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190卷 > 吕大圭春秋论 > 论世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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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春秋》者先明大义，其次观世变。所谓世变者何也？
《春秋》之始，是世道之一变也；《春秋》之终，是世道之一
变也。刘知几乃云：孔子述史，始于《尧典》，终于《获麟》。盖
《书》之终，《春秋》之始也。孔子述书至《文侯之命》而终者，
文侯之命，平王之始年也；隐公之初，平王之末年也。
平王之始，不共戴天之仇未报，而其命文侯之辞曰：
“汝多修捍我于艰”，患已弭矣。“用赉尔秬鬯一卣，功已
报矣。其归视尔师，宁尔邦国，无复事矣。”即此一编而
观之，已无兴复之望，然而圣人犹不忍绝也。盖迟之
四十九年而无复一毫振起之意，圣人于是望绝矣。
由是而上则为《西周》，由是而下则为《春秋》，此独非世
道一变之会乎？此《春秋》之所以始也。入《春秋》而诸夏
衰，然犹时有胜负也；盖至于获麟之前岁，而吴以“断
发文身”之俗偃然与晋侯为两霸矣。入《春秋》而大夫
强，然犹未至于窃位也；盖至于获麟之岁，而齐陈常
弑其君，齐自是为“田氏矣。”在《鲁》则自季孙逐君之后，
鲁国之政尽在《三家》，而鲁君如赘旒矣；在《晋》则自赵
鞅入。之后，晋国之政尽在六卿，而赵藉、韩虔、魏斯，
为诸侯之渐已具矣。向也偏方之交于中国者，其大
莫如楚，而今也以望国东方之鲁，而奔走于偏方下
国之越，以求自安矣。向也诸侯犹有霸，而今也霸主
不竞，而诸侯之争城争地者日以扰扰而无一息宁
矣。故自获麟之前，其世变为《春秋》；自获麟之后，其世
变为战国，此又非世道一变之会乎？是《春秋》之所终
也。然不特此也，合《春秋》一经观之，则有所谓隐、桓、庄、
闵之《春秋》，有所谓僖、文、宣、成之《春秋》，有所谓襄、昭、定、
哀之春秋，霸主未盛之时，庄之十三年而会于北杏，
二十七年而同盟于幽，于是合天下而听命于一邦
矣。合天下而听命于一邦，古无有也。僖之元年齐迁
邢，二年城卫，四年伐楚，五年会世子，九年盟葵丘，而
安攘之大权，固皆在于霸主矣。夫霸主之未兴，诸侯
无所统也，而天下犹知有王，故隐、桓之《春秋》多书“王”；
霸主之既兴，诸侯有所统也，而天下始不知有王，故
僖、文以后之《春秋》，其书王者极寡。霸主之兴，固世道
之一，幸而王迹之熄，独非世道之衰邪？僖之十七年
而小白卒，小白卒而楚始横，中国无霸者十馀年，二
十八年而有城濮之战，于是中国之霸，昔之在齐桓
者，今转而归晋文矣。晋襄继之，犹能嗣文之业，灵、成、
景、厉不足以继，悼公再霸而得郑驾楚，尚庶几焉。自
是而晋霸不竞。盖至于襄之二十七年而宋之会，晋、
楚之从交相见。昭之元年而虢之会，再读旧书，于是
晋、楚夷矣。四年而楚灵大会于申，实用齐桓、召陵之
典，晋盖不预中国之事者。十年平丘之会，虽曰再主
夏盟，而晋之会，诸侯由是止。鄢陵以后，参盟见矣。参
盟见而后诸侯无主盟矣。天下之有霸，非美事也；天
下之无霸，非细故也；天下之无霸，而《春秋》终焉。故观
隐、桓、庄、闵之《春秋》，固已伤王迹之熄；观襄、昭、定、哀之
《春秋》，尤以伤霸主之衰。此特其大者尔。其他如荆人
来聘，远方之臣，始未有名字也，于后则名字著于经
矣。无骇挟卒，诸侯之大夫，始未有书氏也，于后则有
生而名氏者矣。始也诸侯盟诸侯，于后则大夫盟诸
侯矣。始也诸侯自相盟，于后则大夫自相盟矣。始也
诸侯僭天子于后，则大夫僭诸侯矣；始也大夫僭诸
侯之柄于后，则陪臣据大夫之邑矣。合《春秋》一经观
之，大抵愈趋愈下，愈久愈薄。愬之而上，则文、武、成、康
之盛，可以接尧、舜之传；沿之而下，则七雄分裂之极，
不至于秦不止。后之作《编年通鉴》者，托始于韩、赵、魏
之为诸侯，其亦所以继《春秋》之后与？学《春秋》者既能
先明大义以究理之精，又能次观世变以研事之实，
则《春秋》一经亦思过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