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98卷 > 朱子大全集 > 《答项平父》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98卷 > 朱子大全集 > 《答项平父》

《示谕》。此心元是圣贤，只要于未发时常常识得，已发
时常常记得，此固持守之要。但圣人指示为学之方，
周遍详密，不靠一边，故曰：“敬义立而德不孤。”若如今说，则只恃一个敬字，更不做集义工夫，其德亦孤立
而易穷矣。须是精粗本末随处照管，不令工夫少有
空阙不到之处，乃为善学也。此心固是圣贤本领，然
“学未讲，理未明，亦有错认人欲作天理处，不可不察。
识得记得。不知所识所记，指何物而言？若指此心，则
识者记者复是何物？心有二主，自相攫拏。圣贤之教，
恐无此法也。持守之要，大抵只是要得此心常自整
顿，惺惺了了，即未发时不昏昧，已发时不放纵耳。”愚
见如此，不知子静相报如何？《因风录》示，或可以警所
不逮也。伊川先生云：“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此
两句与从上圣贤相传指诀，如合符契。但讲学更须
宽平其心，深沈详细，以究义理要归处，乃为有补。若
只草草领略，就名数训诂上著力，则不成次第耳。

又

所谕曲折，及陆国正语，三复，爽然，所警于昏惰者为
厚矣。大抵子思以来教人之法，惟以尊德性、道问学
两事为用力之要。今子静所说，专是尊德性事，而熹
平日所论，却是问学上多了。所以为彼学者多持守
可观，而看得义理全不子细，又别说一种杜撰道理，
遮盖不肯放下。而熹自觉，虽于义理上不敢乱说，却
于“紧要为己为人上多不得力。今当反身用力，去短
集长，庶几不堕一边耳。”

又

“官期遽满，当复西归，自此益相远，令人作恶也。骂坐
之说，何乃至是！吾人为学，别无巧妙，不过平心克己
为要耳。”天民闻又领乡邑赈贷之役，不以世俗好恶，
少改其度，深可敬服。朋友论议不同，不能下气虚心
以求实是，此深可忧。诚之书来，言之甚详，已略报之，
可取一观，此不复云也。闻宗卿、子静踪迹，令人太息，
然世道废兴。亦是运数。吾人正当勉其在己者以俟
之耳。不必深愤叹。徒伤和气。损学力。无益于事也。

又

所谕读书次第甚善。但近世学者务反求者，便以博
观为外驰；务博观者，又以内省为隘狭。左右佩剑，各
主一偏，而道术分裂，不可复合，此学者之大病也。若
谓尧舜以来，所谓“兢兢业业”，便只是读书程课，窃恐
有一向外驰之病也。如此用力，略无虚闲意思，省察
工夫，血气何由可平？忿欲何由可弭耶？无由面论，徒
增耿耿耳。

又

录寄启。书，尢以愧荷称许之过，皆不敢当，但觉“难用”
两字著题耳。至论为学次第，则更尽有商量。大抵人
之一心万理具备，若能存得，便是圣贤，更有何事？然
圣贤教人，所以有许多门路节次，而未尝教人只守
此心者，盖谓此心此理虽本完具，却为气质之禀不
能无偏。若不讲明体察极精极密，往往随其所偏，堕
于物欲之私而不自知。是以圣贤教人，虽以恭敬持
守为先，而于其中又必使之即事即物，考古验今，体
会推寻，内外参合。盖必如此，然后见得此心之真，此
理之正，而于世闲万事，一切言语，无不洞然了其白
黑。《大学》所谓“知至意诚”，《孟子》所谓“知言养气”，正谓此
也。若如来谕，乃是合下只守此心，全“不穷理。故此心
虽似明白，然却不能应事，此固已失之矣。”后来知此
是病，虽欲穷理，然又不曾将圣贤细密言语向自己
分上精思熟察，而便务为涉猎书史，通晓世故之学，
故于理之精微既不能及，又并与向来所守而失之，
所以伥伥无所依据，虽于寻常浅近之说亦不能辨，
而坐为所惑也。夫谓不必先分儒释者，此非实见，彼
此皆有所当取，而不可偏废也。乃是不曾实做自家
本分工夫，故亦不能知异端诐淫、邪遁之害，茫然两
无所见，而为是依违笼罩之说，以自欺而欺人耳。若
使自家日前曾做得穷理工夫，此岂难晓之病耶？然
今所谓“心无不体之物，物无不至之心”，又似只是移
出向来所守之心，便就日闲所接事物上比较耳。其
于古今圣贤指示剖析细密精微之蕴，又未尝入思
议也。其所是非取舍，亦据己见为定耳。又何以察夫
气禀之偏、物欲之蔽，而得其本心正理之全耶？便谓
“存诚愈固，养气愈充”，吾恐其察之未审而自许过高，
异日忽逢一人之说，又将为所迁惑而不能自安也。
中闲得叶正则书，亦方似此依违笼罩，而自处甚高，
不自知其浅陋，殊可怜悯。以书告之，久不得报，恐未
必能堪此苦口也。《大学章句》一本，其言虽浅，然路脉
不差，节序明审，便可行用，幸试详之。

又

所论义袭，犹未离乎旧见。大抵既为圣贤之学，须读
圣贤之书；既读圣贤之书，须看得他所说本文上下
意义，字字融释，无窒碍处，方是会得圣贤立言指趣，
识得如今为学工夫，固非可以悬空白撰而得之也。
如《孟子》答公孙丑问气一节，专以浩然之气为主。其
曰“是集义所生”者，言此气是积累行义之功，而自生
于内也。其曰“非义袭而取之也”，言此气非是所行之义，潜往掩袭而取之于外也。其曰“行有不慊于心则
馁矣”者，言心有不慊，即是不合于义而此气不生也，
是岂可得而掩取哉？告子乃不知此，而以义为外，则
其不动心也，直彊制之而顽然不动耳，非有此气而
自然不动也，故又曰“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
之也。”然告子之病，盖不知心之慊处即是义之所安，
其不慊处即是不合于义，故直以义为外而不求。今
人因孟子之言，却有见得此意，而识义之在内者，然
又不知心之慊与不慊，亦有必待讲学省察而后能
察其精微者，故于学聚问辨之所得，皆指为外，而以
为非义之所在，遂一“切弃置而不为。”此与告子之言
虽若小异，然其实则百步五十步之闲耳。以此相笑，
是同浴而讥裸裎也。由其所见之偏如此，故于义理
之精微，气质之偏蔽，皆所不察，而其发之暴悍狂率，
无所不至，其所慨然自任以为义之所在者，或未必
不出于人欲之私也。来谕“‘敬义’二字，工夫不同，固是
如此”，然敬即学之本，而穷理乃其事，亦不可全作两
截看也。《洪范皇极》一章，乃九畴之本，不知曾子细看
否？先儒训《皇极》为大中，近闻又有说“保极”为“存心”者，
其说如何？幸推详之，复以见告。逐句详说，如注《疏》然，
方见所论之得失。大抵为学但能于此等节目处看
得十数条通透缜密，即是读书凡例，而圣贤传付不
言之妙，皆可以渐得之言语之中矣。

又

所谕已悉。以平父之明敏，于此自不应有疑，所以未
免纷纭。却是明敏太过，不能深潜密察，反复玩味，只
略见一线路可通，便谓理只如此，所以为人所惑，虚
度光阴也。孟子之意，须从上文看。“其为气也，配义与
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此上
三句本是说气，下两句“是”字与“非”字为对，“袭”字与“生”
字为对，其意盖曰：此气乃集义而自生于中，非行义
而袭取之于外云尔，非谓义不是外袭也。今人读书
不子细，将圣贤言语都错看了，又复将此草本立一
切法，横说竖说，诳哄众生，恐其罪不止如范甯之议
王弼而已也。

又

熹一病四五十日，危死者数矣。今幸粗有生意，然不
能饮食，其势亦难扶理。杜门屏息，听天所命，馀无可
言者。所幸一生辛苦读书，微细揣摩，零碎括剔，及此
暮年，略见从上圣贤所以垂世立教之意，枝枝相对，
叶叶相当，无一字无下落处。若学者能虚心逊志，游
泳其闲，自不患不见入德门户。但相见无期，不得面
讲，使平父尚不能无疑于当世诸儒之论，此为恨恨
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