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297卷 > 颜氏家训 > 《逢侠者》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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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赵悲歌士，相逢剧孟家。寸心言不尽，前路日将斜。

《晏子》齐有北郭骚者，结果罔捆，蒲苇织履，以养其母，
犹不足，踵门见晏子，曰：“窃说先生之义，愿乞所以养
母者。”晏子使人分仓粟府金而遗之，辞金受粟。有间，
晏子见疑于景公，出奔，过北郭骚之门而辞。北郭骚
沐浴而见晏子，曰：“夫子将焉适？”晏子曰：“见疑于齐君，
将出奔。”北郭骚曰：“夫子勉之矣。”晏子上车，太息而叹
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不知士甚矣。”晏子行，北《郭子》
召其友而告之曰：“吾说晏子之义，而尝乞所以养母者焉。吾闻之，养其亲者身伉其难。今晏子见疑，吾将
以身死白之。”著衣冠，令其友操剑奉而从造于君庭，
求复者，曰：“晏子，天下之贤者也。今去齐国，齐必侵矣。
方见国之必侵，不若死，请以头托白。晏子也。”因谓其
友曰：“盛吾头于笥中，奉以退托而自刎。”其友因奉托
而谓复者曰：“此北郭子为国故死，吾将为北郭子死。”
又退而自刎。景公闻之大骇，乘驿而自追晏子，及之
国郊，请而返之。晏子不得已而返。闻《北郭子》之以死
白己也，太息而叹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愈不知士
甚矣。

《新序》：“吴有士曰：张胥鄙、谭夫，吾前交而后绝。张胥鄙
有罪，拘将死。谭夫吾合徒而取之，出至于道，而后乃
知其夫吾也。辍行而辞曰：‘义不同于子，故前交后绝。
吾闻之，君子不为危易行，今吾从子，是安则肆志，危
则易行也。与吾因子而生，不若反拘而死’。”阖闾闻之，
令吏释之。张胥鄙曰：“吾义不同于谭夫，吾固不受其
任矣。今吏以是出我以谭夫，吾故免也。吾庸遽受之
乎？”遂触墙而死。谭夫吾闻之曰：“我任而不受，佞也；不
知而出之，愚也。佞不可以接士，愚不可以事君。吾行
虚矣。人恶以吾力生，吾亦耻以此立于世。”乃绝颈而
死。君子曰：“谭夫吾其以失士矣，张胥鄙亦未为得也，
可谓刚勇矣，未可谓得节也。”

《史记孟尝君传》：“孟尝君名文，姓田氏。文之父曰靖郭
君田婴。田婴者，齐威王少子而齐宣王庶弟也。田婴
自威王时任职用事，与成侯邹忌及田忌将而救韩
伐魏。成侯与田忌争宠，成侯卖田忌。田忌惧，袭齐之
边邑，不胜，亡走。会威王卒，宣王立，知成侯卖田忌，乃
复召田忌以为将。宣王二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俱伐”
魏，败之马陵，虏魏太子申而杀魏将庞涓。宣王七年，
田婴使于韩、魏，韩、魏服于齐，婴与韩昭侯、魏惠王会
齐宣王东阿南，盟而去。明年，复与梁惠王会甄。是岁，
梁惠王卒。宣王九年，田婴相齐。齐宣王与魏襄王会
徐州而相王也。楚威王闻之，怒田婴。明年，楚伐败齐
师于徐州，而使人逐田婴。田婴使张丑说楚威王，威
王乃止。田婴相齐十一年，宣王卒，湣王即位。即位三
年，而封田婴于薛。初，田婴有子四十馀人，其贱妾有
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婴告其母曰：“勿举也。”其母
窃举生之。及长，其母因兄弟而见其子文于田婴，田
婴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顿首，
因曰：“君所以不举五月子者何故？”婴曰：“五月子者长
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文曰：“人生受命于天乎！将受
命于户耶？”婴默然。文曰：“必受命于天君何忧焉。必受
命于户则高其户耳。谁能至者！”婴曰：“子休矣。”久之，文
承间问其父。婴曰：“子之子为何？”曰：“为孙。”“孙之孙为何？”
曰：“为元孙。”“元孙之孙为何？”曰：“不能知也。”文曰：“君用事
相齐，至今三王矣。齐不加广，而君私家富累万金，门
下不见一贤者。文闻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今君
后宫蹈绮縠，而士不得短褐，仆妾馀粱肉，而士不厌
糟糠。今君又尚厚积馀藏，欲以遗所不知何人，而忘
公家之事日损。文窃怪之。”于是婴乃礼文，使主家待
宾客，宾客日进，名声闻于诸侯。诸侯皆使人请薛公
田婴，以文为太子，婴许之。婴卒，谥为靖郭君。而文果
代立于薛，是为孟尝君。孟尝君在薛，招致诸侯宾客
及亡人有罪者，皆归孟尝君。孟尝君舍业，厚遇之，以
故倾天下之士。食客数千人，无贵贱一与文等。孟尝
君待客坐语，而屏风后常有侍史，主记君所与客语，
问亲戚居处。客去，孟尝君已使使存问，献遗其亲戚。
孟尝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饭不等，
辍食辞去。孟尝君起，自持其饭比之，客惭自刭。士以
此多归孟尝君。孟尝君客无所择，皆善遇之，人人各
自以为孟尝君亲己。秦昭王闻其贤，乃先使泾阳君
为质于齐，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将入秦，宾客莫欲
其行，谏不听。苏代谓曰：“今旦代从外来，见木偶人与
土偶人相与语。木偶人曰：‘天雨，子将败矣’。土偶人曰：
‘吾生于土，败则归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
也。今秦，虎狼之国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还，君得无
为土偶人所笑乎’？”孟尝君乃止。齐湣王二十五年，复
卒，使孟尝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尝君为秦相人。或说
秦昭王曰：“孟尝君贤而又齐族也，今相秦必先齐而
后秦，秦其危矣。”于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尝君，谋欲杀
之。孟尝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愿得君
狐白裘。”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
入秦献之昭王，更无他裘。孟尝君患之，遍问客，莫能
对。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为
狗以入秦宫藏中，取所献狐白裘至，以献秦王幸姬。
幸姬为言昭王，昭王释孟尝君。孟尝君得出，即驰去，
更封传，变姓名以出关。夜半至函谷关。秦昭王后悔，
出孟尝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驰传逐之。孟尝君至关，
关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
能为鸡鸣而鸡尽鸣，遂发传出。出如食顷，秦追果至
关，已后孟尝君出，乃还。始，孟尝君列此二人于宾客宾客尽羞之。及孟尝君有秦难，卒此二人拔之。自是
之后，客皆服。孟尝君过赵，赵平原君客之。赵人闻孟
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然也，今视之，
乃眇小丈夫耳。”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斫击杀
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齐湣王不自得，以其遣孟尝
君。孟尝君至，则以为齐相，任政。孟尝君怨秦，将以齐
为韩、魏攻楚，因与韩、魏攻秦，而借兵食于西周。苏代
为西周谓曰：“君以齐为韩、魏攻楚，九年，取宛、叶以北，
以彊韩、魏。今复攻秦以益之。韩、魏南无楚忧，西无秦
患，则齐危矣。韩、魏必轻齐畏秦，臣为君危之。君不如
令弊邑深合于秦，而君无攻，又无借兵食；君临函谷
而无攻。令弊邑以君之情谓秦昭王曰：‘薛君必不破
秦以彊韩、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东国以与
齐，而秦出楚怀王以为和。君令弊邑以此惠秦，秦得
无破而以东国自免也。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德齐；
齐得东国益彊，而薛世世无患矣。秦不大弱而处三
晋之西，三晋必重齐’。”薛公曰：“善。”因令韩、魏贺秦，使三
国无攻而不借兵食于西周矣。是时楚怀王入秦，秦
留之故，欲必出之，秦不果出。楚怀王孟尝君相齐，其
舍人魏子为孟尝君收邑入，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尝
君问之，对曰：“有贤者窃假与之，以故不致入。”孟尝君
怒而退。魏子居数年，人或毁孟尝君于齐湣王曰：“孟
尝君将为乱。”及田甲劫湣王，湣王意疑孟尝君，孟尝
君乃奔魏子所与粟贤者闻之，乃上书言孟尝君不
作乱，请以身为盟。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湣王乃
惊而踪迹验问，孟尝君果无反谋，乃复召孟尝君。孟
尝君因谢病归老于薛，湣王许之。其后秦亡将吕礼
相齐，欲困苏代。代乃谓孟尝君曰：“周最于齐至厚也，
而齐王逐之，而听亲弗相吕礼者，欲取秦也。齐、秦合，
则亲弗与吕礼重矣。有用齐，秦必轻君。君不如急北
兵，趋赵以和秦、魏，收周最以厚行，且反齐王之信，又
禁天下之变。齐无秦则天下集齐。亲弗必走，则齐王
孰与为其国也？”于是孟尝君从其计，而《吕礼》嫉害于
孟尝君。孟尝君惧，乃遗秦相穰侯魏冉书曰：“吾闻秦
欲以吕礼收齐。齐，天下之彊国也，子必轻矣。齐、秦相
取，以临三晋，吕礼必并相矣。是子通齐以重吕礼也，
若齐免于天下之兵，其仇子必深矣。子不如劝秦王
伐齐。齐破，吾请以所得封子。齐破，秦畏晋之彊，秦必
重子以取晋。晋国敝于齐而畏秦，晋必重子以取秦。
是子破齐以为功，挟晋以为重；是子破齐定封，秦、晋
交重子。若齐不破，《吕礼》复用，子必大穷。”于是穰侯言
于秦昭王，伐齐而《吕礼》亡。后齐湣王灭宋，益骄，欲去
孟尝君。孟尝君恐，乃如魏。魏昭王以为相，西合于秦。
赵与燕共伐破齐。齐湣王亡在莒，遂死焉。齐襄王立，
而孟尝君中立，为诸侯，无所属。齐襄王新立，畏孟尝
君，与连和，复亲。薛公文卒，谥为孟尝君。诸子争立，而
齐、魏共灭薛，孟尝绝嗣无后也。初，冯驩闻孟尝君好
客，蹑𪨗而见之。孟尝君曰：“先生远辱，何以教文也？”冯
驩曰：“闻君好士，以贫身归于君。”孟尝君置传舍十日，
孟尝君问传舍长曰：“客何所为？”答曰：“冯先生甚贫，犹
有一剑耳。”又蒯缑弹其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
鱼。”孟尝君迁之幸舍，食有鱼矣。五日，又问传舍长，答
曰：“客复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舆’。”孟尝君迁
之代舍，出入乘舆车矣。五日孟尝君复问传舍长，舍
长答曰：“先生又尝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
家’。”孟尝君不悦。居期年，冯驩无所言。孟尝君时相齐，
封万户于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
出钱于薛，岁馀不入，贷钱者多不能与其息，客奉将
不给。孟尝君忧之，问左右：“何人可使收债于薛者？”传
舍长曰：“代舍客冯公形容状貌甚辩，长者无他伎能，
宜可令收债。”孟尝君乃进冯驩而请之曰：“宾客不知
文不肖，幸临文者三千馀人，邑入不足以奉宾客，故
贷息钱于薛。薛岁不入，民颇不与其息。今客食恐不
给，愿先生责之。”冯驩曰：“诺。”辞行至薛，召取孟尝君钱
者皆会，得息钱十万。乃多酿酒，买肥牛，召诸取钱者
能与息者皆来，不能与息者亦来，皆持取钱之券书
合之。齐为会日，杀牛置酒，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
与息者，与为期；贫不能与息者，取其券而烧之，曰：“孟
尝君所以贷钱者，为民之无者，以为本业也；所以求
息者，为无以奉客也。今富给者以要期，贫穷者燔券
书以捐之。诸君彊饮食，有君如此，岂可负哉！”坐者皆
起再拜。孟尝君闻冯驩烧券书，怒而使使召驩。驩至，
孟尝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贷钱于薛。文奉邑少而
民尚多，不以时与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请先生收责
之。闻先生得钱，即以多具牛酒而烧券书，何？”冯驩曰：
“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毕会，无以知其有馀不足。有
馀者为要期，不足者虽守而责之，十年息愈多，急即
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终无以偿。上则为君好利，不爱
士民；下则有离上抵负之名，非所以厉士民，彰君声
也。焚无用虚债之券，捐不可得之虚计，令薛民亲君
而彰君之善声也，君有何疑焉？”孟尝君乃拊手而谢之。齐王惑于秦、楚之毁，以为孟尝君名高其主，而擅
齐国之权，遂废孟尝君。诸客见孟尝君废，皆去。冯驩
曰：“借臣车一乘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于国而奉邑
益广，可乎？”孟尝君乃约车币而遣之。冯驩乃西说秦
王曰：“天下之游士，凭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彊秦
而弱齐；凭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彊齐而弱秦。此
雄雌之国也，势不两立，为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
而问之曰：“何以使秦无为雌而可？”冯驩曰：“王亦知齐
之废孟尝君乎？”秦王曰：“闻之。”冯驩曰：“使齐重于天下
者，孟尝君也。今齐王以毁废之，其心怨必背齐。背齐
入秦，则齐国之情，人事之诚，尽委之秦，齐地可得也，
岂直为雄也！君急使使载币，阴迎孟尝君，不可失时
也。如有齐觉悟，复用孟尝君，则雌雄之所在，未可知
也。”秦王大悦，乃遣车十乘，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冯
驩辞以先行，至齐，说齐王曰：“天下之游士，凭轼结靷
东入齐者，无不欲彊齐而弱秦者；凭轼结靷西入秦
者，无不欲彊秦而弱齐者。夫秦、齐雄雌之国，秦彊则
齐弱矣，此势不两雄。今臣窃闻秦遣使车十乘，载黄
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孟尝君不西则已，西入相秦则
天下归之。秦为雄而齐为雌，雌则临淄、即墨危矣。王
何不先秦使之？未到，复孟尝君而益与之邑以谢之，
孟尝君必喜而受之。秦虽彊国，岂可以请人相而迎
之哉？折秦之谋而绝其霸彊之略。”齐王曰：“善。”乃使人
至境，候秦使。秦使车适入齐境，使还，驰告之王，召孟
尝君而复其相位，而与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户。秦
之使者闻孟尝君复相齐，还车而去矣。自齐王毁废
孟尝君，诸客皆去。后召而复之，冯驩迎之，未到，孟尝
君太息叹曰：“文常好客，遇客无所敢失，食客三千有
馀人，先生所知也。客见文一日废，皆背文而去，莫顾
文者。今赖先生得复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复见文乎？
如复见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冯驩结辔下拜。孟
尝君下车接之，曰：“先生为客谢乎？”冯驩曰：“非为客谢
也，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
尝君曰：“愚不知所谓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
富贵多士，贫贱寡交，事之固然也。君独不见夫朝趋
市者乎？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过市朝者掉
臂而不顾。非好朝而恶暮，所期物忘其中。今君失位，
宾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绝宾客之路。愿君遇客
如故’。”孟尝君再拜曰：“敬从命矣。闻先生之言，敢不奉
教焉。”

《平原君传》：平原君赵胜者，赵之诸公子也。诸子中胜
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平原君相赵惠文
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于东武城。平原君家
楼临民家，民家有躄者，槃散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楼
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
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
臣不幸有罢癃之病，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臣愿得
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观
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
杀。居岁馀，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平原君
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
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
色而贱士，士即去耳。”于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
头自造门请躄者，因谢焉。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是
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争相倾以待士。
秦之围邯郸，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于楚，约与食客。
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
能取胜，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血于华屋之下，必
得定从而还。士不外索，取于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
人。馀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
赞于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
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
矣。”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毛遂曰：
“三年于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
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
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
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
早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
竟与毛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发也。毛遂比
至楚，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
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
“先生上。”毛遂按剑历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
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
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舍人也。”楚
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按
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
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悬于遂手，吾君
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
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
其势而奋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
之资也。以楚之彊，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
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
王弗知恶焉。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
何也？”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
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
“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奉铜盘而跪进之。楚王曰：“王
当歃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于殿上。毛
遂左手持盘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
于堂下，公等录录，所谓因人成事者也。”平原君已定
从而归。归至于赵，曰：“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
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于毛先生
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毛
先生以三寸之舌，疆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
以为上客。平原君既返赵，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
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皆未至，秦急围邯
郸，邯郸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郸传舍吏子李同
说平原君曰：“君不忧赵亡耶？”平原君曰：“赵亡则胜为
虏，何为不忧乎？”李同曰：“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
谓急矣。而君之后宫以百数，婢妾被绮縠，馀粱肉，而
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厌。民困兵尽，或剡木为矛矢，而
君器物钟磬自若。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
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间，
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士方其危苦之时，
易德耳。”于是平原君从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
遂与三千人赴秦军，秦军为之却三十里。亦会楚、魏
救至，秦兵遂罢，邯郸复存。李同战死，封其父为李侯。
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公孙龙
闻之，夜驾见平原君曰：“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
邯郸为君请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龙曰：“此甚不可。
且王举君而相赵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
割东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
勋，乃以君为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割地不
言无功者，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郸而
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此甚不可。且虞卿
操其两权，事成操右券以责事，不成以虚名德君，君
必勿听也。”平原君遂不听虞卿。平原君以赵孝成王
十五年卒，子孙代后竟与赵俱亡。

《春申君传》：“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黄氏，游学博闻，
事楚顷襄王。顷襄王以歇为辩，使于秦。秦昭王使白
起攻韩、魏，败之于华阳。会魏将芒卯，韩、魏服而事秦。
秦昭王方令白起与韩魏共伐楚，未行而楚使黄歇
适至于秦，闻秦之计。当是之时，秦已前使白起攻楚，
取巫、黔中之郡，拔鄢郢，东至竟陵。楚顷襄王东徙，治”
于陈县。黄歇见楚怀王之为秦所诱而入朝，遂见欺
留，死于秦。顷襄王，其子也，秦轻之，恐壹举兵而灭楚。
歇乃上书说秦昭王曰：“天下莫彊于秦、楚今闻大王
欲伐楚，此犹两虎相与斗。两虎相与斗而驽犬受其
弊，不如善楚。臣请言其说。臣闻物至则反，冬夏是也；
致至则危，累棋是也。今大国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
此从生民已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庄王
之身，三世不忘，接地于齐，以绝从亲之要。今王使盛
桥守事于韩，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
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而攻魏，杜大
梁之门；举河内，拔燕、酸枣、虚桃，入邢。魏之兵云翔而
不敢救，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而后复之。
又并蒲衍、首垣以临仁、平丘、黄、济阳婴城而魏氏服。
王又割濮、磨之北，注齐、秦之要，绝楚、赵之脊，天下五
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单矣。王若能持功守威，
绌攻取之心，而肥仁义之地，使无后患，三王不足四，
五霸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仗兵革之彊，乘毁
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后患也。《诗》
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
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见伐赵之利
而不知榆次之祸，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败。
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吴
之信越也，从而伐齐，既胜齐人于艾陵，还为越王禽
三渚之浦。智氏之信韩、魏也，从而伐赵，攻晋阳城，胜
有日矣。韩、魏叛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下。今王妒楚
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彊韩、魏也，臣为王虑而不取
也。《诗》曰：“大武远宅而不涉。”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
敌也。《诗》云：“趯趯毚兔，遇犬获之。他人有心，予忖度之。”
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吴之信越也。臣
闻之，敌不可假，时不可失。”臣恐韩、魏卑辞除患，而实
欲欺大国也。何则？王无重世之德于韩、魏，而有累世
之怨焉。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将十世
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毁，刳腹绝肠，折颈折颐，首身
分离，暴骸骨于草泽，头颅僵仆，相望于境，父子老弱，
系脰朿手，“为群虏者，相及于路，鬼神孤伤，无所血食，
人民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仆妾者，盈满海内矣。
故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资之与攻楚，不
亦过乎？且王攻楚将恶出兵，王将借路于仇雠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返也，是王以兵资于仇
仇之韩、魏也。王若不借路于仇雠之韩、魏，必攻随水
右壤。随水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谿谷，不食之地
也。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而无得地
之实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兵以应王，秦、楚
之兵构而不离，魏氏将出而攻，留方与、铚、湖陵、砀、萧、
相，故宋必尽。齐人南面攻楚，泗上必举。此皆平原四
达，膏腴之地，而使独攻，王破楚以肥韩、魏于中国而
劲齐，韩、魏之彊足以校于秦。齐南以泗水为境，东负
海，北倚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彊于齐、魏，齐、魏得
地葆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后，为帝未能，其于禁王
之为帝有馀矣。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
彊，壹举事而树怨于楚，迟令韩、魏归帝重于齐，是王
失计也。臣为王”虑，莫如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
韩必敛手。王施以东山之险，带以曲河之利，韩必为
关内之侯。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
婴城，而上蔡、召陵不往来也，如此而魏亦关内侯矣。
王壹善楚，而关内两万乘之主注地于齐，齐右壤可
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经两海，要约天下，是燕、赵无
“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直摇齐、楚，此四
国者不待痛而服矣。”昭王曰：“善。”于是乃止白起而谢
韩、魏，发使赂楚，约为与国。黄歇受约归楚。楚使歇与
太子完入质于秦。秦留之数年，楚顷襄王病，太子不
得归，而楚太子与秦相应侯善。于是黄歇乃说应侯
曰：“相国诚善楚太子乎？”应侯曰：“然。”歇曰：“今楚王恐不
起，疾秦，不如归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
相国无穷，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乘也。若不归，则咸阳
一布衣耳，楚更立太子，必不事秦。夫失与国而绝万
乘之和，非计也。愿相国熟虑之。”应侯以闻秦王，秦王
曰：“令楚太子之傅先往问楚王之疾，返而后图之。”黄
歇为楚太子计曰：“秦之留太子也，欲以求利也。今太
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忧之甚，而阳文君子二人
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阳文君子必立为后，太
子不得奉宗庙矣。不如亡秦，与使者俱出，臣请止，以
死当之。”楚太子因变衣服为楚使者御以出关，而黄
歇守舍，常为谢病。度太子已远，秦不能追。歇乃自言
秦昭王曰：“楚太子已归，出远矣。歇当死，愿赐死。”昭王
大怒，欲听其自杀也。应侯曰：“歇为人臣，出身以徇其
主。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秦因
遣黄歇。歇至楚三月，楚顷襄王卒，太子完立，是为考
烈王。考烈王元年，以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赐淮北
地十二县。后十五岁，黄歇言之楚王曰：“淮北地边齐，
其事急，请以为郡便。”因并献淮北十二县，请封于江
东。考烈王许之。春申君因城故吴墟，以自为都邑。春
申君既相楚，是时齐有孟尝君，赵有平原君，魏有信
陵君，方争下士，招致宾客，以相倾夺，辅国持权。春申
君为楚相。四年，秦破赵之长平军四十馀万。五年，围
邯郸。邯郸告急于楚，楚使春申君将兵往救之。秦兵
亦去，春申君归。春申君相楚八年，为楚北伐灭鲁，以
荀卿为兰陵令。当是时，楚复彊赵，平原君使人于春
申君，春申君舍之于上舍。赵使欲夸楚，为玳瑁簪，刀
剑室以珠玉饰之，请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馀
人，其上客皆蹑珠履以见赵使，赵使大惭。春申君相
十四年，秦庄襄王立，以吕不韦为相，封为文信侯，取
东周春申君相。二十二年，诸侯患秦攻伐无已时，乃
相与合从西伐秦，而楚王为从长，春申君用事。至函
谷关，秦出兵攻诸侯，兵皆败走。楚考烈王以咎春申
君，春申君以此益疏。客有观津人朱英谓春申君曰：
“人皆以楚为彊，而君用之弱，其于英不然。先君时善
秦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黾隘之塞而攻楚，不
便，假道于两周，背韩、魏而攻楚，不可。今则不然，魏旦
暮亡，不能爱许、鄢陵，其许魏割以与秦。秦兵去陈百
六十里，臣之所观者，见秦、楚之日斗也。”楚于是去陈，
徙寿春，而秦徙卫。野王作，置东郡。春申君由此就封
于吴，行相事楚考烈王无子，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
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
楚王闻其不宜子，恐久毋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
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之状。对曰：“齐王
使使求臣之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娉
人乎？”对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见乎？”曰：“可。”于是李园
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知其有身，李园乃与其
女弟谋。园女弟乘间以说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
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馀年，而王无子，即百
岁后将更立兄弟，则楚更立君后，亦各贵其故所亲，
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贵用事久，多失礼
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何以保相印江东之
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诚以
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有子男，则
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尽可得，孰与身临不测之罪
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
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为王后。楚王贵李园，园用事。李园既入，其女弟立为王
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阴养死士，欲杀
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春申君相二十
五年，楚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世有毋望之福，
又有毋望之祸。今君处毋望之世，事毋望之王，安可
以无毋望之人乎？”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福？”曰：“君相
楚二十馀年矣。虽名相国，实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
且卒，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王
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此所谓毋望
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祸？”曰：“李园不治国而
君之仇也，不为兵而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卒，李园
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毋望之祸也。”春
申君曰：“何谓毋望之人？”对曰：“君置臣郎中，楚王卒，李
园必先入。臣为君杀李园，此所谓毋望之人也。”春申
君曰：“足下置之。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且又何至此？”
朱英知言不用，恐祸及身，乃亡去。后十七日，楚考烈
王卒，李园果先入，伏死士于棘门之内。春申君入棘
门，园死士侠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于是遂
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
身而入之王所生者，遂立，是为楚幽王。

《信陵君传》：“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
异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是
时范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破魏华
阳下军，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公子为人仁而下
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富贵骄士。士
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
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馀年，公子与魏
王博，而北境传举烽，言赵寇至，且入界。魏王释博，欲
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复博
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
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
“臣之客有能探得赵王阴事者，赵王所为，客辄以报
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
子以国政。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
门监者。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修身
洁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于
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
门侯生。侯生摄弊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
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
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市，侯生下见其
客朱亥，俾倪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
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市
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
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
宾客，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
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关者
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
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
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
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
生遂为上客。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
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
不复谢，公子怪之。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
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
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
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
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
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
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让魏公子曰：“胜所
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
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
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耶？”公子
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
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
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馀乘，欲以客往赴秦军，
与赵俱死。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
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
数里，心不决，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
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
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
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
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
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
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曰：“嬴闻晋鄙之兵符
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
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
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
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
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
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从其

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
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
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
嚄唶宿将，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
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
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
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
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
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至邺，矫
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
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
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
将晋鄙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
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
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
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矢，为公子先引。赵王
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
君不敢自比于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
自刭。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
知也。已却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
留赵。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乃与
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
功之色。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有不可不忘。夫
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
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于赵则有
功矣，于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
公子不取也。”于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
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
让，从东阶上，自言罪过，以负于魏，无功于赵。赵王侍
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留赵。
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沐邑，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
子留赵，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博徒，薛公藏于
卖浆家。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
闻所在，乃闲步往，从此两人游，甚欢。平原君闻之，谓
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
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
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
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
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
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
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
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
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公子
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
王患之，使使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
敢为魏王使通者死！”宾客皆背魏之赵，莫敢劝公子
归。毛公、薛公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于赵，名
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
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
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魏王
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魏
安釐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
各遣将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
走蒙骜。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抑秦兵，秦兵不敢
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
名之，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秦王患之，乃行金万斤
于魏，求晋鄙客，令毁公子于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
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
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
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间，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
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将。
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
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
其岁，魏安釐王亦薨。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
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
屠大梁。高祖始微少时，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
过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从击《黥布》还，为公子
置守冢五家，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