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81卷 > 《文体策》沈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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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士家相聚而谈经国大业不朽盛事，辄屈指某体
某体，其异何居？曰：“文之有体，即犹人之有体也。人有
巨人、修人、平等人，长不满六尺人，婵娟丽人，澹宕人，
肥硕人，山泽癯人，魁梧奇伟人，不堪罗绮人，紫石棱
人，岩电人，凝脂点漆人，而其眉横发竖，齿坚舌柔，未
有不相似之人，何也？是所谓体也。体之于人也，寻常”
焉而已。一不寻常而遂有盲人、躄人、挛卷、支离之人，
是所谓废人也，不可训也。再不寻常而遂有反跖、穿
胸之人，飞头招足之人，男子、孕妇、女髭之人，是所谓
怪人也，幻人也，妖人也，益不可训也。则安其性命之
情者，惟寻常焉而已。就寻常人之体而能为天下不
寻常之人，是乃所谓俊人也，神人也。就寻常文之体，
而能为天下不寻常之文，是乃所谓奇文也。至文也，
我国家以八脚词，甲乙材杰，格主俳偶，义主训诂，几
令轩昂跌宕之士无繇见长。然自开科以来，名世伟
人往往多繇此著脚，而垂世雄文往往多繇此下手
者，何也？是乃所谓就寻常体中能为不寻常者也。造
物范人，不曾以此面“肖彼面，则学士立言，何苦以我
舌随人舌？”试取秦汉以来前辈名章，一一较量：亦有
台阁之体，亦有山林之体，亦有“长鲸苍虬不得伸之
体，亦有闲鸥立海之体，亦有輘轹波涛囚锁怪异之
体，亦有搏虎豹、斗蛟龙、急与之角而力不暇之体，亦
有飞书驰檄之体，亦有高文典册之体，亦有源泉万
斛随地出”之体，亦有碎金之体，亦有天才、人才、鬼才
三绝之体，亦有《夭韶女郎》、唱“晓风残月”之体，亦有《铜
将军》《铁绰板》唱《大江东去》之体，而均不害其为自成
一家之体。则知体者，皮毛也，有神焉，鼓舞变化于其
间，不可不察也。刻木而为人，眉目人也，齿发人也，即
肺肠支节，无不宛然人也。然析之则与薪“无异者，体
具而神不具也。体具而神不具，虽谓之无体可也。廉
颇、蔺相如，虽千载上人，恒懔懔有生气者，神不死也。
《曹蜍》李志，虽见在厌厌如泉下人者，神不活也。”知此，
可以纵论今文之体矣。国初文韵检高，其体贵如裴
叔，粗服乱头俱好。成、弘而下，风领毛骨尤精出，其体
遒如卫君，长有旄仗，下形嘉隆，廓然自放，体小颓也。
而五兵纵横，固在如钱世仪精神满腹矣。至于今高、
曾规矩之不习，小鬼伎俩之欲尽，而体杂出而不知
归，半如左太冲效潘安仁，半如杨内史，作《高丽舞》，半
如荀文若，止可借面吊丧。其上者如王子敬，多矜咳，
殊损自然，而其卑者如老婢声；其胸多宿物者如陆
馀庆，喙长“三尺，手重五斤，而其小儿强作解事者，如
猿狙；服周公之衣，必啮扢尽去之而后快；其争妍者，
如愁眉啼妆、堕马髻、龋齿笑、折腰步，而其丑异者，如刻画”无盐。夫文章，天之灵气也，人之灵心也。其风尚
以世变，其气骨以年变，其色泽精华，以日异月不同
变，固无足怪。而骎骎乎并其体而变之，使足反居上，
头反居下，肩高于顶，颐隐于齐。以是言奇，何足奇也？
然则与经生约法三章，请无与之言秦体、汉体、魏体、
六朝体、唐体、宋体，而请与言鲁体、邹体。邹、鲁之书，固
圣贤之活面孔也。时文者，写生者也，直须布置圣贤
须眉飞动一般相似，是即俳偶体、训诂体，居然为当
代独立之体矣。譬之睛也、颊也、“胃也，肠也、胎也，骨也，
与人同者也。而点睛也，添颊也，刮肠洗胃也，换骨夺
胎也，则与人异者也。而又何必剥磔古人为？然而传
神即在个中，而当面失却者，何也？”曰：坐不读书也。能
读千赋则善赋，能观千剑则晓剑。措大穷年濡首，惟
数行熟烂，科举帖括，昔儒所谓捻合出来，使一撞百
碎者也。《六经》且束高阁，而欲如柳子所云“厉其气，畅
其支，肆其端，博其趣”，不知胡卢作何语矣。然而横襟
攘袖，借笔舌为先资，而又不肯深心学问，何也？曰：习
坏也。才术精神，全工于奔竞窥瞰，煖一青毡不暇，何
暇理残卷？是故挟刺悬书，望门钻穴，卖名声，攫通显，
习染成狂，不复知耻。有一人焉，抱璞枯坐，群指而笑
之矣。沈攸之曰：“蚤知穷达有命，恨不十年读书。”正谓
此也。然而功令旦旦而申，一则曰正文体，再则曰正
士习，而士卒决裂不顾者何也？曰上之人教之也。主
司借口还淳，已未免以利器示人，而又激扬太过，使
名实不蒙，间且羊质混矣，间且鱼目投矣，间且赝鼎
售矣，士且见上之眼可以五色迷，而下之才又未必
以一网尽，于是稍稍叛去，而文章始不足为重轻，虽
欲不走捷径不可得，况又有登高招之者哉？以如市
之心而欲回如澜之势，譬犹倮走而追狂人而已矣。
欧阳公力挽西昆，而所争乃在“轧、茁”之字句，有才之
士犹不妨改头换面，而公不知也，况其他哉？毉《经》有
言文章太盛，亦是天地一病。夫盛也而何以病也？倘
亦如牡丹，以蓓蕾为盛，以烂熳为衰也。然则惟务根
本，绝浮华，为可以疗文，可以疗人，并可以疗世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