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68卷 > 《碑解》宋·孙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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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士鲍源以文见借，有碑二十首，与之语，颇熟东汉、
李唐之故事，惜其安于所习，犹有未变乎俗尚者，作
《碑解》以贶之。碑非文章之名也，盖后假以载其铭耳。
铭之不能尽者，复前之以序，而编录者通谓之文，斯
失矣。陆机曰：“碑披文而相质，则本末无据焉。”铭之所
始，盖始于论撰祖考，称述器用，因其鑴刻而垂乎鉴
诫也。铭之于嘉量者，曰“量铭”，斯可也；谓其文为量，不
可也。铭之于景钟，曰“钟铭”，斯可矣；谓其文为钟，不可
也。铭之于庙鼎者，曰鼎铭，斯可矣；谓其文为鼎，不可
也。古者盘、盂、几、杖皆可铭，就而称之曰盘铭、盂铭、几
铭、“杖铭”，则庶几乎正若指其文曰“盘”、曰盂、曰“几”、曰“杖”，
则三尺童子皆将笑之。今人之为碑，亦由是矣。天下
皆踵乎失，故众不知其非也。蔡邕有《黄钺铭》，不谓其
文为黄钺也。崔瑗有《座右铭》，不谓其文为座右也。《檀
弓》曰：“公室视丰碑，三家视桓楹。”《释者》曰：“丰碑，斲大木为之。桓楹者，形如大楹，谓之桓植。”《丧大记》曰：“君葬四
綍二碑，大夫葬二綍二碑。”又曰：“凡封用綍去碑。”《释者》
曰：“碑，桓楹也，树之于圹之前后，以绋绕之，间之辘轳，
挽棺而下之。用綍去碑者，纵下之时也。”《祭义》曰：“祭之
日，君牵牲，既入庙门，丽乎碑。”《释者》曰：“丽，系也，谓牵牲
入庙，系著中庭碑也。或曰：‘以纼贯碑中也’。《聘礼》曰：‘宾
自碑内听命’。又曰：‘东西北上碑南’。”《释者》曰：“宫必有碑，
所以识日景，引阴阳也。”考是四说，则古之所谓碑者，
乃葬祭飨聘之际所植一大木耳，而其字从石者，将
取其坚且久乎？然未闻勒铭于上者也。今丧葬，令其
螭首龟趺，洎丈尺品秩之制，又易之以石者，后儒增
耳。尧、舜、夏、商、周之盛，六经所载，皆无刻石之事。《管子》
称“无怀氏封泰山”，刻石纪功者，出自寓言，不足传信。
又世称周宣王蒐于岐阳，命从臣刻石，今谓之石鼓，
或曰猎碣。洎延陵墓表碑，俗目为夫子十字碑者，其
事皆不经见，吾无取焉。司马迁著《始皇本纪》，著其登
峄山上会稽甚详，止言刻石颂德，或曰立石纪颂，亦
无勒碑之说，今或谓之《峄山碑》者，乃野人之言耳。汉
班固有《泗水亭长碑文》，蔡邕有《郭有道陈太丘碑文》，
其文皆有序冠篇末，则乱之以铭，未尝斥碑之材而
为文章之名也。彼士衡未知何从而得之，由魏而下
迄乎李唐，立碑者不可胜数，大抵皆约班、蔡而为者
也。虽失圣人述作之意，然犹髣髴乎古迨李翱为《高
愍女碑》，罗隐为《三叔碑》《梅先生碑》，则所谓序与铭，皆
混而不分，集列其目，亦不复曰“文。”考其寔，又未尝勒
之于石，是直以绕绋丽牲之具而名其文，戾孰甚焉！
复古之士，不当如此，贻误千载，职机之由。今之人为
文，揄扬前哲，谓之“赞”可也；警策官守，谓之“箴”可也；针
砭史阙，谓之“论”可也；辩析政事，谓之“议”可也；祼献宗
庙，谓之“颂”可也；陶冶情性，谓之“歌诗”可也。何必区区
于不经之题，而专以碑为也？设若依时，尚不欲全咈
乎？𫍢𫍢者，则如班蔡之作存序与铭通谓之文，亦其
次也。夫子曰：“必也正名乎！”又曰：“名不正则言不顺。”君
子之于名，不可斯须而不正也。况历代之误，终身之
惑，可不革乎？何始寓家于颍，以涉道犹浅，尝适野，见
荀、陈古碑数四，皆穴其上，若贯索之为者，走而问故
起居郎张公观，公曰：“此无足异也。”盖《汉寔》去圣未远，
犹有古丰碑之象耳。后之碑则不然矣。五载前接柳
先生仲涂，仲涂又具道前事，适与何合，且大噱昔人
之好为碑者，久欲发挥其说，以贻同志。自念资望至
浅，未必能见信于人，又近世多以是作相高而夸为
大言，苟从而明之，则谤将丛起，故蓄之而不发以生。
力古嗜学，偶泥于众好，其兄又于何为进士同年，故
为生一一而辩之。噫！古今之疑，文章之失，尚有大于
此者甚众。吾徒乐因循而惮改作，多谓其事之故。然。
生第勉而思之，则所得不独在于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