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53卷 > 真德秀大学衍义 > 生灵向背之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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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誓》：“古人有言曰：‘抚我则后，虐我则仇。独夫受洪惟
作威，乃汝世仇’。”

臣按：武王举古人之言以明民之常情如此也，若君民之分岂以虐我而遂仇之哉？然君民之分不可恃而民之常情不可不察。

《康诰》曰：“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往尽乃心，
无康好逸豫，乃其乂民。我闻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
惠不惠，懋不懋。

臣按：此成王勉康叔之辞。康叔就封有君人之责，故告之曰：“天命不常，虽甚可畏，然诚则辅之，民情好恶大略可见，而小民至为难保。” 然则小民曷为难保邪？曰：万事之得或以一事之失而召怨，万人之悦或以一夫之怨而生乱，此其所以难保也。然康叔往治其国，岂有他哉？尽汝之心无自安而好逸豫，乃其所以乂民也。昔之人或以小失而致怨者，故不在大；亦或以大过而致怨者，故不在小。怨之来也非一端，其弭怨也无他术，惟顺所不必顺，勉所不必勉，于人情所忽者一不敢忽焉，庶几其无怨乎。始以天与民并言，而终独归之“民” 者，民心即天心也。能保小民，则能保大命矣。

《春秋传》穀梁氏曰：“财尽则怨，力尽则怼。”

臣按：此亦言民之常情，故圣贤之君轻赋敛而不尽其财，省徭役而不尽其力。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孟子
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
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
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
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臣按：“为民上者知有宫室之乐，为民者亦欲有居处之安，因己之乐而图民之忧，是之谓与民同乐，因民之忧而不敢恣己之乐，是之谓与民同忧，君之忧乐与民同而民不与君同其忧乐者鲜矣，故为人君者不以己之乐为乐而以天下之乐为乐，不以己之忧为忧而以天下之忧为忧，如此而天下不归者，未之” 有也。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毁诸已乎？”孟子对曰：
“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王曰：“王政可得闻乎？”对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
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老
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
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
仁，必先斯四者。《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王曰：“善哉
言乎！”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王曰：“寡人有疾，寡人
好货。”对曰：“昔者公刘好货，《诗》云：‘乃积乃仓，乃裹糇粮，
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
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粮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
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王曰：“寡人有疾，寡
人好色。”对曰：“昔者大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父，
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
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
之，于王何有？”

臣按：此亦前章之意，文王发政施仁必先于鳏寡孤独，《孟子》以为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故文王先焉。以臣考之，不虐无告、不废困穷，自尧、舜已然矣，文王治岐之心即尧、舜治天下之心也。宣王知善《孟子》之言而自谓不能行者，以有好货好色之累，而《孟子》则以公刘、大王之事为言，以为人君岂能不事储峙之富？惟能推此心使民亦有糇粮之积可也。人君岂能无妃匹之奉，惟能推此心使民亦有配偶之安可也。夫公刘非好货也，不过居则有积仓，行则有裹粮尔，而当时之民居者行者亦皆有以自养而无饥馁之虞，可见其与民同欲也。大王非好色也，不过同姜女以来胥宇尔，而当时宫中无怨“女，民间无旷夫” ，可见其与民同欲也。公刘大王与民同欲如此，王业安得而不兴？后世人主，私四海之富，钜桥、洛口，储粟山积，而民无宿昔之粮；侈六宫之奉，燕姬赵女，充盈馆籞，而民多鳏孤之叹，其专欲病民如此，祸变安得而不作？惟仁圣之君，享玉食而忧民之不饱于藜藿，对嫔御而念民之不“足于室家。” 推此之心，行此之政，其庶矣乎。

汉文帝时，晁错以《贤良对策》曰：“三王臣主俱贤，故合
谋相辅，计安天下，莫不本于人情。人情莫不欲寿，三
王生而不伤也；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而不困也。人
情莫不欲安，三王扶而不危也。人情莫不欲逸，三王
节其力而不尽也。其为法令也，合于人情而后行之，
其动众使民也，本于人事，然后为之。取人以己内恕”，
及人情之所恶，不以彊人情之所欲，不以禁民。是以
天下乐其政，归其德，望之若父母，从之若流水。

臣按：汉初去古未远，先秦旧闻犹有存者，斯言者非《错》之言、先民之遗言也。夫人情之所欲，顺之则安，扰之则危，故虞廷《君臣相戒》必曰“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 ，错之论大抵本此，而其敷陈尤详且尽焉。然总其要归不过数端，曰“不穷兵、不黩武，所以全其生也；不急征、不横敛，所以厚其财也；不为苛扰之政，所以安” 其居也；不兴长久之役，所以养其力也；本之以仁，行之以恕。三王之所谓本人情者，如是而已。考观汉文之治，虽未尽合古，而宽仁安静，盖庶几焉。岂《错》之《对》有以发之邪？武帝一切反之，几至危乱，臣故于错有取云。

唐德宗在奉天，陆贽上疏谓：“当今急务，在于审察群
情。群情之所甚欲者，陛下先行之；群情之所深恶者，
陛下先去之。欲恶与天下同而天下不归者，未之有
也。”又曰：“当违欲以行己所难，布诚以除人所病。窃闻
舆议，颇究群情，四方则患于中外意乖，百辟又患于
君臣道隔。郡国之志不达于朝廷，朝廷之诚不升于
轩陛，上泽阙于下布，下情壅于上闻，实事不必知，知
事不必实，上下否隔，真伪杂糅，聚怨嚣嚣，腾谤籍籍，
欲无疑阻，其可得乎？”臣谓宜因文武群臣入参之日，
陛下特加延接，亲与叙言，备论祸乱之由，明示咎悔
之意，各使极言得失。仍令一一面陈，军务之馀，到即
引对，匹夫片言，采录不遗，乃是总天“下之智以助聪
明，顺天下之心以施教令，则君臣同志，何有不从？远
迩归心，孰与为乱？”疏奏，上无施行。贽又言曰：“立国之
要，在乎得众，得众之要，在乎见情。故仲尼谓‘人情圣
王之田’，言理道所由生也。时之否泰，事之损益，万化
所系，必因人情。上下交而泰，不交而否。自损者人益，
自益者人损，情之得”失，岂容易哉？故喻君为舟，喻人
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舟即君道，人即人情。舟顺
水之道乃浮，违则没；君得人之情乃固，失则危。是以
圣人之居人上也，必以其心从天下之心，而不敢以
天下人从其欲。德宗不能从。

臣按：德宗专己欲而咈天下之情，是以致建中之乱，陆贽恳恳言之犹弗见听，唐治自是日衰，不明之君可与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