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23卷 > 《答皇甫湜书》李翱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23卷 > 《答皇甫湜书》李翱

辱书，览所寄文章，词高理直，欢悦无量，有足发予者。
自别足下来，仆口不曾言，文非不好也，言无所益，众
亦未信，祗足以招谤忤物，于道无明，故不言也。仆到
越中，得一官三年矣，行能寡薄，泽不被物，月费官钱，
自度终无补，累求罢去，尚未得以为愧。仆性不解谄
佞，生不能曲事权贵，以故不得齿于士林。而足下亦
“抱屈在外，故略有所说。”凡古贤圣得位于时，道行天
下，皆不著书，以其事业存于制度，足以自见故也。其
著书者，盖道德充积，厄摧于时，身卑处下，泽不润物，
耻灰泯而烬灭，又无圣人为之发明，故假空言，是非
一代，以传无穷，而自光耀于后，故或往往有著书者。
仆近写得《唐书》，史官才薄，言词鄙浅，“不足以发扬高
祖、太宗列圣明德，使后之观者，文彩不及周、汉之书。”
仆以为西汉十一帝，高祖起布衣，定天下，豁达大度，
东汉所不及，其馀唯文、宣二帝为优，自惠、景以下，亦
不皆明于东汉明、章两帝，而前汉事迹灼然传在人
口者，以司马迁、班固叙述高𥳑之工，故学者悦而习
焉，其读之详也。足下读范晔《后汉书》、陈寿《三国志》、王
隐《晋书》生熟，何如左丘明、司马迁、班固书之温习哉？
故温习者事迹彰，而罕读者事迹晦，读之疏数，在词
之高下，理必然也。唐有天下，圣明继于周汉，而史官
叙事，曾不如范晔、陈寿所为，况足拟望左丘明、司马
迁、班固之文哉？仆所以为耻。当兹得于时者，虽负作
者之材，其道既能被物，则不肯著书矣。仆窃不自度，
无位于朝，幸有馀暇，而词句足以称赞明盛，纪一代
功臣贤士行迹，灼然可传于后代。自以为能不灭者，
不敢为让。故欲笔削国史，成不刊之书，用仲尼褒贬
之心，取天下公是公非以为本。群党之所谓是者，仆
未必以为是；群党之所谓非者，仆未必以为非。使仆
书成而传，则富贵而功德不著者，未必声名于后；贫
贱而道德全者，未必不烜赫于无穷。韩退之所谓“诛
奸谀于既死，发潜德之幽光”，是翱心也。仆文彩虽不
足以希左丘明，司马子长足下。视仆叙高愍女、杨烈
妇，岂尽出班孟坚、蔡伯喈之下耶？仲尼有言：“不有博
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已。仆所为虽无益于人，比之博奕，犹为胜也。古之贤圣，当仁不让于师，仲尼则曰：“文
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又曰“余欲无言，天何言哉！”孟轲
则曰：“余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安能使予不遇
哉！司马迁则曰：“成一家之言，藏之名山，以俟后圣人
君子。”仆之不让，亦非大过也。幸无怪。翱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