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163卷 > 《六代论》〈论夏殷周秦汉魏也〉曹冏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163卷 > 《六代论》〈论夏殷周秦汉魏也〉曹冏

昔夏、殷、周之历世数十，而秦二世而亡。何则？三代之
君，与天下共其民，故天下同其忧；秦王独制其民，故
倾危而莫救。夫与人共其乐者，人必忧其忧；与人同
其安者，人必拯其危。先王知独治之不能久也，故与
人共治之；知独守之不能固也，故与人共守之。“兼亲
疏而两用，参同异而并进，是以轻重足以相镇，亲疏
足以相卫，并兼路塞，逆节不生。”及其衰也，桓文帅礼，
苞茅不贡，齐师伐楚，宋不城周，晋戮其宰，王纲弛而
复张，诸侯傲而复肃。二霸之后，寖以陵迟吴楚，凭江
负固方城，虽心希九鼎，而畏迫宗姬，奸情散于胸怀，
逆谋消于唇吻。斯岂非信重亲戚，任用贤能，枝叶硕
茂，本根赖之与！自此之后，转相攻伐，吴并于越，晋分
为三，鲁灭于楚，郑兼于韩。暨乎战国，诸姬微矣，唯燕、
卫独存，然皆弱小，西迫彊秦，南畏齐、楚，救于灭亡，匪
遑相恤。至于王赧，降为庶人，犹枝干相持，得居虚位。
海内无主，四十馀年，秦据势胜之地，骋谲诈之术，征
伐关东，蚕食九国。至于始皇，乃定天位。旷日若彼，用
力若此，岂非深根固蒂不拔之道乎？《易》曰：“其亡其亡，
系于苞桑。”周德其可谓当之矣。秦观周之弊，将以为
小弱见夺，于是废五等之爵，立郡县之官，弃礼乐之
教，任苛刻之政，子弟无尺土之封，功臣无立锥之土，
内无宗子以自毗辅，外无诸侯以为蕃卫，仁心不加
于亲戚，惠泽不流于枝叶，譬犹芟刈股肱，独任胸腹，
浮舟江海，捐弃楫櫂，观者为之寒心，而始皇晏然，自
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岂

田常六卿之臣而无辅弼，何以相救？事不师古而能
长久者，非所闻也。”始皇听李斯偏说而绌其义，至身
死之日，无所寄付，委天下之重于凡夫之手，托废立
之命于奸臣之口，至令赵高之徒，诛锄宗室。胡亥少
习克薄之教，长遵凶父之业，不能改制易法，宠任兄
弟，而乃师谟申商，谘谋赵高自幽深宫，委政谗贼，身
残望夷，求为黔首，岂可得哉！遂乃郡国离心，众庶溃
叛，胜、广倡之于前，刘、项毙“之于后。”向使始皇纳淳于
之策，抑李斯之论，割裂州国，分王子弟，封三代之后，
报功臣之劳。士有常君，民有定主，枝叶相扶，首尾为
用。虽使子孙有失道之行，时人无汤、武之贤，奸谋未
发而身已屠戮，何区区之陈项，而复得措其手足哉？
故汉祖奋三尺之剑，驱乌集之众，五年之中，而成帝
业。自开辟以来，其兴功立勋，未有若汉祖之易者也。
夫拔深根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理势然也。汉
鉴秦之失，封植子弟，及诸吕擅权，图危刘氏，而天下
所以不能倾动，百姓所以不易心者，徒以诸侯彊大，
盘石胶固，东牟、朱虚授命于内，齐、代、吴、楚作卫于外
故也。向使高祖踵亡秦之法，忽先王之制，则天下已
传，非刘氏有也。然高祖封建，地过古制，大者跨州兼
域，小者连城数十，上下无别，权侔京室，故有吴、楚七
国之患。贾谊曰：“诸侯强盛，长乱起奸。”夫欲天下之治
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令海内之势若身之使
臂。臂之使指，则下无背叛之心，上无诛伐之事。文帝
不从。至于孝景，猥用晁错之计，削黜诸侯，亲者怨恨，
疏者震怒，吴楚唱谋，五国从风。兆发高祖，衅成文、景，
由宽之过制，急之不渐故也。所谓“末大必折，尾大难
掉。”尾同于体，犹或不从，况乎非体之尾，其可掉哉！武
帝从主父之策，下推恩之令。自是之后，齐分为七，赵
分为六，淮南三割，梁、代五分。遂以陵迟。子孙微弱，衣
食租税，不豫政事，或以酎金免削，或以无后国除。至
于成帝，王氏擅朝。刘向谏曰：“臣闻公族者国之枝叶，
枝叶落则本根无所庇荫。方今同姓疏远，母党专政，
排摈宗室，孤弱公族，非所以保守社稷，安固国嗣也。”
其言深切，多所称引。成帝虽悲伤叹息而不能用。至
乎哀、平，异姓秉权，假周公之事而为田常之乱，高拱
而窃天位，一朝而臣四海。汉宗室王侯，解印释绶，贡
奉社稷，犹惧不得为臣妾。或乃为之符命，颂莽恩德，
岂不哀哉！由斯言之，非宗子独忠孝于惠、文之间，而
叛逆于哀、平之际也，徒以权轻势弱，不能有之尔。赖
光武皇帝挺不世之资，禽王莽于已成，绍汉嗣于既
绝，斯岂非宗子之力邪？而曾不鉴秦“之失策，袭周之
旧制，踵亡国之法，而侥幸无疆之期。至于桓、灵，奄竖
执衡，朝无死难之臣，外无同忧之国，君孤立于上，臣
弄权于下，本末不能相御，身手不能相使，由是天下
鼎沸，奸凶并争，宗庙焚为灰烬，宫室变为蓁薮，居九
州之地，而身无所安处，悲夫！”魏太祖武皇帝躬圣明
之资，兼神武之略，耻王纲之废绝，愍汉室之倾覆，龙
飞谯沛，凤翔兖豫，埽除凶逆，翦灭鲸鲵。迎帝西京，定
都颍邑，德动天地，义感人神。汉氏奉天，禅位大魏，大
魏之兴，于今二十有四年矣。观五代之存亡，而不用
其长策，观前车之倾覆，而不改其辙迹。子弟王空虚
之地，君有不使之民，宗室窜于闾阎，不闻邦国之政。
权均“匹夫，势齐凡庶，内无深根不拔之固，外无磐石
宗盟之助，非所以安社稷，为万代之业也。且今之州
牧郡守，古之方伯诸侯，皆跨有千里之土，兼军武之
任，或比国数人，或兄弟并据，而宗室子弟，曾无一人
间厕其闲，与相维持，非所以强干弱枝，备万一之虑
也。”今之用贤，或超为名都之主，或为偏师之帅，而宗
室有文者必限以小县之宰，有武者必置于百人之
上，使夫廉高之士毕志于衡轭之内，才能之人耻与
匪类为伍，非所以劝进贤能，褒异宗族之礼也。夫泉
竭则流涸，根朽则叶枯，枝繁者荫根，条落者本孤。故
《语》曰：“百足之虫，至死不僵，扶之者众也。”此言虽小，可
以警大。且墉基不可仓卒“而成，威名不可一朝而立，
皆为之有渐，建之有素。譬之种树，久则深固其根本，
茂盛其枝叶。若造次徙于山林之中，植于宫阙之下，
虽壅之以黑坟，暖之以春日，犹不救于枯槁，何暇繁
育哉！夫树犹亲戚，土犹士民，建置不久，则轻下慢上，
平居犹惧其离叛，危急将如之何？是以圣王安而不
逸，以虑危”也。“存而设备”，以惧亡也。故“疾风卒至”而无
摧拔之忧，“天下有变”而无倾危之患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