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216卷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216卷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 理学汇编 第二百十六卷 |

|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

第二百十六卷目录

诗部杂录一

文学典第二百十六卷

《诗经小雅巷伯》七章：“寺人孟子作为此诗，凡百君子，
敬而听之。”

《四月八章》：“君子作歌，维以告哀。”

《何人斯》八章，作此好歌，以极反侧。

《大雅卷阿》首章“有卷者阿，飘风自南。岂弟君子，来游
来歌，以矢其音。”

《十章》“矢诗不多，维以遂歌。”〈朱注〉召康公从成王游，歌于
《卷阿》之上，因王之歌而作此以为戒。“遂歌”，盖继王之
声而遂歌之，犹《书》所谓“赓载歌”也。

《桑柔》十六章：“虽曰匪予，既作尔歌。”

《嵩高》八章，吉甫作诵。其诗孔硕，其风肆好，以赠申伯。
《烝民》八章，吉甫作诵。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
心。

《礼记经解》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
柔敦厚，《诗》教也，故《诗》之失愚；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而
不愚，则深于《诗》者也。”

《巴志》：“巴蜀民质直好义，土风敦厚，有先民之流。故其
诗曰：‘川崖惟平，其稼多黍。旨酒嘉谷，可以养父’。”野惟
阜丘，彼稷多有。嘉谷旨酒，可以养母。其祭祀之诗曰：
“惟月孟春，獭祭彼崖。永言孝思，享祀孔嘉。彼黍既洁，
彼仪惟泽。蒸命良辰，祖考来格。”其好古学道之诗曰：
“日月明明，亦惟其名。谁能长生，不朽难获。”又曰：“惟德
实宝，富贵何常。”我思古人，令问令望，而其失在于重
迟鲁钝，俗素朴，无造次辨丽之气。其属有濮、賨、苴、共
奴、獽夷、蜑之蛮。

《水经注》：洣水东北有峨山，县东北又有武阳龙尾山，
并仙者羽化之处。上有仙人及龙马迹，于其处得遗
咏。虽神栖白云，属想芳流，藉念泉乡，遗咏在兹。览其
馀诵，依然息远，匪直邈想霞踪。爱其文咏可念，故端
牍抽札，以诠其咏。其略曰：“登武阳观，乐薮峨岭，千蕤
洋湖口。命蜚螭，驾白驹，临天水，心踟蹰，千载后，不知
如盖。”胜赏神乡，秀情超拔矣。

晋陆机《文赋》云：“诗缘情而绮靡。”

陆云《与兄平原书》云：“四言五言非所长，颇能作赋，为
欲十篇许。”

又《书》有云：“张公箴诔自过五言诗耳，但云自不便五
言诗由己而言耳。”

又书云云。再拜。一日会公大钦欣，命坐者皆赋诸诗，
了不作备。此曰“又病极得思惟立草复不为，乃仓卒
退还，犹复多少有所定，犹不副意，与颂虽同体，然佳
不如颂，不解此意，可以不？”弘远去当祖道，似当复作
诗构作此一篇，至积思复欲不如前仓卒时，不知为
可存录否？诸诗未出，别写《送弘远》诗极佳，《中静》作亦
佳。张魏郡作《急就诗》，公甚笑燕王亦似不复祖道弘
远已作为存耳。兄《园葵》诗清工，然犹复非兄诗妙者。
云“诗亦惟为彼”一语，如佳，先已先得，便自委顿，欲更
作之，昔如己身先此篇诗了不复彿彷识有此语，此
语于常言为佳，谨启。

《颜氏家训》：王籍入若耶溪诗云：“蝉噪林逾静，鸟鸣山
更幽。”江南以为文外断绝，物无异议。简文吟咏，不能
忘之。孝元讽咏，以为不可复得。至《怀旧志》载于《籍传》。
范阳卢询邺下才俊，乃言“此不成语，何事于能。”魏收
亦然。其论诗云：“‘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毛传》曰：‘言不諠
哗也’。”吾每叹此解有情致，籍诗生于此意耳。

兰陵萧悫，梁室上黄侯之子，工于篇什。尝有《秋》诗云：
“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时人未之赏也。吾爱其萧
散，宛然在目。颍川荀仲举、琅琊诸葛汉亦以为尔。而
卢思道之徒，雅所不惬。

何逊诗实为精巧，多形似之言，扬都论者，恨其每病
苦辛，饶贫寒气，不及刘孝绰之雍容也。虽然，刘甚忌
之，平生诵何诗云：“蘧居响北阙，𢛯𢛯不道车。”又撰《诗
苑》，止取何两篇，时人讥其不广。刘孝绰当时既有重
名，无所与让，唯服谢朓，常以谢诗置几案间，动静辄
讽味。简文爱陶渊明文，亦复如此。江南语曰：“梁有三
何，子朗最多。”三何者，逊及思澄于朗也。子朗性饶精
巧，思澄游庐山，每有佳篇，并为冠绝。

挽歌辞者，或云“古者虞殡之歌”，或云“出自田横之客”，
皆为生者悼往苦哀之意。陆平原多为死人自叹之
言。诗格既无此例，又乖制作本意。

凡诗人之作，刺箴美颂，各有源流，未尝混杂善恶同篇也。陆机为《齐讴》篇，前叙山川物产风教之盛，后章
忽鄙山川之情，疏失厥体。其为《吴趋行》，何不陈子光、
夫差乎？《京洛行》，何不述赧王、灵帝乎？

《唐诗选》：元结字次山，著二风诗，《治风》五篇，曰至仁、至
慈、至劳、至正、至理；《乱风》五篇，曰至荒、至乱、至虐、至惑、
至伤。篇有小序，诗多四言，或长短句。自序谓将献于
司匦，后有司奏待制阙下者，悉去之，遂未果上。其诗
欲拟古人，而词意少警拔，姑识其命题于此。

结又有《补乐歌》十首，自伏羲至殷，凡十代乐歌，有其
名无其词者，皆推其名义以补之，曰《网罟》《丰年》《云门》
《九渊》《五茎》《六英》《咸池》《大韶》《大夏》《大濩》。诗亦拟古，而意
义亦浅率，故不录。

结又有《系乐府》十二首，将前世可称叹者为五言诗
十二篇，曰《思太古》《陇上叹》《颂东夷》《贱士吟》《款乃曲》《贫
妇词》《去乡悲》《寿翁兴》《农臣怨》《谢大龟》《古遗叹》《下客谣》，
大都寄托感慨之词。又有漫歌八曲，曰《故城东》《西阳
城》《大回中》《小回中》四首，又《将牛何处去》二首，《将船何
处去》二首，大都为隐逸放达之作，命题皆新，而诗少
《可录者》。

《云溪友议》：近日举场为诗清切，而鄙元和风格，用高
往式，盖由工用之不同耳。章正字孝标对月落句云：
“长安一夜千家月，几处笙歌几处愁。”有类乎秦交云：
“一种蛾眉明月夜，南宫歌吹北宫愁。”章君品题之中，
颇得声称也。元和十三年下第时，多为诗以刺主司，
独章君为《燕归诗》，留献庾侍郎承宣。小宗伯得诗，展
“转吟讽，诚恨遗才，乃候秋期，必当引荐。”庾果重秉礼
曹，孝标来年擢第，群议以为二十八字而致大科，则
名路可遵，递相砻砺也。其诗曰：“旧垒危巢泥已落，今
年故向社前归。连云大厦无栖处，更傍谁家门户飞？”
孝标及第，正字东归，《题杭州樟亭驿》云：“樟亭驿上题
诗客，一半寻为山下尘。世事日随流水去，红花还似
白头人。”初落句云：“红花真笑白头人。”改为“还似白头
人。”言：“我将老成名，似花芳艳，讵能久乎？”及还乡而逝。
前辈有章八元，后有章孝标，皆桐庐人，名虽远而位
俱不达。后五十年来，有闽川欧阳澥者，四明詹之孙
也。澥娶妇经旬而辞赴举，抗节不还。诗云：“黄菊离家
十四年。”又云：“离家已是梦松年。”又云：“落日望乡处，何
人知客情。”自怜十八年之帝乡，未遇知己也。亦为《燕
诗》以献主司郑愚侍郎。其词虽为朝贵称羡，尚未第
焉。其诗曰：“翩翩双燕画堂开，送古迎今几万回。长向
春秋社前后，为谁归去为谁来。”

《大唐新语》：贞观中，纪国寺僧慧静撰《续英华诗》十卷，
行于代。慧静尝言曰：“作之非难，鉴之为贵。吾所搜拣，
亦诗云三百篇之次矣。”慧静俗姓房，有藻识，今复有
诗篇十卷，与《英华》相似。起自梁代，迄于今朝，以类相
从，多于慧静所集，而不题撰集人名氏。

太宗谓侍臣曰：“朕戏作艳诗。”虞世南便谏曰：“圣作虽
工，体制非雅，上之所好，下必随之。此文一行，恐致风
靡，而今而后，请不奉诏。”太宗曰：“卿恳诚若此，朕用嘉
之。群臣皆若世南，天下何忧不理。”乃赐绢五十疋。先
是，梁简文帝为太子，好作艳诗，境内化之，浸以成俗，
谓之宫体。晚年改作，追之不及，乃令徐陵撰《玉台集》
以大其体。永兴之谏，颇因故事。

德宗皇帝好为诗，以赐容州戴叔伦，文宗、宣宗皆以
诗赐大臣。昭宗跓跸华州，以歌辞赐韩建，以诗及《杨
柳枝》辞赐朱全忠。所赐一也，或以敬，或以惮，受其赐
者得不求其义焉。

《唐阙史》：马嵬佛堂，杨妃缢所。迩后才士经过，赋咏以
道其幽怨者，不可胜纪。皆以翠翘香钿，委于尘泥，红
凄碧怨，令人伤悲。虽调古词清，无逃此意也。丞相郑
畋为凤翔从事日，题诗曰：“肃宗回马杨妃死，云雨虽
亡日月新。终是圣朝天子事，景阳宫并又何人？”观者
以为真辅国之句。

《摭言》：“赵牧效李长吉为短歌，可谓蹙金结绣而无痕
迹。”

李涛有诗名，如“水声长在耳，山色不离门”、“扫地树留
影，拂床琴有声。”又：“落日长安道，秋槐满地花。”

《云仙杂记》：“能诗之士，雨泡灭则得意，香烟断而成吟。”
《北梦琐言》：“湘江北流至岳阳达蜀江，夏潦后，蜀涨势
高，遏注湘波，让而退溢为洞庭湖，凡阔数百里，而君
山宛在水中。秋水归壑，此山复居于陆，唯一条湘川
而已。海为桑田，于斯验矣。”前辈许棠过洞庭诗最为
首出，尔后无继斯作。诗僧齐己驻锡巴陵，欲吟一首
诗，竟未得意。有都押衙者，蔡姓而忘其名，戏谓己公
曰：“题《洞庭》者，某诗绝矣。”诸人幸勿措词。己公坚请，押
衙抑扬朗吟曰：“可怜洞庭湖，恰到三冬无髭须。”以其
不成湖也。诸僧大笑之。有包贺者，多为麤鄙之句，至
于“苦竹笋抽青橛子，石榴树挂小缾儿。”又云：“雾是山
巾子，船为水靸鞋。”又云：“棹摇船掠鬓，风动竹捶胸。”虽
好事托以成之，亦“空穴来风”之义也。
卢延让《哭边将》诗曰：“自是硵砂发，非干駮石伤。牒多身上职，盎大背边疮。”人谓此是打脊诗也。世传逸诗
云：“窗下有时留客宿，室中无事伴僧眠。”号曰“自落便
宜诗。”

顾况著作，披道服，在茅山。有一秀才行吟曰：“驻马上
山阿，久思不得。”顾云：“何不道风来屎气多？”秀才曰：“贤
莫无礼。”顾曰：“是况。”其人惭惕而退。仆早岁尝《和南越
诗》云：“晓厨烹淡菜，春杼织穜花。”牛翰林览而绝倒，莫
谕其旨。牛公曰：“吾子只知名，安知淡菜非雅物也。”后
方晓之。学吟者，可不以斯为戒？

进士高蟾，诗思虽清，务为奇险，意疏理寡，实风雅之
罪人。薛许州谓人曰：“傥见此公，欲赠其掌然而落第。”
诗曰：“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芙蓉生在
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盖守寒素之风，无躁竞之
心，公卿间许之。先是，胡曾有诗云：“翰苑何时休嫁女，
文昌早晚罢生儿。上林新桂年年发，不许平人折一
枝”，罗隐亦多怨刺，当路子弟忌之。愚尝览李贺《歌篇》，
慕其逸才奇险。虽然，尝疑其无理，未敢言于时辈。或
于《奇章集》中〈奇章集牛僧孺给事中〉见杜紫微牧有言：“长吉若
使稍加其理，即奴仆骚人可也。”是知通论合符，不相
远也。

杜荀鹤曾得一联诗云：“旧衣灰絮絮，新酒竹刍刍。”时
韦相国罢司封员外郎，寄寓荆州，或语于韦公曰：“我
道印将金锁锁，帘用玉钩钩。”即京兆大拜气概，诗中
已见之矣。或有述李频诗于钱尚父曰：“只将五字句，
用破一生心。”尚父曰：“可惜此心何所不用，而破于诗
句，苦哉！”

《春明退朝录》：宋景文言：“大小孤山以孤独为字，有庙
江壖，乃为妇人状。”龙图阁直学士陈公简夫留诗曰：
“山称孤独字，庙塐女郎形。过客虽知误，行人但乞灵。”
时称佳句。

《六一诗话》：“‘李文正公进《永昌陵挽歌辞》云：‘奠玉五回
朝上帝，御楼三度纳降王’。当时群臣皆进，而公诗最
为首出。所谓三降王’者，广南刘𬬮、西蜀孟昶及江南
李后主是也。若‘五朝上帝’”，则误矣。太祖建隆尽四年，
明年初郊，改元乾德，至六年再郊，改元开宝。开宝五
年又郊，而不改元。九年已平江南，四月大雩，告谢于
西京。盖执玉祀天者实四也。李公当时人，必不缪，乃
传者误云五耳。

京师辇毂之下，风物繁富，而士大夫牵于事役，良辰
美景，罕或宴游之乐。其诗至有“卖花担上看桃李，拍
酒楼头听管弦”之句。西京应天禅院有祖宗神御殿，
盖在水北，去河南府十馀里。岁时朝拜官吏，常苦晨
兴，而留守达官简贵，每朝罢，公酒三行，不交一言而
退。故其诗曰：“正梦寐中行十里，不言语处吃三杯。”其
语虽浅近，皆两京之实事也。

孟郊、贾岛皆以诗穷至死，而平生尤自喜为穷苦之
句。孟有《移居》诗云：“借车载家具，家具少于车。”乃是都
无一物耳。又《谢人惠炭》云：“煖得曲身成直身。”人谓非
其身备尝之，不能道此句也。贾云：“鬓边虽有丝，不堪
织寒衣。”就令织得，能得几何？又其《朝饥》诗云：“坐闻西
床琴，冻折两三弦。”人谓其不止忍饥而已，其寒亦何
可忍也。

唐之晚年，诗人无复李、杜豪放之格，然亦务以精意
相高。如周朴者，构思尤艰，每有所得，必极其雕琢，故
时人称朴诗“月煆、季炼”，未及成篇，已播人口，其名重
当时如此，而今不复传矣。余少时犹见其集，其句有
云：“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又云：“晓来山鸟闹，雨过
杏花稀。”诚佳句也。

圣俞尝语予曰：“诗家虽率意，而造语亦难。若意新语
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为善也。必能状难写之景如
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然后为至矣。贾岛云
‘竹笼拾山果，瓦缾担石泉’，姚合云‘马随山鹿放，鸡逐
野禽栖’等是山邑荒僻，官况萧条，不如‘县古槐根出，
官清马骨高’为工也。”余曰：“语之工者固如是，状难写”
之景，含不尽之意，何诗为然？圣俞曰：作者得于心，览
者会以意。殆难指陈以言也。虽然，亦可略道其髣髴。
若严维“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则天容时态，融和
骀荡，岂不如在目前乎？又若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人
迹板桥霜”，贾岛“怪禽啼旷野，落日恐行人”，则道路辛
苦，羁愁旅思，岂不见于言外乎？

圣俞、子美齐名于一时，而二家诗体特异。子美笔力
豪儁，以超迈横绝为奇；圣俞覃思精微，以深远闲淡
为意，各极其长，虽善论者不能优劣也。余尝于《水谷
夜行》诗略道其一二云：“子美气尤雄，万窍号一噫。有
时肆颠狂，醉墨洒滂霈。譬如千里马，已发不可杀。盈
前尽珠玑，一一难拣汰。梅翁事清切，石齿漱寒濑。作
诗三十年，视我犹后辈。文辞愈精新，心意虽老大。有
如妖韶女，老自有馀态。近诗尤古硬，咀嚼苦难嘬。又
如食橄榄，真味久愈在。苏豪以气轹，举世徒惊骇。梅
穷独我知，古货今难卖。”语虽非工，谓粗得其髣髴，然
不能优劣之也圣俞尝云：“诗句义理虽通，语涉浅俗而可笑者，亦其
病也。”如有《赠渔父》一联云：“眼前不见市朝事，耳畔惟
闻风水声。”说者云：“患肝肾风。”又有咏诗者云：“尽日觅
不得，有时还自来。”本谓诗之好句难得耳，而说者云：
“此是人家失却猫儿诗。”人皆以为笑也。

王建《宫词》一百首，多言唐宫禁中事，皆史传小说所
不载者，往往见于其诗，如“内中数日无呼唤，传得滕
王《蛱蝶图》。”滕王元婴，高祖子，新旧《唐书》皆不著其所
能，惟《名画录略》言其善画，亦不云其工蛱蝶也。又《书
断》云：“工于蛱蝶，及见于建诗尔。”或闻今人家亦有得
其图者。唐世一艺之善，如公孙大娘舞剑器，曹刚弹
琵琶，米嘉荣歌，皆见于唐贤诗句，遂知名于后世。当
时山林田亩，潜德隐行，君子不闻于世者多矣，而贱
工末艺，得所附托，乃垂于不朽，盖有幸不幸也。
李白《戏杜甫》云：“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
“太瘦生”，唐人语也，至今犹以生为语助，如作么生、“何
似生”之类是也。陶尚书谷尝曰：“尖檐帽子卑凡厮，短
靿靴儿末厥兵。”“末厥”亦当时语，余天圣、景祐间已闻
此句，时去陶公尚未远，人皆莫晓其义。王原叔博学
多闻，见称于世，最为多识前言者亦云不知为何说
也，第记之，必有知者耳。

诗人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亦语病也。如“袖中谏草
朝天去，头上宫花侍宴归”，诚为佳句矣。但进谏必以
章疏，无直用槁草之理。唐人有云：“姑苏台下寒山寺，
半夜钟声到客船。”说者亦云，句则佳矣，其如三更不
是打钟时。如贾岛《哭僧》云：“写留行道影，焚却坐禅身。”
时谓烧杀活和尚，此尤可笑也。若“步随青山影，坐学
白塔骨”，又“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皆《岛》诗，何精粗
顿异也！

松江新作长桥，制度宏丽，前世所未有。苏子美《新桥
对月》诗所谓“云头滟滟开金饼，水面沉沉卧彩虹”者
是也。时谓此桥非此句雄伟不能称也。子美兄舜元，
字才翁，诗亦遒劲，多佳句，而世独罕传。其与子美《紫
阁寺联句》，无愧韩、孟也，恨不得尽见之耳。

晏元献公文章擅天下，尤善为诗，而多称引后进，一
时名士往往出其门。圣俞平生所作诗多矣，然公独
爱其两联云：“寒鱼犹著底，白鹭已飞前。”又：“絮暖𫚖鱼
繁，露添莼菜紫。”余尝于圣俞家见公自书手简，再三
称赏此二联。余疑而问之，圣俞曰：“此非我之极致，岂
公偶自得意于其间乎？”乃知自古文士，不独知己难
得，而知人亦难也。

杨大年与钱、刘数公唱和，自《西昆集》出，时人争效之，
诗体一变。而先生老辈患其多用故事，至于语僻难
晓，殊不知自是学者之弊。如子仪《新蝉》云：“风来玉宇
乌先转，露下金茎鹤未知。”虽用故事，何害为佳句也？
又如“峭帆横渡官桥柳，叠鼓惊飞海岸鸥”，其不用故
事，又岂不佳乎？盖其雄文博学，笔力有馀，故无施而
不可，非如前世号诗人者，区区于风云草木之类，为
许洞所困者也。

西洛故都，荒台废沼，遗迹依然，见于诗者多矣。惟钱
文僖公一联最为警绝，云：“日上故陵烟漠漠，春归空
苑水潺潺。”裴晋公绿野堂在午桥南，往时属张仆射
齐贤家，仆射罢相归洛，日与宾客吟宴于其间，惟郑
工部文宝一联最为警绝，云：“水暖凫鸥行哺子，溪深
桃李卧开花。”人谓不减王维、杜甫也。钱诗好句尤多，
而郑句不惟当时人莫及，虽其集中及此者亦少。
闽人有谢伯初者，字景山，当天圣、景祐之间，以诗知
名。余謪夷陵时，景山方为许州法曹，以长韵见寄，颇
多佳句，有云：“长官衫色江波绿，学士文华蜀锦张。”余
答云：“参军春思乱如云，白发题诗愁送春。”盖景山诗
有“多情未老已白发，野思到春如乱云”之句，故余以
此戏之也。景山诗颇多，如“自种黄花添野景，旋移高
竹听秋声”、“园林换叶梅初熟，池馆无人燕学飞”之类，
皆无愧于唐诸贤，而仕宦不偶，终以困穷而卒。其诗
今已不见于世，其家亦流落不知所在。其寄余诗，迄
今三十五年矣，余犹能诵之。盖其人不幸既可哀，其
诗沦弃亦可惜，因录于此。诗曰：“江流作险似瞿塘，满
峡猿声断旅肠。万里可堪人谪宦，经年应合鬓成霜。
长官衫色江波绿，学士文华蜀锦张。异域化为儒雅
俗，远民争识校雠郎。才如梦得多为累，情似安仁久
悼亡。下国难留金马客，新诗传与竹枝娘。典辞悬待
修青史，谏草当来集皂囊。莫谓明时暂迁谪，便将缨
足濯沧”浪。

龙图学士赵师民，以醇儒硕学，名重当时。为人沉厚
端默，群居终日，似不能言。而于文章之外，诗思尤精，
如“麦天晨气润，槐夏午阴清”，前世名流，皆所未到也。
又如“晓莺林外千声啭，芳草阶前一尺长”，殆不类其
为人矣。

退之笔力无施不可，而尝以诗为文章末事，故其诗
曰：“多情怀酒伴，馀事作诗人”也。然其资谈笑，助谐谑，
叙人情状物态，一寓于诗，而曲尽其妙，此在雄文大手，固不足论，而予独爱其工于用韵也。盖其得韵宽
则波澜横溢，泛入傍韵，乍还乍离，出入回合，殆不可
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类是也。得韵窄则不复
傍出，而因难见巧，愈险愈奇，如《病中赠张十八》之类
是也。余尝与圣俞论此，以谓譬如善驭良马者，通衢
广陌，纵横驰逐，惟意所之，至于水曲蚁封，疾徐中节，
而不少蹉跌，乃天下之至工也。圣俞戏曰：“前史言退
之为人木强，若宽韵可自足而辄傍出，窄韵难独用
而反不出，岂非其拗强而然欤？”坐客皆为之笑也。
吕文穆公未第时，薄游一县，胡大监旦方随其父宰
是邑，遇吕甚薄。客有誉吕曰：“吕君工于诗，宜少加礼。”
胡问诗之警句，客举一篇，其卒章云：“挑尽寒灯梦不
成。”胡笑曰：“乃是一渴睡汉耳。”吕闻之，甚恨而去。明年
首中甲科，使人寄声语胡曰：“渴睡汉状元及第矣。”胡
答：“待我明年第二人及”第，输君一筹。既而次榜，亦中
首选。

欧阳试笔：“近世有《九僧诗》，极有好句，然今人家多不
传。如‘马放降来地，雕盘战后云，春生桂岭外，人在海
门西’。今之文士，未能有此句也。”

谢希深尝诵《哭僧》诗曰：“烧痕诗入集，海角寺留真。”谓
此人作诗，不求好句，只求好意。余以为意好句亦好
矣。贾岛有《哭僧诗》云：“写留行道影，焚却坐禅身。”唐人
谓烧却活和尚，此句之大病也。

唐之诗人类多穷士，孟郊、贾岛之徒，尤能刻篆穷苦
之言以自喜。或问：“二子其穷孰甚？”曰：“阆仙甚也。”“何以
知之？”曰：“以其诗知之。”郊曰：“‘种稻畊白水，负薪斫青山’。
岛云：‘市中有樵山，我舍长无烟。井底有甘泉，釜中乃
空然’。”盖孟氏薪米自足，而岛家柴水俱无，此诚可叹。
然二子名称高于当世，其馀林翁处士用意精到者，
往往有之。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则羁孤行旅、
流离辛苦之态，见于数字之中。至于“野塘春水慢，花
坞夕阳迟”，则春物融怡，人情和畅，又有言不能尽之
意。兹亦精意刻琢之所得者也。

往在洛时，尝见谢希深诵“县古槐根出，官清马骨高。”
又见晏丞相：“常爱‘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希深曰：
“清苦之意在言外，而见于言中。”晏公曰：“世传寇莱公
诗云：‘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以为富贵，此特穷相
尔。能道富贵之盛，则莫如前言”，亦与希深所评者类
尔。二公皆有情味，而善为篇咏者。其论如此。

余尝爱唐人云“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则天寒岁
暮，风凄木落，羁旅之愁，如身履之。至其曰“野塘春水
慢，花坞夕阳迟”，则风酣日煦，万物骀荡，天人之际，相
与融怡，读之便觉欣然感发，谓此四句可以坐变寒
暑。诗之为巧，犹画工小笔尔，以此知文章与造化争
巧可也。

作诗须多诵古今人诗，不独诗尔，其他文字皆然。
《归田录》：太宗时，宋白、贾黄中、李至、吕蒙正、苏易简五
人同时拜翰林学士承旨，扈蒙赠之以诗云：“五凤齐
飞入翰林。”其后吕蒙正为宰相，贾黄中、李至、苏易简
皆至参知政事，宋白官至尚书，老于承旨，皆为名臣。
丁晋公之南迁也，行过潭州，自作《斋僧疏》云：“补仲山
之衮，虽曲尽于巧心；和傅说之羹，实难调于众口。”其
少以文称，晚年诗笔尤精，在海内篇咏尤多，如“草解
忘忧忧底事，花名含笑笑何人？”尤为人所传诵。
处士林逋，居于杭州西湖之孤山。逋工笔画，善为诗，
如“草泥行郭索，云木叫钩辀”，颇为士大夫所称。又《梅
花》诗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评诗者
谓前世咏梅者多矣，未有此句也。又其临终为句云：
“茂陵他日求遗槁，犹喜曾无《封禅书》。”尤为人所称诵。
逋之卒，湖山寂寥，未有继者。

嘉祐二年，余与端明韩子华、翰长王禹玉、侍读范景
仁、龙图梅公仪，同知礼部贡举，辟梅圣俞为小试官，
凡锁院五十日，六人者相与唱和，为古律歌诗一百
七十馀篇，集为三卷。禹玉，余为校理时武成王庙所
解进士也。至此新入翰林，与余同院，又同知贡举，故
禹玉赠余云：“十五年前出门下，最荣今日预东堂。”余
答云：“昔时叨入武成宫，曾看挥毫气吐虹。梦寐闲思
十年事，笑谈今此一樽同。喜君新赐黄金带，顾我宜
为白发翁。”天圣中，余举进士，国学、南省，皆沗第一人
荐名。其后景仁相继亦然，故景仁赠余云：“澹墨题名
第一人，孤生何幸继前尘。”圣俞自天圣中与余为诗
友，余尝赠以《蟠桃》诗，有韩孟之戏，故《至此梅赠余》云：
“犹喜共量天下士，亦胜东野亦胜韩。”而子华笔力豪
赡，公仪文思温雅而敏捷，皆勍敌也。前此为南省试
官者，多窘束条制，不少放怀。余六人者懽然相得，群
居终日，长篇险韵，众制交作，笔吏疲于写录，僮使奔
走往来，间以滑稽嘲谑，形于风刺，更相酬酢，往往哄
堂绝倒，自谓一时盛事。前此未之有也。

东坡《题跋玉川月蚀诗》：“岁星坐福德，官爵奉董秦。忍
使黔娄生，覆口无衣巾。”详味此诗，董秦当是无功而
享厚禄者。董秦，李忠臣也，天宝末骁将，屡立战功，虽麤官亦颇知忠义。代宗时，吐蕃犯阙征兵，忠臣即日
赴难。或劝择日，忠臣怒曰：“君父在难，乃择日耶？”后卒
污朱泚伪命诛。考其终始，非无功而享其厚禄者，不
知玉川何以有此句。绍圣元年十月二十三日，
《王临川集》题旁诗。旁近有诗云：“杜家园上好花时，尚
有梅花三两枝。日莫欲归岩下宿，为贪香雪故来迟。”
俞秀老一见，称赏不已，云：“绝似唐人旁喜作诗，如此
诗甚工也。”

《中山诗话》：“曹参尝为功曹，而杜诗云：‘功曹无复汉萧
何’。”误矣。按光武尝谓邓禹：“何以不掾功曹？”陈子昂云：
“吾闻中山相，乃属放麑翁。”放麑本秦西巴孟孙氏之
臣，谓之中山，亦误矣。唐韩皋鼓《广陵散》，其说谓毋丘
俭、诸葛诞刺扬州，举兵讨晋，不成而散于广陵尔。刘
道原谓汉魏时扬州刺史治寿春，俭、诞皆死寿春，是
时广陵属徐州，至隋唐始为扬州，不可不察也。
自唐以来，试进士诗号省题，近年能诗者亦时有佳
句。蜀人杨谔宣室受釐，落句云：“愿前明主席，一问洛
阳人。”滕甫《西旅来》王曰：“寒日边声断，春风塞草长。传
闻汉都护，归奉万年觞。”谔有诗名，《题骊山》诗云：“行人
问宫殿，耕者得珠玑。”最为警策。

景祐中，羌人叛，诏遗士献方略，率皆得官。有《题关西
驲舍》曰：“孤星荧荧照寒野，汉马萧萧五陵下。庙堂不
肯用奇谋，天子徒劳聘贤者。万里危机入燕蓟，八方
杀气冲灵夏。逢时还似不逄时，已矣吾生真苟且。”
江邻几善为诗，清淡有古风。苏子美坐进奏院事谪
官，后死吴中，江作诗云：“郡邸狱冤谁与辨，皋桥客死
世同悲。”用事甚精当。尝有古诗云：“五十践衰境，加我
在明年。”论者谓莫不用事，能令事如己出，天然浑厚，
乃可言诗。江得之矣。江天质淳雅，喜饮酒，鼓琴围棋，
人以酒召之，未尝不往，饮未尝不醉，已醉眠，人强起
饮之，亦不辞也。或不能归，即留宿人家，器度风韵，陶
靖节之比。江尝通判庐州，有酒官善琴，以坐局不得
出，江且就之。郡中沙门、羽士及里氓能棋者数人，呼
与同往，郡人见之习熟，因画为图，前列驺导，有一人
骑马青盖，其后沙门、羽士，褐衣数人，葛巾芒履，累累
相寻，意思萧散。惜时无名手，此画不足传后，何必减
嵇、阮也？

《邻几杂志》：“邯郸公周陵诗才及春羔《鼎祚移》。”王介甫
云：“春羔鼎祚，天成诗语。”

《闻见后录》：王荆公非欧阳公取冯道。按道身事五主，
为宰相，果不加诛，何以为史？荆公《明妃曲》云：“汉恩自
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宜其取冯道也。

黄鲁直诗云：“山椒欲雨好云气，湖面迎风生水纹。”汪
彦章用其体云：“野田无雨出龟兆，湖水得风生縠纹。”
昔宋景文问晏元献：“刘梦得‘瀼西春水縠纹生’，生字
当作何义？”元献云：“作生于縠纹意，不合当作生熟之
生。”景文叹服，以为妙语。今彦章以生对出，则作生长
之生矣，岂不闻元献之说耶？

唐诗家有《假对律》，曰“床头两瓮地黄酒，架上一封天
子书”，又“三人铛脚坐，一夜掉头吟”，又“须欲霑青女，官
犹佐子男”等句是也。或鄙其不韵，如杜子美“枸杞因
吾有，鸡栖奈汝何”，又“饮子频通汗，怀君想报珠”，杜牧
之“当时物议朱云小，后代声名白日悬”，亦用此律也。
“经来白马寺，僧到赤乌年”，唐僧灵澈语，东坡《海会殿
上梁文》全取之。陶渊明《读山海经》诗云：“形夭无千岁。”
盖校本之误。“迺刑天，舞干戚”耳。按《山海经》：“海中有兽
名刑天，每出水必衔干戚而舞”云。

《王羲之传》：“山阴道士好养鹅，羲之往观，意甚悦，欲得
之。道士云：‘为写《道德经》，当举群相赠’。”羲之欣然写毕，
笼鹅以去。李太白《送贺监诗》乃云：“鉴湖流水春始波，
狂子归舟逸兴多。山阴道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
鹅。”世人有以右军写《黄庭经》换白鹅者，又承太白之
误耳。李太白《侠客行》云：“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元
微之《侠客行》云：“侠客不怕死，怕死事不成。事成不肯
藏姓名。”或曰：二诗同咏侠客，而意不同如此。予谓不
然，太白咏侠，不肯受报，如“朱家终身不见季布”是也。
微之咏侠，欲有闻于后世，如“聂政姊之死，恐终灭吾
贤弟之名”是也。

少陵“陶冶性情存底物”，本颜之推；“至于陶冶性情，从
容讽谏，入其滋味，亦乐事也。”又少陵“悲君随燕雀，薄
宦走风尘”，本陈胜“与人佣耕”之语也。又少陵“上君白
玉堂，侍君金华省”，本班固自叙时上方向学，郑宽中、
张禹朝夕入说《尚书》《论语》金华殿中也。又少陵“露井
冻银床”，本《晋书乐志淮南》篇“后园凿井银作床，金缾
素练，汲寒浆”也。又“少陵春水，船如天上坐”，本沈云卿
“船如天上坐，人似镜中行，船如天上去，鱼似镜中悬”
也。或以此论少陵之妙，予谓少陵所以独立千载之
上者，不但有所本也，《三百篇》之作，果何本哉？

欧阳公每哦太白“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
洲”之句，曰：“杜子美不道也。”予谓约以子美律诗，“青天
外”其可以白鹭洲为偶也退之《石鼓诗》体，子美《八分歌》也。

“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
凤鸟虽不至，礼乐暂时新。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
《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
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终日驰车去，不见所问津。
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
予昔与苏仲虎会清溪真觉僧房客，有出东坡书渊
明此诗者。仲虎曰：“大父平生爱写此诗，于士友间数
见之。”予曰：“伏羲、神农出上古，所谓莫之为而任其自
然，下此始有传，然事多伪而不实，孔子特弥缝之，使
天下后世曰圣人而不敢议，功德被于尧舜以降，其
贤岂不远哉！如汲郡魏襄王冢中所得竹简文字，渊
明固不废也。东坡论武王非圣人，不知言者已骇然
不服，其可与论渊明此意也？”仲虎不觉起立曰：“可畏
哉！”渊明故反曰：“吾醉中谬言，当恕也。”

刘中原父望，欧阳公稍后出，同为昭陵侍臣，其学问
文章，势不相下，然相乐也。欧阳公喜韩退之文，皆成
诵，中原父戏以为韩文究。每戏曰：“永叔于韩文，有公
取，有窃取。窃取者无数，公取者粗可数。”永叔赠僧云：
“‘‘韩子亦尝谓收敛加冠巾’。乃退之送僧：澄观我欲收
敛加冠巾’也。”永叔《聚星堂燕集》云：“退之尝有云：‘青蒿
倚长松’”，乃退之《醉留孟野》“自惭青蒿倚长松”也，非公
取乎？欧阳公以退之读《墨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为
叛道中，原父笑曰：“永叔无伤事主也。”

杜子美《饮中八仙歌》，其句云：“左相日兴废万钱，饮如
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世贤。”“世贤”二字，殆不可晓。
或云：世字当作“避”字，写本误也。盖左相者，李适之也，
有直声。右相李林甫奸邪，适之议论数不同，自免去，
有诗云：“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试问门前客，今朝
几个来？”子美“衔杯乐圣称避贤”者，正用适之诗语也。
韩退之《与孟东野斗鸡联句》有云：“神槌困朱亥”，古本
云“袖槌”，用《史记》“朱亥袖四十斤铁槌，杀晋鄙”事也。
韩熙载畜妓乐数百人，奉入为妓，争夺以尽，至贫乏
无以给。夕则敝衣屦作瞽者负独弦琴，随房歌鼓，以
丐饮食。东坡《谢元长老纳衣》诗云：“欲教乞食歌姬院，
故与云山旧衲衣。”用其事。然予独未达东坡之意。
《古乐府》“槁砧今何在？山上复有山。何当大刀头，破镜
飞上天”，“槁砧”，𫓧也。“问夫何在”，重山“出”字，夫出也。“何当
大刀头”，刀头有环，何时还也？“破镜飞上天，月半还也。”
如李义山“空看小垂手，忍问大刀头”，宋子京“曾损归
书凭鲤尾，莫令残月误刀头”，俱用此事云。

杜子美《赠韦左丞》诗：“窃效贡公喜，难甘原宪贫。”“原宪
贫”，所自，不一“贡公喜。”注引王阳入仕、贡禹弹冠事，虽
是，而无“贡公喜”三字。予读刘孝标《广绝交论》云：“王阳
登则贡公喜。”此其自也。

杜子美诗云：“青青竹笋迎船出，日日江鱼入馔来。”后
得古本，“日日”作“白白”，不但于句甚偶，其思致亦不同
也。

张籍《老将诗》云：“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为数奇。”
古人传诵，以为佳句。按《汉书》，“天幸”二字乃霍去病，非
卫青也。《汉书音义》“数”音朔，则亦不可对“天”矣。

杜子美《赠高适诗》云：“脱身簿尉中，始与捶楚辞。”退之
《赠张功曹诗》云：“判司卑官不堪说，未免捶楚尘埃间。”
杜牧之《寄侄阿宜》诗云：“一语不中治，鞭捶身满疮。”盖
唐参军簿尉，有罪加挞罚，如今之胥吏也。高子勉亲
见山谷云尔。予初疑其不然，因读《唐史》，代宗命刘晏
考所部官善恶，刺史有罪者，五品以上劾治，六品以
下杖讫，奏“参军、簿、尉不足道也。”

杜审言字必简，子美大父也。景龙初，为国子监主簿。
《和韦承庆山庄》诗五首：“迳转危峰碧，桥斜缺岸妨。玉
泉移酒味，石髓换粳香。绾雾青条弱，牵风紫蔓长。犹
言行乐少，别向后池塘。”“攒石当轩倚，悬泉度牖飞。鹿
麛衔妓席，鹤子曳童衣。园果尝难遍，池莲摘未稀。卷
帘先待月，应在醉中归。”“携琴绕碧纱，摇笔弄青霞。杜
若幽林草，芙蓉曲沼花。宴游成野客，形胜得山家。往
往留仙步，登攀日易斜。野兴城中发，朝英物外求。情
悬朱绂望，契动赤城游。海燕巢书阁，山谿舞画楼。雨
馀清更晓，共坐北岩幽。赏玩奇他日，高深处此时。地
为八水背，峰作九山疑。池静鱼偏逸，人闲鸟欲欺。青
溪留别兴，更与白云期。”味其句法，知子美之诗，有《自》
云：

舒州峰顶寺有李太白题诗：“夜宿峰顶寺，举手扪星
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曾子山始见之，不出于
集中，亦恐少作耳。

《国史》先大父《康节传》云：“与常秩同召，某卒不起。褒矣。”
故大父之葬，门生挽诗有“地下若逢常处士，揶揄应
笑赠官来”之句。

古今诗人多以记境熟，语或相类。鲍明远云：“昔如鞲
上鹰，今似槛中猿。”杜子美云：“昔如纵壑鱼，今如丧家
狗。”王荆公云：“昔如下击三鹘拳，今如倒曳九牛尾。”李
太白云：“沙墩至梁苑，二十五长亭。”杜牧之云：“故乡七十五长亭。”《选诗》云：“流波恋旧浦，行云思故山。”太白云：
“水忽恋前浦，云犹归旧山。”嵇叔夜云：“委性命兮任去
留。”陶渊明云：“曷不委心任去留。”方干云：“蝉曳残声过
别枝。”苏子美云：“山蝉带响穿疏户。”韦应物云：“野渡无
人舟自横。”寇莱公云：“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王元
之云：“谪居思遁世，多病厌浮生。”莱公云：“愁多怯秋夜，
病久厌人生。”唐人云：“人心胜潮水，相送过浔阳。”梅圣
俞云：“寒潮如特送，不肯过湓城。”元之云：“烧残灰烬方
分玉，拨尽寒沙始见金。”圣俞云：“力捶顽石方逢玉，尽
拨寒沙始见金。”杜子美云：“坐饮贤人酒，门停长者车。”
荆公云：“室有贤人酒，门多长者车。”唐人云：“万并闾阎
皆禁火，九原松柏自生烟。”圣俞云：“千门皆禁火，九野
自生烟。”刘梦得云：“药性病生谙。”于鹄云：“病多谙药性。”
唐人云：“中流见树影，两岸闻钟声。”张祜云：“树影中流
见，钟声两岸闻。”诸名下之士，岂相剽窃者耶？

杜祁公《齿落》诗有“刚须饶舌在，寒不为唇亡”之句，时
年八十，其警策尚如此。

李太白诗“我醉欲眠卿且去”，陶潜语也。杜子美“使君
自有妇”，《选》中《罗敷诗》语也。“泥污后土何尝干”，宋玉《九
辩》语也。

杜子美“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王子韶云：“无风”，谷
名；不夜，城名。尝亲至其地，如李义山《锦瑟》诗：“庄生晓
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庄生《望帝》，皆瑟中古曲
名。

杜子美以“郑李”对“文章”，“严仆射”对“望乡台”，“春苜蓿”对
“霍嫖姚”，“正冠”对“吹帽”，又云“轩墀曾宠鹤，如鹤乘轩。”《左
氏传注》云：“轩，大夫车也。”非轩墀之轩。或以为病，惟知
诗者能辨之。

杜子美《饮中八仙歌》“知章骑马似乘船。”又“天子呼来
不上船”，用两“船”字韵“汝阳三斗始朝天。”又“举觞白眼
望青天”，用两“天”字韵“苏晋长斋绣佛前。”又“皎如玉树
临风前。”又“脱帽露顶王公前”，用三“前”字韵“眼花落井
水底眠。”又“长安市上酒家眠”，用两“眠”字韵《牵牛织女
诗》“蛛丝小人态，曲缀瓜果中。”又“防身动如律，竭力机”
杼中，用两“中”字韵。李太白《高阳歌》云：“鸬鹚杓，鹦鹉杯，
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用两“杯”字韵。《庐
山谣》云：“影落前湖青黛光，金阙前开二峰长”，又“翠影
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江长”，用两“长”字韵。韩退之
《李花》诗：“冰盘夏荐碧实脆，斥去不御惭其花”，又“谁堆
平地万堆雪，剪刻作此连天花。”用两“花”字韵。《双鸟诗》
“两鸟各闭口，万象衔口头。”又“百舌旧饶声，从此常低
头”，用两“头”字韵。《示爽》诗“冬夜岂不长，达旦烛灯然。”又
“此来南北近，里闾故依然”，用两“然”字韵。《猛虎行》：“猛虎
死不辞，但惭前所为。”又“亲故且不保，人谁信汝为”，用
两“为”字韵。子美、太白、退之于诗无遗恨矣，当自有体
耶？

杜子美诗“将军只数霍嫖姚”对“苑马总归春苜蓿”，“嫖
姚”字如律当读平声。又云“杖藜妨跃马，不是故离群”，
“离”字如律当读平声。《汉书音义》：“嫖姚字皆读去声，音
鳔鹞。”《檀弓》：“离群索居”，《释文》“离字读去声，力智反，音利。”
退之云“凡为文辞，宜略识字。”有以也。

王荆公以“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薄韩
退之矣。然“喜深将策试，惊密仰檐窥”，又“气严当酒暖，
洒急听窗知”，皆退之《雪诗》也。荆公咏雪则云：“借问火
城将策试，何如云屋听窗知？”全用退之句也。去古人
陈言以为非，用古人陈言乃为是耶？

东坡《与陈传道书》云：“知传道，日课一诗，甚善。此技虽
高才，非甚习不能工，盖梅圣俞法也。”又韩少师云：“梅
圣俞学诗，日欲极赋象之工，作挑灯杖子诗尚数十
首。”李邯郸诸孙亨仲云：“吾家有《梅圣俞诗》，善本，世所
传，多为欧阳公，去其尤者，忌能名之或压也。”予谓欧
阳公在谏路，颇诋邯郸公，亨仲之言恐不实。然曾仲
成云：欧阳公有“韩孟，于文词两雄，力相当”，“孟穷苦累
累，韩富浩穰穰，郊死不为岛”，“圣俞发其藏”等句。圣俞
谓苏子美曰：“永叔自要作韩退之，强差我作孟郊。”虽
戏语，亦似不平也。

“有童子问予。”东坡《梅花》诗：“玉奴终不负东昏。”按，《南史》，
齐东昏侯妃潘玉儿有国色。牛僧孺《周秦行记》：薄太
后曰：“牛秀才远来，谁为伴？”潘妃辞曰：“东昏侯以玉儿
身亡国除，不拟负他。”注云：“玉儿，妃小字。”东坡正用此
事，以玉儿为玉奴，误也。又《过岐亭陈季常》诗：“不见卢
怀慎，烝壶似烝鸭。”按，《卢氏杂记》：郑馀庆约客食，戒中
厨烂烝去毛，勿拗项折。客为烝鹅鸭，既就食，各置烝
壶芦一枚于前。则烝壶似烝鸭者，郑馀庆非。卢怀慎
亦误也。又《送子由出疆》诗：“忆昔庚寅降屈原，旋看蜡
凤戏僧虔。”按《南史》王昙首《内集》，听子孙为戏，僧达跳
地作虎子，僧虔累十二博碁不坠落，僧绰采蜡烛作
凤皇。则以蜡凤戏者僧绰，非僧虔亦误也。又《和徐积
诗》：“杀鸡未肯邀季路，裹饭应须问子来。”按《庄子》：“子舆
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疾矣，裹饭往
食之’。”则“裹饭”者子舆，非子来，亦误也。又《谢黄师是送酒诗》：“偶逢元放觅拄杖，不觉麹生来坐隅。”检左慈《元
放传》，无拄杖酒事。按《抱朴子列仙传》：“孔元方每饮酒，
以拄杖卓地倚之，倒”其身，头在下，足在上，则拄杖酒
事，乃孔元方，非左元放，亦误也。又《和李邦直》诗：“恨无
杨子一区宅，懒卧元龙百尺楼。”按，陈登，字元龙。许汜
与刘备在刘表坐，表与备共论天下人，汜曰：“陈元龙
湖海之士，豪气不除。”备问汜：“宁有是邪？”汜曰：“昔过下
邳，见元龙，元龙无客主之意，久不相与语，自上大床
卧，使客卧下床。备曰：‘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无
救世之意，而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也。何
当与君语？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何止上
下床之间邪’？表大笑。”则百尺楼者乃刘备，非元龙，亦
误也。又《豆粥》诗：“湿薪破灶自燎衣，饥寒顿解。”刘文叔
按《汉史》，王郎起，光武自蓟东南驰至南宫“县，遇大风
雨，引车入道旁空舍。冯异抱薪，邓禹爇火，光武对灶
燎衣，冯异进麦饭，非豆粥。”若芜蒌亭豆粥，则无湿薪、
破灶燎衣等事，亦误也。又《和刘景文听琵琶》诗：“犹胜
江左狂灵运，共斗东昏百草须。”按唐刘梦得《嘉话》：“晋
谢灵运美须，临刑施为南海祗洹寺维摩塑像，须寺
入宝惜，初无亏损。至中宗”朝，安乐公主五日斗百草，
欲广物色，令驰驿取之。又恐为他所得，尽弃其馀。则
以灵运须斗百草者。唐安乐公主非齐东昏侯，亦误
也。又《会猎》诗：“不向如皋闲射雉，归来何以得卿卿。”按
《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贾大夫娶妻，美，御以如皋，射雉
获之。杜氏注：“为妻御之皋泽。”则“如”当训“之”，非地名，亦
误也。又《海市》诗：“潮阳太守南迁归，喜见石廪堆祝融。”
按韩退之《谒衡岳》诗：“紫盖连延接天柱，石廪腾掷堆
祝融。”又云“窜逐蛮夷幸不死。”故以为退之迁潮阳归
日作，是未详。退之先谪阳山令，徙掾江陵日，委舟湘
流，往观衡岳之语，乃云“潮阳太守南迁归。”亦误也。《周
诗》“大姒嗣徽音”者，大姒嗣大任耳。大任于大姒，“君姑
也，有嗣之义。”《司马文正行状》：“二圣嗣位，哲宗于神庙，
为子曰嗣位则可。宣仁后于神庙，为母曰嗣位则不
可。”亦误也。又二疏赞孝宣中兴，以法驭人，杀盖、韩、杨、
盖三良臣，先生怜之，振袂脱屣，使知区区不足骄士。
三良臣，谓盖宽饶、韩延寿、杨恽也。意以孝宣杀此三
人，故二疏去之耳。按《汉史》，孝宣地节三年，疏广为太
子太傅，兄子受为少傅。至元康四年，俱谢病去。后二
年当神雀二年九月，司隶校尉盖宽饶下有司自杀。
又三年当五凤元年十二月，左冯翊韩延寿弃市。又
一年当五凤二年十二月，平通侯杨恽要斩。皆在二
疏去之后。以二疏因杀三人而去者，亦误也。佛书“日
月高悬，盲者不”见日，喻眇者不识日。眇能视，非盲也。
岂不识日？亦误也。又《序》：谢自然欲过海求师，或谓蓬
莱隔弱水三万里不可到天台，有司马子微，身居赤
城，名在绛阙，可往从之。自然可还，授道于子微，白日
仙去。按子微以开元十五年死于王屋山，自然生于
大历五年，至贞元十年仙去。是子微死四十三年，自
“然始生，乃云自然授道于子微，亦误也。东坡信天下
后世者，宁有误邪？”予应之曰：“东坡累语千百，尚信天
下后世也。”童子更曰：“有是言，凡学者之误亦许矣。”予
曰：“尔非东坡，奈何？”

刘梦得作九日诗，欲用“糕”字，以五经中无之，辍不复
为。宋子京以为不然，故子京九日食糕，有咏云：“飚馆
轻霜拂曙袍，糗糍花饮斗分曹。刘郎不敢题糕字，虚
负诗中一世豪。”遂为古今绝唱。糗饵、粉糍，糕类也，出
《周礼》诗豪白乐天目梦得云。

李习之、韩退之、孟东野善，习之于文，退之所敬也；退
之与东野唱酬倾一时，习之独无诗，退之不议也。尹
师鲁、欧阳永叔、梅圣俞善，师鲁于文，永叔所敬也；永
叔与圣俞唱酬倾一时，师鲁独无诗，永叔不议也。习
之帅鲁之于《诗》，以为“不足作邪？抑不能也？”

华州齐云楼有唐昭宗词：“安得有英雄，迎归大内中。”
蒲中鹳鹊楼有唐太宗诗：“昔乘匹马至，今驾六龙来。”
其英伟凄怨之气，何祖孙不同也！

孙传师名览，人有投诗者曰：“伏惟笑览。”传师曰：“君无
笑览，览合笑君。”

《唐史》：“中和六年四月，时溥以黄巢首上行在”者，伪也。
东西二都旧老相传，黄巢实不死，其为尚让所急，陷
太山狼虎谷，乃自髡为僧得脱，往投河南尹张全义，
故巢党也。各不敢识，但作南禅寺以舍之。予数至南
禅，壁间画僧巢也，其状不逾中人，唯正蛇眼为异耳。
老人言：更有故写真绢本尤奇。巢题诗其上云：“犹忆
当年草上飞，铁衣脱尽挂僧衣。天津桥上无人识，独
凭阑干看落晖。”为李易初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