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169卷 > 《正统辨》元·陶宗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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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正二年壬午春三月十有四日，上御咸宁殿，中书
右丞相脱脱等奉命使臣纂修宋、辽、金三史。制曰“可。”
越二年甲申春三月，进《辽史本纪》三十卷，《志》三十一
卷，《表》八卷，《列传》四十六卷。冬十一月，进《金史本纪》一
十九卷，《志》三十九卷，《表》四卷，《列传》七十三卷。又明年
乙酉冬十一月，进《宋史本纪》四十七卷，《志》一百六十
二卷，《表》三十二卷，《列传世家》二百五十五卷。初，会稽
杨维桢尝进《正统辨》，可谓一洗天下纷纭之论，公万
世而为心者也。惜《三史》已成，其言终不见用。后之秉
史笔而续《通鉴纲目》者，必以是为本矣。维桢字廉夫，
号铁崖，人咸称之曰铁史先生。泰定丁卯李黼榜相
甲及第，以文章名当世，表曰：“至正二年五月日，伏睹
皇帝诏旨，起大梁张京兆杜本等爵某官职，专修宋、
辽、金三史。越明年，史有成书，而正统未有所归。臣维
桢谨撰《三史正统辨》，凡二千六百馀言，谨表以上者。”
右伏以一代离合之殊，固系乎天数盛衰之变；万年
正闰之统，实出于人心是非之公。盖统正而例可兴，
犹纲举而目可备。前代异史，今日兼修。是非之论既
明，正闰之统可定。奈三史虽云有作，而一统犹未有
归。恭惟世祖皇帝以汤、武而立国；皇帝陛下以尧、舜
而为君；建极建中，致中和而育物。惟精惟一，大一统
以书元。尝怪辽、金史之未成，必列赵、宋编而全备。芸
台大启，草泽高升。宜开三百载之编年，以垂千万代
之大典。岂料诸儒之谦笔，徒为三国之志书，《春秋》之
首例未闻，《纲目》之大节不举。臣维桢素读《春秋》之“王
正月”，《公羊》，谓大一统之书，再观《纲目》之绍《春秋》，文公，
有“在正统”之说。故以始皇二十六年而继周统，高祖
成功五年而接秦亡。晋始于平吴，而不始于泰始，唐
始于灭盗，而不始于武德。稽之于古，证之于今。况当
世祖命伯颜平江南之时，式应宋祖命曹彬下江南
之岁。亲传诏旨有“过唐不及汉”之言，确定统宗有“继
宋不继辽”之禅。故臣维桢敢痛排浮议，力建公言，挈
大宋之编年，包《辽》《金》之纪载，置之上所，用成一代可
鉴之书；传之将来，永示万世不刊之典。冒干天听，深
惧冰兢，下情无任瞻天望阙，激切屏营之至。辨曰：“正
统之说，何自而起乎？起于夏后传国，汤武革世，皆出
于天命人心之公也。统出于天命人心之公，则三代
而下历数之相仍者，可以妄归于人乎？故正统之义，
立于圣人之经，以扶万世之纲常。圣人之经，《春秋》是
也。《春秋》，万代之史宗也。首书王正于鲁史之元年者，
大一统也。五伯之权，非不强于王也，而《春秋》必黜之，
不使奸此统也。吴楚之号，非不窃于王也，而《春秋》必
外之，不使僭此统也。”然则统之所在，不得以割据之
地、强梁之力、僭伪之名而论之也，尚矣。先正论统于
汉之后者，不以刘、蜀之祚促，与其地之偏而夺其统
之正者，《春秋》之义也。彼志三国，降昭烈以侪吴、魏，使
汉嗣之正，下与汉贼并称，此《春秋》之罪人矣。复有作
《元经》，自谓法《春秋》者，而又帝北魏，黜江左，其失与志
三国者等耳。以致尊昭烈，续江左。两魏之名不正而
言不顺者，大正于宋朱氏之《纲目》焉。或问朱氏述《纲
目》主意，曰：“在正统。故纲目之挈统者在蜀晋，而抑统
者则秦昭襄、唐武氏也。至不得”已，以始皇之廿六年，
而始继周；汉始于高帝之五年，而不始于降秦；晋始
于平吴，而不始于太和；唐始于群盗既平之后，而不
始于武德之元，又所以法《春秋》之大一统也。然则今
日之修宋、辽、金三史者，宜莫严于“正统”与“大一统”之
辨矣。自我世祖皇帝立国史院，尝命承旨百一王公
修辽、金二史矣；宋亡，又命词臣通修三史矣。延祐、天
历之间，屡勤诏旨，而《三史》卒无成书者，岂不以二史
正统之议未决乎？夫其议未决者，又岂不以宋渡干
南之后，拘于辽、金之抗于北乎？吾尝究契丹之有国
矣，自灰牛氏之部落始广，至于阿保机，披其党而自
尊，迨耶律光而其势寖盛。契丹之号立于梁贞明之
初，“大辽”之号，复改于汉天福之日。自阿保机讫于天
祚，凡七主，历二百一十有五年。夫辽，固唐之边裔也，
乘唐之衰，草窃而起，石晋氏通之，且割幽燕以与之，
遂得窥衅中夏，而石晋氏不得不亡矣。而议者以辽
承晋统，吾不知其何统也。再考金之有国矣，始于完
颜氏，实又臣属于契丹者也。至阿骨打苟逃性命于
道宗之世，遂敢萌人臣之将，而篡有其国，僭称国号
于宋重和之元，相传九主，凡历一百一十有七年。而
议者又以金之平辽克宋，帝有中原，而谓“接辽、宋之
统”，吾又不知其何统也。议者又谓“完颜氏世为君长，
保其肃慎。”至太祖时，南北为敌国，素非君臣。辽祖神
册之际，宋祖未生。辽“祖比宋前兴五十馀年，而宋尝
遣使卑辞以告和，结为兄弟，晚年且辽为翁而宋为
孙矣。”此又其说之曲而陋也。汉之匈奴，唐之突厥，不
皆兴于汉、唐之前乎？而汉、唐又与之通和矣。吴、魏之
于蜀也，亦一时角立而不相统摄者也。而秉史笔者，
必以匈奴、突厥为纪传，而以汉、唐为正统；必以吴、魏为分系，而以蜀汉为正统，何也？天理人心之公，阅万
世而不可泯者也。议者之论五代，又以朱梁氏为篡
逆，不当合为五代史，其说似矣。吾又不知朱晃之篡，
克用氏父子以为仇矣。契丹氏背唐兄弟之约而称
臣于梁，非逆党乎？《春秋》诛逆，重诛其党，契丹氏之诛，
为何如哉？且石敬塘事唐，不受其命而篡唐，谓之承
晋可乎？纵承晋也，谓之统可乎？又谓东汉四主，远兼
郭周，宋至兴国四年始受其降，遂以周为闰，以宋统
不为受周禅之正也。吁！苟以五代之统论之，则南唐
李昪尝立大唐宗庙，而自称为宪宗，五代之孙矣。宋
于开宝八年灭南唐，则宋统继唐，不优于继周继汉
乎？但五代皆闰也，吾无取“其统。”吁，天之历数，自有归
代之正，闰不可紊。千载历数之统，不必以承先朝续
亡主为正，则宋兴不必以膺周之禅、接汉接唐之闰
为统也。宋不必膺周接汉接唐以为统，则遂谓欧阳
子不定五代为南史，为宋膺周禅之张本者，皆非矣。
当唐明宗之祝天也，自以不任社稷生灵之主，愿天
早生圣人“以主生灵”，自是天人交感，而宋祖生矣。天
厌祸乱之极，使之君主中国，非欺孤弱寡之所致也。
朱氏《纲目》于五代之年皆细注于岁之下，其馀意固
有待于宋矣。有待于宋，则直以宋接唐统之正矣，而
又何计其受周禅与否乎？中遭阳九之厄，而天犹不
泯，其社稷瓜瓞之系，在江之南，子孙享国又凡百五
十有五年。金泰和之议，以靖康为游魂馀魄，比之昭
烈在蜀，则泰和之议，固知宋有遗统在江之左矣，而
金欲承其绝为得统，可乎？好党君子遂斥绍兴为伪
宋。吁，吾不忍道矣。张邦昌《迎康邸之书》曰：“由康邸之
旧藩，嗣宋朝之大统。汉家之厄十世，而光武中兴，献
公之子九人，而重耳尚在。兹惟天意；夫岂人谋！”是书
也，邦昌肯以靖康之后为游魂馀魄，而代有其国乎？
邦昌不得革宋，则金不得以承宋；是则后宋之与前
宋，即东汉、前汉之比耳，又非刘、蜀、牛晋族属疏远、“马
牛疑迷”者之可以同日语也。论正闰者，犹以正统在
蜀、正朔相仍在江东；况嗣祚亲切，比诸光武、重耳
者乎？而又可以伪斥之乎？此宜不得以“南渡”为《南史》
也明矣。再考宋祖生于丁亥，而建国于庚申，我太祖
之降年，与建国之年亦同。宋以甲戌渡江，而平江南；
于乙亥、丙子之年，而我王师渡江、平江南之年亦同。
是天数之有符者不偶然，天意之有属者不苟然矣。
故我世祖平宋之时，有过唐不及汉、宋统当绝、我统
当续之喻。是世祖以历数之正统归之于宋，而以今
日接宋统之正者自属也。当时一二大臣又有奏言
曰：“其国可灭，其史不可灭也。”是又以编年之统在宋
矣。论而至此，则中华之统正而大者，不在辽、金，而在
于天付生灵之主也，昭昭矣。然则论我元之大一统
者，当在平宋，而不在平辽与金之日，又可推矣。夫何
今之君子，昧于《春秋》大一统之旨，而急于我元开国
之年，遂欲接辽以为统，至于咈天数之符，悖世祖君
臣之喻，逆万世是非之公论而不恤也。吁！不以天数
之正，华统之大，属之我元，承乎有宋，如宋之承唐，唐
之承隋、承晋、承汉也。而妄分闰代之承，欲以荒“远非
统之统，属之我元，吾又不知今之君子待今日为何
时，待今圣人为何君也哉？”於乎！《春秋》大统之义，吾已
悉之。请复以成周之大统明之于今日也。文王在诸
侯凡五十年，至三分天下有其二，遂诞膺天命，以抚
方夏，然犹九年而大统未集。必至武王十有三年，代
商有天下，商命始革，而大统始“集焉。”盖革命之事，间
不容发，一日之命未绝，则一日之统未集，当日之命
绝则当日之统集也。宋命一日而未革，则我元之大
统亦一日而未集也。成周不急，文王五十年、武王十
三年，而集天下之大统，则我元又岂急于太祖开国
五十年，及世祖十有七年，而集天下之大统哉？抑又
论之，道统者，治“统之所在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
传之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孔子没，几不得其传百有
馀年，而《孟子》传焉。孟子没，又几不得其传千有馀年，
而濂、洛、周、程诸子传焉。”及乎中立杨氏，而吾道南矣。
既而宋亦南渡矣。杨氏之传，为豫章罗氏、延平李氏，
及于新安朱子。朱子没，而其传及于我朝许文正公。
“此历代道统之源委也。然则道统不在辽、金而在宋，
在宋而后及于我朝，君子，可以观治统之所在矣。”于
乎！世隔而后其议公，事久而后其论定，故前代之史，
必修于异代之君子，以其议公而论定也。《晋史》修于
唐，《唐史》修于宋，则《宋史》之修，宜在今日而无让矣。而
今日之君子，又不以议公论定者自任，而又诿曰付
公论于后之儒者；吾又不知后之儒者又何如也。此
则予为今日君子之痛惜也。今日堂堂大国、林林钜
儒，议事为律、吐辞为经；而“正统”大笔不自竖立，又阙
之以遗将来，不以贻千载纲目君子之笑为厚耻。吾
又不知负儒名于我元者，何施眉目以诵孔子之遗
经乎？洪惟我圣天子当朝廷清明、四方无虞之日，与
贤宰臣亲览经史，有志于圣人《春秋》之经制，故断然定修三史，以继祖宗未遂之意，甚盛典也。知其事大
任重，以在馆之诸贤为未足，而又遣使草野以聘天
下之良史，才负其任以往者，有其人矣。而问之以《春
秋》之大法、纲目之主意，则概乎其无以为言也。於乎！
司马迁易编年为纪传，破《春秋》之大法，唐儒萧茂挺
能议之。孰谓林林钜儒之中，而无一萧茂挺其人乎？
此草野有识之士之所甚惜而不能倡其言于上也。
故私著其说为宋、辽、金正统辨，以俟千载纲目之君
子云。若其推子午卯酉及五运之王以分正闰之说
者，此日家小技之论，君子不取也，吾无以“为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