之挟老秦取之去，
今不知所在矣。

张华《劳还师歌》曰：“昔往冒隆暑，今来白雪霏。”刘禹锡
曰：“昔看黄菊与君别，今见元蝉我却回。”权德舆曰：“去
时楼上清明夜，月照楼前撩乱花。”“今日成阴复成子，
可怜春尽未归家。”皆纪时也。此祖诗“昔我往矣，杨柳
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之意。方干诗曰：“去时初种
庭前树，树已胜巢人未归。”

王建诗曰：“人客少能留我屋，客有新浆马有粟。”此正
杜子美“肯访浣花老翁，无与奴白饭马青刍”之意。尝
考杜意，又出于傅休奕《盘中》诗曰：“惜马蹄，归不数，羊
肉千斤酒百斛，令君马肥麦与粟。”

《遁斋闲览》云：《文选》有江淹《拟汤惠休诗》曰：‘日暮碧云
合，佳人殊末来’。今人遂用为休上人诗故事，此误自
唐已然，如韦庄诗曰：‘千斛明珠量不尽，惠休虚作碧
云词’。许浑《送僧南归诗》曰：‘碧云千里暮愁合，白雪一
声秋思长’。又曰：‘汤师不可问，江上碧云深’。权德舆《赠
惠上人诗》曰：‘支郎有佳思，新句凌碧云’。孟郊《送清远
上人诗》曰：“诗夸碧云句，道证青莲心。”张祜《赠高闲上
人》诗曰：“道心黄蘗老，诗思碧云秋。”《雪窦诗》曰：“碧云流水是诗家。”又曰：“汤惠休词岂易闻，暮风吹断碧谿云。”
此等语皆以为汤诗用。惟韦苏州《赠皎上人》诗曰：“愿
以碧云思，方君怨别词。”似不失本意。吴曾《漫录》但引
乐天与唐上人对答二诗为证，岂止此邪？

唐人诗句中用俗语者，惟杜荀鹤、罗隐为多。杜荀鹤
诗如曰：“祗恐为僧僧不了，为僧得了尽输僧。”曰“乍可
百年无称意，难教一日不吟诗。”曰“啼得血流无用处，
不如缄口过残春。”曰“举世尽从愁里老，谁人肯向死
前闲。”曰“世间多少能言客，谁是无愁行睡人。”曰“逄人
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曰“莫道无金空有寿，
有金无寿欲何如？”罗隐诗如曰：“西施若解亡人国，越
国亡来又是谁？”曰“今宵有酒今宵醉，明日愁来明日
愁。”曰“能消造化几多力，不受阳和一点尘。”曰“只知事
逐眼前去，不觉老从头上来。”曰“时来天地皆同力，运
去英雄不自由。”曰“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为谁
甜。”曰“明年更有新条在，绕乱春风卒未休。”今人多引
此语，往往不知谁作。

《西清诗话》：徐忻作诗，有唐人风气。有诗曰：“剑去池空
一水寒，游人到此凭阑干。年来是事消磨尽，只有青
山好静看。”余记一《杂说》，谓一妇人能诗，举其一绝，末
联云：“年来万事灰人意，只有看山眼不枯。”语工于徐
也。

《叶天经》谓退之“唤起窗全曙，催归日未西”，“唤起”、“催归”，
二鸟名。鸟名诗起此。余考之，其体亦自六朝。观梁元
帝尝有是作，退之非祖此乎？当时为杂体诗，至不一
也。梁元帝所作为多，不但鸟名也。如兽名歌曲名，《龟
兆》名，鍼穴名，将军名，宫殿名，屋名，车名，船名，树名，草
名，率皆有作。鸟名诗如云：“晨凫移去舸，飞燕动归桡。”
兽名诗如云：“水涉黄牛浦，山过白马津。”歌曲名诗如
云：“啼乌怨别偶，曙鸟忆离家。”《龟兆》诗如云：“土膏春气
生，倡女协春情。”此类甚多。

陈。伏知道《从军五更转》有曰：“一更刁斗鸣，校尉逴连
城。遥闻射雕骑，悬惮将军名。二更愁未央，高城寒夜
长。试开弓并月，聊持剑比霜。三更夜警新，横吹独吟
春。强听梅花落，误忆柳园人。四更星汉低，落月与云
齐。依稀北风里，胡笳杂马嘶。五更催送筹，晓色映山
头。城乌初起堞，更人悄下楼。”似此五转。今教坊以五
更演为五曲，为街市唱。乃知有自《半夜角》词《吹落梅
花》。此意亦久。

唐人诗句，有采取前人之意，亦有偶然暗合者，如李
白诗“河阳花作县，秋浦玉为人”，武元衡诗“河阳县里
玉人闲”，姚合诗“文字当酒杯”，贾岛诗“灯下《南华卷》，祛
愁当酒杯”，许浑诗“百年便作千年计”，李后主诗“人生
不满百，刚作千年画”，柳子厚诗“款乃一声山水绿”，张
文昌诗“离琴一声罢，山水有馀辉”，姚合诗“买石得花
饶。”王建诗。“买石得云饶。”王维诗：“珥笔趋丹陛。”储光羲
诗。“珥笔趋文陛。”杜牧之诗：“乞酒缓愁肠。”武元衡诗：“歌
酒换离愁。”刘瑗诗：“侍儿能劝酒，贵客解弹琴。”王无功
诗：“老妻能劝酒，少子解弹琴。”杜子美诗：“试吟青玉案，
莫弄紫罗囊。”刘梦得诗：“学堂青玉案，彩服紫罗囊。”孟
东野诗：“种稻耕白水，负薪斫青山。”许浑诗：“雨中耕白
水，云外斸青山。”此类甚多。

阮籍诗“昔年十四五，志尚好诗书。”杜诗“往昔十四五，
出游翰墨场。”鲍照诗“昔如韝上鹰，今如槛中猿。”杜诗
“昔如水上鳞，今如罝中兔。”庾信诗“细缕缠钟格，圆花
钉鼓床。”杜诗“绣段装檐额，金花帖鼓腰。”鲍照诗“北风
驱雁天雨霜”，杜诗“驱马天雨雪。”沈约诗“山樱花欲燃。”
杜诗“山青花欲燃。”杜诗合古人之意，往往若此，注所
不闻。又如子美《鹰》诗“侧目似愁胡”，王原叔但引隋魏
彦深赋为证，不知状似愁胡，乃晋孙楚《鹰赋》中语耳。
杜诗“速令相就饮，一斗人多”，引鲍照“且愿得志数相
就”，以证“相就”二字有所自。不知“相就饮”三字见庾信
诗“野人相就饮。”至如杜诗“巡檐但索梅花笑”，“梅花笑”
三字见隋炀帝诗“市桥官柳细”，“官柳”二字见晋《陶侃
传》。前辈谓老杜诗无两字，无来历。山谷亦云：“老杜诗、
退之文，无一字无来处。”信哉！

《容斋随笔》云：“‘白乐天好以‘司’字作入声读，如云：‘四十
著绯军司马，男儿官职未蹉跎，一为军司马，三见岁
重阳’是也。”又以“‘相’字作入声，如云‘为问长安月，谁教
不相离’是也。‘相’字下自注云：‘思必切’”；以“十’字作平声
读，如云‘在郡六十日，入山十二回，绿涨东西南北水，
红栏三百九十桥’是也。以‘琵’字作入声读，如云‘四弦
不似琵琶声’”是也。武元衡亦有句云：“惟有白须张司
马，不言名利尚相从。”仆谓二诗“司”字非入声，乃去声
耳。观白诗无注，《广韵》入声不收，《集韵》去声“伺”字韵收
曰“司，主也。”余观《西汉叙传》，与夫《文选》“司”字作“伺”字协，
疑此诗亦以“司”为伺，如“琵”字、“相”字。洪谓作入声，此说
是已。白诗多犯鄙俗语，又如枇杷之枇，蒲萄之蒲，亦
协入声。如“请召”之请协平声，谅暗之暗协去声，似此
之类甚多。其诗句有曰：“况对东谿野枇杷，烛泪粘盘
累蒲萄，燕姬酌蒲萄。”是协入声者也。又曰：“当时绮季不请钱，商宗谅暗中。”是协平声、去声者也。又考唐人
之诗，多有如是者。如张祜曰“生擿枇杷酸”，曰“宫楼一
曲琵琶声”，姚合曰“每月请钱共客分。”张文昌曰：“锦江
楼下三江流。”是皆随其律而用之。

杜诗：“甲第纷纷厌梁肉，广文先生饭不足”，白诗：“靖节
先生尊长空，广文先生饭不足。”杜诗：“眼前无俗物，多
病也身轻。”白诗：“眼前无俗物，身外即僧居。”杜诗：“酒债
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白诗：“旧语相传聊自
慰，世间七十古来稀。”

杜子美诗“子规夜啼山竹裂”；武元衡诗“子规夜啼江
树白”；李贺诗“雄鸡一声天下白”，温飞卿诗：“碧树一声
天下晓。”按古诗《鸡鸣歌》：“汝南晨鸡登坛唤，月没星稀
天下旦”；子美诗“孔丘盗跖俱尘埃”；杜牧诗“尧舜周孔
皆为灰。”《南北史》和士开云：“自古帝王尽为灰土，尧舜
桀纣竟复何异？”

《石林诗话》云：“谢灵运诗：‘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此
语之工，正在于无心猝然与景相遇，备以成章，不假
绳削，故非常情之所能到。余谓灵运制《登池楼》诗，而
于西堂致思，竟日不就，忽梦惠连得此句，遂足其诗。
是非登楼时仓卒对景而就者，谓猝然与景相遇，备
以成章，殆恐未然。盖古人之诗，非如今人牵强辏合”，
要得之自然，如思不到，则不肯成章。故此诗因梦得
之自然，所以为贵。

潘子真《诗话》曰：“颜延年《阮始平诗》曰：‘屡荐不入官，一
麾乃出守’。”盖谓山涛三荐咸为吏部郎，武帝不用荀
勗一麾之则，左迁始平太守。夫延年赋此，盖有为也。
徐羡之不悦延年，出为始安太守。谢晦谓延年曰：“‘昔
荀勗忌阮咸，斥为始平郡。今卿为始安，可谓二始’。延
年后复为刘湛，出为永嘉太守，怨愤之甚，故有是作。”
向注但云延年疏旷，刘湛出为永嘉太守，而不及其
他，是未深知其意耳。又如作《阮步兵》诗，则延年正以
领步兵好酒见黜于时，与阮同也。其咏五君，意皆有
在。

《西清诗话》曰：“许昌西湖展江亭，就宋元宪留题，有‘凿
开鱼鸟忘情地，展尽江湖极目天’”之句，皆旷古未有。
然本于五代马殷据潭州时，建明月圃。徐仲雅诗：“凿
开青帝春风圃，移下姮娥夜月楼。”余谓又不止此，观
唐沈彬《望庐山》诗：“压低吴楚殽涵水，约破云霞独倚
天。”前此盖有是意。皮日休《潺谿洞诗》亦曰：“敲碎一轮
月，镕销半段天。”

《禁脔》云：“鲁直有换字对句法，如曰：‘只今满坐且尊酒，
后夜此堂空月明’，曰：‘田中虽问不纳履，坐下适来何
处蝇’？前此未有人作此体，自鲁直变之。”苕谿渔隐曰：
“此体出老杜，如‘宠光蕙叶与多碧，点缀桃花舒小红’
者是也。今俗语谓之拗句格。余谓此体非出于老杜，
王摩诘亦多是句，如云：‘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
红欲燃’”，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疑亦
久矣。张说诗曰：“山接夏云险，台留春日迟。”此亦拗句
格也。

贾岛诗曰“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或者谓句则佳
也，以鸟对僧，无乃甚乎？余观岛诗，又曰：“声齐雏鸟语，
画卷老僧真。”曰：“寄宿山中鸟，相寻海畔僧。”薛能诗曰
“槎松配石山僧坐，蕊杏含春谷鸟啼。”杜荀鹤诗曰“沙
鸟多翘足，岩僧半露肩。”姚合诗曰“露寒僧出梵，林静
鸟巢枝。”曰“幽药禅僧护，高窗宿鸟窥。”曰“夜钟催鸟绝，
积雪阻僧期。”陆龟蒙诗曰：“烟径水涯多好鸟，竹床蒲
椅但高僧。”司空曙诗曰：“讲席旧逢山鸟至，梵经初向
竺僧来。”唐人以鸟对僧多如此，岂特岛然，又不但对
鸟也。有对以虫，对以禽，对以猿，对以鹤，对以鹿，对以
犬者，得非嘲戏之乎？又有“时闻啄木鸟，疑是扣门僧。”
出东坡《佛印语录》。

《冷斋夜话》云：“前辈作花诗，多用美女比其状，如曰：‘若
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山谷作《荼𧃲诗》曰：
‘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罏香’。山谷此联，盖出
于李商隐之意，而翻案尤工耳。商隐诗曰：‘谢郎衣袖
初翻雪，荀令熏罏更换香’。以此联较之，不侔矣。
前辈谓‘深院无人杏花雨’之句极佳，当作去声，此句
正祖”南唐潘佑之意。佑有诗曰：“谁家旧宅春无主，深
院帘垂杏花雨。”佑两句意，此作一句言耳。然佑句作
上声，非去声也。其下曰：“香飞绿琐人未归，巢燕承尘
燕无语。”岂“语”字亦当作去声邪？唐《花间集》亦曰：“红窗
寂寂无人语，点淡梨花雨。”

洪驹父云：“世谓兄弟为‘友于，谓子孙为‘诒厥’，歇后语
也。子美诗曰：‘山鸟山花皆友于’，退之诗曰：‘谁谓诒厥
无基址’，虽韩、杜未能免俗。吴曾《漫录》乃引《南史》刘湛
等友于之语，以证子美所用为有自。考诸史，自东汉
以来，多有此语，曰‘居诒厥之始’’”，曰“友于之情愈厚，西
汉未之闻也。知文气自东汉以来寖衰，不特是也，如”
言“色斯赫，期则哲”之类甚多。此语至入于诗中用，可
见后世文气日不逮古如此。近时四六多以“爰立”对

即立，瞻即望，头上安头，甚可笑也。又考曹氏《命司马
氏文》曰：“违兆庶具瞻之望。”桓豁疏曰：“愿陛下追收谬
眷，则具瞻革望。”魏、晋人已有此谬。

《诗眼》载：前辈有病少游“杜鹃声里斜阳暮”之句，谓“斜
阳暮”似觉意重。余谓不然，此句读之，于理无碍。谢庄
诗曰：“夕天际晚气，轻霞澄暮阴。”一联之中，三见晚意，
尤为重叠。梁元帝诗“斜景落高舂”，既言斜景，复言高
舂，岂不为赘。古人为诗，正不如是之泥。观当时米元
章所书此词，乃是“杜鹃声里斜阳曙”，非“暮”字也。得非
避庙讳而改为“暮”乎。

《隐居诗话》曰：“杜牧之诗，有趁韵而撰造非事实者，如
‘珊瑚破高齐，作婢舂黄糜’是也。李询得珊瑚，其母令
衣青衣而舂，无‘麋’”字。夫既言衣青衣而舂，添一字何
害？但麋自是粥，作米粱字用，恐有所未安耳。“舂黄糜”
之语，牧盖祖《后汉志》“慊慊舂黄粱”之意，不知糜岂可
以言粱邪？

蔡氏曰：杜子美《饮中八仙歌》，“船眠”“天”字，并再押前字，
凡三押。前古未见其体，常质之叔父元度云：“此歌分
八篇，人人各异，虽重押何害？亦周诗分章之意也。”《闻
见录》亦引此诗及李太白、韩退之诗为疑。《松江诗话》
引杜子美一诗押两“萍”字，东坡一诗押两“耳”字，谓字
同而意异，不妨重叠。又谓子美《八仙歌》押两“船”字，在
“歌行则可，他不可为法。”余谓诗中重押字，自古有之，
岂但李、杜、韩、苏四公而已？姑引数章于此：苏子卿诗
曰：“四海皆兄弟，谁为行路人”，又曰“我有一尊酒，欲以
赠远人。”又诗曰：“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又曰：“努力
爱春花，莫忘欢乐时。”沈休文诗曰：“多值息心佀，结架
山之足”，又曰：“所愿从子游，寸心于此足。”阮嗣宗诗曰
“如何当路子，磬折忘所归。”又曰：“惜无怀乡志，辛苦谁
为归。”张景阳一诗，押两“生”字；任彦升一诗，两押生字，
三押情字。古诗重叠押韵，如此之多，岂可谓古未见
此体，亦不可谓古人分章之意与？夫惟歌行之体有
此，以是知李、杜诗皆有所祖。又沈云卿一诗，凡四叠
韵。

乌程张仲思家，多前人墨迹，有黄鲁直《题李伯时画
玉花骢后》一诗，其间云：“此篇晁无咎、蔡天启诸人皆
和，多有好句。昨见允蹈斋官书工，有士人写《繁城隶》，
笔法秀整，试为问姓名，当求写。”此诗。本著马后，鲁直
此纸，笔力劲甚，非寻常石刻者比。其诗三句一换，三
叠而止，禁脔谓之促句换韵。又观当时名公如鲍夷
白，亦多此作。《渔隐》第言鲁直有此一篇，而不知其他。
或者又谓唐人亦有此体，不知其苗裔盖出于《三百
篇》之中，如《素冠》之诗是也。

谢元晖诗曰：“淮阳股肱守，高卧犹在兹。”李周翰注：“汉
淮阳太守汲黯上书言病，上曰：‘淮阳吾股肱郡，卿为
我卧理之’。”按《汉书》，文帝谓季布曰：“河东吾股肱郡，故
特召君耳。”而武帝谓汲黯，则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
君矣。”初无“淮阳吾股肱郡”之说，翰盖误引季布事言
之耳。又按《汲黯传》言“淮阳卧治”，初无高卧之说。异时
刘禹锡诗亦有“肯放淮阳高卧人”，盖祖元晖诗也。
《后山诗话》载王平甫子斿谓秦少游“愁如海”之句，出
于江南李后主“问君还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
东流”之意。余谓李后主之意，又有所自，乐天诗曰“欲
识愁多少，高于滟滪堆。”刘禹锡诗曰“蜀江春水拍山
流，水流无限似侬愁。”得非祖此乎？则知好处前人皆
已道过，后人但翻用之耳。又少游词有“天还知道，和
天也瘦”之语，伊川先生闻之，以为媟黩上天，是则然
矣。不知此语盖祖李贺“天若有情天亦老”之意尔。类
而推之，如晏叔原“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
中”，盖出于老杜“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戴叔伦“还
作江南梦，翻疑梦里逄”，司空曙“乍见翻疑梦，相悲各
问年”之意。谢无逸词“我共扁舟江上两萍叶”，出于乐
天“与君相遇知何处，两叶浮萍大海中”之意。鲁直诗
“趁此花开须一醉，明朝化作玉尘飞”，出于潘佑“劝君
此醉直须欢，明朝又是花狼籍”之意。此类极多。
《芥隐笔记》：李太白诗云：“拜龙颜，献圣寿，北斗戾，南山
摧。天子九九八十一万岁，岁岁长倾万寿杯。”余尝为
圣节诗，用八十一万岁事，或问有所据否？因举此，且
云：“《道藏云笈七签》二帙《混元圣纪》云：‘混元一始万劫，
至千百成，百成亦八十一万年，而有太初。太初之时，
老君从虚空而下，为太初之师。又自太上生后，复八
十一万亿，八十一万岁，乃生一炁。
荆公《金陵怀古》’”诗：“逸乐安知与祸双”，“双”字最佳。《史龟
䇲传》：“祸与福同，刑与德双，圣人察之，以知吉凶。”
杜牧之诗：“老翁四百牙爪利，掷火万里精神高。”盖用
《天蓬咒》“苍舌绿齿，四目老翁”，而今本误以目为“百”尔。
“掷火万里”，亦用《度人经》“掷火万里，流铃八冲”之语，而
东坡亦用之于《芙蓉城》诗云：“仙风锵然韵流铃”也。
老杜《瘦马行》：“此岂有意仍腾骧”，盖用《史记》驺衍，此岂
有意阿世苟合而已哉？意最为奇杜牧之诗“授图黄石老，学剑白猿翁”，盖出庾信《宇文
盛墓志》云：“授图黄石，不无师表之心；学剑白猿，遂得
风云之志。”

山谷诗“霜威能折绵，风力欲冰酒”，盖用阮籍诗“阳和
微弱阴气竭，海冻不流绵絮折，呼吸不通寒洌洌”，庾
肩吾诗“劲气方凝海，清威正折绵”，张说“塞上绵，应折
江南草”，可结语也。

退之诗：“欢华不满眼，咎责塞两仪。”盖用《前汉叙传》：“福
不盈眦，祸溢于世。”

东坡《泗州塔》诗：“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
盖用刘梦得“同蓺于陆，其时在泽，伊穜之喜，乃稑之
厄；同舟于江，其时在风，沿者之吉，溯者之凶”意。
东坡谓老杜“窃比稷与契”，盖求之于其诗“舜举十六
相，身尊道何高”；“秦时用商鞅，法令如牛毛”意特有所
指。余以为见此老容民畜众之度，莫若“水深鱼极乐，
林茂鸟知归。”又“林茂鸟攸归，水深鱼知聚”，重言之，此
其意有在。

山谷诗：“啜羹不如放麑，乐羊终愧巴西。”按《说苑》，乐羊
为魏将以攻中山，其子在中山，中山悬其子示乐羊，
乐羊不为衰志，攻之愈急，中山因烹子而遗之，乐羊
食之尽一杯。中山见其诚也，不忍与其战，果下之，遂
为魏文侯开地，文侯赏其功而疑其心。孟孙猎得麑，
使秦西巴持归，其母随而鸣，秦西巴不忍，纵而与之，
孟孙怒而逐秦西巴。居一年，召以为太子傅。左右曰：
“夫秦西巴有罪于君，今以为太子傅，何也？”孟孙曰：“夫
以一麑而不忍，又将能忍吾子乎？”《山谷》谓为巴西，可
乎？

《史记》：“秦，虎狼之国也。”《唐史》：“太宗龙凤之姿，而子美《昭
陵》诗云：‘谶归龙凤质，威定虎狼都’。各易一字，最为妙
处。”洪氏《辨证》谓：“急急能鸣雁，轻轻不下鸥。”“能鸣”用《庄
子》，“不下用《列子》语，于此见其用出处、下字之法。”《庄子
外篇》：“庄子：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杀雁而烹之。竖子
请曰：‘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
者’。”《列子黄帝篇》：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从沤鸟游。
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
海上，沤鸟舞而不下。

王仲言自宣城归，得杜甫诗三帙，有南唐澄心堂纸，
有“建邺文房印”、“沈思远印”及敕赐印，笔法精妙，殆能
书者。试考一二诗，多与今本不同。如《忆李白》诗：“白也
诗无数，飘然意不群。清新庾开府，豪迈鲍参军。渭北
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何时一樽酒，重与话斯文。”《九日》
诗乃云：“今朝醉里为君欢，笑倩傍人为正冠。”及“再把
茱萸仔细看”，又“芹泥随燕觜，蕊粉上蜂须”，“宫草霏霏
随委佩”，“云近蓬莱常五色，酒醒思汗簟”，“已近苦寒”，“夜
长贫怪妇，愁雨映行宫”，辱赠诗“骑马谁家白面郎”，“不
通姓字麤疏甚，忍待江山丽”之类，不可概举也。
退之《圣德》诗“壹似尧禹壹似”，盖用《礼记》夫子之言。
荆公“晴日晚风生麦气”，盖用何逊《新林分别》诗，“麦气
始清和。”

《三辅黄图》：长安故城，城南为南斗形，城北为北斗形，
故号斗城。何逊《咸阳》诗：“城云斗疑连汉。”老杜“秦城近
斗杓，秦城北斗边。”北斗故临秦，而秦中诗“春城依北
斗，郢树发南枝”，乃秦城耳。刘梦得《望赋》亦云：“城依斗
兮阑干。”“春”亦无义，亦不可对郢树也。

“醉翁”、“迂叟”、“东坡”之名，皆出于白乐天。诗云：

荆公诗：“绿揽寒芜出，红争暖树归”，妙甚。“归”字盖用老
杜“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李白“寒雪梅中尽，春风
柳上归”意。老杜“花远重重树，云轻处处山”，可作画本
也。

老杜“受”字、“进”字、“逗”字最用工夫。“吹面受和风”，“修竹不
受暑”，“飞燕受风斜”，“野航恰受两三人”，“树湿风凉进。”山
谷“进风凉”“残生逗江汉”，“远逗锦江波”，阴铿诗有“行舟
逗远树。”

谢灵运有“云中辨烟树，天际识归舟”，王僧孺有“岸际
树难辨，云中鸟易识”，梁元帝有“远村云里出，遥船天
际归”，阴铿诗有“天际晚帆孤”，“天边看远树，大江静犹
浪”，老杜所以有“江流静犹涌，云中辨烟树”，铿有“薄云
岩际出，初月波中上”，杜诗“薄云岩际宿，孤月浪中翻”，
铿有“中川闻棹讴”，杜有“中流闻棹讴”，铿有“花逐下山
风”，杜有“云逐度溪风”，祖述有自，青出于蓝也。

陈去非尝语先君云：“吾平生得意十字云：‘开门知有
雨，老树半身湿’。先君故效之，作《感兴诗》云：‘夜半微雨
湿，凌晨春草长’。”谓颐正云：“吾十字似有味。”后读《河岳
英灵集》，阎访诗：“荒庭人何许，老树半空腹。”殷璠谓皎
然可佳，殆亦有所祖云。

渊明诗：“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故乐天云：“衰病四
十身，娇痴三岁女。非男犹胜无，慰情时一抚。”

东坡诗：“斯人乃德星，遣出虚危间。”用乐天“德星降人
福，时雨助岁功”，“福似岁星移”，望如时雨至意。

乐天诗：“去岁暮春上已，共泛洛水中流”，“今岁暮春上

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乐天：
“百姓多寒谁可救，一身虽煖亦何情。安得大裘长万
丈，一时都盖洛阳城。”

商隐有点窜《尧典》，“舜典”字涂改《清庙生民诗》，乐天有
《毛诗》三百篇，后得《文选》六十卷，中无

“多病爱闲”，始见《南史王俭传》。乐天有“经忙始爱闲”，刘
梦得有“功成却爱闲”，杜牧之有“爱闲能有几人来”，
诗中用“而今匹如些些耳”，“冷、妒他欺我”，“生憎”“勿留”，“羸
垂温暾”，皆乐天语。“相欺有底也”，“自也知差底”，“斩新”“遮
莫”，皆老杜诗。

山谷用“鱼千里”事，盖出《关尹子》。以盆为沼，以石为邬，
鱼环游之，不知其几千万里也。

山谷屡用《鱼千里》字：“寻师访道鱼千里，盖世功名黍
一炊。”又：“小池已乐鱼千里，隙地仍栽芋百区。”又“争名
朝市鱼千里，观道诗书豹一斑。”

《北征》诗：“皇帝二载秋，闰八月初吉。”卢仝《月蚀》诗：“天子
即位，五年岁次庚寅，斗柄插子，律调黄锺。”白乐天《贺
雨》诗：“皇帝嗣宝历，元和三年冬。”又《寒苦》诗：“八年十二
月五日雪纷纷。”

阴铿有《夜雨滴空阶》，柳耆卿用其语，人但知为柳词
耳。

乐天有“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不知又
有《蔷薇》诗：“露垂红萼泪阑干。”

牧之诗“尘土惊劻勷”，乐天“委命不劻勷。”

“诗中用斗在”，盖出乐天诗。“世上争先从尽。”〈上声〉《汝》，“人间
斗在不如吾。”

今新妇转席，唐人已尔。乐天《春深娶妇家》诗云：“青衣
转毡褥，锦绣一条斜。”

《乐天诗》：“扬州苏小小，人道最夭斜。”

《前汉·王莽传》：“皇天所以郑重降符命之意。”师古言频
烦也。乐天《谢庾顺之送紫霞绮》云：“千里故人心郑重，
一端香绮紫氤氲。”又：“交情郑重金相似。”

老杜“不意青草湖，扁舟落吾手。”《乐天》“天与爱水人，终
焉落吾手。”

老杜“寒日出雾迟，清江转山急”，亦用阴铿。“野日烧中
昏”，“山路入江穷”意。

《文选》欧阳坚《石临终诗》：“天网布宏纲，投足不获安。”刘
梦得《所以有》：“天网虽宽，投足谁厝。”

《王仲宣》：“悟彼泉下人，喟然伤心肝。”渊明所以有“感彼
柏下人，安得不为欢。”

杜审言“绾雾青条弱，牵风紫蔓长”，又云：“寄语洛城风
月主，明年春色倍还人。”子美有“林花著雨燕脂润，水
荇牵风翠带长”，又“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
违”，皆祖述其意。

老杜《杜鹃》诗，模写鲍照；荆公作《虎图》行，全仿老杜。
老杜用元自见来，东坡所以用之。

意匠，惨淡经营中用。陆机《文赋》“意司契而为匠。”
《淮南子》：“水清则鱼聚，木茂而鸟乐。”所以老杜有“林茂
鸟攸归，水深鱼知聚。”

王维诗：“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老杜：“阊
阖开黄道，衣冠拜紫宸。”渊明：“日月不肯迟，晨鸡不肯
鸣。”老杜有：“秋天不肯明，江平不肯流，兵戈不肯休，王
室不肯微。”

《天台山赋》：“瀑布飞流而界道。”所以徐凝有界，破青山
色。孰谓其恶，而无所自耶。

周美成《社日停针线》，盖用张文昌《吴楚词》“今朝社日
停针线”，有自来矣。

退之《与崔十六诗》：“前计顿乖张，居然见真赝。”“赝”字字
书云“伪物也。”盖出《韩非子》。齐伐鲁，索馋鼎，鲁以其雁
往。齐曰雁，鲁曰真也。古止用“雁”字。宋景文有“真赝不
同物，治乱不同目。”又“赝贾乱廛，窳农乱田。”东坡亦用
之。《茯苓》诗，山谷亦用之。

宋景文诗：“蟹美持螯日，鱼香抑鲊天。”用杨渊《五湖赋》：
“连缸抑鲊。”

太白诗“雨绝无还”云。用《三国志吴虞翻传》“罪弃雨绝。”
《陈孔璋檄》又曰：“雨绝于天。”

老杜有“苔卧绿沉枪”，《南史》有“绿沉屏风”，杜牧之有“䏶
压绿檀枪”，与“沉”宜相近。

《光武纪》：“反水不收。”《何进传》“覆水不收。”太白诗。“雨落不
上天，水覆难再收。”

《前汉·货殖传》：“水居千石鱼陂”，言养鱼一岁收千石。唐
皮日休《钓侣诗》：“一斗霜鳞换浊醪。”注云：“吴中卖鱼，论
斗酒乃论斤。”

王岐公元丰中《饯文潞公归洛》诗有“精神如破贝州
时。”盖用乐天《上裴晋公》诗“闻说风情筋力健，只如初
破蔡州”时语。

“富贵他人合，贫贱亲戚离。”《文选》曹颜远诗，又见《晋书
殷浩传》。盖用慎子“家富则疏族聚，家贫则兄弟离”语
也。

《文选》张景阳《杂诗》：“丛林森如束。”唐元稹“连昌宫中满宫竹，岁久无人森似束。”盖用此。东坡《过李公择故居》
诗：“四邻戒莫犯，十亩森似束。”

《文选》古诗：“何能待来兹。”用《吕氏春秋》：“今兹美禾，来兹
美麦。”注：“兹，年也。”

《文选》古诗有“思君令人老”，曹子建有“沉忧令人老”，其
本出，唯“忧”用“老”耳。

《玉台新咏》咏乐昌云：“笑啼俱不敢。”李商隐亦云。又云：
“啼笑两难分。”

老杜有“饥鹰待一呼”，白乐天“呼鹰正反饥。”温庭筠“饥
鹰不待呼”，吴融“饥鹰只待呼。”

白乐天“金斗熨波刀剪纹”，陆龟蒙“波平熨不如。”又“天
如重熨皱”，温庭筠，“绿波如熨豁愁肠”，王君玉“金斗熨
沉香。”又《金斗熨秋江》。

荆公《次韵酬龚深甫诗》云：“北寻五柞固未慭，东挽三
杨仍有樛。”《舆地志》：“锺山本少林木，宋时使诸州刺史
罢职还者，栽松三千株。下至郡守，各有差焉。”山之最
高峰有五愿树。树，柞木也。元嘉中，百姓祈祷，率有验。
又李太白《白下亭》诗：“驿亭三树杨，正当白下门。”王诗：
“三杨白下亭。”

《西京赋》：“掩长杨而联五柞”，又：“集乎长杨之宫，儴佯乎
五柞之馆。”此荆公《次韵酬龚深甫》诗云：“恩容衰老护
松楸，复得一龚随我游。讲肆剧谈兼祖谢，舞雩高蹈
异求由。北寻五柞固未慭，东挽三杨仍有樛。陟𪩘降
原从此始，但无瑶玉与君舟。”又李白《金陵白下亭留
别》诗：“驿亭三树杨，正当白下门。吴烟暝长条，汉水啮”
古根。

《河南志》：卢元《明侯山记》曰：汉有王元者，隐于此山。景
帝再征不屈，就其山封侯，因以为名。唐宋之问《侯山》
诗云：“王元拜隐侯，荆公草堂怀古周颙宅作阿兰若，
娄约身归窣堵波。他日隐侯身亦老，为寻陈迹到烟
萝。”世多谓沈约耳，不知乃用此王氏事。

按：荆公诗集中有《草堂怀古》云：“周颙宅作阿兰若，娄
约身归窣堵波。蕙帐铜瓶皆梦事，翛然陈迹翳松萝。”
于此本不同，两存之。

退之《石鼎联句》：“豕腹胀彭亨”，乃用《诗》“荡炰烋于中国”，
注：“炰烋，彭亨也。”退之诗又有“涩旋皮卷脔，苦开腹膨
脝。”

郡阁雅言，李远体物缘情，皆谓臻妙。尝有《赠筝妓伍
卿》诗云：“轻轻没后更无筝，玉腕红纱到伍卿。坐客满
筵都不语，一行哀雁十三声。”《咏鸳鸯》云：“鸳鸯离别伤，
人意似鸳鸯。试取鸳鸯看，多应共寸肠。”又卢尚书哭
李诗云：“昨日舟还浙水湄，今朝丹旐欲何为？才收北
浦一竿钓，未了西斋半局棋。洛下已传平子赋，临川
争写谢公诗。不堪旧里经行处，风木萧萧邻笛悲。”
《道山清话》：“杜少陵《宿龙门》诗有云：‘天阙象纬逼’。王介
甫改阙为阅，黄鲁直对众极言其是，贡父闻之曰：‘直
是怕他’。”

子瞻爱杜牧之《华清宫》诗，自言“凡为人写了三四十
本矣。”

《西墅记》：“谭元白酬和千篇，元守浙东，白牧苏台，置驿
递诗筒，及云：‘有月多同赏，无杯不共持’。”其句都是暗
合处耳。

《梅涧诗话》：姚兴尝畜一马，名青狮子，每亲饲之，善通
其语言，时取斗酒投大盆中，与马同饮，曰：“吾与汝同
力报国。”绍兴辛巳之冬，敌亮来寇，尉子桥之战，大将
王权先遁，时兴为统领，以所部四百骑敌之，凡十馀
战，权不救援，部将戴皋亦玩视不救，遂与马同没于
阵。朝廷悯之，厚恤加谥，立庙淮甸。有题绝句者云：“赤
心许国自平时，见敌捐驱更不疑。权忌皋庸皆遁走，
同时死难只青狮。”

张祜性酷好太湖石，三吴太守多以赠之。故陆鲁望
以诗哭之曰：“一林石笋散豪家。”

《琅嬛记》：鄙尝谓高达夫《燕歌行》千载称之，第一篇皆
三韵一换，独“铁衣远戍”下五韵差不称耳。颜敷应声
戏改曰：“边庭飘飖那可薄，绝域苍茫无所掠。杀气三
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征柝。”却佳。

苏味道诗：“火树银花合。”人谓银花即火树中花，光明
如银，故曰银花。殊不知银花亦自有本。昔薛琼至孝，
父病，尝其溲，而家甚贫。尝出求薪，遇老父以一物与
之曰：“此银实也，用四壁土种之铜盆中，置卧床下，当
得银，足赡汝家。”琼归，如言种之，旬日发苗，又旬日生
花，花有银色，若钿螺，及结实皆银也。

《缝衣》诗，自太宗宫人孟浩然后，鲜睹佳者。近惟谢幼
睿一首，字字精工，不啻青出于蓝也。诗曰：“懒向妆台
理晓妆，为郎独自制衣裳。金针入处心俱痛，素线牵
时恨共长。霜户敢辞纤手冷，芸窗思贴弱肌香。缝成
不怪无鸿雁，赢得宵来覆妾床。”为一时传诵。

施荫起自微，平生未尝见书，仅识字而已。一旦学诵
殷诗，随诵随悟，染指诗牍，便多惊人。昔人有不识字
能诵《莲花经》者，岂非宿习使然乎？

柴玉臂斜。回看烟里面，却似雾中花。”皆一诗而两事
迥矣不同。

余延寿选杜甫诗作六十卷，其馀二十馀卷不足存，
欲畀宋无忌。有一俗客将掩为己物，延寿不欲，遂临
之以刃，与之以犨糜之容，而被夷光之服。何益哉？而
求如此也。其后有觉之者，仍入《杜集》中。

近有士子作《游女诗》，中一联云：“不曾怜玉笋，相竞采
金盐。”人多不解“金盐”二字。余近读《煮石经》云：“五加皮
一名金盐。”始知“玉笋”、“金盐”对极妙，而初不合掌。
近一奇童有《送人至瀛州》诗曰：“人逢随客意，鸟听信
天缘。”对绝佳。昔有奚倩者游于瀛，日暮至一所，见一
妇人美而艳，在门。倩曰：“此地可借宿乎？”妇人曰：“敝居
萧瑟，故当随客意耳。”倩入，妇人即使侍儿具酒肴，共
饮食之，遂与之偶。明日送至野外，垂涕而别。赠倩以
黄里绿衣，即乘彩云而去。盖仙云信天缘，一名信天
翁。

《佩楚轩客谈》：“赵学士子昂论作诗用虚字，殊不佳。中
两联填满，方好出处，才使‘虚’已下字，便不古一又云：
‘歌曲八字一拍，当云‘乐节’，非句也。天乐不同拍版以
鼓为节，当对云与鼓同’，犹佳。”

《青琐诗话》：大丞相李公昉尝言：当时自外镇为麤官，
有学士遗外镇官茶，外镇有诗谢云：“‘麤官乞与真虚
掷，赖有诗情合得尝’。符彦卿知汴州，有诗云：‘全军十
万拥雄师，正是酬恩报国时。汴水波涛喧鼓角，隋堤
杨柳拂旌旗。前驱红斾关西将，环坐青娥赵国姬。为
报长安冠盖道，麤官到底是男儿’。公云：‘诗意盖有憾
尔’”之词。其诗牌后人取去，不知落于何地。邑有白鹤
观，向苏子美游于其中，壁有留题一绝，韩魏公诗尤
为人称美。诗曰：“二苏遗迹匿山扃，贤相重来为发明。
字久半随风雨驳，气豪尤入鬼神惊。直疑鸾凤腾云
去，不暇江山到骨清。人对盛时须自勉，酒豪颠草尚
垂名。”公诗格万古雄豪如此。又《应制》仁庙《赏花钓鱼》
之诗，大为士君子称赏。公历事三朝，匡扶二帝，社稷
宗臣，国之元老，乐善好事，晚岁无替。接引寒贱，亭午
忘餐，出于天性，近古无有也。

《辍耕录》：“寄语林和靖，梅花几度开。黄金台下客，应是
不归来。”此宋幼主在京都所作也。始终二十字，含蓄
无限凄戚意思，读之而不兴感者几希。

龙麟州先生过福建，宪府设宴，命官妓小玉带佐觞。
酒半，宪使举杯请曰：“今日之欢，皆玉带为也，愿先生
酬之以诗。”先生其毋辞。时先生负海内重名，雅畏清
议，又不能违宪使之请，遂书一绝句云：“菡萏池边风
满衣，木穉亭下雨霏霏。老夫记得坡仙语，病体难禁
玉带围。”于是举席称叹，尽欢而散。盖前辈既不肯拂
人意，又不欲失所守，而且用事清切，一时风致可想
见，信非野儒俗士所能及也。

张起字起之，四明人。有诗名。尝作一联云：“别来越树
长为客，看尽吴山不是家。”未几卒，诗亦有谶欤。
白湛渊先生《续演雅十诗发挥》云：“海青羽中虎，燕燕
能制之。小隙沉大舟，关尹不吾欺”者。海青，俊禽也，而
群燕缘扑之即坠，物受于所制者无小大也。〈右一〉“草食
押不芦，虽死元不死。未见涤肠人，先闻弃篑子者。”漠
北有名押不芦，食其汁立死，然以他药解之即苏。华
佗洗肠胃攻疾，疑先服此也。〈右二〉“谁令珠玉唾，出彼藜
藿肠。仁人不为宝，良贾宜深藏”者。《和林》有尼能吐珠
玉杂宝也。〈右三〉“婴啼闻木枝，羝乳见茅茹。何如百年身，
反尔无根据者。”漠北种羊，角能产羊，其大如兔，食之
肥美。婴啼木枝，见《山海经》所载。〈右四〉西狩，获白麟，至死
意不吐。代北有角端，能通诸国语者。角端，北地异兽
也，能人言，其高如浮图。〈右五〉“才脱海鹤啄，已登方物舆。
仰面勿啾啾，我长非侨如”者。小人长仅七寸，夫妇二
枚，形体毕具也。〈右六〉“《羯尾》大如斛坚，车载不起。”此以《不
掉》灭，彼以“不掉死”者。西汉有羯尾，大于身之半，非车
载尾，不可行也。〈右七〉八珍殽龙凤。此出龙凤外。《荔枝配
江》。徒夸有风味者，谓迤北八珍也。所谓《八珍，则醍
醐》。沆野驼蹄鹿唇驼乳麋《天鹅炙》。《紫玉浆》元玉浆
也。元玉浆，即马奶子。〈右八〉“泺人薪巨松童山八百里，世
无奚超勇惆怅度易水者，取松煤于滦阳”，即今上都。
去上都二百里，即古松林千里，其大十围，居人薪之，
将八百里也。〈右九〉两驼侍雪立，终日饥不起，一觉沙日
黄，《肉屏》那足拟者？沙漠雪盛，命两驼趺其旁，终夜不
动，用断梗架片毡其上，而寝处于下，煖胜《肉屏》，且不
起心兵也。〈右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