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06卷 > 《春王正月论》徐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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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有疑于传，而信于经者，奚从乎从经？有疑于经，而
信于理者，奚从乎从理？以理饰经，为诬而已矣；以经
轧理，为臆而已矣；以臆益诬，为畔而已矣。《春秋》二百
四十年间，纪天子诸侯大夫陪臣之事，天人得失灾
祥之数，是者进，非者退，笔者荣，削者辱，翼翼乎辨矣。
其弁诸册曰“春王正月”云，犹《书》之稽古帝尧，易乾元
而诗《关雎》也。此而疑，将奚弗疑矣？而舛焉亦将无弗
舛者矣。何居乎测者之烦，而所见之互龁也？故有以
夏时冠周月者，胡安国也。有以周之时月俱改者，郑
元、陈宠也。有以《春秋》之列国异书，周之二时并用者，
刘知几、张敷言、朱晦庵也。安国之说，本于行夏时，似
矣。其言曰：“以夏时冠周月，法后也；以”周正纪事，不敢
自专也。约其指，是周改月不改时也，夫子乃冠之耳。
夫时之传久矣，周不自改，而子改之，使冬而冒春之
名，秋而奸夏之寔，悖甚矣，奚后之法？夫匹夫而擅天
子之正朔，而曰“不自专”，夫谁与之耶？且子将以行夏
时也。向也以夏时还夏而时存，今以夏时谐周而时
亡矣。是亦不可已乎！陈氏《时月俱改》之说，盖惑于周
正而附会之。刘知几考之《传》而不合，因遂以《列国》用
夏正，《鲁史》用周正。而朱晦庵意合之，则以二者各适
而惟人所从；张敷言意分之，则以一为民俗之所用，
一为史策之所书，而并行不悖。是夏与周两存之矣。
后世博综之儒若罗泌、史伯璿、杨慎之徒，皆踟蹰焉
而无所主，岂非事难于定论乎？然而其疵可指也。鲁
与列国，并建为侯邦者也，史不同，其奉周一也。列国
用夏正，鲁奈何独用周正乎？一编之中，书列国一例，
书鲁事又一例，是合两代之时为一书也。《春秋》岂有
是乎？而史之所纪一时，民之所用一时，是又一王之
世两正朔也。政孰严是而可自便若此乎？凡是皆知
《周正》之非，而特不敢断乎为夏，则姑两存之。夫既两
存之，则其是非尚未泯也。至近世阳明王氏之说出，
而始荡而不可测矣。其言曰：“阳生于子而极巳午，故
春尽寅而夏尽巳。阴生于午而极亥子，故秋尽申而
冬尽亥。自一阳之《复》至六阳之《干》而春夏，自一阴之
《姤》至六阴之《坤》而秋冬。果”若是，则夏之“子丑”而冬，卯
辰而春，午未而夏，酉戌而秋，皆误矣，时至周始协也。
《夫子》又取夏时乎？如曰“子亦可春，午亦可秋”云尔，
日与岁无择也。阳始于子，吾将以子后之夜皆为昼；
阴始于午，吾将以午后之昼皆为夜。有不笑其狂悖
者乎？月与时相丽以成岁者也。月统乎节，历二节而
一月成；时统乎月，合十有二月之四时而一岁备。前
不可嬴，后不可缩也。今也取仲冬而孟春之，是夏之
十二月至周胥易次也。《月令》不其淆乎？一时之中，无
故而夺其月；二、三月之中，无故而换其节。六割春之
二以缀前岁之冬，而春为无首；斥冬之二以延来岁
之春，而冬为无终。岁何繇成？而时何繇叙乎？尧之为
治也，羲和之命寔在釐百工、熙庶绩之始，而鸟、火、虚、
昴之四星，候以四仲之分。至历今三千馀年，未之或
爽焉，宁独谬于周欤？周如改时，则是星鸟于夏，星火
于秋也。岂周革商，亦遂能革天欤？有扈氏威侮五行，
启则讨之，羲和俶扰天纪，引侯徂征，爰声厥罪。信如
阳明所云，其去亦宁有几？《王制》：“天子巡狩方岳，命典
礼考时月正日，君有变易礼乐者流之。”今既自紊之
矣，夫谁与考？且礼莫大时，而顾忒之以倡邪？是数者，
质之狂瞽之人无惑焉，而谓出之武王之君，周公之
相，有以知其必不然也。且其绎经者曰：“商而改月，则
《伊训》必不书‘元祀十二月；秦而改时，则《史记》必不书
元年冬十月；周而改时与月，则《春秋》必不书‘春王正
月’’。”而其所援引者，不过杂记纷驳之议，汉儒历数旷
眇之语，蔓衍牵摭，务信其臆，姑不具论。殷革夏者也，
建丑而月不改；秦革周者也，建亥而月不改。独周改
之，周之德宁直逊殷人乎？彼秦政之暴狠暗戾，金可
铸，石可鞭，书可燔，边可筑，六国可郡县，皇帝之号可
并建，所以夸前烁后，靡不竭蹶，独于时之在天，犹谨
率焉，乃武周之更张诡恣，更出秦政下耶？然则如之
何？曰：信《经》。《经》曰“春王正月”，则周之必以孟春寅月为
正也可知矣。周必不能以仲冬十一月为正，则周之
时仍夏时，月仍夏月可知矣。周之时月仍夏，则史如
是纪，子亦如是书，而夏时冠周，与周改时之说同谬
又可知矣。至子丑异建，不过用为岁首，爰自别于胜
国，或莅朝于是，颁朔于是，如《伊训》十二月而称元祀，
《周礼》十二月而称正岁之类。其他大礼大政，则断属
之孟春建寅之正月。时以是而授，历以是而颁岁功
以是而始终，昊天以是而钦，若所谓殷因夏，周因殷其在是乎？天地之大，古今之寥廓，吾何准哉？准诸理
而已矣。然则阳明氏非信《经》欤？曰：“信而误吾之信。”《伊
训》即殷之因夏以明，周之因阳明之信《伊训》，即殷之
因夏以疑周之革；吾之信《春秋》信以不改夏者，理之
所必然；阳明之信春秋信以改夏者，事之所或有。盖
胡氏能知行夏时之善，而不能解于变时易朔之戾
于从周；阳明氏能知冠夏时于周月之非，以为《春秋》
惧乱贼而首其僭，夫子所不为，而不能察时月之必
不可更，几欲寘武周于秦政，下加以“俶扰天纪”之名
而不顾，始于执《传》，而中于泥经，终于不信《传》，不信经
而信臆，以益其诬而滋之畔，无宁两存者之疑之乎？
时月如此二百四十年，微文逸事，荒于时代，讹于《载
记》，爚于后儒之覆射者，其可胜道耶？

《汉书贾谊传》：“谊年少，颇通诸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
士，迁大中大夫。谊以为汉兴二十馀年，天下和洽，宜
当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草具其仪
法，色上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奏之。文帝谦让未皇
也。”

《后汉书陈宠传》：“元和二年，旱，长水校尉贾宗等上言，
以为断狱不尽三冬，故阴气微弱，阳气发泄，招致灾
旱，事在于此。帝以其言下公卿议，宠奏曰：‘夫冬至之
节，阳气始萌，故十一月有兰射于芸荔之应。《时令》曰：
‘诸生荡，安形体，天以为正；周以为春；十二月阳气上
通，雉雊鸡乳，地以为正；殷以为春；十三月阳气已至’’”，
天地已交，万物皆出，蛰虫始振，人以为正，夏以为春，
三微成著，以通三统。周以天元，殷以地元，夏以人元。
若以此时行刑，则殷周岁首，皆当流血，不合人心，不
稽天意。《月令》曰：“孟冬之月，趣狱刑无留罪。”明大刑毕
在立冬也。又仲冬之月，身欲宁，事欲静。若以降威怒，
不可谓宁；若以行大刑，不可谓静。议者咸曰：“旱之所
由，咎在改律。”臣以为殷周断狱，不以三微，而化致康
平，无有灾害。自元和以前，皆用三冬，而水旱之异，往
往为患。由此言之，灾害自为它应，不以改律。秦为虐
政，四时行刑，圣汉初兴，改从简易。萧何草律，季秋论
囚，俱避立春之月，而不计天地之正。二王之春，寔颇
有违。陛下探幽析微，“允执其中，革百载之失，建永年
之功，上有迎承之敬，下有奉微之惠。稽《春秋》之文，当
《月令》之意，圣功美业，不宜中疑。”书奏，帝纳之，遂不复
改。

《魏志文帝本纪》：黄初元年：“十一月癸酉，以河内之山
阳邑万户，奉汉帝为山阳公，行汉正朔。”

《晋书武帝本纪》：泰始元年“十二月，封魏帝为陈留王，
行魏正朔。”

《宋书武帝本纪》，永初元年“六月，封晋帝为零陵王，令
食一郡，行晋正朔。”

《南齐书高帝本纪》：“建元元年，封宋帝为汝阴王，筑宫
丹阳县故治，行宋正朔。”

《梁书武帝本纪》，天监元年“夏四月，封齐帝为巴陵王，
全食一郡，行齐正朔。”

《陈书武帝本纪》：永定元年“冬十月诏曰：‘礼陈杞宋，诗
咏二客，弗臣之重，历代斯敦。梁氏钦若人祇，宪章在
昔，济河沈璧，高谢万邦，茅赋所加，宜遵旧典。其以江
阴郡奉梁主为江阴王，行梁正朔’。”

《北齐书文宣帝本纪》：“天保元年，封魏帝为中山王，食
邑万户，行魏正朔。”

《唐书李光弼传》：“宝应元年，浙东贼袁晁反台州，建元
宝胜”，以“建丑”为正月。

《礼记大传》：“立权度量，考文章，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
异器械，别衣服，此其所得与民变革者也。”〈陈注〉“正者年
之始，朔者月之初。”全改正朔，所以授民时也。

蔡邕《独断》“三代年岁之别名。唐虞曰载，载，岁也，言一
岁莫不覆载，故曰载也。夏曰岁，一曰稔也。商曰祀，周
曰年。”

《井观琐言》商周改正朔之说，张敷言分史册所用、民
俗所用二项，为言极好。蔡九峰、陈定宇诸儒偏主一
说，各有所碍，终不可通。张氏此说，足为前辈解纷疑，
得事理之实。然朱子答吴晦叔书，已尝曰：“或是当时
二者并行，惟人所用。”则张说亦有所本。

病榻手欥秦以建亥之月为岁首，自是不思古之乱
制。汉之陋儒，伪造《易纬》云：尧以甲子天元为推术，甲
子为蔀首，起十月朔，而谓秦首亥本此是其瞽说，与
《尧典》背矣。宋朱震又曰：“连山首艮，风始于不周，实居
西北，于辰为亥，此颛顼所以首十月也。”是因汉儒之
陋，而又诬颛顼矣《玉堂鉴纲》胡安国曰：“前乎周者，以”丑为正。其书始即
位曰“元祀”，十有二月曰“三祀”，十有二月朔，则未尝改
月也。

《丹铅总录》：“《文选古诗十九首》，非一人之作，亦非一时
也。其曰‘玉衡指孟冬，而上云促织’，下云‘秋蝉’，盖汉之
孟冬，非夏之孟冬矣。汉袭秦制，以十月为岁首。汉之
孟冬，夏之七月也。其曰‘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则
汉武帝已改秦朔，用夏以后时也。三代改朔不改月，
古人辨证，博引经传多矣，独未引此耳。”又唐储光曦
诗《夏王纪》“冬令，殷人乃正月。”此亦一证

《续问奇类林》：郑室甫云：“康成谓帝王易代，莫不改正。
尧建丑，舜建子，舜摄位，未改尧正，故云正月上日。即
位改正，故云月正元日，非也，犹云令月吉日良辰耳。”
王肃辈皆言：“惟殷周改正，易民视听，夏已上皆建寅
是也。”

《庸书》或曰：“‘周正改时与月乎？”曰：“改’。予尝思之矣，有至
理存焉：春夏阳也，阳生于子而极于巳；秋冬阴也，阴
生于午而极于亥。夫行夏之时，夫子之议礼也；春王
正月，夫子纪事之文也。礼有因革，事无增损，是非兼
存，裁之在人。若曰夫子截其冬而首春，则弑君变古
者，何以易其文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