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14卷 > 贾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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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汉书》本传：“贾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书》属
文称于郡中。河南守吴公闻其秀材，召置门下，甚幸
爱。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
李斯同邑而尝学事焉，征以为廷尉。廷尉迺言谊年
少，颇通诸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是时谊年二十
馀，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未能言，谊尽为之”
对，人人各如其意所出，诸生于是以为能。文帝说之，
超迁岁中，至大中大夫。谊以为“汉兴二十馀年，天下
和洽，宜当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定官名，兴礼乐。”迺草
具其仪法，色上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奏之。文帝谦
让未皇也。然诸法令所更定，及列侯就国，其说皆谊
发之。于是天子议以谊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
敬之属尽害之。迺毁谊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
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以谊
为长沙王太傅。谊既以适去，意不自得，及度湘水，为
赋以吊屈原。屈原，楚贤臣也，被谗放逐，作《离骚赋》，其
终篇曰：“已矣国亡，人莫我知也！”遂自投江而死。谊追
伤之，因以自谕，其辞曰：“恭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仄闻
屈原兮，自湛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
兮，迺陨厥身。呜呼哀哉兮，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
鸮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
植。谓随夷溷兮，谓跖𫏋廉。莫邪为钝兮，鈆刀为铦。于
嗟默默，生之亡故兮，斡弃周鼎。宝康瓠兮，腾驾罢牛。
骖蹇”驴兮。骥垂两耳，服盐车兮。章父荐屦，渐不可久
兮。嗟若先生，独离此咎兮。谇曰“已矣，国其莫吾知兮，
子独壹郁其谁语？”凤缥缥其高逝兮，夫固自引而远
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渊潜以自珍。偭蟂獭以隐处
兮，夫岂从虾与蛭螾。所贵圣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
臧。使麒麟可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
此邮兮，亦夫子之故也。历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怀
此都也？凤凰翔于千仞兮，览德煇而下之；见细德之
险微兮，遥增击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容吞舟
之鱼？横江湖之鳣鲸兮，固将制于蝼螘。”谊为长沙傅，
三年，有服，飞入谊舍，止于坐隅。服似鸮，不祥鸟也。谊
既以适居长沙，长沙卑湿，谊自伤悼，以为寿不得长，
迺为赋以自广，其辞曰：单阏之岁，四月孟夏庚子，日
斜，服集余舍，止于坐隅，貌甚闲暇，异物来崒。私怪其
故，发书占之，谶言其度曰：“野鸟入室，主人将去。问于
子服，余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灾。淹速之度，语余
其期，服迺太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万物
变化，固亡休息。斡流而迁，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变化
而嬗。《沕穆》亡间，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忧喜聚门，吉凶同域。彼吴彊大，夫差以败。粤栖会稽，
句践伯世。斯游遂成，卒被五刑。傅说胥靡，迺相武丁。
夫祸之与福，何异纠𬙊。命不可说，孰知其极。水激则
旱，矢激则远。万物回薄，震荡相转。云蒸雨降，纠”错相
纷。大钧播物，坱圠无垠。天不可与虑，道不可与谋，迟
速有命，乌识其时？且夫天地为𬬻，造化为工；阴阳为
炭，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安有常则？千变万化，未始有
极。忽然为人，何足控揣？化为异物，又何足患。小智自
私，贱彼贵我；达人大观，物亡不可贪夫徇财，列士，徇
名夸者死权，品庶每生。怵迫之“徒，或趋西东。”大人不
曲，意变齐同。愚士系俗“若囚拘。至人遗物，独与道
俱。众人惑惑，好恶积意。真人恬漠，独与道息。释智遗
形，超然自丧。寥廓忽荒，与道翱翔。乘流则逝，遇坎则
止，纵躯委命，不私与己。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
虖若深渊之靓，汜虖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保，养
空而浮。德人无累，知命不忧，细故蒂芥，何足以疑。”后
岁馀，文帝思谊征之至，入见，上方受釐，坐宣室，上因
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谊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
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
不及也。”迺拜谊为梁怀王太傅。怀王，上少子，爱而好
《书》，故令谊傅之，数问以得失。是时匈奴彊侵边，天下
初定，制度疏阔。诸侯王僭儗，地过古制。淮南、济北王
皆为逆诛。谊数上疏陈政事，多所欲匡建，其大略曰：
“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
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
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
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
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
势，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
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数之于前，因陈
治安之策，试详择焉。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
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
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奴宾
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
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
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
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
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
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
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
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
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虽使禹舜复生，为陛
下计，亡以易此。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
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
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
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
侯，权力且十此者乎！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
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
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
自丞尉以上遍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
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黄帝曰：“日中必熭，操
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迺堕
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
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
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
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
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
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豨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
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
下之不能也。天下殽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起，非有仄
室之势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迺为中涓，其次廑得
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
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馀城，少者乃三四
十县，德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
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
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
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
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
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
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
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
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
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
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
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
陛下虽贤，谁与领此？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
效也。其异姓负彊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
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势尽又复然。
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
如之何？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
击剥割皆中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
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
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
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臣窃
迹前事，大抵彊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彊则最先反韩
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
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
最后反长沙，迺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
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
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
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
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
葅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
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
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
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
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
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
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
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
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
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
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
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
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
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奇开章之计不萌，细民乡
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
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
诵圣。壹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天下之
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
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
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跖盭，元
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亲
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
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偪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
又苦跖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天下之势方倒县。凡
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
下也。今匈奴嫚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岁致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
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
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亶倒县而已。
又类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
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
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曰：“一方
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陛下何
忍以帝王之号为戎人诸侯？势既卑辱，而祸不息，长
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
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
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
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
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
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翫细娱而不
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直数
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今民卖僮者，为
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
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纨
之里，緁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
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
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
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皂绨，而富民墙
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孽妾缘其履，此
臣所为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
不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
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
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
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
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商君遗礼义，弃仁恩，
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
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鉏，虑有德色，母取
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
反唇而相稽。其慈子嗜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
心而赴时，犹曰蹶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
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
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
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德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
而为汉矣。然其遗风馀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
竞，而上亡制度，弃礼义，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
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
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
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赋六百馀万钱，乘
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
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
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
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
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
自忧，窃为陛下惜之。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
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
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坏。《筦子》曰：“礼义廉耻，是
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筦子愚人也，则可筦
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
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
十三岁而社稷为墟。今四维犹未僃也，故奸人几幸
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
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群臣众信，上
不疑惑，此业壹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
经制不定，是犹渡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
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夏为天子十有馀世而殷
受之，殷为天子二十馀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
馀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
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
知也。古之王者，太“子迺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
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
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
幼，在繈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
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
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
是与太子宴者也，故迺孩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
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
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
子居处出入。故太子迺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
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
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
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嗜，
必先受业，迺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迺得为之。
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
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
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
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
贵德，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隃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
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德智
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
辑于下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
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
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
切而不愧；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
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
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齐，趣中
《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食“其死，闻
其声不食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夫
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
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
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
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
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
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
道之者，非其理故也。《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
曰：“前车覆，后车诫。”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
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
绝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
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
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
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义之指，则教之力也。
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
嗜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有
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
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
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凡人之
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
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
为至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
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
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绝
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
知也。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为人主
计者，莫如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
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
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
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
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
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德教，或驱之以法令。道
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驱之以法令者，法令
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
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
百岁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馀岁则大败”，此亡它故
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
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
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
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德被蛮
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
下于法令刑罚德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
之如仇雠，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
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
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
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人
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
远地则堂高；陛亡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
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
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
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
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
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
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以其离主上
不远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蹴其刍者有罚，见君之
几杖则起，遭君之乘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
虽或有过，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
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
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
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今与众庶同黥劓、髡刖、
笞㐷、弃市之法，然则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
乎？廉耻不行，大臣无迺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亡耻
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鼠而不
忌，器之习也。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
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礼貌之矣，吏
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
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绁之，
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
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
亦迺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

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吞炭必
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
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
此一豫让也。反君事仇，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
出乎烈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
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
亡耻。诟亡节，廉耻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见
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挻之矣。主上有
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
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群下至众，而主上至少
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群下也。俱亡耻，俱苟妄，则
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夬，所以厉
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
曰“簠簋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
“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
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犹未斥，然正以謼之也，尚迁
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呵之域者，闻谴呵则
白冠牦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罪耳。上不执缚系
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盭
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
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
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憙；婴以廉耻，故人矜节行。
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
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
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
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
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捍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
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此物此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
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
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
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
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
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是时，丞相绛侯周勃免就
国，人有告勃谋反，逮系长安狱治，卒亡事，复爵邑。故
贾谊以此讥上。上深纳其言，养臣下有节。是后大臣
有罪，皆自杀不受刑。至武帝时，稍复入狱，自甯成始。
初，文帝以代王入即位后分代为两国，立皇子武为
代王，参为太原王，小子胜则梁王矣。后又徙代王武
为淮阳王，而太原王参为代王，尽得故地。居数年，梁
王胜死亡。子谊复上疏曰：“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势，
不过一传再传诸侯，犹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强，
汉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为藩捍及皇太子之所恃
者，唯淮阳、代二国耳。代北边匈奴，与强敌为邻，能自
完则足矣。而淮阳之比大诸侯，廑如黑子之著面，适
足以饵大国耳，不足以有所禁御。方今制在陛下，制
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岂可谓工哉！”人主之行异布
衣，布衣者饰小行，竞小廉，以自托于乡党。人主唯天
下安，社稷固不耳。高皇帝瓜分天下以王功臣，反者
如猬毛而起，以为不可，故蔪去不义诸侯而虚其国，
择良日，立诸子雒阳上东门之外，毕以为王，而天下
安。故大人者不牵小行以成大功。今淮南地远者或
数千里，越两诸侯，而县属于汉。其吏民繇役往来长
安“者，自悉而补中道，衣敝钱用，诸费称此其苦，属汉
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归诸侯者已不少矣，其势不
可久。臣之愚计，愿举淮南地以益淮阳，而为梁王立
后，割淮阳北边二三列城与东郡以益梁。不可者，可
徙代王而都雎阳。梁起于新郪以北，著之河；淮阳包
陈以南，揵之江；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
谋。梁足以捍齐、赵，淮阳足以禁吴、楚。陛下高枕终亡，
山东之忧矣。此二世之利也。”当今恬然，适遇诸侯之
皆少，数岁之后，陛下且见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劳力
以除六国之祸，今陛下力制天下，颐指如意，高拱以
成六国之祸，难以言智。苟身亡事，畜乱宿祸，熟视而
不定，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将使不宁，不可谓仁。
臣闻圣主言，问其臣而不自造事，故使人臣得毕其
愚忠，唯陛下财幸。”文帝于是从谊计，迺徙淮阳王武
为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阳，得大县四十馀城；徙城
阳王喜为淮南王，抚其民。时又封淮南厉王，四子皆
为列侯。谊知上必将复王之也，上疏谏曰：“窃恐陛下
接王淮南诸子，曾不与如臣者孰计之也。淮南王之
悖逆亡道，天下孰不知其罪？陛下幸而赦迁之，自疾
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当？”今奉尊罪人之子，适足
以负谤于天下耳。此人少壮，岂能忘其父哉？白公胜
所为父报仇者，大父与伯父、叔父也。白公为乱，非欲
取国代主也，发忿快志，剡手以冲仇人之胸，“固为俱
靡而已。淮南虽小，黥布常用之矣，汉存特幸耳。夫擅
仇人足以危汉之资，于策不便，虽割而为四，四子一
心也。予之众，积之财，此非有子胥、白公报于广都之
中，即疑有剸诸、荆轲起于两柱之间，所谓假贼兵为
虎翼者也。愿陛下少留计。”梁王胜坠马死，谊自伤为傅无状，常哭泣，后岁馀亦死。贾生之死，年三十三矣。
后四岁，齐文王薨，亡子。文帝思贾生之言，迺分齐为
六国，尽立悼惠王子六人为王，又迁淮南王喜于阳
城，而分淮南为三国，尽立厉王三子以王之。后十年，
文帝崩，景帝立三年，而吴、楚、赵与四齐王合从举兵，
西乡京师，梁王捍之，卒破七国。至武帝时，淮南厉王
子为王者两国亦反诛。孝武初立，举贾生之孙二人
至郡守，贾嘉最好学，世其家。

按《史记贾谊传》：“贾嘉至孝昭时，列为九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