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71卷 > 丘濬大学衍义补 > 《公赏罚之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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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皋陶谟》：“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
哉！政事懋哉，懋哉！”

臣按：先儒谓“人受天地之中以生，能者养之以福，不能者败以取祸” ，故全是衷者为德，是不失天之所赋也，故天命之君必体福善之天，制五等之服以彰其德；戾是衷者为罪，是失天之所赋也，故天讨之君必体祸淫之天，用五等之刑以威其罪，爵赏刑罚乃政事之大者，当勉勉而不可怠也。由是以观，则知人君之爵赏刑罚，皆承天以从事，非“我有” 之得私也。后世人主不知出此，往往以己心之喜怒、私意之好恶，辄加赏罚于人，则失“天命” 、“天讨” 之旨矣。

《商颂·殷武》篇曰：“天命降监，下民有严。不僭不滥，不敢
怠遑。命于下国，封建厥福。”

臣按：先儒谓此章言商高宗所以致中兴之道，曰天虽高而实下，其监视甚可畏也，民虽卑而天实以为视听，其威严不可忽也。惟高宗上畏天、下敬民，而见于刑赏者未尝有僣滥之失，存于中心者不敢有怠遑之意，故天命之以天下而大建其福。由是观之，则人君之刑赏非一己之刑赏乃上天之刑赏，非上天之刑赏，乃民心之刑赏也。是故赏一人也，必众心之所同喜；刑一人也，必众心之所同怒。民心之所同，即天意之所在也。如或不然，拂民心而逆天意，如纣之任恶来、飞廉，杀王子比干，则天命去之矣，尚何福之有哉？

《周礼·天官》：“太宰以八则治都鄙，其七曰刑赏，以驭其
威。”

以八柄诏王驭群臣：“一曰爵以驭其贵，二曰禄以驭
其富，三曰予以驭其幸，四曰置以驭其行，五曰生以
驭其福，六曰夺以驭其贫，七曰废以驭其罪，八曰诛
以驭其过。”岁终，则令百官府各正其治，受其会，听其
政事，而诏王废置。三岁，则大计群吏之治而诛赏之。

臣按：人君为治之大柄曰庆赏刑罚而已，《周礼大宰》“以八则治都鄙” ，既有曰刑赏以驭其威矣，而又有八柄诏王以驭群臣，内史所掌之法以诏治者亦同焉。所谓爵、赏、予、置、生五者赏之类也，夺、废、诛三者罚之类也，是八者之柄皆掌之天官，天官者象天所立也，天有春生秋杀然后以成天之道，君有庆赏刑罚然“后以成君之道。” 人君持其柄于上以驭乎下，大臣计其治于下以辅乎上，则纲纪立而主威不至于下移，诛赏行而人心不敢以懈怠。人君君国驭众之大权，诚莫有先于此者矣。

《礼记》：“爵人于朝，与士共之；刑人于市，与众弃之。”

臣按：“爵人于朝所以劝君子、士之所共乐也，故于朝，朝者君子之所会也；刑人于市所以惩小人、众之所共恶也，故于市，市者众人之所聚也” ，以此见人君之刑赏非一人喜怒之私，乃众人好恶之公焉。后世人主往往赐人爵位，乃自内降而出，不欲其公庭显谢，人臣有罪或至加以鸩毒惟恐外闻，此皆非天命天讨之至公也。

《春秋左传》：蔡声子曰：“善为国者，赏不僣而刑不滥。赏
僣则惧及淫人，刑滥则惧及善人。若不幸而过，宁僣
无滥。与其失善，宁其利淫。无善人则国从之

臣按：刑赏贵乎得中，固不可以僣滥也。所谓“宁僣无滥” ，与《书》所谓“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 之意同。

昭公五年，周人有言曰：“为政者不赏私劳，不罚私怨。”

臣按：此言人君赏罚当合天下之公论，不可徇一己之私心。

《孟子》曰：“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
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
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
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
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
杀焉，然后杀之。”

臣按：人君用舍人才而加以赏罚，固不可不参之于众，既参于众，尤不可不察之于独也。参之于众也详而察之于独也审，则用舍刑赏皆得其当矣。而或不然，听一人之言遽以为贤否而用舍之，甚而加刑赏焉，不复参详致察，此朱熹所谓“名曰独断而主威不免于下移” 也欤。

《通鉴》：齐威王召即墨大夫，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
毁言日至。然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人民给，官无留
事，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助也。封之万家。”
召阿大夫，语之曰：“自子之守阿，誉言日至。吾使人视
阿，田野不辟，人民贫馁。赵攻鄄，子不救，卫取薛陵，子
不知，是子厚币事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
“及左右《尝誉》者。”于是群臣耸惧，莫敢饰诈，务尽其情，
齐国大治，彊于天下。

臣按：齐威王之于阿大夫也，非惟烹之而又及于左右之尝誉者，其于即墨大夫也，非惟封之而又及于左右之尝毁者，若威王者可谓能操赏罚之权而不为左右所惑者矣。后世人主不知出此，往往溺于左右之偏私，轻信其言，不复致察，以是为非、以非为是、以贤为不肖、以不肖为贤者多矣，幸而觉悟，又或置而不复诘问。世之小人所以往往得志。而贤人君子恒有摈弃沈郁之患者。此也。其视“威王” 不亦可愧也哉。

汉高祖以项籍将季布，数窘辱之。籍灭，购求布急。滕
公言于上，以为郎中。布母弟丁公亦为项羽将，逐窘
帝彭城西。短兵接，帝急顾曰：“两贤岂相厄哉？”丁公乃
还，至，来谒帝，以徇军中，曰：“丁公为臣不忠，使项王失
天下者也。”遂斩之，曰：“使后人臣无效丁公也。”

臣按：高帝之斩丁公、赦季布、封雍齿，是皆有公天下之意，百世帝王所当法者也。

宣帝厉精为治，信赏必罚，见于诏令者，有曰：“有功不
赏，有罪不诛。”虽唐虞犹不能以化天下。

臣按：唐虞之世，举十六相、去四凶大功二十为天子，是帝王之所以致雍熙、泰和之治，亦不能外刑赏以为治也，诚有如宣帝《诏书》之所云者矣。然是诏也，乃为胶东相王成劳来不倦，流民自占八百馀口赐之以关内侯爵，而下，抑孰知其所赏者乃伪增户口者邪？不特此也，赵、盖、韩、杨之不得其死，弘恭、石显之委任非人，所谓“厉精为治，信赏必罚” ，亦虚言尔。

唐太宗尝谓房元龄曰：“有功则赏，有罪则刑，谁敢不
竭心尽力，以修职业。”

臣按：太宗此言，可谓得“驭臣之道矣，观其斥封德彝以明天下之义，用魏徵而忘平日之仇，裴寂货赂公行，虽故旧亦行贬斥，萧瑀劾李靖之过乃录其功而赏之” ，刑赏如是，则臣下孰敢不竭心尽力以修职业哉？然以谶言而诛李靖君羡，以谮言而杀刘洎，以外戚而封长孙无忌，以受赂而赐长孙顺德，则又不能尽出于公也。惜哉！

宋朱熹曰：“圣人之心未感于物，其体广大而虚明，绝
无毫发偏倚，所谓天下之大本者也。及其感于物也，
则喜怒哀乐之用各随所感而应之，无一不中节者，
所谓天下之达道者也。盖自本体而言，如镜之未有
所照则虚而已矣，如衡之未有所加则平而已矣。至
语其用则以其至虚而好丑无所遁，其形以其至平
而轻重不能违其则，此所以致其中和而天地位，万
物育”，虽以天下之大，而不外乎吾心造化之中也。以
此而论，则知圣人之于天下，其所以庆赏威刑之具
者，莫不各有所由，而《舜典》所论“敷奏以言，明试以功，
车服以庸”，与夫制刑明辟之意，皆可得而言矣。虽然，
喜而赏者，阳也，圣人之所欲也；怒而刑者阴也，圣人
所恶也。是以圣人之心，虽曰至虚至平，无所偏倚，而
于此二者之间，其所以处之，亦不能无少不同者。故
其言又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此则圣人之微意。然
其行之也，虽曰好赏而不能赏无功之士，虽曰恶刑
而不敢纵有罪之人。而功罪之实，苟已晓然而无疑，
则虽欲轻之重之而不可得，是又未尝不虚不平，而
“大本”之立，达道之行，固自若也。

臣按：朱熹此言推本之论。

==性理会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