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190卷 > 吕大圭春秋论 > 论夫子作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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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之作何为乎？曰：“《春秋》者，扶天理而遏人欲之书
也。《春秋》，鲁史尔，圣人从而修之，则其所谓扶天理而
遏人欲者何在？”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
而绥猷之责，则后实任之。尧舜禹汤文武达而在上，
所以植立人极，维持世道，使太极之体常运而不息，
天地生生之理常发达而不少壅者，为其能明天理
以正人心也。”周辙东，“王政息，政教失，风俗坏，修道之
教不立，而天命之性、率性之道几若与之俱泯昧而
不存者。君臣之道不明也，上下之分不严也，戎夏之
辨未明也，长幼之序未正也，义利之无别也，真伪之
溷淆也。诸侯僭天子，大夫僭诸侯，而世莫知其非也。
臣弑君，子弑父，强并弱，下篡上，而世”莫知其乱也。其
所施为，尽反王制，而失人道之正，而世莫知其不然
也。孔子虽圣，不得位，则绥猷修道之责，谁实尸之？然
而不忍绝也，于是以其明天理正人心之责而自任
焉。《六经》之书皆所以垂世教也，而《春秋》一书尤为深
切，故曰：“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载之行事之深切著明
也。”鲁史之所书，圣人亦书之，其事未尝与《鲁史》异也，
而其义则异矣。《鲁史》所书，其于君臣之义或未明也，
而吾圣人则一正之以君臣之义。《鲁史》所书，其于上
下之分或未严也，而吾圣人则一正之以上下之分。
戎夏之辨有未明者吾明之，长幼之序有未正者吾
正之，义利之无别也吾别之，真伪之溷淆也吾明之。
其大要则主于扶天理于将萌，遏人欲于方炽而已。
此正人心之道也。故曰：“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
戎翟、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孔子成《春秋》，不过空言尔，而其功配于“抑洪水、膺戎
翟”，岂非以其正人心之功，尤大于放龙蛇驱虎豹之
功乎？故曰：“《春秋》，天子之事也。”何者？人性之动，始于恻
隐，而终于是非，恻隐发于吾心而是非公乎？天下，世
之盛也，天理素明，人心素正，则天下之人以是非为
荣辱；世之衰也，天理不明，人心不正，则天下之人以
荣辱为是非。世之所谓乱臣贼子，恣睢跌荡，纵人欲
以灭天理者，岂其悉无是非之心哉？故虽肆意所为，
莫之或制，而其心实未尝不知其非，而恶夫人之议
己。此其一发未亡之天理，不足以胜其浸淫日滋之
人欲，是以迷而不复，为而不厌，而其所谓“自知其非”
者终自若也。则其心未尝不欲紊乱天下之是非，以
托己于“莫我议”之地。既幸上无明君为之正王法以
定其罪，而又幸世教不明，人心不正，习熟见闻以为
当然，曾莫有议其非者，则为乱臣贼子者，又何其幸
之又幸耶？是故唐虞三代之上，天理素明，人心素正，
是非善恶之论素定，则人之为不善者，有不待刑罚

置，然后乱臣贼子始得以自容于天地之间，而不特
在于礼乐征伐之无所主而已也。孔子之作《春秋》也，
所以代天子之赏，所以代天子之罚。赏罚之权，天王
不能自执，而圣人执之，所谓“章有德，讨有罪”者，圣人
固以自任也。《春秋》，鲁史也，夫子，匹夫也。以鲁史而欲
以僭天王之权，以匹夫而欲以操天王之柄，借曰道
之所在，独不曰位之所不可得乎？夫子本恶天下诸
侯之僭，天子大夫之僭，诸侯下之僭上，卑之僭尊，为
是作《春秋》，以正名分，而己自蹈之，将何以律？天下圣
人宜不如是也。盖是非者，人心之公，不以有位无位
而皆得以言，故夫子得以因鲁史以明是非。赏罚者，
天王之柄，非得其位，则不敢专也，故夫子不得不假
《鲁史》以寓赏罚。是非道也。赏罚，位也。夫子者，道之所
在，而岂位之所在乎？或曰：“夫子之为是也，非以私诸
己也。夫子以鲁有可变而至道之质，是以托诸鲁以
律。夫天下之君大夫，其赏也，非曰吾赏之也，鲁赏之
也；其罚也，非曰吾罚之也，鲁罚之也。鲁周公之后，而
圣人之嗣也。赏罚之权，天子不能以自执，推而予之”
于鲁，鲁亦不得以自有，推而本之于周。周之典礼，周
公之为也。以周公之后而行周公之典礼，以周公之
典礼而律天下之君，大夫或者其庶几乎！此圣人之
意也。且夫夫子，匹夫也，固不得以擅天王之赏罚。鲁，
诸侯之国也，独可以擅天王之赏罚乎？鲁不可以擅
天王赏罚之权，而夫子乃因推而予之，则是夫子为
其实而鲁独受其名。夫子不敢自僭，而乃使鲁僭之，
圣人尤不如是也。大抵学者之患，往往在于尊圣人
太过，而不明乎义理之当然，于是过为之论，意欲尊
夫子而实背之。或谓兼三代之制，其意以为夏时、商
辂、周冕、《韶》《乐》，圣人之所以告颜渊者，不见诸用而寓
其说于《春秋》。此皆一切谬妄之论，其大要皆主于以
礼乐赏罚之权为圣人自私之具尔。夫四代礼乐，孔
子之所以告颜渊者，亦谓其得志行道则当如是尔。
岂有无其位而修当时之史，乃遽正之以四代礼乐
之制乎？夫子，鲁人也，故所修者鲁史；其时周也，故所
用者时王之制。此则圣人之大法也。谓其于修《春秋》
之时，而窃礼乐赏罚之权以自任，变时王之法，兼三
代之制，不几于诬圣人乎？学者学不知道，妄相传袭，
其为伤教害义，于是为甚。后之观《春秋》者，必知夫子
未尝以礼乐赏罚之权自任，而后可以破诸儒之说。
诸儒之说既破，而后吾夫子所以修《春秋》之旨，与夫
孟子所谓“天子之事”者，皆可得而知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