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190卷 > 程大昌春秋辨论 > 论卫元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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僖公二十有八年春，晋侯伐卫，卫侯出奔楚。六月，卫
侯郑自楚复归于卫，卫元咺出奔晋。冬，晋人执卫侯，
归之于京师。卫元咺自晋复归于卫。　三十年秋，卫
杀其大夫元咺及公子瑕。卫侯郑归于卫。

《公羊传》“曷为伐卫？晋侯将侵曹，假涂于卫。卫曰不可得，则固将伐之也。” 归之于者何？归于者何？归之于者，罪已定矣。归于者，罪未定也。罪未定，则何以得为霸讨？归之于者，执之于天子之侧者也。罪定不定，已可知矣。归于者，非执之于天子之侧者也，罪定不定，未可知也。卫侯之罪何？杀叔武也。何以不书？为叔武讳也。《春秋》为贤者讳何？贤乎叔武？让国也。其让国奈何？文公逐卫侯而立叔武，叔武辞立而他人立，则恐卫侯之不得反也，故于是己立，然后为践土之会，治反卫侯。卫侯得反，曰：“叔武篡我。” 元咺争之曰：“叔武无罪。” 终杀叔武。元咺走而出。此晋侯也，其称人何？贬。曷为贬？卫之祸，文公为之也。文公为之奈何？文公逐卫侯而立叔武，使人兄弟相疑，放乎杀母弟者，文公为之也。元咺自晋复归。自者何？有力焉者也。此执其君，其言自何？为叔武争也。卫侯未至，其称国以杀何？道杀也。此杀其大夫，其言归何？归恶乎元咺也。曷为归？恶乎元咺？元咺之事君也。君出则己入，君入则己出，以为不臣也。

《穀梁传》：称国以杀，罪累上也。以是为讼君也。卫侯在外，其以累上之辞言之，何也？待其杀而后入也。杜氏曰：“元咺虽为叔武讼诉，失君臣之节，故书奔。凡奔皆恶也。”

高邮孙氏曰：“瑕见立于元咺，以咺及之者，言瑕之见杀由于咺。咺存则瑕存，咺死则瑕死也。” 言自楚复归于卫者，卫侯郑奔楚，由楚而得返于卫也。卫侯郑与楚比周，故楚人返之于卫。晋侯使元咺奉公子瑕，受盟于践土。卫侯复归，故元咺惧，奔晋以诉之。晋人执卫侯归之于京师者，元咺故也。晋文既胜强楚，不能招携抚贰以崇大德，助其臣而执其君，非所以宗诸侯也，故曰“晋人以疾之。” 晋文既执卫侯，归之于京师，乃返元咺于卫。此言“卫杀其大夫元咺及公子瑕。” “卫侯郑归于卫” 者，卫侯道杀二子而归也。按二十八年晋文执卫侯，归之于京师，卫侯得返，惧二子之不纳也，故道杀二子而归。卫侯道杀二子“而归” ，无恶文者。二子之祸，皆晋文为之也。

刘敞曰：“失国而名者，别二君也。卫有君矣，卫侯何以不名？贤卫子也。贤卫子则何以不名？言叔武之不有其国也。叔武者曷为者也？卫侯之弟也。摄君之事而不处其位，戴君之德而不私其名，上治之天子，下治之诸侯，以求反卫侯于国，是以称之卫子也　。卫侯郑何以名？贬。曷为贬？杀叔武也。叔武治，反卫侯，卫侯驱” 而入，射叔武而杀之。其言归何？易也。其易奈何？叔武在内也　。曷为或言归于？或言归之于？归于者，正也，归之于者，不正也。文公使元咺与卫侯讼，文公右元咺，刖卫大夫。鍼庄子杀士荣，然后执卫侯，归之于京师。文公之听也已颇。古者，盖君臣无狱，诸侯不专杀　。其言复归何？大夫无复，复者，位已绝也。已绝而复，恶也。恶则其言“归” 何易也？其易奈何？以文公为之主也　。称国以杀大夫者，罪累上也。何言乎及公子瑕？以罪及之也。公子瑕，元咺之厚也　。卫侯郑何以名？贬。曷为贬？其始复也，杀叔武矣。其又复也，杀元咺及公子瑕，是暴戾而无亲也。则其言“归” 何易也？其易奈何？晋人执卫侯，归之于京师，使医鸩之，不死。臧文仲言于鲁僖公，公为之请，纳玉于王与晋侯，皆十玨，自是免卫侯。此“复归” 也。何以不言复？不与复也。曷为不与复？贼杀其亲则正之，放弑其君则残之。《内》

“外乱鸟兽，行则灭之” ，三王之正也。

赵氏曰：“诸侯出奔，无不名者，而卫成之奔独不名，非其罪也。卫叛华即夷，子买戍之，楚人救之，则卫比于楚固矣，安得为无罪？然楚兵已败，卫何敢抗晋？晋舍而安之可也，乃逼而出之，何耶？然则安知晋逼而出之？曰：观《践土》之会，卫侯未反，而卫子就盟，则卫子必晋之所立，而成公之奔，非晋逼之不出也。晋文负霸” 主之威，迫胁小国之君，而擅废置之，故不名“卫侯” ，所以著晋文之罪也　。诸侯出，不名而归，名之，出善而归恶也。其出既善，而归安得恶？归有所废杀也。有所废杀，则《经》何以不书？不必书，义自见矣。初，成公之出晋，立叔武于卫，践土之盟，所谓“卫子” 是也。今卫侯复归，所谓“卫子” 者何以置之哉？不杀则废矣。夫卫子非篡也，晋实立之，故凡诸侯在丧逾年则称“子” ，以其未逾年，不敢君也。今践土之会，叔武非在丧，亦以卫子书“卫子” ，盖迫于晋命而摄卫政，实不敢君以待卫侯之反也，则卫子亦所谓贤者欤？卫侯书“复归” ，则国逆之，非外纳之矣。国逆之，是卫子之意也。卫侯入而不察，以为卫子篡也，故杀之。夫卫子者，乃隐公，而卫成即桓公也，以逊而得逆，以贤而得罪，此圣人于叔武书子，以见其逊且贤，于卫侯书名，以见其逆且有罪也，其义盖已著矣，安在书杀卫子而见其恶哉？此《春秋》微而显者也　。元咺，卫子之徒也。晋侯立卫子，而元咺相之，今卫侯入而杀卫子，故元咺奔晋以诉焉。君何可诉“哉？君有过则谏，谏而不听则去之，不去则死之。” 卫子之贤，卫成，不当杀而杀，谏之可也；不可谏，死之可也。死卫之难，其犹不失为晋荀息，况卫子之贤，非奚齐比哉？咺而死之，其义当加荀息一等，今胁晋以讼君，虽讼而得直，其如逆君之罪何？卒之卫侯再入，终与子瑕同死，不死于义，而死于逆，元咺之愚甚矣　。晋文直元咺之讼而执卫侯，晋之私也。归之京师，天下之公也。以一国之私，而冒以公天下之名，己不自决，而移其失于王，此晋文之所谓谲者也。卫侯之杀叔武，固非所当杀尔，而元咺讼君，岂所当讼邪？晋侯执元咺而责卫侯，则两得其罪。今反执卫侯，纵元咺于卫，则是长其臣而陵其君也。卫侯既有罪，然执于其所不当执，则不得为霸讨，故于晋书“人。” 既执非其所当执而归之京师，是己为非，而移之于天王，其可乎？《春秋》书“执诸侯而归京师” 者二，成十五年“晋侯执曹伯归于京师。” 归之于者，迁词也。晋执而不正，干是迁之于王，假王命以释之。盖自执而自释之，则失刑为愈甚，故“假之王也。” 晋则自便矣，王何负而得失刑谤哉？是则晋文之谲也　。晋文之执卫侯，以其杀己之所立也；归元咺，以其忠己之所立也。且卫侯与元咺，姑无问其曲直，而晋侯之立者，当立与不当立，晋侯一言自讼，则卫狱自判矣。晋侯逼胁卫侯而出之，乃立叔武于卫，叔武岂宜有卫者哉？及卫侯之归而去，其所不顺，亦人情之必至者。元咺胁晋而讼其君，以杀叔武之故也。晋文不自责其立叔武之非，而责卫侯杀叔武之罪，知卫侯杀叔武为不当杀，而不知元咺讼其君为不当讼也。自投于昏，直情不反，愈行而愈失道。原其本，则初不逐卫君，不必立叔武；不立叔武，不必执卫侯；不执卫侯，不必归元咺；不归元咺，卫不再乱。彼其逐卫君，立叔武，执卫侯，既往不咎可也。而元咺安可归之卫，复为卫之祸哉？归元咺，是长无君之恶，而稔成卫国无穷之患也。则晋之为晋，抑亦无君之国欤？若元咺者，使晋诛之，以令天下，或执以𢌿其君，使甘心焉，天下莫不称快。今反助其虐而俾归卫，卒之卫乱者三年而后定，晋文为之也　。晋执卫成归京师，卫无君者二年于兹矣。卫国之柄，专于元咺。今卫侯将归，必杀元咺而后入，固其宜也。而公子瑕何人？亦与其戮哉？吾意元咺讼君而得国，国人不欲也，故奉公子瑕以顺国人之情，其实元咺专卫耳。公子瑕者，贤耶？愚耶？壮耶？稚耶？吾不得而知，然其实无志乎君卫者也，故圣人不以君书，亦不去族，则知其无意于卫也，元咺强之而已，故以元咺加其上焉，则夫瑕固无罪，而元咺卫之逆臣也，不得讨贼之辞书，何耶？盖元咺之杀，非国人共诛之，出于成公将入之意也，是则成公以私憾杀之，安得为国讨？与晋杀里克之意同　。《春秋》书“执诸侯归京师” 者二，晋文执卫成与《成》，十五年“晋厉执曹成” 是也。然曹成之归不名，而卫成书名？曹成书“归自京师” ，而卫成书“归于卫” ，此其所以异者，不可不考也。曹成之归，无罪也，故不名；卫成之归，有恶也，故名。曹成之归，天王释之，故书“归自京师” ；卫成之归，晋释之，故书“归于卫。” 卫成何罪耶？自楚归则杀叔武，自京，归则杀公子瑕。兄弟，天伦也，非周公之不得已，有所不必诛。而叔

武、子瑕何诛哉？叔武之摄以晋，子瑕之立以元咺，卫固不能抗晋也，杀元咺足矣。彼叔武摄政以待公之还，公子瑕逼于元咺而非得已，皆兄弟之贤者也。贤者不可忮而杀之，况兄弟乎？此其所以为恶而不免于圣人之诛也，安可不明以别之？然晋侯于此，又不容无罪也，初而执之，固非其罪矣，乃移恶于京师。既归京师，则释之与否，听天王之命可也，今乃己请而归之。且初执无罪，则过归于王；今释无辜，则善归于己。京师岂晋侯分谤之地，而天王岂晋侯木偶之玩哉？此其罪有不容贷者。故圣人书“归于卫” ，则命不系于王，而权亦不归于晋，使若卫侯之自归也。此又意之寓于言外，不可以文求考也。

《胡传》：“元咺讼君为恶，君归则己出，君出则己归，无人臣之礼，信有罪矣，则称国以杀而不去其官，何也？《春秋》之法，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卫侯之躬，无乃有阙，盍亦省德而内自讼乎？夫称国以杀者，君与大夫专杀之也。卫侯在外，其称国以杀，何也？穀梁子曰：‘待其杀而后入也。待其杀而后入，是志乎杀咺瑕者也。兵莫’” 憯于志，镆铘为下。卫侯未入，称国以杀，此《春秋》诛意之效也。然则大臣何与焉？从君于恶而不能止，故并罪之也。公子瑕未闻有罪而杀之，何也？元咺立以为君，故卫侯忌而杀之也。然不与卫剽同者，是瑕能拒咺，辞其位而不立也。不与陈佗同者，是瑕能守节，不为国人之所恶也。故经以“公子冠瑕” 而称“及” ，见瑕无罪，事起元咺。以咺之故，延及于瑕，而卫侯忌克专杀滥刑之恶著矣。

卫侯出奔于楚则不名，见执于晋则不名，今既。

归国，复有其土地矣，何以反名之乎？不名者，责晋文公之以小怨妨大德；名之者，罪卫侯郑之以忮害戕本支。古者天下为公，选贤与能，不以为异，况于戚属，岂有疑间猜忌之心哉？末世隆怨薄恩，趋利弃义，有国家者恐族之轧己，至网罗诛杀，无以庇其本根，而社稷倾覆如六朝者众矣。卫侯始归而杀叔武，再归而及公子瑕，是葛藟之不若，而《春秋》之所恶也。故再书其名，为后世戒。此义苟行，则六朝之君或亦少省矣。

临川吴氏曰：“元咺谮诉卫侯之甚，而晋侯怒之深，故执之以归于京师，盖将假托王命而废黜之，此晋文之意，实元咺之谋也。故咺自晋归卫，即别立公子瑕为君，而无所忌惮，挟霸主之威，而易置其君如奕棋然。咺之罪大矣，奚啻当服今将之诛而已哉！”

家氏曰：“元咺奉叔武如会，此亦征缮辅孺子之意。叔武非敢以君位自居也，晋人列之于会，待以君礼。卫人谓晋文将立叔武矣，俄而卫侯来归，无以泄其逃废之憾，杀叔武焉，怒于晋而移之于其弟。卫侯之罪大矣，故其奔也不名，其复也名之。卫侯逞忿杀弟，乌得无讨？执而归之京师” 是也，但因咺之讼而执卫侯，则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