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93卷 > 葛立方韵语阳秋 > 《十七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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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潜、谢朓诗，皆平淡有思致，非后来诗人怵心刿目
雕琢者所为也。老杜云：“陶谢不枝梧，风骚共推激。紫
燕自超诣，翠駮谁翦剔”是也。大扺欲造平淡，当自组
丽中来，落其华芬，然后可造平淡之境。如此，则陶谢
不足进矣。今之人多作拙易诗，而自以为平淡，识者
未尝不绝倒也。梅圣俞《和晏相诗》云：“因今适性情，稍”
欲到平淡。苦词未圆熟，刺口剧菱芡，言到平淡处甚
难也。所以《赠杜挺之》诗有“作诗无古今，欲造平淡难”
之句。李白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平淡而到天
然处，则善矣。

老杜寄身于兵戈骚屑之中，感时对物，则悲伤系之，
如“感时花溅泪”是也。故作诗多用一“自”字。《田父泥饮》
诗云：“步屧随春风，村村自花柳。”《遣怀》诗云：“愁眼看霜
露，寒城菊自花。”《忆弟》诗云：“故园花自发，春日鸟还飞。”
《日暮》诗云：“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滕王亭子》云：“古
墙犹竹色，虚阁自松声。”古人至情对境自有悲喜，而
初不能累无情之物也。

杜甫《观安西过兵》诗云：“谈笑无河北，心肝奉至尊。”故
东坡亦云：“似闻指挥筑上郡，已觉谈笑无西戎。”盖用
左太冲《咏史》诗“长啸激清风”，志若无东吴也。王维云
“虏骑千重只似无。”句则拙矣。

杜甫《客夜》诗云：“客睡何曾著，秋天不肯明。”《陪王使君
泛江》诗云：“山豁何时断，江平不肯流。”“不肯”二字，含蓄
甚佳。故杜两言之，与渊明所谓“日月不肯迟，四时相
催迫”同意。

退之《赠崔立之》前后各一篇，皆讥其诗文易得。前诗
曰：“才豪气猛易语言，往往蛟螭杂蝼蚓”，后诗曰：“文如
翻水成。”初不用意为二诗皆数十韵，岂非欲炫博于
《易》语言之人乎？前诗曰：“深藏箧笥时一发，戢戢已多
如束笋”，后诗曰：“每每遗我书，竟岁无差池。”有以知崔
于韩情义之笃如此也。

《选》诗骈句甚多，如“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千忧集
日夜，万感盈朝昏。”“万古陈往还，百代劳起伏。”“多士成
大业，群贤齐洪绩”之类，恐不足为后人法也。

韦应物诗，平平处甚多，至于五字句，则超然出于畦
径之外。如《游溪》诗：“野水烟鹤唳，楚天云雨空”，《南斋》诗：
“春水不生烟，荒冈筠翳石”，《咏声》诗：“万物自生听，太空
常寂寥。”如此等句，岂下于“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
哉？故白乐天云：“韦苏州五言诗，高雅闲淡，自成一家
之体。”东坡亦云：“乐天长短三千首，却逊韦郎五字诗。”
孟郊诗：“楚山相蔽亏，日月无全辉。万株古柳根，拏此
磷磷溪。”“大行横偃脊，百里芳崔嵬”等句，皆造语工新，
无一点俗韵。然其他篇章，似此处绝少也。李观评其
诗云：“高处在古无上，平处下观。”二谢许之亦太甚矣。
东坡谓：“初如食小鱼，所得不偿劳，又如食蟛蟹，竟日
嚼空螯。”贬之亦太甚矣。

蔡君谟娶余祖姑清源君，已而赴漳南幕，余曾祖通
议赠之诗曰：“藻思旧传青管梦，哲科新试碧鸡才。且
依仲宝莲花幕，更下温郎玉镜台。”可谓佳句矣。韩退
之《送陆畅》诗云：“一来取高第，官佐东宫军。迎妇丞相府，夸映秀士群。鸣鸾桂树间，观者何缤纷。”此二诗，事
相类而语皆奇也。

钱起集前八卷，后五卷鲍钦止，谓昭宗时有中书舍
人钱珝，亦起之诸孙。今起集中恐亦有珝所作者。余
初未知其所据也。比见前集中有《同程七早入中书》
一篇云：“不意云霄能自致，空惊鸳鹭忽相随。腊雪新
晴柏子殿，春风欲上万年枝。”《和王员外雪晴早朝》云：
“紫微晴雪带恩光，绕仗偏随鸳鹭行。长信月留宁避
晓，宜春花满不飞香。”二诗皆珝所作无疑。盖起未尝
入中书也。集中又有《登彭祖楼》一诗，而《薛能集》亦载，
则知所编甚驳也。

王仲至尝奉使过仇池，有九十九泉，万山环之。老杜
《仇池》诗乃谓“近接西南境，长怀十九泉”，何耶？

韦应物《听嘉陵江声》云：“水性自云静，石中本无声。如
何两相激，雷转空山鸣。”《赠李儋》云：“丝桐本异质，音响
合自然。吾观造化意，二物相因缘。”二诗意颇相类，然
应物未晓所谓非因非缘，亦非自然者。

高适《别郑处士》云：“兴来无不惬，才大亦何伤。”《寄孟五》
诗云：“秋气落穷巷，离忧兼暮蝉。”《送萧十八》云：“常苦古
人远，今见斯人古。”《题陆少府书斋》云：“散帙至栖鸟，明
灯留故人。”皆佳句也。《上陈左相》云：“天地庄生马，江湖
范蠡舟。”亦有含蓄。但庄子谓“天地一指，万物一马”，而
以“天地”为马，误矣。

晋张翰忆吴中莼菜鲈鲙而归，而高适屡作越上用。
如《送崔功曹赴越》云：“今朝欲乘兴，随尔食鲈鱼。”《送李
九赴越》云：“镜水苦所忆，莼羹子旧便。”人以为疑。余考
《地里志》，汉吴县隶今会稽郡。则以鲈鱼作“越上”，亦无
伤也。

鲁直谓东坡作诗未知句法，而东坡《题鲁直诗》云：“每
见鲁直诗，未尝不绝倒。然此卷语妙甚，殆非悠悠者
可识，能绝倒者已是可人。”又云：“读鲁直诗，如见鲁仲
连、李太白，不敢复论鄙事，虽若不适用，然不为无补。”
如此题识，其许之乎？其讥之也？鲁直酷爱陈无己诗，
而东坡亦不深许。鲁直为无己扬誉无所不至，而无
己。乃谓人言。“我语胜《黄语》。”何耶。

余读许浑诗，独爱“道直去官早，家贫为客多”之句，非
亲尝者不知其味也。《赠萧兵曹》诗云：“客道耻摇尾，皇
恩宽犯鳞。”直道去官早之实也。《将离郊园》诗云：“久贫
辞国远，多病在家希。”家贫为客多之实也。

钱起与郎士元齐名，时人语曰：“前有沈、宋，后有钱、郎。”
然郎岂敢望钱哉！起《中书遇雨》诗云：“云御七殿起，雨
拂九门来。”《宴李监宅》云：“晚钟过竹静，醉客出花迟。”《罢
官后》云：“秋堂入闲夜，云月思离居。”对雨云：“生事萍无
定，愁心云不开。”亦可谓奇句矣。士元诗岂有如此句
乎？《赠盖少府新除江南尉》云：“客路寻常随竹影，人家
大抵傍山岚。”《题王季友半日村别业》云：“长溪南路当
群岫，半景东邻照数家。”此何等语？余读其诗尽帙，未
见有可喜处，以是知不及起远甚。

孟郊诗云：“借车载家具，家具少于车。借者莫弹指，贫
穷何足嗟。”可见其素窭。后有诗云：“宾秩已觉厚，私储
常恐多。”是古人恐富求归之义，则贫亦何足怪。按郊
为溧阳尉，县有投金濑、平陵城，林薄蓊蔚，郊往来其
间，曹务都废，至遣假尉代之而分其半俸，则安得有
私储哉？退之赠郊诗云：“陋室有文史，高门多笙竽。何
能辨荣辱，直欲分贤愚。”盖言贫者文史之乐，贤于富
者笙竽之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