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历象汇编/庶征典/第093卷 > 王充论衡 > 《明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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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复之家，以久雨为湛，久旸为旱。旱应亢阳，湛应沈
溺。或难曰：“夫一岁之中，十日者一雨，五日者一风。雨
颇留，湛之兆也。旸颇久，旱之渐也。湛之时，人君未必
沈溺也；旱之时，未必亢阳也。人君为政，前后若一，然
而一湛一旱，时气也。”范蠡《计然》曰：“太岁在子，水毁金
穰，木饥火旱。”夫如是，水旱饥穰，有岁运也。岁直其运，
气当其世，变复之家指而名之。人君用其言，求过自
改，旸久自雨，雨久自旸，变复之家遂名其功。人君然
之，遂信其术。试使人君恬居安处，不求己过，天犹自
雨，雨犹自旸，旸济雨济之时，人君无事，变复之家犹
名其术。是则阴阳之气，以人为主，不说于天也。夫人
不能以行感天，天亦不随行而应人。《春秋》鲁大雩旱，
求雨之祭也。旱久不雨，祷祭求福，若人之疾病，祭神
解祸矣。此变复也。《诗》云：“月离于毕，俾滂沲矣。”《书》曰：“月
之从星，则以风雨。”然则风雨随月所离从也。房星四
表三道，日月之行，出入三道，出北则湛，出南则旱。或
言出北则旱，南则湛。案月为天下占，房为九州候，月
之南北，非独为鲁也。孔子出，使子路赍雨具。有顷，天
果大雨。子路问其故，孔子曰：“昨暮月离于毕。后日月
复离毕。”孔子出，子路请赍雨具，孔子不听。出，果无雨。
子路问其故，孔子曰：“昔日月离其阴，故雨；昨暮月离
其阳，故不雨。”夫如是，鲁雨自以月离，岂以政哉？如审
以政令，月离于毕为雨占，天下共之。鲁雨，天下亦宜
皆雨。六国之时，政治不同，人君所行赏罚异时必以
雨为应。政令月离六七毕星，然后足也。鲁缪公之时
岁旱，缪公问县子：“天旱不雨，寡人欲暴巫，奚如？县子
不听，欲徙市，奚如？”对曰：“天子崩，巷市七日；诸侯薨，巷
市五日。为之徙市，不亦可乎？”案县子之言，徙市得雨
也。案《诗》《书》之文，月离星得雨。日月之行，有常节度，肯
为徙市故离毕之阴乎？夫月毕，天下占，徙鲁之市，安
耐移月？月之行天，三十日而周，一月之中，一过毕星，
离阳则阳。假令徙市之感，能令月离毕阳，其时徙市
而得雨乎？夫如县子言，未可用也。董仲舒求雨，申《春
秋》之义，设虚立祀，父不食于枝庶，天不食于下地，诸
侯雩礼所祀，未知何神，如天神也？唯王者天乃歆。诸
侯及今长吏，天不享也。神不歆享，安耐得神？如云雨
者，气也，云雨之气，何用歆享？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
崇朝而遍雨天下，泰山也。泰山雨天下，小山雨国邑。
然则大雩所祭，岂祭山乎？假令审然而不得也。何以
效之？水异川而居，相高分寸，不决不流，不凿不合。诚
令人君祷祭水旁，能令高分寸之水流而合乎？夫见
在之水，相差无几，人君请之，终不耐行。况雨无形兆，
深藏高山，人君雩祭，安耐得之？夫雨水在天地之间
也，犹夫涕泣在人形中也。或赍酒食，请于惠人之前，
求出其泣，惠人终不为之陨涕。夫泣不可请而出，雨
安可求而得？雍门子悲哭，孟尝君为之流涕。苏秦、张
仪悲说坑中，鬼谷先生泣下沾襟。或者傥可为《雍门之声，出苏、张之说，以感天乎？天又耳目高远，音气不
通，杞梁之妻又已悲哭，天不雨而城反崩。夫如是，竟
当何以致雨？雩祭之家，何用感天？案月出北道，离毕
之阴，希有不雨。由此言之，北道，毕星之所在也。北道
星肯为雩祭之故，下其雨乎？孔子出，使子路赍雨具
之时，鲁未必雩祭也。不祭，沛然自雨；不求，矌然自旸。
夫如是，天之旸雨，自有时也。一岁之中，旸雨连属。当
其雨也，谁求之者？当其旸也，谁止之者？人君听请以
安民施恩，必非贤也。天至贤矣，时未当雨，伪请求之，
故妄下其雨，人君听请之类也。变《复》之家，不推类验
之，空张法术惑人君。或未当雨，而贤君求之而不得；
或适当自雨，恶君求之。遭遇其时，是使贤君受空责，
而恶君蒙虚名也。世称“圣人纯而贤者驳。”纯则行操
无非，无非则政治无失。然而世之圣君，莫有如尧、汤。
尧遭洪水，汤遭大旱，如谓政治所致。尧、汤，恶君也；如
非政治，是运气也。运气有时，安可请求？世之论者，犹
谓尧、汤水旱。水旱者，时也，其小旱、湛，皆政也。假令审
然，何用致湛？审以政致之，不修所以失之，而从请求，
安耐复之。世审称尧、汤水旱，天之运气，非政所致。夫
天之运气，时当自然，虽雩祭请求，终无补益。而世又
称汤以五过祷于桑林，时立得雨。夫言运气，则桑林
之说绌，称桑林，则运气之论消。世之说，称者竟当何
由？救水旱之术审当何用？夫灾变大抵有二，有政治
之灾，有无妄之变。政治之灾，须耐求之。求之虽不耐
得，而惠愍恻隐之恩，不得已之意也。慈父之于子，孝
子之于亲，知病不祀神，疾痛不和药，又知病之必不
可治，治之无益，然终不肯安坐待绝，犹卜筮求祟，召
医和药者，恻痛殷勤，冀有验也。既死气绝，不可如何，
升屋之危，以衣招复，悲恨思慕，冀其悟也。雩祭者之
用心，慈父孝子之用意也。《无妄》之灾，百民不知，必归
于主，为政治者，慰民之望，故亦必雩。问政治之灾，《无
妄》之变，何以别之？曰：“德酆政得，灾犹至”者，《无妄》也。德
衰政失，变应来者，政治也。夫政治，〈一有也治字〉则外雩而
内改，以复其亏；《无妄》则内守旧政，外修雩礼，以慰民
心。故夫《无妄》之气，历世时至，当固自一，不宜改政。何
以验之？周公为成王陈立政之言曰：“时则物有间之，
自一话一言，我则末维成德之彦，以乂我受民。”周公
立政，可谓得矣。知非常之物，不赈不至，故敕成王自
一话一言，政事无非，毋敢变易。然则非常之变，无妄
之气，间而至也。水气间尧，旱气间汤，周宣以贤，遭遇
久旱。建初、孟季，北州连旱，牛死民乏，放流就贱。圣主
宽明于上，百官共职于下，太平之明时也。政无细非，
旱犹有，气间之也。圣主知之，不改政行，转谷赈赡，损
丰济耗，斯见之审明，所以救赴之者得宜也。鲁文公
间岁大旱，臧文仲曰：“修城郭，贬食省用，务啬劝分。”文
仲知非政，故徒修备，不改政治。变复之家，见变辄归
于政，不揆政之无非，见异惧惑，变易操行，以不宜改
而变，祇取灾焉。何以言必当雩也？曰：《春秋》大雩，传家
在宣，《公羊》《穀梁》无讥之文，当雩明矣。曾晳对孔子言
其志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
浴乎沂，风”平舞雩，咏而归。孔子曰：“吾与点也。”鲁设雩
祭于沂水之上。暮者晚也。春，谓四月也。春服既成，谓
四月之服成也。冠者童子。雩祭乐人也。浴乎沂，涉沂
水也，象龙之从水中出也。风乎舞雩，风歌也。咏而归
咏，歌归祭也，歌咏而祭也。说论之家以为浴者浴沂
水中也，风干身也。周之四月，正岁二月也。尚寒，安得
浴而风干身？由此言之，涉水不浴，雩祭审矣。《春秋左
氏传》曰：“启蛰而雩。”又曰：“龙见而雩。”启蛰、龙见，皆二月
也。春二月雩，秋八月亦雩。春祈谷雨，秋祈谷实。当今
灵星，秋之雩也。春雩废，秋雩在，故灵星之祀，岁雩祭
也。孔子曰：“吾与点也善。”点之言，欲以雩祭，调和阴阳，
故与之也。使雩失正，点欲为之，孔子宜非不当与也。
樊迟从游，感雩而问，刺鲁不能崇德而徒雩也。夫雩
古而有之，故《礼》曰：“雩祭，祭水旱也”，故有雩礼，故孔子
不讥，而仲舒申之。夫如是，雩祭祀礼也。雩祭得礼，则
大水鼓用牲于社，亦古礼也。得礼无非当雩一也，礼
祭也，社报生万物之功，土地广远，难得遍祭，故立社
为位，主心事之。为水旱者，阴阳之气也。满六合，难得
尽祀，故修坛设位，敬恭祈求，效事社之义，复灾变之
道也。推生事死，推人事鬼，阴阳精气，倘如生人，能饮
食乎？故共馨香，奉进旨嘉，区区惓惓，冀见答享。推祭
社言之，当雩二也。岁气调和，灾害不生，尚犹而雩，今
有灵星，古昔之礼也。况岁气有变，水旱不时，人君之
惧，必痛甚矣。虽有灵星之祀，犹复雩恐前不备彤绎
之义也，冀复灾变之亏，获丰穰之报，三也。《礼》之心悃
愊，乐之意欢忻，悃愊以玉帛效心，欢忻以钟鼓验意，
雩祭请祈，人君精诚也。精诚在内，无以效外，故雩祀
尽己，惶惧关纳精心于雩祀之前，玉帛钟鼓之义，四
也。臣得罪于君，子获过于父，比自改更，且当谢罪，惶
惧于旱，如政治所致，臣子得罪获过之类也。默改政

形是非之理也。不出横难，不得从说，不发苦诘，不闻
甘对，导才低仰，欲求裨也；砥石劘厉，欲求铦也。推《春
秋》之义，求雩祭之说，实孔子之心。考仲舒之意，孔子
既殁，仲舒已死，世之论者，孰当复问？唯若孔子之徒，
仲舒之党，为能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