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158卷 > 《诗论》苏轼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158卷 > 《诗论》苏轼

自仲尼之亡，《六经》之道遂散而不可解，盖其患在于
责其义之太深而求其法之太切。夫《六经》之道，惟其
近于人情，是以久传而不废。而世之迂学，乃皆曲为
之说，虽其义之不至于此者，必强牵合以为如此，故
其论委曲而难通也。夫圣人之为经，惟其礼与《春秋》
合，然后无一言之虚而莫不可考，然犹未尝不近于
人情。至于《书》出于一时言语之间，而《易》之文为卜筮
而作，故时亦有所不可前定之说，此其于法度已不
如《春秋》之严矣。而况《诗》者，天下之人匹夫匹妇、羁臣
贱隶，悲忧愉佚之所为作也。夫天下之人自伤其贫
贱困苦之忧，而自述其丰美盛大之乐，上及于君臣
父子、天下兴亡治乱之迹，而下及于饮食床笫昆虫
草木之类。盖其中无所不具，而尚何以绳墨法度区
区而求诸其间哉！此亦足以见其志之无不通矣。夫
圣人之于《诗》，以为其终要入于仁义，而不责其一言
之无当，是以其意可观而其言可通也。今之《诗传》曰：
“殷其雷，在南山之阳。出自北门，忧心殷殷。扬之水，白
石凿凿。终朝采绿，不盈一掬。瞻彼洛矣，维水泱泱”，若
此者皆兴也；而至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南有樛木，
葛藟累之。南有乔木，不可休息。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若此者又皆兴也。其意以为兴
者有所象乎天下之物，以自见其事。故凡《诗》之为此
事而作，其言有及于是物者，则必强为是物之说，以
求合其事，盖其为学亦已劳矣。且彼不知夫诗之体
固有比也，而皆合之以为兴。夫兴之为言，犹曰其意
云尔，意有所触乎当时，时已去而不可知，故其类可
以意推，而不可以言解也。“殷其雷在南山之阳”，此非
有所取乎雷也，盖必其当时之所见而有动乎其意，
故后之人不可以求得其说，此其所以为兴也。嗟夫！
天下之人欲观于《诗》，其必先知比、兴。若夫“《关关雎鸠》，
在河之洲”，是诚有取于其挚而有别，是以谓之比而
非兴也。嗟夫！天下之人欲观于《诗》，其必先知夫兴之
不可与比同，而无强为之说，以求合其当时之事，则
夫《诗》之意，庶乎可以意晓而无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