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46卷 > 议治势疏 叶适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46卷 > 议治势疏 叶适

欲治天下而不见其势，天下不可治矣。昔之论治天
下者，以为三代之时，其君各有所尚。夏之忠，商之质，
周之文，数百年而不变。其后周之失弱，秦之失强，故
忠、质、文相代，若循环而无穷。而或又曰：“弱之失在于
惠也，则莫若济之以威；强之失在于威也，则莫若反
之以惠。惠出于赏，威正于刑，故赏不至于滥而无所
劝，刑不至于玩而无所惧”，盖其意以为治天下之势，
无出于此矣。夫一弛一张者，弓也，而羿之能不与焉；
虚而欹、满而覆者，器也，而倕之巧不与焉。故三代非
忠质文之尚，而周、秦无强弱之失。治天下者姑舍是
乎？古之人君，若尧、舜、禹、汤、文、武，汉之高祖、光武、唐之
太宗，此其人皆能以一身为天下之势，虽其功德有
厚薄，治效有浅深，而要以为天下之势，在己不在物。
夫在己不在物，则天下之事，惟其所为，而莫或制。其
后道水土，通山泽，作舟车，剡兵刃，立天地之道，而列
仁义礼乐刑罚庆赏，以纪纲天下之民。至于宾饯日
月，秩序寒暑，而禽兽草木之类，不能逃于运化之外。
此皆上世之所未有，“而圣人自为之者也。及其后世，
天下之势，在物而不在己，故其势之至也，汤汤然而
莫能遏”，反举人君威福之柄以佐其锋，至其去也不
能止，而随之以亡。夫不能以一身为天下之势，而用
区区之刑赏以就天下之势，而求安其身者，臣未见
其可也。盖天下之势，有在于外戚者矣。吕、霍、上官非
不可以监也，而王氏卒以亡汉，有在于权臣者矣。汉
之曹氏，魏之司马氏，至于江南之齐、梁，皆亲见其篡
夺之祸，习以其天下与人而不怪。而其甚也，宦官之
微，匹夫之奋呼，士卒之擅命，而天下之势无不在焉。
若夫西晋之倾覆，此其患特起于公卿子弟、里巷书
生，游谈聚论，沈湎荡泆而已，而天地为之“分裂者数
十世。”呜呼！势在天下，而人君以其身求容，犹豫反侧
而不能以自定，其或在于宦官，或在于士卒，而举威
福之柄以尽寄之者，此甚可叹也。臣尝怪唐末、五代
之衰，皆以列校之卑易，置人主如反掌之易。而周世
宗一日临大位，北威契丹，南伏李璟，法度修举，文武
并用。太祖皇帝践祚，十年“之间，不耀兵甲，俘取僭伪
之君，若拾遗，而天下为一身致太平，为子孙万世之
计。向之衰败圮缺者二百馀年，英武之君，忠智之臣，
图回收拾，不能什一，而孱王幼主，俯首服从，相顾愤
发，以至流涕痛哭，莫敢谁何者，一朝翕然皆在拟握
之内，何其速也！”此无他，能以其身为天下之势，则天
下之势亦环向而从己，其必然而无疑者矣。且“均是
人也，而何以相使？均是好恶利欲也，而何以相治？智
者岂不能自谋？勇者岂不能自卫？一人刑而天下何
必畏，一人赏而天下何必慕？而刑赏生杀，岂以吾能
为之，而足以制天下者？”虽然，鸟高飞于重云之上，鱼
深游于潜渊之下，而皆不免有鼎俎之忧，天下之人
所以奔走后先、维附联络而不敢自弃者，诚以势之
所在也。故夫势者，天下之至神也。合则治，乱则离，张
则盛，弛则衰，续则存，绝则亡。臣尝考之载籍，自有天
地以来，其合离、张弛、绝续之变，凡几见矣。知其势而
以一身为之，此治天下之大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