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034卷 > 论衡 > 《案书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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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之宗，孔子也；墨家之祖，墨翟也。且案儒道传而
墨法废者，儒之道义可为，而墨之法议难从也。何以
验之？墨家薄葬右鬼，道乖相反，违其实，宜以难从也。
乖违如何？使鬼非死？人之精也，右之未可知。今墨家
谓鬼审人之精也，厚其精而薄其尸，此于其神厚而
于其体薄也。薄厚不相胜，华实不相副，则怒而降祸，
虽有其鬼，终以死恨。人情欲厚恶薄，神心犹然。用《墨
子》之法，事鬼求福，福罕至而祸常来也。以一况百，而
墨家为法，皆若此类也。废而不传，盖有以也。

《春秋左氏传》者，盖出孔子壁中。孝武皇帝时，鲁共王
坏孔子教授堂以为宫，得佚《春秋》三十篇，《左氏传》也。
公羊高、穀梁赤、胡母氏皆传《春秋》，各门异户，独《左氏
传》为近得实。何以验之？《礼记》造于孔子之堂，太史公，
汉之通人也，《左氏》之言与二书合，公羊高、穀梁赤、胡
母氏不相合。又诸家去孔子远，远不如近，闻不如见。
刘子政玩弄《左氏》，童仆妻子皆呻吟之。光武皇帝之
时，陈元、范叔上书连属，条事是非，《左氏》遂立范叔寻
因罪罢。元叔天下极才，讲论是非，有馀力矣。陈元言
讷，范叔章诎，《左氏》得实明矣。言多怪，颇与孔子“不语
怪”力相违返也。《吕氏春秋》亦如此焉。《国语》，左氏之外
传也。左氏传经辞，语尚略，故复选录《国语》之辞以实。
然则《左氏国语》，世儒之实书也。

公孙龙著坚白之论，析言剖辞，务折曲之言，无道理
之较，无益于治。齐有三，邹衍之书，㲿洋无涯，其文少
验，多惊耳之言。案大才之人，率多侈纵，无实是之验；
华虚夸诞，无审察之实。商鞅相秦，作耕战之术；管仲
相齐，造轻重之篇。富民丰，国彊主弱。〈一作威〉“敌公赏罚”，
与邹衍之书并言，而太史公两纪，世人疑惑，不知所
从。案张仪与苏秦同时，苏秦之死，仪固知之，仪知各
审，宜从仪言以定其实，而说不明。两传其文东海张
商亦作列传，岂苏秦商之所为邪？何文相违甚也？《三
代世表》言五帝、三王皆黄帝子孙，自黄帝转相生，不
更禀气于天，作《殷本纪》，言契母简狄浴于川，遇元鸟
坠卵吞之，遂生契焉。及《周本纪》言，后稷之母姜嫄野
出，见大人迹，履之，则妊身生后稷焉。夫观《世表》，则契
与后稷黄帝之子孙也，读《殷周本纪》，则元鸟大人之
精气也。二者不可两传，而太史公《兼纪》不别。案帝王
之妃，不宜野出，浴于川水。今言“浴于川，吞元鸟之卵，
出于野，履大人之迹，违尊贵之节，误是非之言也。”
《新语》陆贾所造，盖董仲舒相被服焉。皆言君臣政治
得失，言可采，行事美足观。鸿知所言，参贰经传，虽古
圣之言，不能过增。陆贾之言，未见遗阙，而仲舒之言
雩祭可以应天，土龙可以致雨，颇难晓也。夫致旱者，
以雩祭不夏郊之祀，岂晋侯之过邪？以政失道，阴阳
不和也。晋废夏郊之祀，晋侯寝疾，用郑子产之言，祀
夏郊而疾愈。如审雩不修，龙不治，与晋同祸，为之再
也。以政致旱，宜复以政，政亏而复，修雩治龙，其何益
哉？《春秋》公羊氏之说，亢阳之节，足以复政。阴阳相浑，
旱湛相报，天道然也。何乃修雩设龙乎？雩祀神喜哉？
或雨至，亢阳不改，旱祸不除，变复之义，安所施哉？且
夫寒温与旱湛同，俱政所致，其咎在人。独为亢旱求
福，不为寒温求祐，未晓其故。如当复报寒温，宜为雩
龙之事。鸿材巨识，第两疑焉。

董仲舒著书不称子者，意殆自谓过诸子也。汉作书
者多司马子长、扬子云河、汉也，其馀泾、渭也。然而子
长少臆中之说，子云无世俗之论。仲舒说道术，奇矣，
北方三家尚矣。《谶书》云：“董仲舒乱我书。”盖孔子言也。
读之者或为乱我书者，烦乱孔子之书也；或以为乱
者，理也，理孔子之书也。共一乱字。理之与乱，相去甚
远，然而读者用心不同，不省本实，故说误也。夫言烦
乱《孔子之书》，才高之语也。其言理，孔子之书，亦知奇
之言也。出入圣人之门，乱理孔子之书，子长、子云无
此言焉。世俗用心不实，省事失情，二语不定，转侧不

非也。孔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乱
者，于孔子言也。孔子生周，始其本；仲舒在汉，终其末，
尽也。皮续太史公书，盖其义也。《赋颂篇》下：“其有乱曰
章”，盖其类也。孔子终论，定于仲舒之言。其修雩始龙，
必将有义，未可怪也。

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五帝三王，颜渊独慕舜
者，知己步驺有同也。知德所慕，默识所追，同一实也。
仲舒之言，道德政治，可嘉美也。质定世事，论说世疑
桓君山莫上也，故仲舒之文可及，而君山之论难追
也。骥与众马绝迹，或蹈骥哉？有马于此，足行千里，终
不名骥者，与骥毛色异也。有人于此，文偶仲舒，论次
君山，终不同于二子者，姓名殊也。故马效千里，不必
骥𫘧；人期贤知，不必孔、墨。何以验之？君山之论难追
也。两刃相割，利钝乃知；二论相订，是非乃见。是故韩
非之《四难》，桓宽之《盐铁》，君山《新论》之类也。世人或疑，
言非是伪，论者实之，故难为也。卿决疑讼，狱定嫌罪，
是非不决，曲直不立，世人必谓卿狱“之吏，才不任职，
至于论不务全疑，两传并纪，不宜明处。”孰与剖破浑
沌，解决乱丝，言无不可知，文无不可晓哉！案孔子作
《春秋》，采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可褒则义，以明其行，
善可贬则明其恶，以讥其操。《新论》之义，与《春秋》会一
也。夫俗好珍古不贵今，谓今之文不如古书。夫古今
一也，才有高下，言有“是非，不论善恶，而徒贵古，是谓
古人贤今人也。”案东番邹伯奇、临淮袁太伯、袁文术、
会稽吴君高、周长生之軰，位虽不至公卿，诚能知之
囊橐，文雅之英雄也。观伯奇之《元思》，太伯之《易》章句，
文术之咸铭，君高之《越纽录》，长生之洞历，刘子政、扬
子云不能过也。善才有浅深，无有古今；文有真伪，无
有故新。广陵陈子回、颜方，今尚书郎班固、兰台令杨
终、傅毅之徒，虽无篇章，赋颂记奏，文辞斐炳，赋象屈
原、贾生，奏象唐林、谷永，并比以观好，其美一也，当今
未显。使在百世之后，则子政、子云之党也。韩非著书，
李斯采以言事，扬子云作太元侯铺子随而宣之。非
私同门，云、铺共朝，睹奇见益不为古今变心易意，实
事贪善，不远为术并肩，以迹相轻，好奇无已，故奇名
无穷。扬子云《反离骚》之经，非能尽反，一篇文往往见
非，反而夺之。《六略》之录万三千篇，虽不尽见，指趣可
知。略借不合义者，案而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