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121卷 > 湛若水圣学格物通 > 《正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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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臣若水通曰：“此圣人揭《鲁颂》𬳶篇之指以示人也。夫思者，心之神也，心体何尝不正，思焉而几动，则善恶分矣。心之本体，至正而善也，私意萌焉则邪恶矣，而心中正之体无不在，特蔽于私耳。思无邪所以复心之本体也。人能随处体认，察见本体而涵养之，则内欲不萌，外诱不累，而心思之神澄然无事，是谓无邪也。” 不能见理，则私心邪念潜伏于中，虽欲规规焉除之，不免于灭东生西之患矣。欲其无邪也得乎？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馀则日月至焉而已
矣。”

臣若水通曰：“仁者心之生理也，程颢所谓‘心如谷种，仁则其生之性’是也。仁未尝与心判为二物也，蔽于邪私，则心为人心而天理灭矣，故违而二之。颜子克己故礼复，礼复则天理流行，与心为一，故曰‘不违仁’。” “三月言其久也，久于仁也。‘其馀日月至焉者，盖或一月之内存乎仁，或一日之内存乎仁，不能如颜子之’” 久矣。如谓必日月而后一至焉，岂圣门之贤之学哉？先儒谓颜子有王佐之才，观其心不违仁，是有天德矣。有天德便可以语王道，此颜子所以为王佐乎？伏惟圣明取颜子之学，以志仁为要，尤博求天下学颜子之学者以为辅，则君臣咸有一德，而王道成矣。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臣若水通曰：“此圣门心学之要，门人记圣人之所。”

以教人者，即子以四教之意也。夫心之本体，无一物也，知天地之至公，有物则非本体矣。张载曰：“四者有一焉，则与天地不相似。四者在人，相为终始，有则俱有，无则俱无。惟圣人之心，廓然大公，物来顺应，故无四者之病也。” 然此不曰无而曰毋者，盖常以禁止学者之辞也。学者诚能体认天理，不以己与物克去四者之私，斯不为本体之累矣。故程颢曰：“敬则无己可克，始须绝四。” 又曰：“意必固，我既亡之后，必有事焉。” 夫四者既亡，则天理自见，是谓有事。否则虽强无之，且将失于空虚，流于异学，而何可以入道哉？此学者所当自究竟也。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
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
天下可运之掌上，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
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
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
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
“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
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
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
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
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
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
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臣若水通曰：“孟子此章，直指本心体用全具，可谓深切而著明矣。不忍人之心，即心之生理，所谓仁也。即下恻隐之心，至于羞恶、辞让、是非之心，便是四端之发，随感而异见尔，非谓原有四心也。夫惟圣人有是心，则有是政者，所谓体用一原也。君子能知是心而扩充之，复其本心也。众人不能，则此心虽发，将随发” 随泯，自暴自弃者也。虽然，充之则足以保四海，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是故帝尧之德光被四表，后之人主或以天下之大不能悦其亲，而遂肆欲以危宗庙社稷。是心充与不充之闲，其所系岂细故哉？故人君苟不失其本心之正，斯不失天下之心，而天下国家可保也。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
仁存心，以礼存心。”

臣若水通曰：“此孟子明君子所存之心，示人以正心之学也。夫以仁礼存心，非谓取诸外以存之也，仁即是心之生理，礼即是心之天理，同是一理，苟能体认此理而心存存，即无一念而非仁礼矣，此乃复吾心本体之正，非由外铄我也，我之心也，得其心则得仁礼矣，失其心则失仁礼矣，此君子之所以异于人者” ，乃得人心之常尔，岂别有异于人哉？故君子之学，在于“体认天理而存之，随感而见。施之爱人则为仁，施之敬人则为礼，本立而道自生” 矣。

《孟子》曰：“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
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
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
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则其
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
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
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
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
与！

臣若水通曰：“夜气之说，未之前闻也，至孟子而始发之于此，可以知理气之合一矣。夫仁义之心，即吾心之生理，所谓性也。旦昼不害其性，则夜气益清，夜气既清，则旦昼之理益明，盖性之存亡，系乎气之清浊，气得其中正，即仁义之性也，故曰合一。奈何人之展转相害，使夜气薄浊，而仁义之良心亦亡，要之良心” 之消长，顾人所以养之者何如？引孔子之言，正以明心之不可以顷刻失其养也。学者诚能随时随处察识此心之本体而涵养之，造次颠沛必于是旦昼常如夜气之时，则何往而非仁义哉？李侗曰：“孟子夜气之说，于学者极有力，有志于学者所宜务焉。”

《孟子》曰：“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
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臣若水通曰：仁人心，义人路，孟子既重为不由不求者，哀矣。于此复致意于放心之求者，何哉？盖万事万变皆本于心，千圣千贤皆是心学。欲求放心，非强制妄想，能之也，在于学问尔。孔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中庸》学问思辨笃行之事是也。故学问之道，不过只为此心求其放失者而已。人才学问，则有以管摄此心，发明此心，不求而复矣。所谓“博学切问” ，仁在其中也。然而人君以一心而受众欲之攻，尤易以放，故尤当自力以求之。求之匪他，惟学问体认，天理存存。

于勿忘勿助之闲，“心存则仁存，仁存则义路以由矣。” “存心” 也者，其圣学之要乎！

《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
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臣若水通曰：“心之本体，即天理也，欲害之故失其本体尔。庄周曰：‘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夫欲去一分则理存一分，欲去十分则理存十分，而心之本体正矣’。” 周敦颐曰：“圣可学乎？” 曰：“可有要乎？” 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庶矣乎！然则志于圣学者，必自寡欲” ，以去其害心者，然后可也。

《国语·周语》单穆公曰：“夫耳目，心之枢机也，故必听龢
而视正。听龢则聪，视正则明，聪则言，听明则德昭，听
言昭德，则能思虑纯固，以言德于民，民歆而德之，则
归心焉。”

臣若水通曰：穆公，王卿士单靖公之曾孙，枢机发动所由也。心有所欲，耳目为之发动，习于和正，则心可正矣。夫人心之神，皆发于耳目，故《书》曰：“不役耳目，百度惟贞。” 百度者，心之谓也，故耳和目正，则心亦正而常存矣。夫然后思虑纯固，言听德昭，而民心归焉。为人君者，可不慎耳目之好，养其心以为化民之本乎？伏惟圣明留意焉。

《楚语》：观射父曰：圣王正端冕，以其不违心，帅其群臣
精物以临监享祀，无有苛慝于神者，谓之一纯。

臣若水通曰：观射父，楚大夫。端，元端之服也。冕，大冠也。监，视也。不违心，谓心思。端正则服正端冕。夫纯心者，享神之本也。故正端冕，无苛慝，纯心之谓也。《语》曰：“惟圣人为能享帝。” 心之纯也。圣人纯其心以承天之心，故昭孝息民，天神来格，而锡福无疆也。为天地民物之主者，可不知所以养其心邪？

唐太宗贞观元年，上谓太子少傅萧瑀曰：“朕少好弓
矢，得良弓十数，自谓无以加。近以示弓工，乃曰‘皆非
良材’。朕问其故，工曰：‘木心不直，则脉理皆邪。弓虽劲
而发矢不直’。朕始悟向者辨之未精也。”

臣若水通曰：夫人与物莫不有心，观物则知人矣。弓工之言，不为无见，其殆轮扁之流乎。唐太宗知爱弓而不知爱身，知弓之木非其心，而不自知其心之非，正可谓自知自爱乎？骨肉相残，闺门惭德，非自其不正之心发之乎？《易》曰：“正其本则万事理。” 工之言暗合此矣。夫噫一弓之微，而尚欲端本如此，况人君居天下之尊乎？《书》曰：“惟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 使太宗知爱身如爱弓，则必于臣之进谏，求正心之术矣。而乃不然，一时诸臣又未有知正心之学者，以将顺其美，岂不为千载英君之一叹欤！

唐太宗贞观十七年，上谓侍臣曰：“人主惟有一心，而
攻之者甚众。或以勇力，或以辩口，或以谄谀，或以奸
诈，或以嗜欲，辐凑攻之，各求自售，以取宠禄。人主少
懈而受其一，则危亡随之，此其所以难也。”

臣若水通曰：人君以正心为本，一心正则群邪不入矣。人心危而道心微，一有不正则乱亡相随。太宗盖知之矣。虽然，卒未闻其有《大学》正心之道，治不三代，何足怪哉！

唐宪宗元和三年，尝问裴垍：“为理之要何先？”对曰：“先
正其心。”

臣若水通曰：“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君心克正则用人行政皆出于正，而国岂有不治乎？” 裴垍之言善矣，惜乎未闻有正心之学足以格君也。

唐宪宗元和十五年，上见夏州观察判官柳公权书
迹，爱之。辛酉，以公权为右拾遗、翰林侍书学士。上问
公权：“卿书何能如是之善？”对曰：“用笔在心，心正则笔
正。”上默然改容，知其以笔谏也。

臣若水通曰：万事万变生于心，心正则莫不正矣。宪宗闻公权正心之说而改容，岂非恻隐之心所发乎？然而不能用之使启心沃心以究正心之学，扩充之以保四海，惜哉！

宋太祖建隆三年春正月，宋广东京城。宋主既广汴
城，且命有司画洛阳宫殿，按图修之，以韩重赟董其
役。营缮既毕，宋主坐寝殿，令洞开诸门，皆端直轩豁，
无有壅蔽，谓左右曰：“此如我心，若有邪曲，人皆见之
矣。”

臣若水通曰：“人君一心之邪正不可掩也。心正则天下皆知其正，心邪则天下皆知其邪，深宫独处之地，《渊衷》隐微之所，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曰莫见乎隐，莫显乎微。” 宋祖以重门端直，轩豁比其心，心有邪曲，人皆见之，庶乎能知正心者矣，宜乎创业垂统，远过汉唐也。惜其正心之道，知足以及之，仁不能守之，此宋之治所以不三代乎？

宋哲宗元祐四年，东平公吕公著卒。公著自少讲学，
即以治心养性为本，于声利纷华，泊然无所好，简重清静，苟便于国，不以利害动其心。

臣若水通曰：“孟子言‘尽心知性而知天，存心养性以事天’，盖必知所有而后能养所有也。史称公著学以治心养性为本，盖即《孟子》存心养性之意也，独不知其于尽心知性知天者何如尔？苟不知之，则所存所养者何事？程颐云‘只被君家学佛’。公著父子多读释氏书，故其父子反以程颐兄弟为所见者浅近，则史” 所谓“性” 者又未可知也。故君子之学，以尽心存心为务，以知性养性为要。

宋高宗绍兴三十二年，召张浚入朝，以为江、淮宣抚
使，封魏国公。帝手书召浚入见，浚至，帝改容曰：“久闻
公名，今朝廷所恃惟公。”因赐之坐。浚从容言：“人主之
学，以心为本，一心合天，何事不济。所谓天者，天下之
公理而已。必兢业自持，使清明在躬，则赏罚举措，无
有不当，人心自归，敌仇自服。”帝悚然曰：“当不忘公言。”
加浚少傅、魏国公，宣抚江、淮。

臣若水通曰：“观张浚之言，似乎得心学之旨，上可以启君心之明，下可以救人心之溺者矣。虽然，知而不行，犹为不知，知行并进，而后心学可纯也。浚以吴玠之故杀曲端，则行浸润之谮，谓之不明；诋李纲、赵鼎而不获大用，则以爱憎为用舍，谓之不公。不明生于不公，不公由于不察见天理，则亦何贵于心学之说” 也。噫心学不纯，而欲格君心之非，望之为尧舜者，未之有也。敢附《春秋》，责备贤者之义。

宋孝宗乾道三年，以陈俊卿参知政事，刘珙同知枢
密院事。珙自河南召还，初入见，首论：“《独断》虽英主之
能事，然必合众智而质之以至公，然后有以合乎天
理人心之正，而事无不成。若弃佥谋，徇私见，而有独
御区宇之心，则适所以蔽四达之明，而左右私昵之
臣，将有乘之以干天下之公议者。”又论羡馀、和籴之
弊，帝皆嘉纳之。授翰林学士。复上言：“世儒多病汉高
帝不悦学，轻儒生。臣以为汉高帝所不悦者，特腐儒
宿学尔。使当时有以二帝三王告之，知其必敬信，功
烈不止此。”因陈圣王之学所以明理正心，为万事之
纲，帝称善，遂拜枢副。珙因荐张栻、汪应辰、陈良翰学
行于帝。

臣若水通曰：宇宙之内，人心一而已矣。何则？天一而已矣。故一人之心即千万人之心，一时之心即千万世之心。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然而一人一时之心或有所蔽，故古之圣人必辟四门，广众论，合乎人心之正，则天理之公在是矣。正心之说，首以为孝宗告，此刘珙所以度越诸臣也欤？

宋孝宗淳熙六年，诏求直言、知南康军朱熹上疏，其
略曰：“天下之务莫大于恤民，在人君正心术以立纲
纪。盖纲纪不能以自立，必人主之心术公平正大，无
偏党反侧之私，然后有所系而立。君心不能以自正，
必亲贤臣，远小人，讲明义理，闭塞私邪，然后可得而
正。”

臣若水通曰：“人君心术之邪正，系君子小人之亲疏也。小人疏，君子亲则养之以正，君心自不能以不正矣。君子疏，小人亲则养之以邪，君心自不能以不邪矣。君心正则政莫不正，然而不治者，未之有也。君心邪则政莫不邪，然而不乱者，未之有也。” 朱熹心术之论，真人主之龟鉴也哉。

宋孝宗淳熙十五年，以朱熹为崇政殿说书，熹辞不
至。熹既归，投匦进封事，言：“大本急务。大本者陛下之
心，急务则辅翼太子，选用大臣，振举纪纲，变化风俗，
爱养民力，修明军政。凡此六事，皆不可缓，而本在于
陛下之一心。一心正则六事无不正。一有人心私欲
介乎其闲，则虽惫精劳心，不可为矣。”疏入，夜漏下七
刻，帝已就寝，亟起秉烛，读之终篇。明日，除主管西太
一宫兼崇政殿说书。熹力辞，乃以秘阁修撰奉祠。

臣若水通曰：“天下之本在乎一人，一人之本存乎一心，未有心不正而能治天下者也，亦未有不加正心之功而能正其心者也，故心正而六事举矣。唐虞三代之君，正心以成治化，有本者如是也。” 使孝宗能用熹之言，则宋之治未可量也。一齐众楚，指为伪学，岂不惜哉！

宋光宗绍熙五年，罗点卒。点孝友端介，不为矫激之
行。或谓天下事非才不办，罗点曰：“当论其心，心苟不
正，才虽过人，果何取哉？”

臣若水通曰：古之才也出于一，今之才也出于二。古之所谓才，合德而言之者也；今之所谓才，外德而言之者也。《易》曰：“贞固足以干事” ，心正则何事而不可为也。又曰：“开国成家，小人勿用。” 心苟不正，则何事而可为也。罗点言人当论其心，似矣，其曰心苟不正，才虽过人，不足取者，是未知才德合一之道也。夫小人无才，惟君子有之，故能开物成务。若夫小人之便捷，智不足以周身，臣不谓之才也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