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93卷 > 朱子全书二 > 《论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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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之有解，所以通经。经既通，自无事于解，借经以通
乎理耳。理得则无俟乎经。今意思只滞在此，则何时
得脱然会通也？且所贵乎简者，非谓欲语言之少也，
乃在中与不中尔。若句句亲切，虽多何害？若不亲切，
愈少愈不达矣。某尝说，读书须细看得意思通融后，
都不见注解，但见有正经几个字在，方好解经。谓
之“解者。”只要解释出来。将圣贤之语解开了。庶易读。

《传》《注》惟古注不作文，却好看，只随经句分说不离。

经意最好。疏亦然。今人解书，且图要作文，又加辨说，
百般生疑，故其文虽可读，而经意殊远。程子《易传》亦
成作文，说了又说。故今人观者，更不看本经，只读传亦非所以使人思也。自晋以来，解经者却改变得
不同，是王弼郭象辈是也。汉儒解经，依经演释。晋人
则不然，舍经而自作文。解书须先还他成句，次还
他文义，添无紧要字，却不妨添“重”字不得。今人所添
者，却是“重”字。今之谈经者，往往有四者之病：本卑
也而抗之使高；本浅也而凿之使深；本近也而推之
使远；本明也而必使至于晦。此今日谈经之大患也。

后世之解《经》者有三：“一儒者之经，一文人之经。” 《东》

坡、陈少南辈是也；一禅者之经，张子韶辈是也。经
书有不可解处，只得阙，若一向去解，便有不通而谬
处。凡看文字，诸家说有异同处，最可观。谓“如甲说
如此，且挦扯住甲穷尽其辞；乙说如此，且挦扯住乙，
穷尽其辞。”两家之说既尽，又参考而穷究之，必有一
真是者矣。凡先儒解经，虽先知道，然其尽一生之
力，纵未“说得七八分，也有三四分，且须熟读详究，以
审其是非，而为吾之益。今公才看著，便妄生去取，肆
以己意，是发明得个甚么道理？公且说人之读书，是
要将作甚么用？所贵乎读书者，是要理会这个道理，
以反之于身，为我之益而已。大凡人读书，且当虚
心一意，将正文熟读，不可便立见解。看正文了，却著
深思熟读，便如己说，如此方是。今来学者，一般是专
要作文字用，一般是要说得新奇。人说得不如我说
得较好，此学者之大病。譬如听人说话一般，且从他
说尽，不可剿断他说，便以己意见抄说。若如此，全不
见得他说是非，只说得自家底，终不济事。”久之，又曰：
“须是将本文熟读，字字咀嚼教有味；若有理会不得
处，深思之，又不得，然后却将注解看，方有意味。如人
饥而后食，渴而后饮，方有味。不饥不渴，而强饮食之，
终无益也。”问：“‘伊川说：‘读书当观圣人所以作经之
意’，与圣人所以用心’一条。”曰：“此条程先生说读书最
为亲切。今人不会读书是如何，只缘不曾求圣人之
意，才拈得些小，便把自意硬入放里面胡说乱说，故
教他就圣人意上求看如何。”问：“‘易其气’是如何？”曰：“只
是放教宽慢。今人多要硬把捉教住，如有个难理会
处，便要刻画百端讨出来，枉费心力。少刻只说得自
底，那里见圣人意？”又曰：“固是要思索。思索，那曾恁地？”
又举“阙其疑”一句叹美之。傅至叔言：“伊洛诸公文
字说”得不恁分晓，至先生而后大明。先生曰：“他一时
闲都是英才，故拨著便转，便只须恁地说。然某于文
字，却只是依本分解注。大抵前圣说话，须后面便生
一个圣人，有未必尽晓他说者。盖他那前圣是一时
闲，或因事而言，或主一见而立此说。后来人却未见
他当时之事，故不解得一一与之合。且如”伊川解《经》，
是据他一时所见道理恁地说，未必便是圣经本旨。
要之，他那个说，却亦是好。说解文字下字最难。某
解书所以未定，常常更改者，只为无那恰好底字子。
把来看，又见不稳当，又著改几字，所以横渠说“命辞
为难。”某解书不合太多，又先准备学者为他设疑
说了。他未曾疑，到这上，先与说了，所以致得学者看
得容易了。圣人云：“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
三隅反，则不复”也。须是教他疑三朝五日了，方始与
说，他便通透，更与从前所疑虑也会。因此触发工夫，
都在许多思虑不透处。而今却是看见成解底，都无
疑了。吾儒与老庄学皆无传，惟有释氏常有人。盖他
一切办得不说，“都待别人自去敲搕，自有个通透处。
只是吾儒又无这不说底。若如此，少闲差异了。”或
问：“《大学》解已定否？”曰：“据某而今，自谓稳矣。只恐数年
后又见不稳。这个不由自家。”问《中庸解》。曰：“此书难看。
《大学》本文未详者，某于《或问》则详之。此书在《章句》，其
《或问》中，皆是辨诸家说。”说《大学启蒙》毕，因言：某一
生只“看得这两件文字，透见得前贤所未到处。若使
天假之年，庶几将许多书逐件看得恁地，煞有工夫。”

某于《论》《孟》四十馀年，理会中闲，逐字称等不教偏。

“些子，学者将注处宜子细看。”又曰：“解圣贤之言，要义
理相接去，如水相接去，则水流不碍。”后又云：“《中庸》解，
每番看过，不甚有疑。《大学》则一面看，一面疑，未甚惬
意，所以改削不已。程先生经解理在解语内，某集
注《论语》，只是发明其辞，使人翫味经文，理皆在经文
内。《精义》，诸老先生说非不好，只是说得忒宽，易使
人向”别处去。某所以作个《集注》，便要人只恁地思量
文义。晓得了，只管翫味，便见圣人意思出来。看精
义须宽著心，不可看杀了。二先生说，自有相关透处，
如伊川云：“‘有主则实’。又云：‘有主则虚’。如孟子云：‘生于
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又云：‘作于其心，
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自当随文、随时、随事
看，各有通彻处。读《论语》，须将精义看。先看一段，次
看第二段，将两段比较孰得孰失，孰是孰非，又将第
三段比较如前，又总一章之说而尽比较之，其闲须
有一说合圣人之意，或有两说，有三说，有四五说皆
是，又就其中比较疏密，如此，便是格物。”及看得此一
章透彻，则知便至一章之中，程“子之说多是，门人之说多非。然初看时不可先萌此心，门人所说亦多有
好处。”蜚卿曰：“只将程子之说为主，如何？”曰：“不可。只得
以理为主，然后看他底。看得一章直是透彻了，然后
看第二章，亦如此法。若看得三四篇，此心便熟，数篇
之后，迎刃而解矣。且如格物、致知之章，程子与门人
之说，某初读之皆不敢疑。后来编出细看，见得程子
诸说虽不同，意未尝不贯。其门人之说，与先生盖有
大不同者矣。《论语》中程先生及和靖说，只于本文
添一两字，甚平淡，然意味深长，须当子细看，要见得
他意，方好。《中庸》自首章以下，多是对说将来，不知
他古人如何作得这样文字，直是恁地整齐。”因言：“某
旧年读《中庸》，都心烦看不得，且是不知是谁作。若以
为子思作，又却时复有个‘子曰’字，更没理会处。某读
书，须先理会得这样分晓了，方去涵泳他义理。后来
读得熟后，方见得是子思。参取夫子之说，著为此书，
自是沈潜反复，逐渐得其旨趣，定得今《章句》一篇，其
摆布得来直恁么细密。又如《太极图》，若不”分出许多
节次来，后人如何看得？但未知后来读者，知其用功
如是之至否？《五经》中《周礼疏》最好，《诗》与《礼记》次之，
《书》“《易》疏乱道。”《易》疏只是将王辅嗣注来虚说一片，
王肃所引证也有好处。后来郑元与王肃之学互相
诋訾，王肃固多非是，然亦有考援得好处。前辈解
经，有只明大义，务欲大指明，而有“不贴文义强说者。
如程《易》发明道理，大义极精，只于《易》文义多有强说
不通处。”问张子“贞胜”之说。曰：“此虽非经义，然其说
自好。便只行得他底说，有甚不可？大凡看人解经，虽
一时有与经意稍远。然其说底自是一说，自有用处，
不可废也。不特后人古来已如此。如‘元亨利贞’，文王
重卦，只是‘大亨利于守贞’”而已。到夫子却自解分作
四德。看文王卦辞，当看文王意思；到孔子文言，当看
孔子意思。岂可以一说为是，一说为非？横渠云：“置
心平易始知诗。”然横渠解《诗》，多不平易。程子说胡安
定解九四作太子事云：“若一爻作一事，只作得三百
八十四事。”此真看《易》之法。然《易传》中亦有偏解作一
事者，林艾轩尝云：“伊川解《经》，有说得未的当处。此文
义闲事，安能一一皆是？若大头项，则伊川底却是。此
善观伊川者。陆子静看得二程低，此恐子静看其说
未透耳。譬如一块精金，却道不是金。非金之不好，盖
是不识金也。子由《诗解》好处多，欧公《诗本义》亦好。”
因说：“东莱改本《书解》无阙疑处，只据意说去。”木之问：
“《书》解谁底好看？”曰：“东坡解大纲也好。只有失，如说‘人
心惟危’，这般处，便说得差了。如今看他底，须是识他
是与不是处，始得。《汉书》传训皆与经别行，三《传》之
文不与经连，故《石经》《公羊传》皆无《经》文。《艺文志》云：‘《毛
诗经》二十九卷，《毛诗诂训传》三十卷’。是毛为诂训，亦
不与经连也。马融为《周礼注》，乃云：‘欲省学者两读，故
具载本文’。”然则后汉以来，始就经为注。未审此《诗》引
《经》附《传》，是谁为之？其《毛诗》二十九卷，不知并何卷也。

问：“先生于《三礼》《书》《春秋》未有说，何也？” 曰：“《春秋》是当。”

时实事，孔子书在册子上，后世诸儒学未至而各以
己意猜测，正横渠所谓“非理明义精而治之”，故其说
多凿是也。惟伊川以为经世之大法，得其旨矣。然其
闲极有无定当难处置处，今不若且存取胡文定本
子与后来看，纵未能尽得之，然不中不远矣。书中闲
亦极有难考处，只如《禹贡》说三江及荆扬闲地理，是
吾辈亲目见者，皆有疑，至北方即无疑，此无他，是不
曾见耳。《康诰》以下三篇，更难理会。如《酒诰》却是戒饮
酒，乃曰“肇牵车牛远服贾”，何也？梓材又自是臣告君
之辞，更不可晓。其他诸篇亦多可疑处，解将去固易，
岂免有疑？《礼经》要须编成门类，如冠、昏、丧、祭及他杂
碎礼数，皆须分门类编出，考其异同“而订其当否，方
见得。然今精力已不逮矣，姑存与后人。”赵几道又问：
“礼合如何？”修曰：“礼非全书，而《礼记》尢杂，今合取《仪礼》
为正，然后取《礼记》诸书之说，以类相从，更取诸儒掊
击之说，各附其下，庶便搜阅。”又曰：“前此三礼同为一
经，故有三《礼》。学究王介甫废了《仪礼》，取《礼记》，某以此
知其无识，解经不必”作文字，止合解释得文字通，
则理自明，意自足。今多去上作文字，少间说来说去，
只说得他自一片道理，经意却蹉过了。要之，经之于
理，亦犹传之于经。传所以解经也。既通其经，则传亦
可无经所以明理也。若晓得理，则经虽无，亦可。尝见
一僧云：“今人解书，如一盏酒，本自好，被这一人来添
些水，那一人来又添些水，次第添来添去，都淡了。他
禅家尽见得这样，只是他又忒无注解。”问：“陆氏之学，
恐将来亦无注解去。”曰：“他本只是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