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33卷 > 真德秀大学衍义 > 《尧舜禹汤文武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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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禹谟》：“帝曰：来禹！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
执厥中。”

臣按：“人心惟危” 以下十六字乃尧、舜、禹传授心法，万世圣学之渊源，人主欲学尧舜，亦学此而已矣。先儒训释虽众，独朱熹之说最为精确，夫所谓形气之私者，指声色臭味之欲而言也，性命之正者，指仁义礼智之理皆根于性，所谓道心也。今即人主一身言之，宫室之欲其安、膳服之欲其美，与夫妃嫔侍御之奉、“观逸游田之乐，此人心之发也。是心为主而无以裁制，则物欲日滋，其去桀纣不远矣。知富贵之不可恃而将之以忧勤，知骄侈之不可肆而节之以恭俭，知旨酒厚味为迷心之鸩毒，思所以却之，知淫声美色为伐性之斧斤，思所以远之，此道心之发也。是心为主而无以相丧，则理义日充，其去尧” 舜不远矣。人心之发，如铦锋，如悍马，有未易制驭者，故曰“危” ；道心之发，如火始然，如泉始达，有未易充广者，故曰“微。” 惟平居庄敬自持，察一念之所从起，知其为声色臭味而发，则用力克治，不使之滋长；知其为仁义礼智而发，则一意持守，不使之变迁。夫如是则礼义常存而物欲退听，以之酬酢万变，无往而非中矣。盖主于中则曰“道心” ，形诸用则曰“中道” 本非二事也，欲学尧舜者，其惟用力于此乎。

益稷禹曰：“都！帝慎乃在位。”帝曰：“俞！”禹曰：“安汝止，惟几
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
用休。”

臣按：禹既以谨之一言戒帝矣，犹谓未尽其义，又为三言以敷析之。“安汝止” 者，谓安其心之所止也，人之一心静而后能动，定而后能应，若其胶胶扰扰将为物役之不暇，又何以宰万物乎？先儒谓心者人之北辰，辰惟居其所故能为二十八宿之纲维，心惟安所止故能为万事之枢纽，然欲其常安则有道焉。几者“念虑萌动之初；康者，治安愉佚之际。几微之不察，则喜怒哀乐有时而失节；治安之不戒则盘乐怠傲有时而或肆。如是则欲安所止，其可得乎？” 曰安止，曰“几康者，圣人养心之要法也。心得其养，则能慎乃在位矣。又必辅弼之臣，莫非正直，则内外交养，无时而不安，非惟人应之，天亦应之矣。舜以精一执中” 告禹。禹复以“安止几康” 告舜。用功若异而归宿实同。欲知舜禹之学者。合而玩之可也。

《仲虺之诰》曰：“德日新，万邦惟怀；志自满，九族乃离。王
懋昭大德，建中于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
予闻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好问则裕，
自用则小。

臣按：此仲虺勉汤之辞，欲其于身心用其功也。德修于身者日新而不已则万邦惟怀，所谓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也。心之所存者骄盈自足则九族乃离，所谓寡助之至亲戚畔之也。日新则日进一日，尧舜兢业之事也。自满则日怠一日，后世人主不克终之事也。治乱之分在此而已，懋昭大德，即所谓日新其德也。懋者欲其常勉，昭者欲其常明。此心无时而不勉，则其德无时而不明。“懋” 之一言，乃其机括也。《大学》所引汤之《盘铭》，即其事也。“懋昭大德” 者，修身之事，《大学》所谓“明明德” 也。“建中于民” 者，以身率人之事，《大学》所谓“新民” 也。中者，民性之本然，惟因物有迁，故失其正。圣人以一身为民之极，使望而趋之，皆归于中，此所谓“建中于民” 也。然其道岂有他哉？以义制事，以礼制心而已。盖事有万

“端未易裁处，惟揆之以当然之理，则举措适当，无一事之不中矣。心有万虑，未易执持，惟内主于敬，而视听言动不敢肆焉” ，则周旋中礼，而无一念之不中矣。己之中，乃民之所由中也。夫王者所以为法后世者，义与礼而已。道备于身而无阙，则法垂于后而有馀，然必不恃己之善，以资夫人之善，乃可以兴，反是则危亡之道也。虚心好问，则天下之善皆归于我，岂不裕乎？矜能自任，则一己之善其与几何？岂不小乎？成汤圣人也，而《仲虺》勉之以学，丁宁切至有如此者，后之人主，可不深味其言。

伊尹作《咸有一德》，曰：“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又曰：“德
惟一，动罔不吉。德二三，动罔不凶。”又曰：“终始惟一，时
乃日新。”又曰：“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
一。”

臣按：《孟子》曰“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 ，又曰：“汤武身之也” ，则成汤之圣盖由学入，而其所以有一德者，伊尹辅佐之力也。伊尹至此又举以告太甲焉。一者何？纯而不杂、常而不息之谓也。吉凶者善恶之应，人之秉德也，纯善而能常则动无非吉矣。不纯乎善而人欲参之，不常乎善而人欲间之，则二三其德而动无非凶矣。《易》以日新为盛德，先儒谓人之学不日进则日退，故德不可以不日新。不日新者，不一害之也。始勤而终怠，始敬而终肆，以一出一入之心，为或作或辍之事，德何自而新乎？始终之间，常一不变，则德日以新矣。然德无定名，有凶有吉，将何所择？而师之要当主其善者以为师，善者斯德，而不善者非德也。善无定体，将何所择而主之？要当以协于一者为主。一者斯善，而不一者非善也。天下之理，凡出于一者，无有不善，如乍见入井之孺子，而恻隐兴焉，此时未有他念之杂，一而善也，才有纳交要誉之心，则不一而非善矣。故考德者以善为主，而择善者又以一为主。太甲悔过迁善之后，伊尹犹虑其择善未精，执德不定，而转移于他日，故特作一德之善以告之，而精要莫切于此数语。呜呼！惟精惟一，舜将逊位而后以告禹；咸有一德，伊尹将告归而后以告太甲。付授丁宁之意如此。为人君者可不味斯言乎？

周公作《立政》：文王“惟克厥宅心，乃克立兹常事，司牧
人，以克俊有德。”

臣按：文王之宅厥心即《大禹》所谓“安汝止” 也，尧舜以来累圣相传，一本乎此。成王即政之始，周公恐其知文王之治法而未知文王之心法也，故作此书，以立政为名，所陈皆命官用人之事，而必以宅心为先，盖用人乃立政之本，而宅心又用人之本也。夫政事之修废由用人之得失，为人君者孰不知之，而用舍之间鲜不易位者，心无定主而是非邪正得以眩之故也。文王惟能安定其心，故能立此常事。司牧之人皆贤而有德者。心犹水然，挠而浊之，不见山岳，渊澄弗动，毛发烛焉。惟至公可以见天下之私，惟至正可以见天下之邪，惟至静可以见天下之动。文王之用人所以皆适其当者，由其能宅心之故也。文王生知之圣，若无所事乎学，而其所谓“克宅心” 者，是乃文王之学也。然不曰“克宅厥心” 而曰“克厥宅心” 者，亦犹《皋谟》不曰“慎修厥身” 而曰“慎厥身修” 也。读者岂可以辞害意哉！

《洪范》，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王乃言曰：“呜呼，箕子，
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彝伦攸叙。”箕子
乃言曰：“我闻在昔，鲧垔洪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
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斁，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
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
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
用《皇极》”，次六曰“又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
“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臣按：武王克商之初，未遑他事，首以“彝伦之叙访于亡国之臣” ，访云者不敢召而就问之也。彝伦者治天下之常理，先后本末各有自然之理，非人之所为，乃天之所设也。天之于民既阴骘之于善，又助合其厥居，然君师治教之责则于我乎属我乃未知常理之次叙焉，此所以问于箕子也。尧忧洪水，使鲧治之，鲧不能因性顺导，顾乃堤而塞之，以激其势。水既失性，火、木、金土从而汨乱。盖水者五行之首，一行乱则五者皆乱矣。五行天之道，鲧汨而乱之，则逆乎天矣。故天动威怒，而不与以《大法》九畴，鲧以殛死，禹继而兴，随山濬川，行无所事，而水患以平，天乃以“《大法》《九畴》” 与之。神龟负文，出于洛水，龟所负者数尔。大禹圣人心与天通，见其数而知其理，因次之以为九类，即今《九畴》是也。初一至次九，即所谓“彝伦” 也。五行者，天之所生，以养乎人者也。其气运乎天而不息，其材用于世而不匮，其理则赋于人而为五常。以天道言之，莫大于此，故居九畴之首。五事者，天之所赋而具乎人者也。

貌之恭，言之从，视之明，听之聪，思之睿，皆性之本然也。必以敬用之，则能保其本然之性。不以敬用之，则貌必至于嫚，言必至于悖，以视听则昏且窒，以思虑则粗且浅，而本然之性丧矣。五者治身治心之要，以人事而言，莫切于此，故居五行之次。身心既治，然后可施之于政。食货，养生之本。衣食既足，不可忘本，故有祀焉。司空居民，既得其安矣，又有司徒之教。教之而不从者，又有司寇之刑焉。接远人以礼，而威天下以兵，凡此皆所以厚民生，故曰“农用八政。” 民政既举，则钦天授人，有不可后，于是继以岁月日时星辰历数之纪，推步占验，必求以合乎天，故曰“协用五纪。” 皇者，君之称。极者，至极之义，标准之名位乎中而四方所取则也。故居人君之位者，由一身而至万事，莫不尽至，而后可以为民之极。建者，立之于此而形之于彼之谓，故曰“建用皇极。” 至于正直刚柔之施，又必视时之治否，因俗之强弱。君当揽权，无使威福之移于下；臣当循法，无使颛恣而僭乎上。为治之道，无越乎此，故曰“乂用三德。” 国有大事，必先详虑于己，而后谋之于人。人不能决，则又诹之卜筮，以决之于天。天人相参，事无过举，所以保其极而不失也。故曰：“明用稽疑五事之得失，极之所以建不建也。” 然则何从而验？观诸天而已。雨旸燠寒风，皆以其时，则建极之验也。五者常而无节，则不极之验也。天人相应，若影响然，人君所当念念而致察也，故曰：“念用庶征。” “皇极建则举世之人皆被其泽而五福应之，故尧舜之民无不仁且寿者，此人君之当向慕也，故曰：‘向用五福’。” “皇极不建则举世之人皆蒙其祸而六极随之，故桀纣之民无不鄙且夭者，此人君之所当畏惧也，故曰：‘威用六极’。” 《洪范》九畴，六十有五字尔，而天道人事无不该焉。原其本皆是人君一身始此。武王之问，箕子之言，所以为万世蓍龟也。

《礼践阼篇》：武王践阼三日，召师尚父而问焉，曰：“黄帝、
颛帝之道存乎？”曰：“在《丹书》。”王欲闻之，则斋矣。斋三日，
王端冕，师尚父亦端冕，奉书而入。王东面而立，师尚
父西面道书之言曰：“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义胜
欲者从，欲胜义者凶。凡事不强则枉，弗敬则不正，枉
者灭废，敬者万世。”王闻书之言，惕若恐惧而为戒。书
于席之四端，为铭焉。“于几，于鉴，于盥、槃，于楹、于杖，于
带，于履、屦、于觞、豆、于户、牖、于剑、弓、矛”，为铭焉。

臣按：武王之始克商也，访《洪范》于箕子，其始践阼也，又访《丹书》于太公，可谓急于闻道者矣。而太公望所告不出敬与义之二者，盖敬则万善俱立，怠则万善俱废，义则理为之主，欲则物为之主，吉凶存亡之所由分，上古圣人已致谨于此矣。武王闻之，惕若戒惧，而铭之器物以自警焉，盖恐斯须不存而怠与欲得乘其隙也。其后孔子赞《易》于《坤》之六二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 先儒释之曰：“敬立而内直，义形而外方。” 盖敬则此心无私邪之累，内之所以直也；义则事事物物各当其分，外之所以方也。自黄帝而武王，自武王而孔子，其皆一道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