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09卷 > 明，宋濂《本集》： > 《文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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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讳人，以文生相命，丈夫七尺之躯，其所学者，独文
乎哉？虽然，余之所谓文者，乃尧、舜、文王、孔子之文，非流俗之文也，学之固宜。浦江郑楷、义乌刘刚楷之弟
柏尝从予学，已知以道为文，因作《文原》二篇以贻之。
其上篇曰：“人文之显，始于何时？实肇于庖牺之世。庖
牺仰观俯察，画奇偶以象阴阳，变而通之，生生不穷”，
遂成天地自然之文。非惟至道含括无遗，而其制器
尚象，亦非文不能成。如垂衣裳而治取诸《乾坤》，上栋
下宇而取诸《大壮》，书契之造而取诸《夬》，舟楫牛马之
利而取诸《涣》《随》，杵臼棺椁之制而取诸《小过》《大过》，“重
门击柝”以取诸《豫》，弧矢之用以取诸《暌》，何莫非粲然
之文。自是推而行之，天衷民彝之叙，礼乐刑政之施，
师旅征伐之法，井牧州里之辨，华彝内外之别，复皆
则而象之。故凡有关民用及一切弥纶范围之具，悉
囿乎文，非文之外别有其他也。然而事为既著，无以
纪载之，则不能以行远，始托诸辞翰，以昭其文，略举
一二言之。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既成功矣，
然后笔之为《禹贡》之文。周制聘觐燕享、馈食昏丧诸
礼，其升降揖让之节既行之矣，然后笔之为《仪礼》之
文。孔子居乡党容色言动之间，从容中道，门人弟子
既习见之矣，然后笔之为《乡党》之文。其他格言大训，
亦莫不然，必有其实而后文随之，初未尝以徒言为
也。譬犹聆众乐于洞庭之野，而后知音声之抑扬，缀
兆之疾徐也。习《大射》于矍相之圃，而后见观者如堵
墙序点之扬觯也。苟逾度而臆决之，终不近也。昔者
游、夏以文学名，谓观其会通而酌其损益之宜而已，
非专指乎辞翰之文也。呜呼！吾之所谓文者，天生之，
地载之，圣人宣之。本建则其末治，体著则其用彰，斯
所谓乘阴阳之大化，正三纲而齐六纪者“也，亘宇宙
之始终，类万物而周八极者也。”呜呼！非知经天纬地
之文者，乌足以语此。

其下篇曰：“为文必在养气，气与天地同，苟能充之，则
可配序三灵，管摄万汇。不然，则一介之小夫尔。君子
所以攻内不攻外，图大不图小也。力可以举鼎，人之
所难也，而乌获能之；君子不贵之者，以其局乎小也。
智可以搏虎，人之所难也，而冯妇能之。君子不贵之
者，以其骛乎外也。气得其养，无所不周，无所不极也。
揽而为之文无所不参，无所不包也，九天之属，其高
不可窥，八柱之列，其厚不可测。”吾文之量得之。“毁
魄渊，运行不息，基地万荧，躔次弗紊”，吾文之焰得之。
“昆仑元圃之崇清，层城九重之严邃”，吾文之峻得之。
“南桂北瀚，东瀛西溟，杳渺而无际，涵负而不竭，鱼龙
生焉，波涛兴焉”，吾文之深得之。“雷霆鼓舞之，风云翕
张之，雨露润泽之，鬼神恍惚，曾莫穷其端倪”，吾文之
变化得之。“上下之间，自色自形，羽而飞，足而奔，潜而
泳，植而茂，若洪若纤，若高若卑，不可以数计，吾文之
随物赋形得之。呜呼！斯文也，圣人得之，则传之万世
为经；贤者得之，则放诸四海而准。辅相天地而不过，
昭明日月而不忒，调燮四时而无愆。此岂非文之至
者乎？天道湮微，文气日削，骛乎外而不攻其内，局其
小而不图其大。”此无他，四瑕、八冥、“九蠹有以累之也。
何谓四瑕？雅郑不分之谓荒，本末不比之谓断，筋骸
不束之谓缓，旨趣不超之谓凡。是四者，贼文之形也。”
何谓“《八冥》？讦者将以贼夫诚，撱者将以蚀夫圜，庸者
将以溷夫奇，瘠者将以胜夫腴，觕者将以乱夫精，碎
者将以害夫完，陋者将以革夫博，昧者将以损夫明，
是八者伤文之膏髓也。何谓九？蠹滑其真，散其神，糅
其氛，徇其私，灭其智，丽其蔽，违其天，昧其几，爽其贞，
是九者，死文之心也。有一于此，则心受死而文丧矣。
春葩秋卉之争丽也，鸱号林而蛩吟砌也，水踊蹄涔
而火炫萤尾也，衣被土偶而不能视听也，蠛蠓死生
于瓮盎，不知四海之大，六合之广也，斯皆不知养气
之”故也。呜呼！人能养气，则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
当与天地同功也。与天地同功，而其智卒归之一介
小夫，不亦可悲哉！

予既作《文原》上下篇，言虽大而非夸，唯智者然后能择焉，去古远矣。世之论文者有二：曰“载道，曰纪事。” 纪事之文，当本之司马迁、班固，而《载道》之文，舍六籍吾将焉从？虽然，六籍者，本与根也；迁、固者，枝与叶也。此固近代唐子西之论，而予之所见则有异于是也。六籍之外，当以孟子为宗，韩子次之，欧阳子又次之，此“则国之通衢，无荆榛之塞，无蛇虎之祸，可以直趋圣贤之大道。去此则曲狭僻径耳，荦确邪蹊耳，胡可行哉？” 予窃怪世之为文者，不为不多骋新奇者，钩摘隐伏，变更庸常，甚至不可句读。且曰：“不诘曲聱牙，非古文也。乐陈腐者，一假场屋委靡之文，纷糅庞杂，不见端绪。” 且曰：“不浅易轻顺，非古文也。” 予皆不知其何说。大抵为文者，欲其辞达而道明耳。吾道既明，何问其馀哉！虽然，道未易明也，必能知言养气，始为得之。予复悲世之为文者不知其故，颇能操觚遣辞，毅然以文章家自居，所以益摧落而不自振也。今以二三子所学，日进于道，聊一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