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27卷 > 《答程伯大论文》元·朱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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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能言之士，孰不欲雄峙百代之上，而垂声乎百
世之下哉？然而卒抱奇志而不见，泯泯以老死者，何
其多也！岂非才识之不逮，故不能成一家之言，以至
此耳。三代之后，卓然成一家之言者，才十数人而止，
其馀皆磨灭澌尽，则信乎得之于天者，非超然而不
群，则难乎其以文章自命矣。比辱赐书，大抵未能达
“夫雄深雅健之作，而务为浮薄靡丽之文而已”，此甚
不可也。仆闻古之为文者，必本于《经》而根于道，其纪
志、表传、记序铭赞，则各有其体，而不可以淆焉而莫
之辨也。至其发言遣辞，又奚以剽贼为工哉？今不本
于经，不根于道，而杂出于百家传记之说，则其立论
不自其大而自其细，固已自小矣，尚何能与古人齐
驱并驾哉？老苏之文，顿挫曲折，苍然郁然，镵刻峭厉，
几不可与争锋。然而有识之士犹有讥焉者，良以其
立论之驳，而不能尽合乎圣人之道也。今无苏公之
才，而立论又下苏公远甚，则何望其言之立而不仆
耶？古之用兵，其合散进退，出奇制胜，固神速变化而
不可测也。至其部伍行阵之法，则绳绳乎其弗可以
乱。为文而不以法，是犹用师而不以律矣。古之论文，
必先体制而后工拙。譬犹梓人之作室也，其楝梁榱
桷之任，虽不能以大相远也，而王公大人之居，与浮
屠、老子之庐，官司之署，庶民之室，其制度固悬绝而
不相侔也。使记也而与《序》无异焉，则庶民之室，将同
于浮屠老子之祠，亦可乎？铸剑而肖于刀，且犹不可；
斲车而肖于舟，奚可乎？韩子之于文也，惟陈言之务
去。今虽全未能如《韩子》，亦宜少刊落矣。乃悉古书奇
字而骈集鳞次焉，不几于天吴紫凤、颠倒裋褐也邪？
苏子谓：“锦绣绮縠，服之美者也。”然尺寸而割之，错杂
而纽之以为服，则绨缯之不若。今先生乃欲集群英
以为华为卉，其亦异于作者之见矣。世有窭人焉，睹
其邻之富也，日夜攻钻而剽之，幸而得其货宝财贿，
以为得计矣。一日徼者获之，则薾然盗也。今为文者
至死不悟，且役役焉割裂而缀辑之，则其气固已薾
然矣，又何能浑浩如江河，而有排奡之力哉？且古之
为文，非有心于文也。若风“之于水，适相遭而文生也。
故鼓之而为涛，含之而为漪，蹙之而为縠，澄之而为
练，激之而为珠玑。非水也，风也，二者适相遭而文生
也。天之于物也，独不然乎？纤者、秾者、丹者、垩者，莫不
极其美丽，而造物者岂物物而雕之哉？物各付物，而
天下之巧莫加焉。彼有昧于此者，三年而刻叶。且文
犹乐也，太古之音，和平雅淡，而风俗以淳，人心以正；
桑间濮上，淫哇烦趣，而人心风俗荡而忘返。使先生
而与闻制作，将安取乎？则何独疑于文也？”先生教之
曰：“苟无毛嫱、西施之美质，则不能不借夫粉黛之假，
以掩其陋。是朽木可得而雕，粪土之墙可得而杇矣。
无盐，天下知其恶也。被珠玑，曳罗绮，不足以欺天下
之目。使天下而皆瞽也，则可奈之何天下之不皆瞽
也，先生殆未睹夫正色也。”先生又谓吾：“《五常论》其犹
元耶？太元拟《易》而作，然《易》出于造化之自然，而元也
者，出于智虑之私而已，故不能免夫牵合艰难之态，
先儒固已讥其劳且拙矣。故今去雄千馀年，而卒无
好之者。今先生乃欲著书以拟元，吾恐其不堪为覆
瓿用矣。”先生又谓：“吾常作诗，命其集曰《胡卢且鲁论。
诗序》言诗之用，若彼其博也，而先生直以资人之笑，
视古诗之风亦少贬矣。此亦好怪之过也。”先生卒教
之曰：“其观吾古文也，还以一言，庶有以知君子之是
是非非也。”宋之季年，文章败坏极矣。遗风馀习，入人
之深，若黑之不“可以白。当此之时，非反之，则不足追
乎古。”先生之心，自以为过之矣，而乌知其不异于彼
也？先生之文，始欲其奇也，而卒以拙；始欲其丽也，而
卒以恶；始欲其雄也，而卒以弱。其风格言论，莫不叛
于古矣，则亦难乎摭而言之矣。且先生既与吾异，则
仆虽言之，而无当于其心矣。仆欲挽先生于迷途，则“愿悉吐其中之蕴，取韩孟文日夜诵之，觉己之见与
向者异焉，然后一吐其辞，庶有合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