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闺媛典/第364卷 > 小青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闺媛典/第364卷 > 小青

按周君标《小青传》，小青者，虎林某生之姬也。家广陵，
与生同姓，故讳之，仅以“小青”字云。姬夙颖异，十岁遇
一老尼，授《心经》，一再过了了，覆之不失一字。尼曰：“是
儿蚤慧福薄，愿乞作弟子。即不尔，无令识字，可三十
年活。”家人以为妄，嗤之。母本女塾师，相随就学，所游
多名闺，遂得精涉诸技，妙解声律。江都固佳丽地，或诸闺彦云集，茗战手语，众偶纷然。姬随变酬答，悉出
意表，人人惟恐失姬。而素闲仪则，风期逸态，绰约自
好。年十六归生。生，豪公子也，性嘈唼，憨跳不韵。妇更
奇妒，姬曲意下之，终不解。一日随游天竺，妇问曰：“吾
闻西方佛无量，而世多专礼大士者何？”姬曰：“以其慈
悲耳。”妇知讽己，笑曰：“吾当慈悲汝。”乃徙之孤山别业，
诫曰：“非吾命而郎至，不得入；非吾命而郎手札至，亦
不得入。”姬自念：彼置我闲地，必密伺短长，借端以鱼
肉我耳。因深自敛戢。妇或出游，呼与同舟，遇两堤间，
驰骑挟弹，游冶少年诸女伴指点谑笑，姬淡然凝坐
而已。妇之戚属某夫人者，才而贤，尝就姬学弈，绝爱
怜之，因数取巨觞觞妇瞷已醉，徐语姬曰：“船有楼，汝
伴我一登。”比登楼，远眺久之，抚姬背曰：“好光景，可惜
章台柳亦倚红楼，盼韩郎走马，而子作蒲团空观耶？”
姬曰：“贾平章剑锋可畏也。”夫人笑曰：“子误矣。平章剑
钝女，平章利害耳。”居顷之，顾左右寂无人，从容讽曰：
“子才韵色色无双，岂当堕罗刹国中？吾虽非女侠，力
能脱子火坑。顷言章台事，子非会心人耶？天下岂少
一韩君哉？且彼视子去，拔一眼中钉耳。纵能容子，子
遂向党将军帐下作羔酒侍儿乎？”姬谢曰：“夫人休矣，
吾幼梦手折一花，随风片片著水，命止此矣。夙业未
了，又生他想。彼《冥曹姻缘簿》，非吾如意珠，徒供群口
画描耳。”夫人叹曰：“子言亦是，吾不子强。虽然好自爱，
彼或好言饮食，汝乃更可虑。即旦夕所须，第告我。”相
顾泣下，沾衣恐他婢窃听，徐拭泪还坐，寻别去。夫人
每向宗戚语之，闻者皆酸鼻云。姬自是幽愤凄怨，俱
托之诗或小词。而夫人后亦从宦远方，无与同调者，
遂郁郁感疾，岁馀益深。妇命医来，仍遣婢以药至。姬
佯感谢。婢出覆药床头，笑曰：“吾固不愿生，亦当以净
体皈依，作刘安鸡犬，岂汝一杯鸩能断送乎？”然病益
不支，水粒俱绝，日饮梨汁一小盏许，益明妆冶服，拥
襆欹坐，呼琵琶妇唱《盲词》自遣。虽数晕数醒，终不蓬
首偃卧也。忽一日，语老妪曰：“可传语冤业郎，觅一良
画师来。”师至，命写照。写毕，揽镜熟视曰：“得吾形矣，未
尽吾神也，姑置之。”又易一图曰：“神是矣，风采未流动
也。若见我目端手庄，太矜持故也。”因命捉笔于旁，而
自与妪指顾语笑，或扇茶铛，或简书，或自整衣褶，或
代调丹碧，纵其想会。须臾图成，果极妖纤之致，笑曰：
“可矣。”师去，取图供榻前，焚香设梨汁奠之曰：“小青，小
青，此中岂有汝缘分乎？”抚几泪潸潸如雨，一恸而绝，
时年十八耳。日向暮，生始踉跄来，披帷见容光藻逸，
衣态鲜好，如生前无病时。忽长号顿足，呕血升馀。徐
简诗一卷，遗像一幅，又一缄寄某夫人。启视之，叙致
惋痛，后书一绝句。生痛呼曰：“吾负汝！”妇闻，恚甚，趋索
图，乃匿第三图，伪以第一图进，立焚之。又索诗，诗至，
亦焚之。及再简，草稿业散失尽，而姬临卒时，取花钿
数事，赠妪之小女，衬以二纸，正其诗稿，得九绝句，一
古诗，一词，并所寄某夫人者，共十二篇。古诗云：“雪意
阁云云不流，旧云正压新云头。米颠颠笔落窗外，松
岚秀处当我楼。垂帘只愁好景少，卷帘又怕风缭绕。
帘卷帘垂底事难，不情不绪谁能晓。炉烟渐瘦剪声
小，又是孤鸿唳”《悄悄》绝句云：“稽首慈云大士前，莫生
西土莫生天。愿为一滴杨枝水，洒作人间并蒂莲。”“春
衫血泪点轻纱，吹入林逋处士家。岭上梅花三百树，
一时应变杜鹃花。”“新妆竟与画图争，知在昭阳第几
名。”“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西陵芳草骑
辚辚，内信传来唤踏春。杯酒自浇苏小墓，可知妾是”
意中人。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
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何处双禽集画阑，朱朱
翠翠似青鸾。如今几个怜文彩，也向秋风斗羽翰。脉
脉溶溶艳艳波，芙蓉睡醒欲如何。妾映镜中花映水，
不知秋思落谁多。盈盈金谷女班头，一曲《骊珠》众伎
收。直得楼前身一死，季伦原是解风“流。乡心不畏两
峰高，昨夜慈亲入梦遥。见说浙江潮有信，浙潮争似
广陵潮。”其《天仙子》词云：“文姬远嫁昭君塞。小青又续
风流债。也亏一阵黑罡风，火轮下，抽身快。单单别却
清凉界。原不是鸳鸯一派。休算做相思一概。自思自
解自商量，心可在？魂可在。著衫又撚双裙带。”《与某夫
人书》云：“元元叩首，沥”血致书。夫人台座下：关头祖帐，
迥隔人天；官舍良辰，当非寂度。驰情感往，瞻睇慈云，
分燠嘘寒，如依膝下。糜身百体，未足云酬，娣娣姨姨
无恙，犹忆南楼元夜，看灯谐谑。姨指画屏中一凭栏
女曰：“是妖娆儿。倚风独盼，恍惚有思，当是阿青。”妾亦
笑指一姬曰：“此执拂狡鬟，偷近郎侧，将无似娣？”于时
角彩寻欢，缠绵彻曙，宁复知风流云散，遂有今日乎？
往者仙槎北渡，断梗南楼，狺语哮声，日焉三至。渐乃
微辞含吐，亦如尊旨云云。窃揆鄙衷，未见其可。夫屠
肆菩心，饿狸悲鼠，此直供其换马，不即辱以当垆。去
则弱絮风中，住则幽兰霜里，兰因絮果，现业谁深？苦
便祝发空门，洗妆浣虑，而艳思绮语，触绪纷来。正恐
莲性虽胎，荷丝难杀，又未易言此也。乃至“远笛哀秋孤灯听雨，雨残笛歇，谡谡松声，罗衣压肌，镜无干影，
朝泪镜潮，夕泪镜汐。”今兹鸡骨，殆复难支，痰灼肺然，
见粒而呕。措情易意，悦憎不驯。老母娣弟，天涯问绝。
嗟乎！未知生乐，焉知死悲？憾促懽淹，无乃非达。妾少
受天颖，机警灵速，丰兹啬彼，理讵能双？然而神爽有
期，故未应寂寂也。至其沦忽，亦匪自今。结褵以来，有
宵靡旦，夜台滋味，谅不殊斯。何必紫玉成烟，白花飞
蝶，乃谓之死哉？或轩车南返，驻节维扬，老母惠存，如
妾之受，阿秦可念。幸终垂悯，畴昔珍赠，悉令见殉。宝
钿绣衣，福星所赐，可以超轮消劫耳。然小六娘竟先
期相俟，不“忧无伴。附呈一绝，亦是鸟死鸣哀。其诗集
小像，托陈媪好，藏觅便驰寄，身不自保，何有于零膏
冷翠乎？他时放船堤下，探梅山中，开我西阁门，坐我
绿阴床，髣生平于响像见空帏之寂飏。是耶非耶？其
人斯在。嗟乎夫人！明冥异路，永从此辞，玉腕朱颜，行
就尘土。兴思及此，恸也何如！”元元叩首。后附绝句云：
“百结回肠写泪痕，重来唯有旧朱门。夕阳一片桃花
影，知是亭亭倩女魂。”生之戚某，集而刻之，名曰《焚馀
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