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134卷 > 韩非子 > 《五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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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
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
曰“有巢氏。”民食果蓏蜯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
多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悦之，使
王天下，号曰“燧人氏。”中古之世，天下大水，而鲧禹决
渎。近古之世，桀纣暴乱，而汤武征伐。今有构木钻燧
“于夏后氏之世者，必为鲧、禹笑矣；有决渎于殷、周之
世者，必为汤、武笑矣。然则今有美尧、舜、禹、汤、武之道
于当今之世者，必为新圣笑矣。”是以圣人不期修古，
不法常行，论世之事，因为之备。宋人有耕田者，田中
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
兔。兔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今欲以先王之政，治
当世之民，皆守株之类也。古者大夫不耕，草木之实足食也；妇人不织，禽兽之皮足衣也。不事力而养足，
人民少而财有馀，故民不争。是以厚赏不行，重罚不
用，而民自治。今人有五子，不为多子，又有五子，大父
未死，而有二十五孙。是以人民众而货财寡，事力劳
而供养薄，故民争。虽“倍赏累罚而不免于乱。尧之王
天下也，茅茨不翦，采椽不斲，粝粢之食，藜藿之羹，冬
日麑裘，夏日葛衣”，虽监门之服，养不亏于此矣。禹之
王天下也，身执耒臿，以为民先，股无肢，胫不生毛，虽
臣虏之劳，不苦于此矣。以是言之，夫古之让天子者，
是去监门之养而离臣虏之劳也，故传天下而不足
多也。今之县令，一日身死，子孙累世絜驾，故人重之。
是以人之于让也，轻辞古之天子，难去今之县令者，
厚薄之实异也。夫山居而谷汲者，𦝼腊而相遗以水；
泽居苦水者，买庸而决窦。故饥岁之春，幼弟不饟；穰
岁之秋，疏客必食。非疏骨肉爱过客也，多少之实异
也。是以古之易财，非仁也，财多也；今之争夺，非鄙也，
财寡也；轻辞天子，非高也，势薄也；争土橐，非下也，权
重也。故圣人议多少，论厚薄，为之政。故罚薄不为慈，
诛严不为戾，称俗而行也。故事因于世，而备适于事。
古者太王处丰镐之闲，地方百里，行仁义而怀西戎，
遂王天下；徐偃王处汉东，地方五百里，行仁义，割地
而朝者三十有六国。荆文王恐其害己也，举兵伐徐，
遂灭之。故文王行仁义而王天下，偃王行仁义而丧
其国，是仁义用于古不用于今也。故曰：世异则事异。
当舜之时，有苗不服，禹将伐之。舜曰：“不可。上德不厚
而行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执《干戚》舞，有苗乃服。共
工之战，铁铦距者及乎敌，铠甲不坚者伤乎体，是《干
戚》用于古不用于今也。故曰：事异则备变。上古竞于
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齐将攻鲁，鲁使
子贡说之。齐人曰：“子言非不辩也，吾所欲者土地也，
非斯言所谓也。”遂举兵伐鲁，去门十里以为界。故偃
王仁义而徐亡，子贡辩智而鲁削。以是言之，夫仁义
辩智，非所以持国也。去偃王之仁，息子贡之智，循徐、
鲁之力，使敌万乘，则齐、荆之欲不得行于二国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