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121卷 > 湛若水圣学格物通 > 《正心下》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121卷 > 湛若水圣学格物通 > 《正心下》

宋儒周敦颐曰：“见其大则心泰，心泰则无不足，无不
足则富贵贫贱处之一也，处之一则能化而齐，故颜
子亚圣。”

臣若水通曰：“大指天理而言，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正谓此也。泰，舒也。化即所过者化之化理，无富贵贫贱之殊，能化其富贵贫贱之念，则与道一，而去圣不远矣，故曰‘亚圣。夫心广大高明，天理浑然，何尝不泰，人人皆有，惟颜子之心不违仁，故能见之分明，而外物不累，故能化而不滞，此所以能亚于圣也。学者知’” 其大皆我固有，而随处体认天理焉，此入圣之门也。

《荀卿》曰：“养心莫善于诚。”周敦颐曰：“荀子元不识诚。”程
颢曰：“既诚矣，心安用养耶。”

臣若水通曰：“皆一心也，自其生理而言谓之性，自其实理而言谓之诚，自其主一而言谓之敬，自其真实无妄而言谓之至诚。《孟子》曰：‘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学至于诚极矣。诚心又何假于养敬者所以至乎诚者也。荀卿惟不识诚也，故有养心用诚之说，不识性也，故有性恶之说，不识性与诚，是不识心’” 也，非二物也。是故知性则知诚矣，知诚则知心矣。故君子之学，莫先于知心。

程颢曰：“学者须敬守此心，不可急迫，当栽培深厚，涵
泳于其闲，然后可以自得。但急迫求之，只是私己，终
不足以达道。”

臣若水通曰：“守操而不失也，急欲速也，迫促也。进道之功，有自然之节度也，或失则过焉，或失则不及焉，皆非自然之本体也。《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夫助则过，忘则不及，皆不可以进道也。故道之进也，在于勿助勿忘之闲而已矣。是故知道者鲜矣，知道者鲜，而天下无善治矣’。” 呜呼，揭《离》明于“长夜，冥行之际，正有望于今日。”

程颢年十六时好田猎，后见周敦颐，自谓今无此好
矣。敦颐曰：“何言之易也？”但此心潜隐未发，一日萌动，
复如前矣。后十二年，暮归，在田野闲见田猎者，不觉
有喜心，乃知果未也。

臣若水通曰：心之本体无一物也，动于气而物欲生焉，欲之根既生，未易得而除也，见天理则人欲消矣，顾其根未易拔也，必体认存理之功，久则可夺旧习矣。颢天资最高，而犹不能忘少年之习于涵养积久之下者，以病根在也。然而下颢一等，则其欲根之萌，枝叶扶疏，将折斧斤矣，而颢独先知之。《易》曰：“颜氏之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 程颢其殆庶几乎！

程颢曰：“天下无性外之物，以有限之形气，用之不以
其道，安能广大其心也？心则性也，在天为命，在人为
性，所主为心，实一道也，通乎道则何限量之有？必曰
有限量，是性外有物乎？”

臣若水通曰：“性者心之生理也，与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何限量之有？人惟私欲蔽之，而广大高明之体始小矣。故孟子尽心、知性、知天，尽心者不蔽于物，廓其广大高明之量而性自见矣。既知之存之而不失所以养性事天，不外是矣。人主留心圣学，宜不出子斯二者。伏惟深宫之中、临御之时，随处而加察焉。”

程颢曰：“一人之心即天地之心。”

臣若水通曰：《记》云：“人者，天地之心也。” 程颢之言，其本于斯乎。夫人一天地也，而心果有二乎哉？天地之心何心也？生生不息者也。人其在生生不息之中最灵者尔。心果有二乎哉？是故人之心即天地之心，即鬼神之心，即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心即途之人之心，宇宙内只一心而已矣。知乎此者，可与识心矣，故可“以知道矣。”

程颐曰：“圣人之心未尝有在，亦无不在，盖其道合内
外，体万物。”

臣若水通曰：心非物也，神也。神妙万物，是故合内外，体万物而不遗，是以谓之神。圣人之心未尝有在，亦无不在，神也。无在无不在之闲，吾心自然之本体乎！是故学者勿助勿忘之时而天理见矣。滞于物而不通，则亦物焉而已矣，岂此心神明之本体乎？《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程颐曰：“公则一，私则万殊，人心不同如面只是私心。”

臣若水通曰：心一也，而不同者，非心之本体然也。程颢云：人能将身在天地万物中作一例看，多少快活。是故天体万物而无外，圣人体万民而不私，私心亡而万殊一矣。故宋儒叶采亦曰：公则万物一体，私则人己万殊。其知此矣。是故君子之道莫大乎公溥。

《邵雍》曰：“圣人所以能立于无过之地者，以其善事吾
心者也。”

臣若水《通》曰：“圣人之心，一仁而已矣，则亦何过之？”

有哉！是以口不失于人也，足不失于人也，色不失于人也，三者尽而圣人之善事其心者可知矣。是故圣人之无过，以其无违此心也。无违心者，善事心者也，非以此事彼之谓也，事之即心也。《孟子》曰：“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 然则为人君者，知善事其心，则知善事其天矣。

张载曰：“圣人尽性，不以见闻梏其心，其视天下无一
物非我。”

臣若水通曰：“人心广大，天地万物同体者也。见闻之念起于躯壳之私，则广大之体蔽，而身外皆非我矣。圣人尽己之性以尽人之性，尽人之性以尽物之性，以其性一也，其视天下无一物非我也，是之谓见大，见大则小不足以梏之矣。”

张载曰：“人病其以耳目见闻累其心，而不务尽其心，
故思尽其心者，必知心所从来而后能”

臣若水通曰：“心者，人之神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者也。惟求道于耳目闻见之际，而神明之体始累，于是乎有不知不能也。见闻何益于人哉？惟曰尽心” 焉尔矣。尽心者廓去其私则本体圆全，而心所从来，可不求而知矣。若复求心之从来，则元矣。

张载曰：“天理一贯，则无意、必、固、我之凿，意、必、固、我，一
物存焉，非诚也。”

臣若水通曰：“意、必、固、我私心也，非广大高明之本体也。天理见则私心亡，此盛则彼衰，消长之理也。孔子之戒门弟子以绝四毋、意、必、固、我、正心之功，斯其至矣。张载乃推原于天理，又发前人所未发也。四者绝而天理全，则诚可复矣。不然，则强制之犹为克伐，怨欲不行焉尔，何足以语诚哉？”

张载曰：“求心之始如有所得，久思则茫然复失，何也？
夫求心不得其要，钻研太甚则惑，心之要只是要平
旷，熟后无心。”

臣若水通曰：张载所谓平旷，即勿忘勿助之闲也。得此则得其理矣，失此则失其理矣。故茫然而失者谓之忘，钻研太过者谓之助，过犹不及尔。学者于勿忘勿助之闲，而平旷自然之气象自见矣。

张载曰：“正心之始，当以己心为严师，凡所动作则知
所惧，如此一二年闲守得牢固，则自然心正矣。”

臣若水通曰：“人心之失事迁之也，惟执事敬则心事合一而本体立矣。本体立则视听言动无往而非本体之发矣，恶得而放之？夫人之心不可欺也，知其不可欺，恒若严师之存而本心无不正者矣。”

吕大临《论心》曰：“如衡之平不加以物，如鉴之明不蔽
以垢，乃所谓正也。”

臣若水通曰：“圣人之心与天地相似，何有不正。常人之心有滞于忿懥好乐恐惧忧患，故与天地不相似，而鉴空衡平之体亡矣。” 正之之功何如？曰敬而已矣。是故人君一敬立而万事出，天下治矣。

胡宏曰：“造车于室而可以通天下之险易，铸鉴于冶
而可以定天下之妍丑，盖得其道而握其要也。治天
下者何独不观乎此，反而求诸身乎？是故一正君心
而天下定矣。”

臣若水通曰：物皆有要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夫帝王之业本诸道，帝王之道本诸心，是故心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大本立，达道行焉，王业以建而天下之能事毕矣。《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 故为人君者，莫先于讲明正心之学。

杨时曰：“戡定祸乱虽急于戎务，必本于方寸，不学以
致知则方寸乱矣，何以能成帝王之大业乎？”

臣若水通曰：万事本乎一心，心无主则一箨之堕可以乱我方寸矣，况能应天下之大变乎？《易》曰：“震惊百里，不丧匕鬯。” 言有主也。人君为天下之主者，其可弗之思乎！

朱熹曰：“天下之事，其本在于一人，而一人之身其主
在于一心，故人主之心一正则天下之事无有不正。”

臣若水通曰：“一人，谓君也。人君之于天下，万事万化皆生于心，故心者治化之原也。” 朱熹之言诚为根本之论矣。人君之学可不思所以正心以开治化之原乎？

朱熹《答王子合》曰：“心犹镜也，但无尘垢之蔽则本体
自明，物来能照，今欲自识此心，是犹欲以镜自照而
见夫镜也。”

臣若水通曰：“至虚至明者，心之本体也。私欲障之则本体昏而物至不能照矣。君子之学，去其害本体者尔。若复以心求心，则憧憧往来，朋从尔思，是非徒无益而又害之者也。”

张栻《答刘宰书》有云：“物欲之防，先觉所谨。”盖人心甚
危，气习难化，诚当兢业乎此。然随处随遏，将灭于东
而生于西，纷扰之不暇，惟端本澄源，养之有素，则可
以致消弭之力。

臣若水《通》曰：“端本澄源之道，在体认天理而已矣。天理有见则私欲自消，气习自化。若有防检之心。”

是又生一心也。灭东生西。岂有穷乎。此张栻《端本澄源》之论。所以不可易也。

张栻《扩斋记》有云：“充无欲害人之心而至于仁，不可
胜用。充无穿窬之心而至于义，不可胜用。仁义之不
可胜用，岂有外来乎？扩而至于如天地变化草木蕃，
亦吾心体之本然者也。”

臣若水通曰：“充，扩也，穿壁逾垣为盗者也。夫心之本体，一天理而已矣，自其随感而发则有仁义之分，然皆本于人之一心尔，实非自外至者也，我固有之者也。是故充其仁义而天地草木咸在其中矣，故曰：‘心体天地万物者也’。” 人主诚能知是心之大而加扩充之功，则足以保四海而有馀矣。

陆九渊曰：“古人教人，不过存心、养心、求放心。此心之
良，人所固有，惟不知保养而反戕贼放失之尔。苟知
其如此而防闲其戕贼、放失之端，日夕保养灌溉，使
之畅茂条达，如手足之捍头面，则岂有艰难支离之
事？”

臣若水通曰：人之所以为人者心也，心得其公正即天理也，天理至易简也，何有于支离。陆九渊存心养心求放心之说，盖本诸《孟子》是矣，但谓防闲其戕贼放失之端，是故贼之者一心，防之者又一心也，其端将无穷，不可得而除矣。且谓畅茂条达，非识其根本而立之，何以能致？所谓根本者，天理而已矣，察识天理而存养之，则戕贼放失之端，可以不防而退听。至于本立道生而畅茂条达，自不能已矣。臣敢以是广《九渊》之说，伏惟皇上体而用之，以为正心，正百官万民之本，天下幸甚！

陆九渊曰：“人心至灵，此理至明。人皆有是心，心皆具
是理。”

臣若水通曰：“心即理也，理即心之中正也，一而已矣，而云具者，是二之也。心得其正故灵，惟灵故明，非有二也。不观之心失其职者乎？心失其职，则亦血肉之躯壳而已矣，何有于灵邪？惟不灵故不明，此心理合一之验也。” 周敦颐曰：“匪灵弗莹，灵明一也。” 九渊顾以明属于理，而灵属于心，岂非二之也哉。九渊，谓读《论语》疑有子之言支离，臣亦敢以是疑九渊焉。

陈埴曰：“人心如镜，物来则应物去，依旧自在，不曾迎
物之来，亦不曾送物之去，只是定而应、应而定。”

臣若水通曰：人心如镜者，何也？本无物也。故物来则照，物去不照，照与不照而镜之本体自如也，照在物而不在镜也。无将无迎，顺其自然，圣人之心不失其本体，如是而已矣。故君子之学，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至此焉止矣。是故本体得而学问之功终矣。故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魏了翁曰：“人之一心，至近而远，至小而大，至微而著。”

臣若水通曰：“心者，广大而无外，周流而无穷者也。无远近，无小大，无显微，是故近而能远，小而能大，微而能著。故尽心存心而天下之理尽之矣。人君之治天下，可不务乎？”

吴元年五月置福建行省，以福、汀、漳、泉、建宁、邵武、兴
化、延平八府隶之，命中书省参政蔡哲为参政。太祖
谕之曰：“君子立身行己，莫先于辨义利。夫义者保身
之本，利者败名之源。常人则惟利是趋，而不知是义；
君子则惟义是守而竟忘乎利。此所以异于常人者
也。福建地濒海，民物富庶，番船往来，私交者众。往时
官吏多为利訹，陷于罪戾。今命卿往，必坚所守，毋蹈
其非。”哲对曰：“臣以菲薄，叨承恩命，敢不尽公以报。”太
祖曰：“公即无私，义之谓也。私即亡公，利之谓也。要公
之一字，亦未易言。此心如止水明镜，无分毫私意累
之，然后揆事度物，廓然无滞。若使胸中微有芥蒂，即
不得为公矣。卿宜勉之。”

臣若水通曰：“臣伏观我太祖高皇帝谕蔡哲之命，大哉皇言！一哉皇心！先之以义利公私之辨，明其几也；终之以止水明镜之喻，明其体也。可谓深得心学之要者矣。仰惟我皇上当以圣祖为法，而在位诸臣亦当以蔡哲为法，则君臣咸有一德，而治化成矣。”

洪武十八年五月辛酉朔，上御华盖殿，文渊阁大学
士朱善进读《心箴》毕，上曰：“人心道心有倚伏之几。盖
仁爱之心生则忮害之心息。正直之心存则邪诐之
心消，羞恶之心形则贪鄙之心绝。忠悫之心萌则巧
伪之心杜。故人常持此心，不为情欲所蔽，则至公无
私，自无物我之累尔。”

臣若水通曰：“天理人欲，不容并立，此盛则彼衰，乘除之理然也。我皇祖谕学士以人心道心倚伏之几，其深得帝王精一之传乎！夫心一而已矣，纯乎天真谓之道心，杂以人伪谓之人心。人心之得其正即道心，道心之失其正即人心，非有二也。仁爱、正直、羞恶、忠悫之心皆天理也；忮害邪诐、贪鄙、巧伪之心皆人欲” 也。天理日进，则人欲日消。人欲消

尽则纯是天理，化之者为圣人。故君子之学，在随处体认天理而已矣，千圣千贤之贯也，此圣祖实开一代心学之原也，伏惟圣明留神焉。

太祖造观心亭于宫城，上亲幸其中，召学士宋濂谓
曰：“人心虚灵，乘气机出入，操而存之为难。朕罔敢自
暇自逸。譬鱼之在井，虽未免乎跳踯，终不能度越范
围。况有事于天地庙社，尤用祗惕。致齐之日，必端居
亭中，返视却听。上契冲漠，体道凝神，诚一弗二。庶几
将事之际，对越在天，洋洋乎如临其上。卿为朕记之，
传示来裔，咸知朕志，俾弗懈愈虔。”

臣若水通曰：人心虚灵常在也，蔽之若出，觉之若入，故在操舍而已。皇祖造亭宫城，扁曰“观心” ，亲幸体认，齐一于斯，即成汤铭盘之意也。有事于天地庙社，致齐亭中，返观却听，上契冲漠，洋洋如见，即文王昭事之敬也。惟其操心诚一弗二，此所以应天顺人，肇基鸿业，以开万世之太平，善于己而垂诸后，其佑启之意深矣。嗣圣尚当以皇祖之心为心，存养于未事之先，廓然大公，静则定矣。及事物之来，随几顺应，动亦定矣。如是，则皇祖之心，岂不在我，而皇祖之绪岂不永之于无穷也哉？

太祖曰：“人君一心治化之本、存于中者、无尧舜之心；
欲《施于政者》，有尧舜之治。决不可得也。”

臣若水通曰：“天下之治，本于善政，天下之政，本于君心。尧舜以精一执中之心，行精一执中之治，体用一原耳。惟皇祖契之，故发探本之论也。譬之本焉，心其根矣，政治其枝叶花实矣。培植其根则生意滋息，枝叶花实，固其一本之发也。人君能涵养以正其心，则天理纯全，达于政事而治化成矣。不立天下之大本，而欲致天下之大治，是斧其根而溉其叶也，岂可得哉！仰惟圣明，因皇祖之言而反求之，即存尧舜之心而致尧舜之治矣。愚臣不胜愿望之至。”

永乐二年八月，翰林学士解缙等进呈《大学正心章
讲义》。太宗览之至再谕缙等曰：“人君诚不可有所好
乐，一有好乐，泥而不返，则欲必胜理。若心能静虚，事
来则应，事去如明镜止水，自然是天理。朕每退朝默
坐，未尝不思管束此心为切要。又思为人君，但于宫
室、车马、服食、玩好无所增加，则天下自然无事矣。”

臣若水通曰：“心之本体，无一物也。忿懥、恐惧、好乐、忧患，四者皆私也，而有一焉，即失其本体，而心不正矣。人君居崇高之位，好乐尤为害心，不可不深戒也。太宗文皇帝因解缙等讲《大学》正心章，而尤以好乐为戒，真可谓知正心之先务者矣。又以虚静应物比之镜水，自然天理诚至。夫天理二字，千圣千贤之大头” 脑也。人君于心得其正时认取，则天理见矣，涵养而扩充之，则王道不外是矣。宋之人主乃厌闻“正心诚意” 之说，无怪乎国祚之不竞也。惟圣明以尧舜禹汤文武之资，求尧舜禹汤文武之心学，当近以祖宗“正心” 之论为的，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