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65卷 > 徐师曾文体明辩 > 《进张巡中丞传表》李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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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闻圣主褒死难之士，育死事之孤，或亲推轜车，或
追建封邑，厚死有以慰生，抚存有以答亡。然后君臣
之义，贯以生死；激劝之道，著于存亡。君所以不遗于
臣，臣所以不背于君，君恩臣节，于是乎立。伏见故御
史中丞赠扬州大都督张巡，生于昌时，少习儒训。属
逆胡构乱，凶虐滔天，挺身下位，忠勇奋发。率乌合之
“众，当渔阳之锋。贼时窃据洛阳，控引幽朔，驱其猛锐，
吞噬河南。巡前守雍丘，溃其心腹。及鲁炅十万之师，
弃甲于宛叶，哥舒以天下之众败绩于潼关。两宫出
居，万国波荡。贼遂僭盗神器，鸱峙两京，南临汉江，西
逼岐、雍。群帅迁延而不进，列郡望风而出奔。而巡独
守孤城，不为之却。贼乃绕出巡后，议图江淮。巡退军
雎阳，扼其咽领，前后拒守。自春徂冬，大战数十，小战
数百，以少击众，以弱制强，出奇无穷，制胜如神，杀其
凶丑，凡九十馀万。贼所以不敢越雎阳而取江淮，江、
淮所以保全者，巡之力也。孤城粮尽，外救不至，犹奋
羸起病，摧锋陷坚，俾三军之士，啖肤而食，知死不叛。”
及城陷见执，终无挠词，顾叱凶徒，精贯白日，虽古之
忠烈，何以加焉。伏以陛下聪明文思，睿哲神武，提一
旅之众，复配天之业，赏功褒节，大赉群臣，遂赠扬州，
官及其子，此诚陛下发德音之美也。而议者或罪巡
以食人，愚巡以守死，臣窃痛之。今臣敢取《十伦》以议
巡过，以塞众口，惟圣聪鉴焉。臣闻人禀教以立身，刑
原情而定罪。故事有亏教，则人道不列；刑有非罪，则
王法不加。忠者臣之教，恕者法之情。今巡握节而死，
非亏教也；析骸而爨，非本情也。《春秋》之义，以功覆过，
咎繇之典，容过宥刑。故《大易》之戒，遏恶扬善，为国之
体，录用弃瑕。今众议巡罪，是废君臣之教，绌忠义之
节，不以功掩过，不以刑恕情，善遏恶扬，录“瑕弃用，非
所以奖人伦，明劝戒也。且逆胡背德，人鬼所仇，朝廷
衣冠沐恩，累代大臣，将相从逆，比肩而巡，朝廷不登，
坐宴不与，不阶一伍之众，不假一节之权，感肃义旅，
奋身死节，此巡之忠大矣。贼势凭凌，连兵百万，巡以数千之众，横而制之，若无巡则无雎阳，无雎阳则无
江、淮。贼若因江、淮之资，兵弥广，财弥积，根结盘据，西
向以拒王师，虽终于歼夷，而旷日持久。国家以六师
震其西，巡以坚垒扼其东，故陕、𨻳一战而《犬羊》北走，
王师因之而势胜，声势才接而城陷。此天意使巡保
江、淮以待陛下之师，师至而巡死也，此巡之功大矣。”
古者列国诸侯，或相侵伐，犹有分灾救患之义，况诸
将同受国恩，奉辞伐罪乎？巡所以固守者，非惟怀独
克之志，亦以恃诸军之救，救不至而食尽，食既尽而
及人，乖其本图，非其素志，则巡之情可求矣。设使巡
守城之初，已有食人之计，损数百之众以全天下，臣
犹曰功过相掩，况非其素志乎？在《周典》之三宥，其一
曰“宥过失。”故语巡之忠，则可以敦世教；议巡之“功，则
可以系中兴；原巡之情，则可以宥过失。”昔夫子制《春
秋》，明褒贬；齐桓将封禅，略而不书；晋文公召王河阳，
书而讳之。盖以匡戴之功大可以掩僭禅之功也。今
巡苍黄之罪，轻于僭禅；兴复之功，重于匡戴。罪疑惟
轻，功疑惟重，圣人之训，昭然可征。臣故谓巡者足可
以为训矣。臣又闻罚不及嗣，赏“延于世，此三代所以
直道而行。今巡子亚夫，虽受一官，不免饥寒之患。江
淮既巡所保户口克完，臣谓宜封以百户，俾食其子。
臣又闻彊死为厉，游魂为变，有所归往，则不为灾。巡
既身首支离，将士等骸骼不掩，臣谓宜于雎阳城北
择一高原，招魂葬送。巡并将士，大作一墓而葬。使九
原之魂，犹思效”命，三军之众有以轻生，既感幽明，且
无冤厉，亦国家忘过旌善，垂诫百世之义也。臣少与
巡游，巡之平生，臣所知悉。今巡死大难，不睹休明，惟
期令名，是其荣禄。若不时纪录，日月寖悠，或掩而不
传，或传而不实，而巡生死不遇，诚可悲焉。臣敢采所
闻，得其亲睹，《撰传》一卷，昧死献上。倘以臣所撰，编列
史官，虽退死丘壑，骨且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