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23卷 > 《答进士王载言书》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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翱顿首：足下不以翱卑贱无所可，乃陈词屈虑，先我
以书，且曰：“余之艺及心不能弃于时，将求知者。”问谁
可，则皆告曰：“其李君乎？”告足下者，过也；足下因而信
之，又过也。果若来陈，虽道德备具，且犹不足辱厚命，
况如翱者，多病少学，其能以此堪足下所望，博大而
深闳者耶？虽然，意盛不可以不答，故敢略陈其所闻。
“盖行己莫如恭，自责莫如厚，接众莫如弘，用心莫如
直，进德莫如勇，受益莫如择友，好学莫如改过。”此闻
之于师者也。“相人之术有三：迫之以利而审其邪正，
设之以事而察其厚薄，问之以谋而观其智与不材，
贤不肖分矣。”此闻之于友者也。“列天地，立君臣，亲父
子，别夫妇，明长幼，接朋友”，《六经》之旨“也。浩乎若河海，
高乎若丘山，赫乎若日月，包乎若天地，掇章称咏，津
润怪丽，六经之词也。创意造言，皆不相师。故其读《春
秋》也，如未尝有《诗》；其读《诗》也，如未尝有《易》；其读《易》也，
如未尝有书；其读屈原、庄周也，如未尝有《六经》。故义
深则意远，意远则理辩，理辩则气厚，气厚则词盛，词
盛则文工。如山有恒”、华、嵩、衡焉，其同者高也，其草木
之荣，不必均也。如渎有济、淮、河、江焉，其同者出源到
海也，其曲直浅深，色黄白，不必均也。如百品之杂焉，
其同者饱于腹也，其味咸酸苦辛，不必均也。此因学
而知者也，此创意之大归也。天下之语，文章有六说
焉，其尚异者，则曰“文章辞句奇险而已”；其好理者，则
曰“文章叙意，苟通而已。”其溺于时者，则曰“文章必当
对”；其病于时者，则曰“文章不当对。”其爱难者，则曰“文
章宜深不当易。”其爱易者，则曰“文章宜通不当难。”此
皆情有所偏滞而不流，不识文章之所生也。义不必
深，不主于理，言不必信，不在于教劝，而词句怪丽者
有之矣，《剧秦》《美新》，王褒《僮约》是也。其理往往有是者，
而辞章不能工有之矣。刘氏《人物志》王氏中说俗传
《太公家教》是也。古之人能极于工而已，不知其辞之
对与否，易与难也。《诗》曰：“忧心悄悄，愠于群小”，此非对
也。又曰“觏闵既多，受侮不少”，此非不对也。《书》曰：“朕堲
谗说殄行，震惊朕师。”《诗》曰：“苑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
其刘，瘼此下民。”此非易也。《书》曰：“允恭克让，光被四表，
格于上下。”《诗》曰：“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旋
兮。”此非难也，学者不知其方，而称说云云，如前所陈
者，非吾之所敢闻也。六经之后，百家之言兴，老聃、列
御寇、庄周、田穰苴、孙武、屈原、宋玉、孟轲、吴起、商鞅、墨
翟、荀况、韩非、李斯、贾谊、枚乘、司马迁、相如、刘向、扬雄，
皆足以自成一家之文，学者之所归也。故义虽深，理
虽当，词不工者，不成为文，且不能传也。文、理、义三者
兼并，乃能独立乎一时，而不泯灭于后代，能必传也？
仲尼曰：“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子贡曰：“文犹质也，质犹
文也，虎豹之鞹，犹犬羊之鞹。”此之谓也。陆机曰：“怵他
人之我先。”韩退之曰：“唯陈言之务去。”假令述笑哂之
状，曰“莞尔”，则《论语》言之矣；曰“哑哑”，则《易》言之矣；曰“粲
然”，则《穀梁子》言之矣；曰“攸尔”，则班固言之矣；曰“冁然”，
则左思言之矣；吾复言之，与前文何以异也？此造言
之大归也。吾所以不协于时而学古文者，悦古人之
行也；悦古人之行者，爱古人之道也。故学其言，不可
以不行其行，行其行不可以不重其道；重其道，不可
以不知其礼。古之人相接有等，轻重有仪，列于经传，
皆可详引。如师之于门人则名之，于朋友则宇而不
名，称之于师，虽朋友亦名之。子曰“吾与回言”，又曰“参
乎，吾道一以贯之”，又曰“若由也不得其死然。”是师之
名门人验也。夫子于郑兄事子产，于齐兄事晏平仲，
《传》曰“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又曰：晏平仲善与
人交。子夏曰：“言游过矣。”子张曰：“子夏云何？”曾子曰：“堂
堂乎张也！是朋友字而不名，验也。”子贡曰：“赐也，何敢
望回？”又曰：“师与商也孰贤？”子游曰：“有澹台灭明者，行
不由径。是称于师。虽朋友亦名，验也。”《孟子》曰：“天下之
达尊三，曰德、爵、年。恶得有其一而慢其二？”足下之书
曰：“韦君词、杨君潜，足下之德，与二君未知先后也。而
足下齿幼而位卑，而皆名之，《传》曰：‘吾见其与先生并
行也’。窃惧足下不思，乃陷于此。”韦践之与翱书，亟叙
足下之善，故敢尽词，以复足下之厚意，计必不以为
犯。李翱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