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295卷 > 韩非子 > 《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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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之难也，又非吾辩之
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而能尽之难也。凡
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所说出于为
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
远矣；所说出于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
而远事情，必不收矣；所说阴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
也。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说之以厚
利，则阴用其言显弃其身矣。此不可不察也。夫事以
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所匿之事，
如此者身危。彼显有所出事，而乃以成他，故说者不
徒知所出而已矣，又知其所以为如此者身危。规异
事，而当知者揣之外而得之，事泄于外，必以为己也，
如此者身危。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
德忘，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此者身危。贵人有过
端，而说者明言礼义以挑其恶，如此者身危。贵人或
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如此者身危。彊！以
其所不能为，止以其所不能已，如此者身危。故与之
论大人，则以为间己矣；与之论细人，则以为卖重；论
其所爱，则以为籍资；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也；径省
其说，则以为不智而拙之；米盐博辩，则以为多而交
之；略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虑事广肆，则曰“草野
而倨侮。”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凡说》之务，在知饰所
说之所矜，而灭其所耻。彼有私急也，必以公义示而
强之，其意有下也，然而不能已，说者因为之饰其美，
而少其不为也；其心有高也，而实不能及，说者为之
举其过而见其恶，而多其不行也。有所矜以智能，则
为之举异事之同类者，多为之地，使之资说于我而
佯不知也，以资其智。欲内相存之言，则必以美名明
之，而微见其合于私利也。欲陈危害之事，则显其毁
诽，而微见其合于私患也。誉异人与同行者，规异事
与同计者，有与同污者，则必以大饰其无伤也，有与
同败者，则必以明饰其无失也。彼自多其力，则毋以
其难概之也；自勇之断，则无以其谪怒之；自智其计，
则毋以其败穷之。大意无所拂忤，辞言无所系縻，然
后极骋智辩焉。此道所得“亲近不疑而得尽辞也。伊
尹为宰，百里奚为虏，皆所以干其上也。此二人者，皆
圣人也，然犹不能无役身以进，加如此其污也。今以吾言为宰虏”，而可以听用而振世，此非能仕之所耻
也。夫旷日离久，而周泽未渥，深计而不疑，引争而不
罪，则明割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以此
相持，此说之成也。昔者，郑武公欲伐敌，故先以其女
妻敌君，以娱其意，因问于群臣：“吾欲用兵，谁可伐者？”
大夫关其思对曰：“敌可伐。”武公怒而戮之，曰：“敌，兄弟
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敌君闻之，以郑为亲己，遂不
备郑。郑人袭敌，取之。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
筑，必将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
家甚智其子而疑邻人之父。此二人说者皆当矣。厚
者为戮，薄者见疑，则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也。故《绕
朝》之言当矣。其为圣人于晋，而为戮于秦也。此不可
不察。昔者弥子瑕有宠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
者罪刖？弥子瑕母病，人间往，夜告弥子瑕，弥子矫驾
君车以出。君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忘其刖罪。”
异日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
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弥子色衰爱弛，得
罪于君，君曰：“是固尝矫驾吾车，又尝啖吾以馀桃。”故
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
罪者，爱憎之变也。故有爱于主，则智当而加亲；有憎
于主，则智不当见罪而加疏。故谏说谈论之士，不可
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焉。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
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
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