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历象汇编/庶征典/第010卷 > 王充论衡 > 《是应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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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者论太平瑞应，皆言气物卓异，朱草、醴泉、翔凤、甘
露、景星、嘉禾、萐脯、蓂荚、屈轶之属。又言“山出车，泽出
舟，男女异路，市无二价，耕者让畔，行者让路，颁白不
提挈，关梁不闭，道无虏掠，风不鸣条，雨不破块，五日
一风，十日一雨，其盛茂者致黄龙、麒麟、凤皇。”夫儒者
之言，有溢美过实，瑞应之物，或有或无。夫言凤皇、麒
麟之属，大瑞较然，不得增饰，其小瑞征应，恐多非是。
夫风气雨露，本当和适。言其凤翔甘露，风不鸣条，雨
不破块，可也；言其五日一风，十日一雨，褒之也。风雨
虽适，不能五日十日，正如其数。言男女不相干，市价
不相欺，可也；言其异路无二价，褒之也。太平之时，岂
更为男女各作道哉？不更作道，一路而行，安得异乎？
太平之时，无商人则可，如有，必求便利以为业，买物
安肯不求贱？卖货安肯不求贵？有求贵贱之心，必有
二价之语。此皆有其事，而褒增过其实也。若夫萐脯
蓂荚屈轶之属，殆无其物。何以验之？说以实者，太平
无有此物。儒者言萐脯生于庖厨者，言厨中自生肉
脯，薄如萐形，摇鼓生风，寒凉食物，使之不臰。夫太平
之气虽和，不能使厨生肉萐以为寒凉。若能如此，则
能使五谷自生，不须人为之也。能使厨自生肉萐，何
不使饭自蒸于甑，火自燃于灶乎？凡生萐者，欲以风吹食物也，何不使食物自不臰，何必生萐以风之乎？
厨中能自生萐，则冰室何事，而复伐冰以寒物乎？人
夏月操萐，须手摇之，然后生风，从手握持，以当疾风。
萐不鼓动，言萐脯自鼓可也，须风乃鼓，不风不动，从
手风来，自足以寒。厨中之物，何须萐脯？世言“燕太子
丹，使日再中天雨粟，乌白头，马生角，厨门象生肉。足”
论之既虚，则萐脯之语，五应之类，恐无其实。儒者又
言：古者蓂荚夹阶而生，月朔日一荚生，至“十五日而
十五荚。于十六日日一荚落，至月晦荚尽，来月朔一
荚复生。王者南面视荚生落，则知日数多少，不须烦
扰，案日历以知之也。”夫天既能生荚以为日数，何不
使荚有日名？王者视荚之字，则知今日名乎？徒知日
数，不知日名，犹复案历然后知之。是则王者视日，则
更烦扰，不省蓂荚之生，安“能为福？夫蓂，草之实也，犹
豆之有荚也，春夏未生，其生必于秋末。冬月隆寒，霜
雪霣零，万物皆枯，儒者敢谓蓂荚达冬，独不死乎？如
与万物俱生俱死，荚成而以秋末，是则季秋得察荚，
春夏冬三时不得案也。”且月十五日生十五荚，于十
六日荚落，二十一日六荚落，落荚弃殒，不可得数，犹
当计未落荚以知日数，是劳心苦意，非善祐也。使荚
生于堂上，人君坐户牖间，望察荚生以知日数，匪谓
善矣。今云夹阶而生，生于堂下也。王者之堂，《墨子》称
尧、舜高三尺，儒家以为卑下。假使之然，高三尺之堂，
蓂荚生于阶下，王者欲视其荚不能，后户牖之间见
也。须临堂察之，乃知荚数。夫起视堂下之荚，孰与悬
历日于扆坐，傍顾辄见之也。天之生瑞，欲以娱王者，
须起察乃知日数，是生烦物以累之也。且荚，草也，王
者之堂，旦夕所坐。古者虽质，宫室之中，草生辄耘，安
得生荚而人得经月数之乎？且凡数日一二者，欲以
纪识事也。古有史官典历主日，王者何事而自数荚？
尧候四时之中，命曦和察四星，“以占时气。四星至重，
犹不躬视，而自察荚以数日也。”儒者又言，“太平之时，
屈轶生于庭之末，若草之状，主指佞人。佞人入朝，屈
轶庭末以指之，圣王则知佞人所在。”夫天能故生此
物，以指佞人，不使圣王性自知之。或佞人本不生出，
必复更生一物以指明之，何天之不惮烦也？圣王莫
过尧舜，尧舜之治，最为平矣。即屈轶已自生于庭之
末，佞人来辄指知之，则舜何难于知佞人，而使皋陶
陈知人之术？《经》曰：“知人则哲，惟帝难之。”人含五常，音
气交通，且犹不能相知，屈轶草也，安能知佞？如儒者
之言，是则太平之时，草木逾贤圣也。狱讼有是非，人
情有曲直，何不并令屈轶指其非而不直者，必苦心
听。〈一有狱字〉讼，三人断狱乎？故夫屈轶之草，或时无有而
空言生，或时实有而虚言能指。假令能指，或时草性
见人而动。古者质朴，见草之动，则言能指，能指则言
指佞人。司南之杓，投之于地，其柢指南，鱼肉之虫，集
地北行。夫虫之性然也。今草能指，亦天性也。圣人因
草能指，宣言曰：“庭末有屈轶能指，佞人”百官臣子怀
奸心者，则各变性易操，为忠正之行矣。犹今府廷画
皋陶觟𧣾也。儒者说云：“觟𧣾者，一角之羊也，性知有
罪。皋陶治狱，其罪疑者，令羊触之，有罪则触，无罪则
不触。斯盖天生一角圣兽，助狱为验，故皋陶敬羊，起
坐事之”，此则神奇瑞应之类也。曰：“夫觟𧣾，则复屈轶
之语也。羊本二角，觟𧣾一角，体损于群，不及众类，何
以为奇？”“鳖三足曰能，龟三足曰贲。”案能与贲，不能神
于四足之龟；鳖一角之羊，何能圣于两角之禽？狌狌
知往，乾鹊知来，鹦鹉能言，天性能一，不能为二。或时
觟𧣾之性，徒能触人，未必能知罪人。皋陶欲神事助
政，恶受罪者之不厌服，因觟𧣾触人则罪之，欲人畏
之，不犯受罪之家，没齿无怨言也。夫物性各自有所
知，如以觟𧣾能触，谓之为神，则狌狌之徒皆为神也。
巫知吉凶，占人祸福，无不然者。如以觟𧣾谓之巫类，
则巫何奇而以为善？斯皆人欲神事立化也。师尚父
为周司马，将师伐纣，到孟津之上，杖钺把旄，号其众
曰：“仓光。”仓光者，水中之兽也，善覆人船，因神以化，欲
令急渡，不急“渡，仓光害汝，则复觟𧣾之类也。河中有
此异物，时出浮扬，一身九头，人畏恶之，未必覆人之
舟也。尚父缘河有此异物，因以威众。夫觟𧣾之触罪
人，犹仓光之覆舟也，盖有虚名，无其实效也。人畏奇
怪，故空褒增”又言：太平之时有景星，《尚书中候》曰：“尧
时景星见于轸。”夫景星或时五星也，大者岁星太白
也。彼或时岁星太白行于轸度，古质不能推步五星，
不知岁星、太白何如状，见大星则谓景星矣。《诗》又言
“东有启明，西有长庚”，亦或时复岁星、太白也。或时昏
见于西，或时晨出于东。诗人不知，则名曰启明、长庚
矣。然则长庚与景星同，皆五星也。太平之时，日月精
明。五星，日月之类也。太平更有景星，可复更有日月
乎？诗人，俗人也，中候之时，质世也，俱不知星。王莽之
时，太白经天，精如半月，使不知星者见之，则亦复名
之曰景星。《尔雅》释四时章曰：“春为发生，夏为长嬴，秋
为收成，冬为安宁，四气和为景星。”夫如《尔雅》之言，景星乃四时气和之名也，恐非著天之大星。《尔雅》之书，
五经之训，故儒者所共观察也。而不信从，更谓大星
为景星，岂《尔雅》所言景星，与儒者之所说异哉？《尔雅》
又言：“甘露时降，万物以嘉，谓之醴泉。”醴泉乃谓甘露
也。今儒者说之，谓泉从地中出，其味甘若醴，故曰醴
泉。二说相远，实未可知。案《尔雅释水泉章》“一见一否，
曰瀸槛泉正出”，正出，涌出也。“沃泉悬出”，悬出，下出也。
是泉出之异，辄有异名。使太平之时，更有醴泉从地
中出，当于此章中言之，何故反居释四时章中，言甘
露为醴泉乎？若此，儒者之言醴泉从地中出，又言甘
露其味甚甜，未可然也。儒曰：道至大者，日月精明，星
辰不失，其行，翔风起，甘露降，雨济而阴一者，谓之甘
雨，非谓雨水之味甘也。推此以论甘露，必谓其降下
时适，润养万物，未必露味甘也。亦有露甘味如饴蜜
者，俱太平之应，非养万物之甘露也。何以明之？案甘
露如饴蜜者，著于树木，不著五谷。彼露味不甘者，其
下时土地滋润，流湿万物，洽沾濡溥。由此言之《尔雅》，
且近得实。缘《尔雅》之言，验之于物。案味甘之露，下著
树木，察所著之树不能茂于所不著之木。然今之甘
露，殆异于《尔雅》之所谓甘露。欲验《尔雅》之甘露，以万
物丰熟，灾害不生，此则甘露降下之验也。甘露下，是
则醴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