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50卷 > 陈子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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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唐书》本传：“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人。其先居新
城。六世祖太乐。当齐时，兄弟竞豪杰，梁武帝命为郡
司马。父元敬，世高赀，岁饯，出粟万石赈乡里。举明经，
调文林郎。子昂十八未知书，以富家子尚气决，弋博
自如。他日入乡校，感悔，即痛修饬。文明初，举进士，时
高宗崩，将迁梓宫长安，于是关中无岁。子昂盛言东”
都胜垲，可营山陵。上书曰：“臣闻秦据咸阳，汉都长安，
山河为固而天下服者，以北假胡、宛之利，南宾巴蜀
之饶，转关东之粟而收山西之宝，长羁利策，横制宇
宙。今则不然，燕、代迫匈奴，巴、陇婴吐蕃，西老千里赢
粮，北丁十五乘塞，岁月奔命。秦之首尾不完，所馀独
三辅间耳。顷遭荒馑，百姓荐饥，薄河而右，惟有赤地；
循陇以北，不逢青草。”父兄转徙，妻子流离。赖天悔祸，
去年薄稔，赢耗之馀，几不沈命。然流亡未还，白骨纵
横，阡陌无主，至于蓄积，犹可哀伤。陛下以先帝遗意，
方大驾长驱，按节西京，千乘万骑，何从仰给？山陵穿
复，必资徒役，率癯弊之众，兴数万之军，调发近畿，督
扶稚老，铲山辇石，驱“以就功。春作无时，何望有秋？雕
甿遗噍，再罹艰苦，有不堪其困，则逸为盗贼，揭梃叫
呼，可不深图哉！且天子以四海为家，舜葬苍梧，禹葬
会稽，岂爱夷裔而鄙中国耶？示无外也。周平王、汉光
武都洛，而山陵寝庙并在西土者，实以时有不可，故
遗小存大，去祸取福也。”今景山崇秀，北对嵩邙，右眄
汝海，“祝融，太昊之故墟在焉，园陵之美，复何以加？且
太原廥钜万之仓，洛口储天下之粟，乃欲舍而不顾，
傥鼠窃狗盗，西入陜郊，东犯虎牢，取敖仓一杯粟，陛
下何与遏之？”武后奇其才，召见金华殿。子昂貌柔野，
少威仪，而占对慷慨。擢麟台正字。垂拱初，诏问群臣
调元气当以何道？子昂因是劝后兴明堂太学，即上
言：“臣闻之于师曰：‘元气天地之始，万物之祖，王政之
大端也。天地莫大于阴阳，万物莫灵于人，王政莫先
于安人，故人安则阴阳和，阴阳和则天地平，天地平
则元气正。先王以人之通于天也，于是养成群生，顺
天德，使人乐遂业，甘其食，美其服，然后天瑞降，地符
升，风雨时，草木茂遂。故颛’”顼、唐、虞不敢荒宁。其《书》曰：
“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迺命羲、和，钦若
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和之得也。夏、商之衰，
桀、纣昏暴，阴阳乖行，天地震怒，山川鬼神，发妖见灾，
疾疫大兴，终以灭亡。和之失也。迨周文、武创业，诚信
忠厚，加于百姓，故成、康刑措四十馀年，天人方和，而
幽、厉乱常，苛慝暴虐，诟黩天地，川冢沸崩，人用愁怨。
其《诗》曰：“昊天不惠，降此大扆。”不先不后，为虐为瘵。顾
不哀哉！近隋炀帝恃四海之富，凿渠决河，自伊、洛属
之扬州，疲生人之力，泄天地之藏，中国之难起，故身
死人手，宗庙为墟，逆元气之理也。臣观祸乱之动，天
人之际，先师之说，昭然著明，不可欺也。陛下含天地
之德，日月之明，眇然远思，欲求大和，此伏羲氏所以
为三皇首也。昔者，天皇大帝揽元符，东封太山，然未
建明堂，享上帝，使万世鸿业阙而不昭，殆留此盛德，
以发挥陛下哉！臣谓和元气，睦人伦，舍此则无以为
也。昔黄帝合宫，有虞总期，尧衢室、夏世室，皆所以调
元气，治阴阳也。臣闻明堂有天“地之制，阴阳之统，二
十四气、八风、十二月、四时、五行、二十八宿，莫不率备。
王者政失则灾，政顺则祥。”臣愿陛下为唐恢万世之
业，相国南郊，建明堂，与天下更始，按《周礼》《月令》而成
之。迺月孟春，乘鸾辂，驾苍龙，朝三公九卿大夫于青
阳左个，负斧扆，冯玉几，听天下之政。躬籍田亲蚕，以
劝农桑；养三老“五更以教孝悌，明讼恤狱以息淫刑，
修文德以止干戈，察孝廉以除贪吏，后宫非妃嫔御
女者出之，珠玉锦绣、雕琢伎巧，无益者弃之；巫鬼淫
祀、荧惑于人者禁之。臣谓不数期且见太平云。”又言：
“陛下方兴大化，而太学久废，堂皇埃芜，《诗》《书》不闻，明
诏尚未及之，愚臣所以私恨也。太学者，政教之地也，
君臣上下之取则也，俎豆揖让之所兴也，天子于此
得贤臣焉。今委而不论，虽欲睦人伦，兴治纲，失之本
而求之末，不可得也。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
不为乐，乐必崩。奈何为天下而轻礼乐哉？愿引胄子使归太学，国家之大务，不可废。”已后召见，赐笔札中
书省，令条上利害，子昂对三事，其一言：“九道出大使，
巡按天下，申黜陟，求人瘼，臣谓计有未尽也。且陛下
发使，必欲使百姓知天子夙夜忧勤之也，群臣知考
绩而任之也，奸暴不逞，知将除之也。则莫如择仁可
以恤孤，明可以振滞，刚不避彊御，智足以照奸者，然
后以为使，故𬨎轩未动，而天下翘然待之矣。今使且
未出，道路之人皆已指笑，欲望进贤下不肖，岂可得
邪？宰相奉诏书，有遣使之名，无任使之实。使愈出，天
下愈敝，徒令百姓治道路，送往迎来，不见其益也。臣
愿陛下更选有威重风概为众推者，因御前殿，以使
者之礼礼之，谆谆戒敕所以出使之意，乃授以节。自
京师及州县登拔才良，求人瘼，宣布上意，令若家见
而户晓。昔尧舜不下席而化天下，盖黜陟幽明能折
衷者。陛下知难得人，则不如少出，使彼烦数而无益
于化，是烹小鲜而数挠之矣。”其二言：“刺史、县令，政教
之首。陛下布德泽，下诏书，必待刺史、县令谨宣而奉
行之。不得其人，则委弃有司，挂墙屋耳，百姓安得知
之？一州得才刺史，十万户赖其福；得不才刺史十万
户受其困，国家兴衰，在此职也。今吏部调县令如补
一尉，但计资考，不求贤良，有如不次用人，则天下嚣
然相谤矣，狃于常而不变也。故庸人皆任县令，教化
之陵迟，顾不甚哉！”其三言：“天下有危机，祸福因之而
生。机静则有福，动则有祸。百姓安则乐生，不安则轻
生者是也。今军旅之弊，夫”妻不得安，父子不相养，五
六年矣。自剑南尽河、陇山，东由青、徐、曹、汴河，北举沧、
瀛、赵、郑，或困水旱，或顿兵疫，死亡流离略尽。尚赖陛
下悯其失职，凡兵戍调发，一切罢之，使人得妻子相
见，父兄相保，可谓能静其机也。然臣恐将相有贪夷
狄利以广地彊武说陛下者，欲动其机，机动则祸构。
宜修文德，“去刑罚，劝农桑，以息疲民。蛮夷知中国有
圣王，必累译至矣。”于时，吐蕃、九姓叛，诏田扬名发金
山道十姓兵讨之。十姓君长以三万骑战，有功，遂请
入朝。后责其尝不奉命擅破回纥，不听。子昂上疏曰：
“国家能制十姓者，繇九姓彊。大臣伏中国，故势微弱，
委命下吏。今九姓叛亡，北蕃丧乱，君长无主，回纥残
破，碛北诸姓，已非国有，欲《掎角》亡叛，唯金山诸蕃共
为形势。有司乃以扬名擅破回纥，归十姓之罪，拒而
遣还，不使入朝，恐非羁戎之长策也。夫戎有鸟兽心，
亲之则顺，疑之则乱。今阻其善意，则十姓内无国家
亲信之恩，外有回纥报仇之患，怀不自安，鸟骇狼顾，
则河西诸蕃自此拒命矣。且夷”狄相攻，中国之福。今
回纥已破，既无可言，十姓非罪，又不当绝。《罪止》扬名，
足以慰其酋领矣。近诏同城权置安北府，其地当碛
南口，制匈奴之冲，常为剧镇。臣顷闻碛北突厥之归
者已千馀帐，来者未止，甘州降户四千帐，亦置同城。
今碛北丧乱，荒馑之馀无所存，仰陛下开府招纳，诚
覆全戎狄之仁“也。然同城本无储峙，而降附蕃落，不
免寒饥，更相劫掠。今安北有官牛羊六千，粟麦万斛，
城孤兵少，降者日众，不加救恤，盗劫日多。”夫人情以
求生为急，今有粟麦牛羊为之饵而不救其死，安得
不为盗乎？盗兴则安北不全，甘、凉以往，𫏋以待陷，后
为边患，祸未可量，是则诱使乱，诲之盗也。且夷狄代
“有雄杰，与中国抗，有如勃起，招合遗散，众将系兴，此
国家大机，不可失也。”又谓：“河西诸州，军兴以来，公私
储蓄，尤可嗟痛。凉州岁食六万斛，屯田所收，不能偿
垦。陛下欲制河西，定乱戎，此州空虚，未可动也。甘州
所积四十万斛，观其山川，诚河西喉咽地，北当九姓，
南逼吐蕃，奸回不测，伺我边罅，故甘州地广粟多，左
右受敌，但户止三千，胜兵者少。屯田广夷，仓庾丰衍，
瓜、肃以西，皆仰其餫，一旬不往，士已枵饥。是河西之
命，系于甘州矣。且其四十馀屯，水泉良沃，不待天时，
岁取二十万斛，但人力寡乏，未尽垦发。异时吐蕃不
敢东侵者，繇甘、凉士马彊盛，以抗其入。今甘州积粟
万计，兵少不足以制贼，后吐蕃敢大入，燔蓄谷，蹂诸
屯，则河西诸州，我何以守！宜益屯兵，外得以防盗，内
得以营农，取数年之收，可饱士百万，则天兵所临，何
求不得哉！”其后吐蕃果入寇，终后世为边患最甚。后
方谋开蜀山，由雅州道翦生羌，因以袭吐蕃，子昂上
书以七验谏止之曰：“臣闻乱生必由于怨，雅州羌未
尝一日为盗。”今无罪蒙戮，怨必甚，怨甚则蜂骇且亡，
而边邑连兵，守备不解，蜀之祸构矣。东汉丧败，乱始
诸羌，一验也。吐蕃黠狯抗天诛者二十馀年，前日薛
仁贵、郭待封以十万众败大非川，一甲不返；李敬元、
刘审礼举十八万众困青海，身执贼廷，关陇为空。今
迺欲建李处一为上将，驱疲兵袭，不可幸之，吐蕃举
为贼笑，二验也。夫事有求利而得害者。昔蜀与中国
不通，秦以金牛美女啖蜀侯，侯使五丁力士栈褒斜，
凿通谷，迎秦之馈，秦随以兵而地入中州，三验也。吐
蕃爱蜀富，思盗之矣，徒以障隧隘绝顿饿喙不得噬。
今撤山羌，开阪险，使贼得收奔亡以攻边，是除道待贼，举蜀以遗之，四验也。蜀“为西南一都会，国之宝府，
又人富粟多，浮江而下，可济中国。今图侥幸之利以
事西羌，得羌地不足耕，得羌财不足富，是过杀无辜
之众以伤陛下之仁，五验也。蜀所恃有险也；蜀所安
无役也。今开蜀险，役蜀人。险开则便寇，人役则伤财，
臣恐未及见羌，而奸盗在其中矣。”异时益州长史李
崇真托言“吐蕃寇松州，天子为盛军师，趣转饷以备
之，不三年，巴蜀大困，不见一贼，而崇真奸赃已钜万。
今得非有奸臣图利，复以生羌为资，六验也。蜀士尪
孱不知兵，一虏持矛，百人不敢当。若西戎不即破灭，
臣见蜀之边垂且不守，而为羌夷所暴，七验也。国家
近废安北，拔单于，弃龟兹、疏勒，天下以为务仁不务
广，务养不务杀，行太古三皇事。”今徇贪夫之议，诛无
罪之羌，遗全蜀患，此臣所未谕。方山东饥，关陇弊，生
人流亡，诚陛下宁静思和天人之时，安可动甲兵，兴
大役，以自生乱？又西军失守，北屯不利，边人骇情，今
复举舆师，投不测，小人徒知议夷狄之利，非帝王至
德也。善为天下者，计大而不计“小，务德而不务刑，据
安念危，值利思害。愿陛下审计之后，复召见使论为
政之要，适时不便者，毋援上古，角空言。”子昂乃奏八
科：一措刑，二官人，三知贤，四去疑，五招谏，六劝赏，七
息兵，八安宗子。其《大榷》谓：“今百度已备，但刑急罔密，
非为政之要。凡大人初制天下必有凶乱叛逆之人
为我驱除，以明天诛，凶叛已灭，则顺人情，赦过宥罪。
盖刑以禁乱，乱静而刑息，不为承平设也。太平之人，
乐德而恶刑，刑之所加，人必惨怛，故圣人贵措刑也。
比大赦，澡荡群罪，天下蒙庆，咸得自新。近日诏狱稍
滋，钩捕支党，株蔓推穷，盖狱吏不识天意，以扺惨刻。
诚宜广恺悌之道，敕法慎罚，省白诬冤，此太平安人”
之务也。官人惟贤，政所以治也。然君子小人，各尚其
类。若陛下好贤而不任，任而不能信，信而不能终，终
而不赏，虽有贤人，终不肯至，又不肯劝。反是，则天下
之贤集矣。议者乃云：“贤不可知，人不易识。”臣以为固
易知，固易识。夫尚德行者无凶险，务公正者无邪朋，
廉者憎贪，信者疾伪，智不为愚者谋，“勇不为怯者死，
犹鸾隼不接翼，薰莸不共气，其理自然。何者？以德并
凶，势不相入；以正攻邪，势不相利；以廉劝贪，势不相
售；以信质伪，势不相和。智者尚谋，愚者所不听；勇者
徇死，怯者所不从。”此趣向之反也。贤人未尝不思效
用，顾无其类则难进，是以湮汨于时。诚能信在俊良，
知左右有灼然贤行者，赐之尊爵厚禄，使以类相举，
则天下之理得矣。陛下知得贤，须任今未能者，盖以
常信任者不效，如裴炎、刘袆之、周思茂、苏味道，固蒙
用矣，皆孤恩前死，以是陛下疑于信贤。臣固不然。昔
人有以噎得病，乃欲绝食，不知食绝而身殒。贤人于
国，犹食在人，人不可以一噎而止餐，国不可以谬一
贤而“远正士”，此神鉴所知也。圣人大德，在能纳谏。太
宗德参三王，而能容魏徵之直。今诚有敢谏骨鲠之
臣，陛下广延顺纳，以新盛德，则万世有述。臣闻劳臣
不赏，不可劝功；死士不赏，不可劝勇。今或勤劳死难，
名爵不及，偷荣尸禄，宠秩妄加，非所以表庸励行者
也。愿表显徇节，励勉百僚。古之赏一人千万人悦者，
盖云当也。今事之最大者，患兵甲岁兴，赋役不省。兴
师十万，则百万之家不得安业。自有事北狄，于今十
年，不闻中国之胜。以庸将御冗兵，徭役日广，兵甲日
敝。愿审量损益，计利害，势有不可，毋虚出兵，则人安
矣。虺贼于纪，自取屠灭，罪止魁逆，无复缘坐，宗室子
弟，皆得更生。然臣愿陛下“重晓慰之，使明知天子慈
仁，下得自安。臣闻人情不能自明则疑，疑则惧，惧则
罪生，惟赐恺悌之德，使居无过之地。”俄迁右卫胄曹
参军。后既称皇帝，改号周，子昂上《周受命颂》以媚悦。
后虽数召见，问政事，论亦详切，故奏闻辄罢。以母丧
去官，服终，擢右拾遗。子昂多病，居职不乐，会武攸宜
讨契丹，高置幕府，表子昂参谋。次渔阳，前军败，举军
震恐，攸宜轻易无将略。子昂谏曰：“陛下发天下兵以
属大王，安危成败在此举，安可忽哉！今大王法制不
立，如小儿戏，愿审智愚，量勇怯，度众寡，以长攻短，此
刷耻之道也。夫按军尚威严，择亲信，以虞不测。大王
提重兵精甲，顿之境上，朱亥窃发之变，良可惧也。王
能听愚计，分麾下万人为前驱，契丹小丑，指日可禽。”
攸宜以其儒者，谢不纳。居数日，复进计，攸宜怒，徙署
军曹。子昂知不合，不复言。圣历初，以父老，表解官归
侍，诏以官供养。会父丧，庐冢次，每哀恸，闻者为涕。县
令段简贪暴，闻其富，欲害子昂，家人纳钱二十万缗
𥳑薄其赂，捕送狱中。子昂之见捕自筮，卦成，惊曰：“天
命不祐，吾殆死乎！”果死狱中，年四十三。子昂资褊躁，
然轻财好施，笃朋友，与陆馀庆、王无竞、房融、崔泰之、
卢藏用、赵元最厚。唐兴，文章承徐、庾馀风，天下祖尚，
子昂始变雅正。初为《感遇诗》三十八章，王适曰：“是必
为海内文宗。”乃请交。子昂所论著，当世以为法。大历
中，东川节度使李叔明为立旌德碑于梓州，而学堂至今犹存。子光复与赵元子少微相善，俱以文称。光
终商州刺史。子易甫、𥳑甫皆位御史。
按《旧唐书文苑传》：子昂再转右拾遗，数上疏陈事，词
皆典美。时有同州下邽人徐元庆，父为县尉赵师韫
所杀，后师韫为御史，元庆变姓名于驿家佣力，候师
韫手刃杀之。议者以元庆孝烈，欲舍其罪。子昂建议，
以为“《国法》专杀者死，元庆宜正国法，然后旌其闾墓，
以褒其孝义可也。”当是议者咸以子昂为是。俄授麟
台正字。武攸宜统军北讨契丹，以子昂为管记，军中
文翰皆委之。子昂父在乡为县令段简所辱，子昂闻
之，遽还乡里。𥳑乃因事收系狱中，忧愤而卒，时年四
十馀。子昂褊躁无威仪，然文词宏丽，为当时所重。有
集十卷，友人黄门侍郎卢藏用为之序，盛行于代。
按卢藏用《陈子昂别传》：“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县
人也。本居颍州，四世祖方庆，得墨翟秘书，隐于武东
山，子孙因家焉。世为豪族。父元敬，瑰伟倜傥，年二十，
以豪侠闻。属乡人阻饥，一朝散万锺之粟而不求报”，
于是远近归之，若龟鱼之赴渊也。以明经擢第，授文
林郎，因究览坟籍，居家园以求其志，饵地骨，炼云膏，
四十馀年。嗣子子昂，奇杰过人，姿状岳立，始以豪家
子驰侠使气。至年十七八未知书。尝从博徒入乡学，
慨然立志，因谢绝门客，专精坟典，数年之间，经史百
家罔不该览。尤善属文，雅有相如、子云之风骨。初为
诗，幽人王适见而惊曰：“此子必为文宗矣！”年二十一，
始东入咸京，游太学，历抵群公都邑，靡然属目矣。由
是为远近所籍甚，以进士对策高第。属唐高宗大帝
崩于洛阳宫，灵驾将西归，子昂乃献书阁下。时皇上
以太后居摄，览其书而壮之，召见问状。子昂貌寝寡，
援然言王霸大略，君臣之际，甚慷慨焉。上壮其言而
未深知也，乃敕曰：“梓州人陈子昂，地籍英灵，文称伟
煜，拜麟台正字。”时洛中传写其书，市肆闾巷，吟讽相
属，乃至转相贸鬻，飞驰远迩。秩满，随常牒补右卫胄
曹。上数召见问政事，言多切直，书奏，辄罢之。以继母
忧解官，服阕，拜右拾遗。子昂晚爱黄老之言，尤耽味
《易象》，往往精诣，在职默然不乐，私有挂冠之意。属契
丹以营州叛，建安郡王攸宜亲总戎律，台阁英妙，皆
署军麾。特敕子昂参谋帷幕。军次渔阳，前军王孝杰
等相次陷没，三军震慑。子昂进谏曰：“主上应天顺人，
百蛮向化，契丹小丑，敢谋乱常，天意将空东北之隅，
以资中国也。大王以元老懿亲，威略迈世，受律庙堂，
吊人问罪，精甲百万以临蓟门。运海陵之仓，驰陇山
之马，积南方之甲，发山西之雄，倾天下以事一隅，此
犹举太山而压卵，建瓴破竹之势也。然而张元遇、王
孝杰等不谨师律，授首虏庭，由此长寇威而殆战士。
夫寇威长则难以争锋，战士殆则无以制变。今败军
之后，天下侧耳，草野倾听国政。今大王冲谦退让，法
度不申，每事同前，何以统众？前如儿戏，后如儿戏，岂
徒为贼所轻，亦生天下奸雄之心。圣人威制六合，故
用声尔，非能家至户到，然后可服。况兵贵先声，今发
半天下之兵以属王，安危成败，在百日之内，何可轻
以为寻常？大王若听，愚计即可行；若不听，必无功矣。
须共成功报国，可欲送身误国耶？伏乞审听，请尽至
忠之言。”凡军须先比量智愚、众寡、勇怯、强弱，部校将
率士卒之势，然后可合战求利，以长攻短。今皆同前
不量力，又不简练，暗驱乌合，败后怯兵，欲讨贼，何由
取胜？仆一愚夫，犹言不可，况奸贼胜气十倍，未可当
也。且统众御奸，须有法制。亲信若“单独一身，则朱亥
金锤有窃发之势，不可不畏。人有负琬琰之宝，行于
途必被劫贼。何者为宝重人爱之。今大王位重，又总
半天下兵，岂直《琬琰》”而已。天下利器，不可一失，一失
即后有圣智之力，难为功也。故愿大王于此决策，非
小让儿戏可了。若此不用忠言，则至时机已失。机与
时一失不可再得。“愿大王熟察。大王诚能听愚计，乞
分麾下万人以为前驱，则王之功可立也。”建安方求
斗士，以子昂素是书生，谢而不纳。子昂体弱多疾，感
激忠义，尝欲奋身以答国士，自以官在近侍，又参预
军谋，不可见危，而惜身苟容。他日又进谏，言甚切至，
建安谢绝之，乃署以军曹。子昂知不合，因箝默下列，
但兼掌书记而已。因登蓟北楼，感昔乐生、燕昭之事，
赋诗数首，乃泫然流涕而歌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
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时人莫之知也。
及军罢，以父老表乞罢职归侍，天子优之，听带官取
给而归。遂于射洪西山构茅宇数十间，种树采药以
为养。尝恨《国史》芜杂，乃自汉孝武之后以迄于唐，为
后《史记》纲纪粗立，笔削未终踵。文林府君忧其事废。
子昂性至孝，哀号柴毁，气息不逮。属本县令段简贪
暴残忍，闻其家有财，乃附会文法，将欲害之。子昂荒
惧，使家人纳钱二十万，而简意未塞，数舆曳就吏。子
昂素羸疾，又哀毁，杖不能起。外迫苛政，自度力气恐
不能全，因命蓍自筮。卦成，仰而号曰：“天命不佑，吾其
死矣！”于是遂绝，年四十二。子昂有天下大名而不以矜人，刚断强毅而未尝忤物，好施轻财而不求报，性
不饮酒，至于契情会理，兀然而醉。工为文而不好作，
其立言措意，在王霸大略而已，时人不之知也。尤重
交友之分，意气一合，虽白刃不可夺也。友人赵真固、
凤阁舍人陆馀庆、殿中侍御史毕构、监察御史王无
竞、亳州长史房融、右史崔泰之、处士太原郭袭征、道
人史怀一，皆为岁寒之交，与藏用游最久，饱于其论，
故其事可得而述也。其文章散落，多得之于人口，今
所存者十卷。尝著《江上丈人论》，将磅礡机化，而与造
物者游。遭家难，亡之刑州仓曹槐里马择曰：“择昔从
父友王适获陈君，忻然忘我幼龄矣。榆关之役，君筹
其谋，戎安累年，不接晤语。圣历初，君归宁旧山，有挂
冠之志。予怀役南游，遘兹欢甚。幽林清泉，醉歌弦咏，
用览所记，倏遍岷峨。予旋未几，陈君物化，悲夫！言绝
道冥，杳然若丧之几。延陵心许，而彼已亡。天丧斯文，
我恨何及。君故人范阳卢藏用集其遗文为序传，识
者称其实录。呜呼！陈君为不亡矣！遂为赞曰：‘岷山导
江，回薄万里。浩瀚鸿溶，东注沧海。灵光氛氲，上薄紫
云。其瑰宝所育，则生异人。於戏！才可兼济，屈而不伸；
行通神明，困于庸竖。子曰：‘道之将丧也，命矣夫’’！”
按：《全唐诗话》《独异记》载：“子昂初入京，不为人知，有卖
胡琴者，价百万，豪”贵传视无辨者。子昂突出，顾左右
以千缗市之。众惊问，答曰：“余善此乐。”皆曰：“可得闻乎？”
曰﹕：“明日可集宣阳里。”如期偕往，则酒肴毕具，置胡琴
于前。食毕，捧琴语曰：“蜀人陈子昂，有文百轴，驰走京
毂，碌碌尘土，不为人知。此乐贱工之役，岂宜留心。”举
而碎之，以其文轴遍赠会者。一日之内，声华溢都。时
武攸宜为建安王。辟为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