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字学典/第008卷 > 赵宧光金石林绪论 > 《论九体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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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体流传，法非一代，代非一人，然徒拥其名而不见其形者众也。所可遵者，常取九体，欲著其妙，疏之下方。

一曰“古文本来之形，非古非今，不必始于何代。像其
形似，交错成文。世用者虽今亦存，不用者虽古亦略。
旁搜奇形异状，必有所据，始可下笔。或金石模糊，传
写舛谬，乃得以意正之。虽未成书，而篆从此出。各体
具在，不加彊合，随大小，任方圆，任意为之。后人取其
一定法度，矫众文而协同之，始有篇章结构。此文字
之本源，不可废也。”

二曰“古篆。”三代之书，𪾢于金石铭识，不能多有所考。
虚象因篆而成形，实象因篆而废形。篆者，传也，传物
理，以至无穷也。前此未始有篆，其名其义，至是始立，
体裁异同，竹帛兴革，无法不具。世或求钟鼎于一律，
则知大谬。有附义而成文者，夏、商延于象形，周末渐
于大篆。今所取者，谓之古篆，若《雕戈文》之类，虽不尽
出于圣人之手，想当文盛之时，赏鉴家有“蚊脚鹄头”，
定为《夏书》是矣。轨度典丽，即未必古始断非后及。籀
斯由来，结构由立，恨不多见，有遗恨焉。

三曰大篆石鼓十章，相传史籀作《宣王猎碣》。或谓秦
穆公时文，虽无定据，必非秦下可及，即词藻亦岂后
世可攻。汉无篆则又去之更远，过此则益不能窥其
门户，其周季书无疑。累代播迁，剥蚀殆半，后大为世
重。世主有以金填其文者，金人剔金弃石，或遭杵臼
之厄，或经修斲之异，剥落之馀，犹有不易者在。信体
结构，自成篇章，小大正攲，不律而合。至若钩引纷披，
作云卷舒，依倚磊落，如危岩乍阙。施用无定方，立旁
有成法，圜不致规，方不至矩，可模者仅三百馀言，赖
前人《释文》，能补其阙，遂为书家指归。

四曰“小篆。秦斯为古今宗匠，一点矩度不苟，聿遒聿
转，冠冕浑成，藏奸婧于朴茂，寄权巧于端庄，乍密乍
疏，或隐或显，负抱向背，𫖯仰乘承，任其所之，莫不中
律。大篆敦而圜，小篆柔而方，书法至此，无以加矣。唐
李阳冰得大篆之圜而弱于骨，得小篆之柔而缓于
筋。后世莫不由此而出，各就偏长，别立门户。及野火
煨烬之后，《泰山峄碑》”可拓者二十馀字，世有徐铉摹
本，而先秦之文仅存百一矣，反为所掩也。

五曰缪篆，阳冰独步，《缙云庙碑》，可为概代冠冕。若谦
卦强作，遂入恶道。其自许云：“李斯之后，直至老夫”，因
五百年，是势绝响。汉人独印章擅美，而篆书无闻，杂
王杂霸，刀笔如之。古篆、隶、真，一皆采摘，阗满为式，是
其用心。昔人刻符填篆，用于婚媾契书，以革盗伪，非
淳古之作也。

杂钟鼎，势分八分，点画以大篆为宗，波折以真草托
迹，规矩准绳，终束于斯。昔之文字，因脚引垂，今此奇
篆，因垂引脚，书法之变，此大谬也。所尚者简洁飞动，
妍态取容，举世尚奇，去假取此。从兹而降。好古之士，
“锐其垂而为悬针垂露，纵其垂而为柳叶，收其垂而
为倒䪥，顿而为蝌斗，折而为蜩虫，蹲墨为芝英，枯笔
为飞白，龙蛇云鸟，转宿偃波”，此其滥觞也，而莫知其
所由师。昔存其名迹则莫考。效颦臆说，书法外道，翰
墨之厄。

七曰分隶，八分、散隶合而为之也。篆籀相向成文，分
隶、背隶各分其势，波折左右，其形连屈钩连。篆势有
转无折，隶笔有折无转，分则兼之。杜甫联称“八分小
篆”，故知八分犹杂篆体，后世因是以小篆为八分曲
说有以为损大篆十分之二为小篆者。今按小篆茂
密，而大篆简易，其谬不辨而明。今隶宗匠锺元常八
分之省便，而真书之效古者，古隶出于篆，今隶依乎
真。汉孔安国以隶写籀，谓之“隶古。”唐明皇不喜古文，
凡不合开元文字，谓之“野书。”于是后人罕睹前人之
迹，一变曰“徒隶”，再变曰“草隶。”人自为之，无论也。上不
足考古，下不合时王。聊合为一说，分不骇俗，隶不蹈
时，以续古今脉络可耳。然今之真书，多有取是改作
者。若分、隶之波折，真书变而为曲直；若分、隶之起伏，
真书变而为撇拂。郑樵谓“篆通隶僻，篆巧隶拙”，真书
则犹其流之愈深者也。

八曰“真书。”近代时书，而国朝之所通行。古文邈远，小
学不兴，无学者蹈俗忘本，稍通者束义背时。古文意
义恒同，蹊径每异。譬之三代文不得与秦、汉合，汉、魏
诗不得与近体合，佛、《老》《庄》《骚》，饾饤入公车，掌故家语，
但为知者喷饭。今拟古词，肖而不夺，此学假行，似而
莫移，时王之制，何得己见妄变？更若用古体作今书，
“不堪眩世，但足自惑，不特义不可行，而势亦难达，但
俗书之最谬者，与夫世俗之固加偏旁者，所当正耳。
一以正俗，一以革古，而悉协于时中，真书是也。”
九曰“草书，起于列国，天下有事，急就为之，或起草他
简，然后正书，皆不暇致详而作，汉人遂以名家。”杜度、
锺、张，飞扬俊逸，其圜转得于篆、籀，其波折得于分，隶
简而有合，不大相离。上古结绳而治，刻契而与挂，识
而别，剖竹而官麤，迹之于文，故无足重，奚以草之去
古为异乎？故文以达词，词以达志。草书虽云古而可
达古，文且有真未必合，草未必离，如“佳”、“隹”等字，古体
皆合，真书有愧矣。《草》《鹿首》《岐山草》《虚下、夜》《前垂》“乍”“草”
正真讹，乃至翻草书以成“俗体，无以下笔”，岂草之罪
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