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历象汇编/庶征典/第013卷 > 《救灾议》曾巩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历象汇编/庶征典/第013卷 > 《救灾议》曾巩

“河北地震水灾，隳城郭，坏庐舍，百姓暴露乏食。主上
忧悯，下缓刑之令，遣拊循之使，恩甚厚也。然百姓患
于暴露，非钱不可以立；屋庐患于乏食，非粟不可以
饱：二者不易之理也。非得此二者，虽主上忧劳于上，
使者旁午于下，无以救其患，塞其求也。”有司建言“请
发仓廪与之粟，壮者人日二升，幼者人日一升。”主上
不旋日而许之赐之，可谓大矣。然有司之言，特常行
之法，非审计终始，见于众人之所未见也。今河北地
震水灾，所毁败者甚众，可谓非常之变也。遭非常之
变者，亦必有非常之恩，然后可以振之。今百姓暴露
乏食，已废其业矣，使之相率日待二升之廪于上，则
其势必不暇乎他为是农不复得修其畎亩，商不复
得治其货贿，工不复得利其器用，闲氏不复得转移。
执事一切弃百事，而专意于待升合之食，以偷为性
命之计，是直以饿殍之养养之而已，非深思远虑为
百姓长计也。“以中户计之，户为十人，壮者六人，月当
受粟三石六斗，幼者四人，月当受粟一石二斗。率一
户月当受粟五石”，难“可以久行也，则百姓何以赡其
后。久行之，则被水之地既无秋成之望，非至来岁麦
熟赈之，未可以罢。自今至于来岁麦熟，凡十月，一户
当受粟五十石。”今被灾者十馀州，州以二万户计之，
中户以上及非灾害所被，不仰食县官者，去其半，则
仰食县官者为十万户。食之不遍，则为施不均，而民
犹有“无告者也。食之遍，则当用粟五百万石而后可
以办”，此又非深思远虑，为公家长计也。至于给授之
际，有淹速，有均否真伪，有会集之扰，有辨察之烦，厝
置一差，皆足致弊。又群而处之，气久蒸薄，必生疾疠，
此皆必至之害也。且此不过能使之得旦暮之食耳，
其于屋庐构筑之费，将安取哉？屋庐构筑之费，既无
所取，而就食州县必相率而去其故居。虽有颓墙坏
屋之尚可完者，故材旧瓦之尚可因者，什器众物之
尚可赖者，必弃之而不暇顾，甚则杀牛马而去者有
之，伐桑枣而去者有之，其害又可谓甚也。今秋气已
半，霜露方始，而民露处不知所蔽，盖流亡者亦已众
矣。如不可止，则将空近塞之地。空近塞之地，失战𩰚
之民，此众士大夫之所虑，而不可谓无患者也。空近
塞之地，失耕桑之民，此众士大夫所未虑，而患之尤
甚者也。何则？失战𩰚之民，异时有警，边戍不可以不
增尔；失耕桑之民，异时无事，边籴不可以不贵矣。二
者皆可不深念欤？万一或出于无聊之计，有窥仓库，
盗一囊之粟、一束之帛者。彼知已负有司之禁，则必
鸟驻鼠窜，窃弄锄梃于草茅之中，以捍游徼之吏，强
者既嚣而动，则弱者必随而聚矣。不幸或连一二城
之地，有枹鼓之警，国家乌能晏然而已乎？况夫外有
敌国之可虑，内有郊祀之将行，安得不防之于未然，
销之于未萌也？然则为今之策，下方纸之诏，赐之以
钱五十万贯，贷之以粟一百万石，而事足矣。何则？今
被灾之州为十万户，如一户得粟十石，得钱五千，下
户常产之赀，平日未有及此者也。彼得钱以完其居，
得粟以给其食，则农得修其畎亩，商得治其货贿，工
得利其器用，闲民得转移，执事一切得复其业，而不
失其常生之计，与专意以待二升之廪于上，而势不
暇乎他为，岂不远哉！此可谓深思远虑，为百姓长计
者也。由有司之说，则用十月之费，为粟五百万石；由
今之说，则用两月之费，为粟一百万石。况贷之于今，
而收之于后，足以振其艰乏，而终无损于储峙之实，
所实费者钱五钜万贯而已，此可谓深思远虑，为公
家长计者也。又无给授之弊，疾疠之忧，民不必去其
故居。苟有颓墙坏屋之尚可完者，故材旧瓦之尚可
因者，什器众物之尚可赖者，皆得而不失，况于全牛
马、保桑枣，其利又可谓甚也。虽寒气方始而无暴露
之患，民安居足食，则有乐生自重之心，各复其业，则
势不暇乎他为，虽驱之不去，诱之不为盗矣。夫饥岁
聚饿殍之民，而与之升合之食，无益于救灾补败之
数，此常行之弊法也。今破去常行之弊法，以钱与粟
一举而赈之，足以救其患，复其业。河北之民闻诏令
之出，必皆喜上之足赖，而自安于畎亩之中，负钱与
粟而归，与其父母妻子，脱于流转死亡之祸，则戴上
之施而怀欲报之心，岂有已哉！天下之民，闻国家厝
置如此，恩泽之厚，其孰不震动感激，悦主上之义于
无穷乎？如是而人和不可致，天意不可悦者，未之有
也。人和洽于下，天意悦于上，然后玉辂徐动，就阳而
郊，荒夷殊陬，奉币来享，疆内安辑，里无嚣声，岂不适
变于可为之时，消患于无形之内乎？此所谓审计终
始，见于众人之所未见也。不早出此，或至于一有枹
鼓之警，则虽欲为之，将不及矣。或谓方今钱粟恐不
足以办此。夫王者之富，藏之于民，有馀则取，不足则与，此理之不易者也。故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
不足，君孰与足？”盖百姓富实而国独贫，与百姓饿殍
而上独能保其富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故又曰：“不
患贫而患不安。”此古今之至戒也。是故古者二十七
年耕，有九年之蓄，足以备水旱之灾，然后谓之王政
之成。唐水、汤旱，而民无捐瘠者，以是故也。今国家仓
库之积，固不独为公家之费而已。凡以为民也，虽仓
无馀粟，库无馀财，至于救灾补败，尚不可缓已。况今
仓库之积，尚可以用，独安可以过忧将来之不足，而
立视夫民之死乎？古人有言曰：“剪爪宜及肤，割发宜
及体。”先王之于救灾，发肤尚无足爱，况外物乎！且今
河北州军凡三十七，灾害所被，十馀州军而已。他州
之田，秋稼足。望令有司于籴粟常价斗增一二十钱，
非独足以利农，其于增籴一百万石易矣。斗增一二
十钱，吾权一时之事，有以“为之耳。以实钱给其常价，
以茶荈香药之类佐其虚估，不过捐茶荈香药之类，
为钱数钜万贯，而其费已足。茶荈香药之类，与百姓
之命，孰为可惜，不待议而可知者也。夫费钱五钜万
贯，又捐茶荈香药之类，为钱数钜万贯，而足以救一
时之患”，为天下之计，利害轻重，又非难明者也。顾吾
之有司，能“越拘挛之见，破常行之法与否而已？”此时
事之急也，故述斯议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