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184卷 > 汉董仲舒春秋繁露一 > 《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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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之常辞也。不予夷狄而予中国为礼，至邲之战，
偏然反之，何也？”曰：“《春秋》无通辞，从变而移。今晋变而
为夷狄，楚变而为君子，故移其辞以从其事。夫庄王
之舍郑，有可贵之美，晋人不知其善而欲击之，所救
已解而挑与之战，此无善善之心，而轻救民之意也。
是以贱之，而不使得与贤者为礼。秦穆侮蹇叔而大
败，郑文轻众而丧师，《春秋》之敬贤重民如是。是故战
攻侵伐，虽数百起，必一二书，伤其害所重也。”问者曰：
“其书战伐甚谨，其恶战伐无辞，何也？”曰：“会同之事，大
者主小；战伐之事，后者主先。苟不恶，何为使起之者
居下？是其恶战伐之词已。且《春秋》之法，凶年不修旧，
意在无苦民尔。苦民尚恶之，况伤民”乎？伤民尚痛之，
况杀民乎？故曰：“凶年修旧则讥，造邑则讳。”是害民小
者，恶之小也；害民之大者，恶之大也。今战伐之于民，
其为害几何？考意而观指，则《春秋》之所恶者，不任德
而任力，驱民而残贼之；其所恶者，设而勿用，仁义以
服之也。《诗》云：“矢其文德，洽此四国。”此《春秋》之所善也。
夫德不足以亲近，而文不足以来远，而断断以战伐
为之者，此固《春秋》之所甚疾已，皆非义也。难者曰：“《春
秋》之书战伐也，有恶有善也，恶诈击而善偏战，耻伐
丧而荣复仇，奈何《春秋》为无义战而尽恶之也？”曰：“凡
《春秋》之纪灾异也，虽亩有数茎，犹谓之无麦苗也。今
天下之大，三百年之久，战攻侵伐不可胜数，而复仇
者有”二焉，是何异于无麦苗之有数茎哉？不足以难
之，故谓之无义战也。以无义为不可，则无麦苗亦不
可也；以无麦苗为可，则无义战亦可矣。若《春秋》之于
偏义也，善其偏，不善其战，有以效其然也。《春秋》爱人，
而战者杀人，君子奚说善杀其所爱哉？故《春秋》之于
偏战，犹其于诸夏也。引之鲁则谓之外，引之夷狄则

有所谓善战。不义之中有义，义之中有不义，辞不能
及，皆在于指。非精心达思者，其孰能知之！《诗》云：“棠棣
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
夫何远之有？由是观之，见其指不任其辞，不任其辞，
然后可与适道矣。

司马子反为其君，使，废君命与敌情，从其所请，与宋
平。是内专政而外擅名也。专政则轻君，擅名则不臣，
而《春秋》大之奚由哉？曰：为其有惨怛之恩，不忍饿一
国之民，使之相食。推恩者远之而大，为仁者自然而
美。今子反出己心之矜，宋之民无计其间，故大之也。
难者曰：“《春秋》之法，卿不忧诸侯，政不在大夫。子反为”
楚臣而恤宋民，是忧诸侯也。不复其君，而与敌平，是
在大夫也。溴梁之盟在大夫，而《春秋》剌之，为其夺君
尊也。平在大夫，亦夺君尊，而《春秋》大之，此所问也。且
《春秋》之义，臣有恶，擅名美，故忠臣不显谏，欲其由君
出也。《书》曰：“尔有嘉谋嘉猷，入告尔君于内，尔乃顺之
于外，曰：‘此谋此猷，惟我君之德’。”此为人臣之法也。古
之良大夫，其事君皆若是。今子反去君近而不复，庄
王可见而不告，皆以其解二国之难为不得已也。奈
其夺君名美何？此所惑也，曰：“《春秋》之道，固有常有变，
变用于变，常用于常，各正其科，非相妨也。今诸子所
称，皆天下之常，雷同之意也。子反之行，一曲之变，独
修之义也。夫目惊而”体失其容，心惊而事有所忘，人
之情也。通于惊之情者，取其一美，不尽其失。《诗》云：“采
葑采菲，无以下体。”此之谓也。今子反往视宋，闻人相
食，大惊而哀之，不意之至于此也，是以心骇目动而
违常礼。礼者庶于仁，文质而成体一也。今使人相食，
大失其仁，安著其礼？方救其质，奚恤其文？故曰：“当仁
不让。”此之谓也。《春秋》之辞，有所谓贱者，有贱乎贱者。
夫有贱乎贱者，则亦有贵乎贵者矣。今让者，《春秋》之
所贵，虽然，见人相食，惊人相爨，救之忘其让，君子之
道，有贵于让者也。故说《春秋》者，无以平定之常义，疑
变故之大，则义几可谕矣。

《春秋》记天下之得失，而见所以然之故，甚幽而明，无
传而著，不可不察也。夫泰山之为大，弗察弗见，而况
微眇者乎！故按《春秋》而适往事，穷其端而视其故，得
志之君子，有喜之人，不可不慎也。齐顷公亲齐桓公
之孙，国固广大，而地势便利矣，又得霸主之馀尊，而
志加于诸侯，以此之故，难使会同，而易使骄奢，即位
九年，未尝肯一与会同之事，有怒鲁、卫之志，而从诸
侯于清丘断道。春往伐鲁，入其北郊；顾返伐卫，败之
新筑。当是时也，方求胜而志广，大国往聘，慢而弗敬
其使者。晋、鲁俱怒，内悉其众，外得党与，卫、曹四国相
辅，大困之，鞌获齐顷公。斮逢丑父，深本顷公之所以
大辱身，几亡国，为天下笑。其端乃从慑鲁胜卫，起伐
鲁，鲁不敢出，击卫大败之。因其气而无敌国以兴患
也。故曰：“得志有喜，不可不戒。”此其效也。自是后，顷公
恐惧，不听声乐，不饮酒食肉，内爱百姓，问疾吊丧，外
敬诸侯，从会与盟，卒终其身，家国安宁。是福之本生
于忧而祸起于喜也。呜呼，物之所由然，其于人切近
不可省耶？

逢丑父，杀其身以生其君，何以不得为知权？丑父欺
晋，祭仲许宋，俱枉正以存其君，然而丑父之难为难
于祭仲，祭仲见贤而丑父犹见非，何也？曰：“是非难别
者在此，此其嫌疑相似而不同理者，不可不察。夫去
位而避兄弟者，君子之所甚贵；获虏逃遁者，君子之
所甚贱。祭仲措其君于人，所甚贵，以生其君，故《春秋》”
以为知权而贤之。丑父措其君于人所，甚贱以生其
君，《春秋》以为不知权而简之。其俱枉正以存君，相似
也。其使君荣之，与使君辱不同理。故凡人之有为也，
前枉而后义者，谓之中权，虽不能成，《春秋》善之，鲁隐
公、郑祭仲是也；前正而后有枉者，谓之邪道，虽能成
之，《春秋》不爱，齐顷公逢丑父是也。夫冒大辱以生，其
情无乐，故贤人不为也，而众人疑焉。《春秋》以为人之
不知义而疑也，故示之以义曰：“国灭君死之正也。”正
也者，正于天之为人性命也。天之为人性命，使行仁
义而羞可耻，非若鸟兽然，苟为生，苟为利而已。是故
《春秋》推天施而顺人理，以至尊为不可以生于至辱
大羞，故获者绝之，以至辱为不可以加于至尊大位，
故虽失位弗君也。已反国在位矣，而《春秋》犹有不君
之辞，况其溷然方获而虏邪？其于义非君定矣。若非
君，则丑父何权矣。故欺三军为大罪于晋，其免顷公
为辱宗庙于齐。是以虽难而《春秋》不爱丑父，大义宜
言于顷公曰：“君慢侮而怒诸侯，是失礼大矣。今被大
辱而弗能死，是无耻也。而获重罪，请俱死，无辱宗庙，
无羞社稷，如此虽陷其身，尚有廉名。当此之时，死贤
于生。故君子生以辱，不如死以荣，正是之谓也。”由法
论之，则丑父欺而不中权，忠而不中义。以为不然，复
察《春秋》，《春秋》之序辞也。置王于春正之间，非曰上奉
天施而下正人，然后可以为王也云尔。今善善恶恶好荣憎辱，非人能自生，此天施之在人者也。君子以
天施之在人者，听之则丑父弗忠也；天施之在人者，
使人有廉耻者不生大辱，大辱莫甚于去南面之位，
而束获为虏也。《曾子》曰：“辱若可避，避之而已；及其不
可避，君子视死如归。”谓如顷公者也。

《春秋》曰：“郑伐许”，奚恶于郑而夷狄之也？曰：卫侯速卒，
郑师侵之，是伐丧也。郑与诸侯盟于蜀，以盟而归诸
侯，于是郑伐，是叛盟也。伐丧无义，叛盟无信，无信无
义，故大恶之。问者曰：“是君死，其子未逾年，有称伯不
子法辞，其罪何？”曰：“先王之制，有大丧者，三年不呼其
门，顺其志之不在事也。《书》云：‘高宗谅暗’，三年不言，居”
丧之义也。今纵不能如是，奈何其父卒未逾年，即以
丧举兵也？《春秋》以薄恩，且施失其子心，故不复得称
子，谓之“郑伯”以辱之也。且其先君襄公，伐丧叛盟，得
罪诸侯，诸侯怒之未解，恶之未已，继其业者宜务善
以覆之。今又重以无故居丧以伐人，父伐人丧，子以
丧伐人，父加不义于人，子施失恩于亲，以犯中国，是
父负故恶于前，己起大恶于后，诸侯果怒而憎之，率
而俱至，谋共击之，郑乃恐惧去楚，而成蛊牢之盟是
也。楚与中国挟而击之，郑罢弊危亡，终身愁辜。吾本
其端，无义而败，由轻心。然。孔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
而信。”知其为得失之大也，故敬而慎之。今郑伯无子
恩，又不熟计，一举兵不当，被患不穷，自取之也。是以
生不得称子，去其义也；死不得书葬，不见其罪也。曰：
有国者视此，得身不放，义兴事不审，其时有如此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