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历象汇编/庶征典/第010卷 > 王充论衡 > 《讲瑞篇》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历象汇编/庶征典/第010卷 > 王充论衡 > 《讲瑞篇》

儒者之论，自说见凤凰麒麟而知之。何则？案凤凰，麒
麟之象。又《春秋》获麟，文曰：“有麏而角。”麞而角者，则是
麒麟矣。其见鸟而象凤皇者，则凤皇矣。黄帝、尧、舜、周
之盛时，皆致凤皇。孝宣帝之时，凤皇集于上林，后又
于长乐之宫东门树上，高五尺，文章五色。周获麒麟，
似麞而角。武帝之麟，亦如麞而角，如有大鸟，文章五
“色，兽状如麞，首戴一角。”考以图象，验之古今，则凤麟
可得审也。夫凤皇，鸟之圣者也；麒麟，兽之圣者也；五
帝、三王、皋陶、孔子，人之圣者也。十二圣相各不同，而
欲以麞戴角谓之麒麟，相与凤皇象合者谓之凤皇，
如何？夫圣鸟兽毛色不同，犹十二圣骨体不均也；戴角之相，犹戴午也，颛顼戴午，尧、舜必未然。今鲁所获
麟戴角，即后所见麟未必戴角也。如用鲁所获麟，求
知世间之麟，则必不能知也。何则？毛羽骨角不合同
也。假令不同，或时似类，未必真是。虞舜重瞳，王莽亦
重瞳。晋文骈胁，张仪亦骈胁。如以骨体毛色比，则王
莽、虞舜，而张仪晋文也。有若在鲁最似孔子。孔子死，
弟子共坐，有若问以道事，有若不能对者，何也？体状
似类，实性非也。今五色之鸟，一角之兽，或时似类凤
皇、麒麟，其实非真。而说者欲以骨体毛色定凤皇、麒
麟，误矣。是故颜渊庶几不似孔子，有若恒庸，反类圣
人。由是言之，或时真凤皇、麒麟，骨体不似恒庸，鸟兽
毛色类真，知之如何？儒者自谓见凤皇、麒麟，辄而知
之，则是自谓见圣人辄而知之也。皋陶马口，孔子反
宇，设后辄有知而绝殊，马口反宇，尚未可谓圣。何则？
十二圣相不同，前圣之相难以照后圣也。骨法不同，
姓名不等，身形殊状，生出异土，虽复有圣，何如知之？
桓君山谓扬子云曰：“如后世复有圣人，徒知其才能
之胜己，多不能知其圣与非圣人也。”子云曰：“诚然。夫
圣人难知，知能之美，若桓扬者，尚复不能知。世儒怀
庸庸之知，赍无异之议，见圣不能知，可保必也。夫不
能知圣，则不能知凤皇与麒麟。世人名凰皇、麒麟，何
用自谓能之乎？夫上世之名凤皇、麒麟，闻其鸟兽之
奇者耳。毛角有奇，又不妄翔苟游，与鸟兽争饱，则谓
之凤皇、麒麟矣。世人之知”圣，亦犹此也。闻圣人人之
奇者，身有奇骨，知能博达，则谓之圣矣。及其知之，非
卒见暂闻，而辄名之为圣也。与之偃伏，从文受学，然
后知之。何以明之？子贡事孔子一年，自谓过孔子；二
年，自谓与孔子同；三年，自知不及孔子。当一年二年
之时，未知孔子圣也。三年之后，然乃知之。以子贡知
孔子，三年乃定。世儒无子贡之才，其见圣人不从之
学，任仓卒之视，无三年之接，自谓知圣，误矣。少正卯
在鲁，与孔子并孔子之门，三盈三虚，唯颜渊不去，颜
渊独知孔子圣也。夫门人去孔子，归少正卯，不徒不
能知孔子之圣，又不能知少正卯，门人皆惑。子贡曰：
“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也。子为政，何以先之？”孔子曰：“赐、
退，非尔所及。”夫才能知佞，若子贡，尚不能知圣，世儒
见圣，自谓能知之，妄也。夫以不能知圣言之，则亦知
其不能知凤皇与麒麟也。使凤皇羽翮长广，麒麟体
高大，则见之者以为大鸟巨兽耳，何以别之？如必巨
大别之，则其知圣人亦宜以巨大。《春秋》之时，鸟有爰
居，不可以为凤皇；长狄来至，不可以为圣人。然则凤
皇、麒麟，与鸟兽等也，世人见之，何用知之？如以中国
无有，从野外来而知之，则是鸲、鹆同也。鸲、鹆非中国
之禽也，凤皇、麒麟亦非中国之禽兽也，皆非中国之
物。儒者何以谓鸲鹆恶，凤皇、麒麟善乎？或曰：“孝宣之
时，凤皇集于上林，群鸟从上以千万数，以其众鸟之
长，圣神有异，故”群鸟附从。如见大鸟来集，群鸟附之，
则是凤皇。凤皇审，则定矣。夫凤皇与麒麟同性，凤皇
见，群鸟从；麒麟见，众兽亦宜随。案《春秋》之麟，不言众
兽随之。宣帝、武帝皆得麒麟，无众兽附从之文。如以
麒麟为人所获，附从者散；凤皇人不获，自来蜚翔，附
从可见。《书》曰：“箫韶九成，凤皇来仪。”《大传》曰：“凤皇在列
树，不言，群鸟从也。”岂宣帝所致者，异哉？或曰：记事者
失之。唐虞之君，凤皇实有附从。上世久远，记事遗失，
经书之文，未足以实也。夫实有而记事者失之，亦有
实无而记事者生之。夫如是，儒书之文，难以实事，案
附从以知凤皇未得实也。且人有佞猾而聚者，鸟亦
有狡黠而从群者。当唐虞之时，凤悫愿，宣帝之时狡
黠乎？何其俱有圣人之德行，动作之操不均同也？“无
鸟附从”或时是凤皇，群鸟附从，或时非也。君子在世，
清节自守，不广结从，出入动作，人不附从。豪猾之人，
任使用气，往来进退，士众云合。夫凤皇，君子也，必以
随多者效凤皇，是豪黠为君子也。歌曲弥妙，和者弥
寡；行操益清，交者益“鲜，鸟兽亦然，必以附从效凤皇”，
是用和多为妙曲也。龙与凤皇为比类，宣帝之时，黄
龙出于新丰，群蛇不随，神雀鸾鸟，皆众鸟之长也，其
仁圣虽不及凤皇，然其从群鸟，亦宜数十。信陵孟尝，
食客三千，称为贤君。汉将军卫青及将军霍去病门
无一客，亦称名将。太史公曰：“盗跖横行，聚党数千人；
伯夷、叔齐隐处首阳山，鸟兽之操，与人相似。人之得
众，不足以别贤，以鸟附从，审凤皇如何？”或曰：“凤皇、麒
麟，太平之瑞也。太平之际，见来至也，然亦有未太平
而来至也。鸟兽奇骨异毛，卓绝非常，则是矣，何为不
可知？”凤皇、麒麟，通常以太平之时来至者，春秋之时，
麒麟尝嫌于王孔子而至，光武皇帝生于“济阳，凤皇
来集。”夫光武始生之时，成、哀之际也。时未太平而凤
皇至，如以自为光武有圣德而来，是则为圣王始生
之瑞，不为太平应也。嘉瑞或应太平，或为始生，其实
难知。独以太平之际验之，如何？或曰：“凤皇麒麟，生有
种类，若龟龙有种类矣。龟故生龟，龙故生龙，形色小
大，不异于前者也。见之父”，察其子孙，何为不可知？夫恒物有种类，瑞物无种适生，故曰德应，龟龙然也。人
见神龟灵龙而别之乎？宋元王之时，渔者网得神龟
焉，渔父不知其神也。方今世儒，渔父之类也。以渔父
而不知神龟，则亦知夫世人而不知灵龙也。龙或时
似蛇，蛇或时似龙。《韩子》曰：“马之似鹿者千金良马”似
鹿神龙或“时似蛇。如审有类，形色不异。”王莽时，有大
鸟如马，五色龙文，与众鸟数十，集于沛国蕲县。宣帝
时，凤凰集于地，高五尺，与言“如马，身高”同矣；文章五
色，与言五色龙文，物色均矣；众鸟数十，与言俱集，附
从等也。如以宣帝时凤皇体色，众鸟附从，安知凤皇
则王莽所致？鸟，凤皇也？如审是王莽致之，是非瑞也。
如非凤皇，体色附从，何为均等？且瑞物皆起和气而
生，生于常类之中，而有诡异之性，则为瑞矣。故夫凤
皇之至也，犹赤乌之集也，谓凤皇有种，赤乌亦有类
乎？嘉禾醴泉、甘露嘉禾生于禾中，与禾中异穗，谓之
嘉禾。醴泉，甘露出而甘美也，皆泉露生出，非天上有
甘露之种，地下有醴泉之类。圣治公平，而乃沾下产
出也。蓂荚朱草，亦生在地，集于众草，无常本根，暂时
产出，旬月枯折，故谓之瑞。夫凤皇、麒麟亦瑞也，何以
有种类？案《周太平》，越裳献白雉，白雉生短而白色耳，
非有白雉之种也。鲁人得戴角之麞，谓之麒麟，亦或
时生于麞，非有麒麟之类。由此言之，凤皇亦或时生
于鹄、鹊，毛奇羽殊，出异众鸟，则谓之凤皇耳，安得与
众鸟殊种类也？有若曰麒麟之于走兽，凤皇之于飞
鸟，太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然则凤皇麒
麟，都与鸟兽同一类，体色诡耳，安得异种？同类而有
奇？奇为不世，不世难审，识之如何。尧生丹朱，舜生商
均，商均丹朱，尧舜之类也，骨性诡耳。鲧生禹瞽，瞍生
舜。舜、禹、鲧、瞽、瞍之种也，知德殊矣。试种嘉禾之实，不
能得嘉禾。恒见粢粱之粟，茎穗怪奇。人见叔梁纥，不
知孔子父也；见伯鱼，不知孔子子也。张汤之父五尺，
汤长八尺，汤孙长六尺。孝宣凤皇高五尺，所从生鸟，
或时高二尺，后所生之鸟，或时高一尺，安得常种，种
类无常。故曾晳生参，气性不世；颜路“出回，古今卓绝。
马有千里，不必麒麟之驹；鸟有仁圣，不必凤皇之雏。
山顶之溪，不通江湖，然而有鱼，水精自为之也。废庭
坏，殿基上草生，地气自出之也。”按溪水之鱼，殿基上
之草，无类而出，瑞应之自至，天地未必有种类也。夫
瑞应犹灾变也。瑞以应善，灾以应恶，善恶虽反，其应
一也。灾变无种，瑞应“亦无类也。阴阳之气，天地之气
也。遭善而为和，遇恶而为变”，岂天地为善恶之政，更
生和变之气乎？然则瑞应之出，殆无种类，因善而起，
气和而生。亦或时政平气和，众物变化，犹春则鹰变
为鸠，秋则鸠化为鹰，蛇鼠之类辄为鱼鳖，虾蟆为鹑，
雀为蜃蛤。物随气变，不可谓无。《黄石为老父授张良
书》，去复为石也。儒知之。或时太平气和，麞为麒麟，鹄
为凤皇。是故气性随时变化，岂必有常类哉？褒姒，元
鼋之子，二龙漦也。晋之二卿，熊罴之裔也。吞燕子薏
苡，履大人迹之语。世之人然之，独谓瑞有常类哉？以
物无种计之，以人无类议之，以体变化论之，凤皇、麒
麟，生无常类，则形色何为当同。案《礼记瑞命篇》云：“雄
曰凤，雌曰皇。雄鸣曰即”，即雌鸣曰足足。《诗》云：“梧桐生
矣，于彼高冈。凤皇鸣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雝雝喈
喈。”《瑞命》与《诗》俱言凤皇之鸣，《瑞命》之言，“即”即“足足。”《诗》
云：“雝雝喈喈。”此声异也。使声审，则形不同也；使审同
《诗》与《礼》异，世传凤皇之鸣，故将疑焉。案鲁之获麟，云
“有麞而角”，言有麞者，色如麞也。麞色有常，若鸟色有
常矣。武王之时，火流为乌，云，其色赤，赤非乌之色，故
言其色赤。如似麞而色异，亦当言其色白若黑。今成
事色同，故言“有麞。”麞无角，有异于故，故言而角也。夫
如是，鲁之所得麟者，若麞之状也。武帝之时，西巡狩，
得白麟，一角而五趾，角或时同，言“五趾”者，足不同矣。
鲁所得麟云“有麞”，不言色者，麞无异色也。武帝云“得
白麟”，色白不类麞，不言有麞，正言白麟色不同也。孝
宣之时，九真贡献麟，状如麞而两角者，孝武言一角，
不同矣。《春秋》之麟如麞，宣帝之麟言如鹿，鹿与麞小
大相倍，体不同也。夫三王之时，麟毛色角趾、身体高
大，不相似类。推此准，后世麟出必不与前同，明矣。夫
麒麟、凤皇之类，麒麟前后体色不同，而欲以宣帝之
时所见凤皇，高五尺，文章五色，准前况后，当复出凤
皇，谓与之同，误矣。后当复出见之凤皇、麒麟，必已不
与前世见出者相似类，而世儒自谓见而辄知之，奈
何？案鲁人得麟，不敢正名。麟曰有麞而角者，时诚无
以知也。武帝使谒者终军议之，终军曰：“野禽并角，明
天下同本也。”不正名麟而言野禽者，终军亦疑，无以
审也。当今世儒之知，不能过鲁人与终军，其见凤皇
麒麟，必从而疑之，非恒之鸟兽耳，何能审其凤皇麒
麟乎？以体色言之，未必等；以鸟兽随从多者，未必善；
以希见言之，有鸲鹆来；以相奇言之，圣人有奇骨体，
贤者亦有奇骨；圣贤俱奇，人无以别。由贤圣言之，圣
鸟圣兽，亦与恒鸟庸兽，俱有奇怪。圣人贤者，亦有知而绝殊，骨无异者。圣贤鸟兽，亦有仁善廉清，体无奇
者。世或有“富贵不圣”，身有骨，为富贵表，不为圣贤验。
然则鸟亦有五采，兽有角而无仁圣者。夫如是，上世
所见凤皇麒麟，何知其非恒鸟兽？今之所见鹊麞之
“属，安知非凤皇、麒麟也？方今圣世，尧舜之主，流布道
化，仁圣之物，何为不生？或时以有凤皇麒麟，乱于鹄
鹊麞鹿，世人不知，美玉隐在石中，楚王令尹不能知，
故有抱玉泣血之痛。今或时凤皇麒麟，以仁圣之性，
隐于恒毛庸羽，无一角，五色表之，世人不之知，犹玉
在石中也，何用审之？为此论”草，于永平之初，时来有
瑞，其孝明、宣惠，众瑞并至。至元和、章和之际，孝章耀
德，天下和洽，嘉瑞奇物，同时俱应，凤皇、麒麟连出重
见，盛于五帝之时。此篇已成，故不得载。或问曰：“讲瑞
谓凤皇、麒麟难知，世瑞不能别。今孝章之所致凤皇、
麒麟，不可得知乎？”曰：“《五鸟之记》，四方中央皆有大鸟，
其出众鸟，皆从小大，毛色类凤皇，实难知也。”故夫世
瑞不能别，别之如何。以政治时王之德，不及唐虞之
时，其凤皇、麒麟，目不亲见，然而唐虞之瑞必真，是者，
尧之德明也。孝宣比尧舜，天下太平，万里慕化，仁道
施行，鸟兽仁者感动而来。瑞物小大，毛色足翼，不必
同类，以政治之得失，主之明暗准。况众瑞无非真者，
事或“难知而易晓，其此之谓也。”又以甘露验之，甘露
和气所生也，露无故而甘和气独已至矣。和气至，甘
露降，德洽而众瑞凑。案永平以来，讫于章和，甘露常
降，故知众瑞皆是，而凤皇、麒麟皆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