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28卷 > 又 前人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28卷 > 又 前人

熟观鹿门之文，及鹿门与人论文之书，门庭路径，与
鄙意殊有契合，虽中间小小异同，异日当自融释，不待喋喋也。至如鹿门所疑于我，本是欲工文字之人，
而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此则有说鹿门所见于吾
者，殆故吾也，而未尝见夫槁形灰心之吾乎？吾岂欺
鹿门者哉？其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非谓一切抹𢫬，
以文字，绝不足为也。盖谓学者先务有源委本末之
别耳。“《文莫》犹人躬行未得”，此一段公案姑不敢论，只
就文章家论之，虽其绳墨布置，奇正转折，自有专门
师法，至于中一段精神命脉骨髓，则非洗涤心源，独
立物表、具今古只眼者，不足以与此。今有两人，其一
人心地超然，所谓具千古只眼人也，即使未尝操纸
笔，呻吟学为文章，但直据胸臆，信手写出，如写家书，
虽或疏卤，然绝无烟火酸饀习气，便是宇宙间一样
绝好文章。其一人犹然尘中人也。虽其专专学为文
章，其于所谓绳墨布置，则尽是矣。然翻来覆去，不过
是这几句婆子舌头语，索其所谓“真精神，与千古不
可磨灭之见”绝无有也，则文虽工而不免为下格，此
文章本色也。即如以诗为喻，陶彭泽未尝较声律、雕
句文，但信手写出，便是宇宙间第一等好诗。何则？其
本色高也。自有诗以来，其较声律、雕句文，用心最苦，
而立说最严者。无如沈约苦却一生精力，使人读其
诗，祗见其细缚龌龊，满卷累牍，竟不曾道出一两句
好话。何则？其本色卑也；本色卑，文不能工也，而况非
其本色者哉？且夫两汉而下之文之不如古者，岂其
所谓绳墨转折之精之不尽如哉？秦汉以前，儒家者，
有儒家本色，至如老庄家有老庄本色，纵横家有纵
横本色，名家、墨家、阴阳家皆有本色。虽其为术也驳，
而莫不皆有一段千古不可磨灭之见，是以老家必
不肯剿儒家之说，纵横必不肯借墨家之谈，各自其
本色而鸣之为言，其所言者其本色也。是以精光注
焉，而其言遂不泯于世。唐、宋而下，文人莫不语性命，
谈治道，满纸炫然，一切自托于儒家。然非其涵养畜
聚之素，非真有一段千古不可磨灭之见，而影响剿
说，盖头窃尾，如贫人借富人之衣，庄农作大贾之饰，
极力装做，丑态尽露，是以精光枵焉，而其言遂不久
湮废。然则秦汉而上，虽其老墨名法杂家之说而犹
传，今诸子之书是也。唐宋而下，虽其一切语性命、谈
治道之说而亦不传，欧阳永叔所见《唐四库书目》，百
不存一焉者是也。后之文人欲以立言为不朽计者，
可以知所用心矣。然则吾之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
乃其语人以求工文字者也，鹿门其可以信我矣。虽
然，吾槁形而灰心焉久矣，而又敢与知文乎？今复纵
言至此，吾过矣！吾过矣！此后鹿门更见我之文，其谓
我之求工于文者耶？非求工于文者耶？鹿门当自知
我矣。一笑鹿门东归后，正欲待使节西上时得“一面
晤，倾倒十年衷曲，乃乘夜过此，不已急乎？”仆三年积
下二十馀篇文字债，许诺在前，不可负约。欲待秋冬
间病体稍苏，一切涂抹，更不敢计较工拙，只是了债。
此后便得烧却毛颖，碎却端溪，兀然作一不识字人
矣。而鹿门之文，方将日进，而与古人为徒未艾也。异
日吾倘得而观之，老耄尚能识其用意处否耶？并附
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