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274卷 > 《四皓论》王守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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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于隐者必不出，谓隐而出焉，必其非隐者也。夫隐
者为高，则茫然其不返。避世之士，岂屑屑于辞礼之
殷勤哉？且知远辱以终身，则必待行道而后出。出者
既轻，成者又小，举其生平而尽弃之，明哲之士，殆不
如此。况斯时君臣之间，一以巧诈相御，子房之计，能
保其信然乎？四皓之来，能知其非子房之所为乎？羽
翼太子，真四皓也，亦乌足为四皓哉！昔百里奚有自
鬻之诬，而其事无可辨者，故《孟子》以去虞之智辨之。
今四皓羽翼之事，其迹无可稽，独不可以去汉之智
辨之乎？夫汉高草昧之初，群英立功之日也。富贵功
名之士，皆忘其洗足骑项之辱；犬豕依人，资其𫗦啜
之馀，不计其叱咤之声也。然众人皆愚，而四皓独智。
鹰隼高飞于云汉，虎豹长啸于山林，其颉颃飞腾之
气，岂人之所能近哉？智者立身，必保终始；节者自守，
死当益锐。四皓世事功名，谢之久矣。岂有智于前而
愚于后，决于中年知几之日，而昧于老成经炼之时
乎？且夫隐见不同，二道而已。固持者，则轻瓢洗耳之
果；达时者则莘野南阳之贤，四皓之隐，其为巢由乎？
其为伊葛乎？将为巢由乎，必终身不出矣；将为伊葛
乎？必三聘而后起。一使之呼，承命不暇，上不足以拟
莘野之重，中不能为巢由之高，而下流为希利无耻
之行。以四皓而为今日之为，则必无前日之智；有前
日之智，则必无今日之为。况辞《礼》之使，主之者吕氏，
使之者吕氏，特假太子虚名以致之，此尤其汗颜不
屑者也。其言曰：“陛下轻士慢骂，臣等义不辱。今太子
仁孝爱士，天下愿为太子死。”斯言诚出之口，则善骂
之君犹存也，四皓何为而来也哉？若果为太子仁孝
而出，则必事之终身也，四皓何为而去也哉？夫山林
之乐，四皓固甘心快意，傲尘俗之奔走，笑斯人之自
贱矣。乃肯以白首残年，驱趋道路，为人定一传位之
子，而身履乎已甚之恶者乎？鲁有二生，商山有四皓，
同世同志者也。两生不出，吾曰：“四皓亦不出也。盖实
大者声必宏，守大者用必远，而生之不仕汉，其志盖
不在小。”四皓以数十年遁世之人，一旦欣然听命，则
天下亦相与骇异，期有非常之事业矣。以一定太子
而出，一定太子而归，寂寂乎，且将何以答天下之望，
绝史传之诋议邪？然则四皓果不至乎？羽翼果何人
乎？曰：有之，而恐非真四皓也，乃子房为之也。夫四皓
遁世已久，形容状貌，人皆不识之矣。故子房于吕泽
劫计之时，阴与筹度，取他人之须眉皓白者，伟其衣
冠，以诬乎高帝，此又不可知也。良、平之属，平昔所挟
以事君者，何莫而非奇功巧计，彼岂顾其欺君之罪
哉？况是时高帝之惑已深，吕氏之情又急，何以断其
计之不出？此天下之事，成于宽裕者常公，出于锐计
者常诈，用诈而为之劫者，此又子房用计之挟也。其
曰：“天下莫不愿为太子死”，是良以挟高帝者也。其即
偶语之时，挟以谋反之言之意乎？大抵四皓与汉，本
无休戚，《谚》曰：“绮季皓首以逃嬴。”则是秦时已遁去其
名，固未尝入汉家之版籍也。视太子之易否，越人之
肥瘠也，亦何恩何德而听命之不暇也。且商山既为
遁世之地，其去中国甚远也，一使才遣，四皓即至，未
必如此往来之速。况建本之谋，固非远人所主之议，
而趋出之后，又无拂袂归山之迹乎？噫！以四皓之智，
则必不至；以子房之计，又未信然也。但斯说虽先儒
已言，而逆诈非君子之事，自汉至此千四百年，作《汉
史》者，已不能为之别白，则后生小子，安敢造此事端
乎？昔曹操将死，言及分香卖履之微，独不及禅后之
事，而司马公有以识其“贻罪于子之言于千载之下，
则事固有惑一时之见，而不足以逃万世之推测者
矣。”是说也，亦未必无取也。否则四皓之不屈者，终与
无耻诸人一律耳，天下尚何足高，后世尚何足取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