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92卷 > 徐祯卿谈艺录 > 《论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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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理宏渊，谈何容易，究其妙用，可略而言。卿云江水，
开《雅》《颂》之源；“烝民麦秀”，建《国风》之始。览其事迹，兴废
如存，占彼民情，困舒在目。则知诗者，所以宣元郁之
思，光神妙之化者也。先王协之于宫征，被之于簧弦，
奏之于郊社，颂之于宗庙，歌之于燕会，讽之于《房中》，
盖以之可以格天地，感鬼神，畅风教，通世情，此古诗
之大约也。汉祚鸿朗，文章作新，《安世》《楚声》，温纯厚雅，
孝武乐府，壮丽宏奇，缙绅先生，咸从附作。虽规迹古
风，各怀剞劂，美哉歌咏，汉德雍扬，可为《雅》《颂》之嗣也。
及夫兴怀触感，民各有情，贤人逸士，呻吟于下里；弃
妻思妇，叹咏于中闺。鼓吹奏乎军曲，童谣发于闾巷，
亦十五国风之次也。东京继轨，大演“五言，而歌诗之
声微矣。至于含气布词，质而不采，七情杂遣，并自悠
圆。”或间有微疵，终难毁玉。两京诗法，譬之伯仲埙箎，
所以相成其音调也。魏氏文学，独专其盛。然国运风
移，古朴易解。曹、王数子，才气慷慨，不诡风人，而特立
之功，卒亦未至，故时与之暗化矣。呜呼！世代推移，理
有必尔，风斯偃矣，何足论才。故特标极界，以俟君子
取焉。

夫任用无方，故情文异尚。譬如钱体为圆，钩形为曲，
箸则尚直，屏则成方。大匠之家，器饰杂出。要其格度，
不过总心机之妙应，假刀铦以成功耳。至于众工小
技，擅巧分门，亦自力限有涯，不可彊也。姑陈其目第
而为言郊庙之词庄，以严戎兵之词壮，以肃朝会之
词大，以雝公䜩之词乐，而则夫其大义固如斯已。深
“瑕重絫，可得而言。崇功盛德，易夸而乏雅；华疏彩会，
易淫而去质；干戈车革，易勇而亡警；灵节韶光，易采
而成靡。盖观于大者，神越而心游；中无植干，鲜不眩
移”：此宏词之极轨也。若夫款款赠言，尽平生之笃好；
执手送远，慰此恋恋之情。勖励规箴，婉而不直。临丧
挽死，痛旨深长。杂怀因感以咏言，览“古随方而结论。”
行旅迢遥，苦辛各异；游遨晤赏，哀乐难常。孤孽怨思，
达人齐物；忠臣幽愤，贫士《郁伊》：此诗家之错变，而规
格之纵横也。然思或朽腐而未精，情或零落而未备，
词或罅缺而未博，气或柔犷而未调，格或莠乱而未
叶，咸为病焉。故知驱纵靡常，城门一轨，挥斤污鼻，能
者得之。若乃访之于远，不下带衽；索之以近，则在千
里。此《诗》之所以未易言也。

“情者，心之精也。”情无定位，触感而兴，既动于中，必形
于声。故喜则为笑哑，忧则为吁戏，怒则为叱咤。然引
而成音，气实为佐；引音成词，文实与功。盖因情以发
气，因气以成声，因声而绘词，因词而定韵，此诗之源
也。然情实眑渺，必因思以穷其奥；气有粗弱，必因力
以夺其偏。词难妥帖，必因才以致其极；才易飘扬，必
因质以御其侈，此诗之流也。繇是而观，则知诗者乃
精神之浮英，造化之秘思也。若夫妙骋心机，随方合
节，或约旨以植义，或宏文以叙心，或缓发如朱弦，或
急张如跃楛，或始迅以中留，或既优而后促，或慷慨
以任壮，或悲凄以引泣，或因拙以得工，或发奇而似
易，此轮匠之超悟，不可得而详也。《易》曰：“书不尽言。言
不尽意。”若乃因言求意。其亦庶乎有得与。

“魏诗门户也，汉诗堂奥也。”入户升堂，固其机也，而晋
氏之风，本之魏焉。然而判迹于魏者何也？故知门户
非定程也。陆生之论《文》曰：“非知之难，行之难也。”夫既
知行之难，又安得云知之非难哉！又曰：“诗缘情而绮
靡。”则陆生之所知，固魏诗之查秽耳。嗟夫！文胜质衰，
本同末异，此圣哲所以感叹，翟朱所以兴哀者也。夫
欲拯质，必务削文；欲反本，必资去末，是固曰然，然非
通论也。玉韫于石，岂曰无文；渊珠露采，亦匪无质。由质开文，古诗所以擅巧；由文求质，晋格所以为衰。若
乃文质杂兴，本末并用，此魏之失也。故绳汉之武，其
流也犹至于魏；宗晋之体，其敝也不可以悉矣。
夫情能动物，故诗足以感人。荆轲《变征》，壮士瞋目，延
年婉歌，汉武慕叹。凡厥含生，情本一贯，所以“同忧相
瘁，同乐相倾”者也。故诗者，风也，风之所至，草必偃焉。
圣人定经，列国为风，固有以也。若乃歔欷无涕，行路
必不为之兴哀；愬难不肤，闻者必不为之变色。故夫
直戅之词，譬之无音之弦耳，何所取闻于人哉？至于
陈采以眩目，裁虚以荡心，抑又末矣。

诗家名号，区别种种，原其大义，固自同归。“歌声杂而
无方，行体疏而不滞，吟以呻其郁，曲以导其微，引以
抽其臆，诗以言其情，故名因昭象。”合是而观，则情之
体备矣。夫情既异其形，故辞当因其势。譬如写物绘
色，倩盼各以其状；随规逐矩，圆方巧获其则。此乃因
情立格，持守围环之大略也。若夫神工哲匠，颠倒经
枢，思若连丝，应之杼轴，文如铸冶，逐手而迁，从衡参
互，恒度自若。此心之伏机，不可强能也。

“朦胧萌折，情之来也；汪洋漫衍，情之沛也；连翩络属，
情之一也；驰轶步骤，气之达也；简练揣摩，思之约也；
颉颃累贯，韵之齐也；混沌贞粹，质之检也；明隽清圆，
词之藻也；高才闲拟，濡笔求工；发旨立意，虽旁出多
门，未有不由斯户者也。至于《垓下》之歌，出自流离；《煮
豆》之诗，成于草率；命辞慷慨，并自奇工。此则深情素”
气，激而成言，诗之权例也。《传》曰：“疾行无善迹。”乃艺家
之恒论也。昔桓谭学赋于扬雄，雄令读《千首赋》，盖所
以广其资，亦得以参其变也。诗赋粗精，譬之𫄨绤，而
不深探研之力，宏识诵之功，何能益也？故古诗三百，
可以博其源；遗篇十九，可以约其趣；《乐府》雄高，可以
厉其气；《离骚》深永，可以裨其思。然后法经而植旨，绳
古以崇辞。虽或未尽臻其奥，吾亦罕见其失也。呜呼！
雕缋满目，并已称工；芙蓉始发，尤能擅丽。后世之惑，
宜益滋焉。夫未睹钧天之美，则北里为工；不咏《关雎》
之乱，则桑中为隽。故匪师涓，难为语也。

夫词士轻偷，诗人忠厚，下访汉魏，古意犹存。故苏子
之戒爱景光，少卿之厉崇明德，规善之辞也。魏武之
悲东山，王粲之感鸣鹳，子恤之辞也。甄后致颂于延
年，刘妻取譬于唾井，缱绻之辞也。“子建言恩，何必衾
枕；文君怨嫁，愿得白头”，劝讽之辞也。究其微旨，何殊
经术。作者蹈古辙之嘉粹，刊佻靡之非经，岂直精诗，
亦可以养德也。《鹿鸣》《𫠆弁》之宴好，《黍离》《有蓷》之哀伤，
《氓蚩》《晨风》之悔叹，《蟋蟀》《山枢》之感慨，《柏舟》《终风》之愤
懑，《杕杜》《葛藟》之悯恤，《葛屦》《祈父》之讥讪，《黄鸟》、二子之
痛悼，《小弁》《何人斯》之怨诽，《小宛》《鸡鸣》之戒惕，《大东》《何
草不黄》之困疵，《巷伯》《鹑奔》之恶恶，《绸缪》《车舝》之欢庆，
《木瓜》《采葛》之情念，《雄雉》《伯兮》之思怀，《北山》《陟岵》之行
役，《伐檀》《七月》之勤敏，《棠棣》《蓼莪》之大义，皆曲尽情思，
婉变气辞，哲匠纵横，毕由斯阈也。

诗之辞气，虽由政教，然支分条布，略有径庭。良由人
士品殊，艺随迁易。故宗工钜匠，辞淳气平；豪贤硕侠，
辞雄气武；迁臣孽子，辞厉气促；逸民遗老，辞元气沈；
贤良文学，辞雅气俊；辅臣弼士，辞尊气严；阉童壸女，
辞弱气柔；媚夫幸士，辞靡气荡；荒才娇丽，辞淫气伤。
七言沿起，咸曰《柏梁》，然甯戚、《扣牛》，已肇《南山》之篇矣。
其为则也，声长字纵，易以成文，故蕴气雕辞，与五言
略异。要而论之，《沧浪》擅其奇，《柏梁》弘其质，《四愁》坠其
隽，《燕歌》开其靡。他或杂见于乐篇，或援格于赋系，妍
丑之间，可以类推矣。

诗贵先合度而后工拙，纵横格轨，各具《风》《雅》。繁钦定
情，本之郑卫。生年不满百，出自《唐风》；王粲从军，得之
《二雅》。张衡同声，亦合《关睢》。诸诗，固自有工丑，然而并
驱者，托之轨度也。

夫哲匠鸿才，固由内颖；中人承学，必自迹求。大抵《诗》
之妙轨，情若重渊，奥不可测；辞如繁露，贯而不杂；气
如良驷，驰而不轶。由是而求，可以冥会矣。

乐府往往叙事，故与诗殊。盖叙事辞缓，则冗不精。“翩
翩堂前燕”，叠字极促乃佳。阮瑀“驾出北郭门”，视《孤儿
行》太缓弱，不逮矣。

诗不能受瑕，工拙之间，相去无几，顿自绝殊。如《塘上
行》云：“莫以豪贤故，弃捐素所爱。莫以鱼肉贱，弃捐葱
与薤。莫以麻枲贱，弃捐菅与蒯。”《浮萍篇》则曰：“茱萸自
有芳，不若桂与兰。新人虽可爱，无若故所欢。”本自伦
语，然佳不如《塘上行》。

古诗句格自质，然大入工。《唐风·山有枢》云：“何不日鼓
瑟。”《铙歌辞》曰：“临高台以轩”，可以当之。又“江有香草目
以兰，黄鹄高飞离哉翻。”绝工美，可为七言宗也。
气本尚壮，亦忌锐逸。魏祖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
士暮年，壮心不已。”犹暧暧也。思王《野田黄雀行》，譬如
锥出囊中，大索露矣。

乐府中有“妃呼稀伊阿那”诸语，本自亡义，但补乐中
之音，亦有叠本语，如曰“贱妾与君共𫗦糜”，“共𫗦糜”之类也。

“生年不满百”四语，《西门行》亦掇之，古人不讳重袭，若
相援尔。览《西门》终篇，固咸自铄古诗，然首尾语精，不
可二也。

温裕纯雅，古诗得之遒深劲绝，不若汉铙歌、乐府词。
乐府《乌生八九子》《东门行》等篇，如《淮南小山》之赋，气
韵绝峻，不可与孟德道之王、刘文学、曹当内手尔。
韦仲、班、傅辈四言诗。缚不荡，曹公《短歌行》，子建来
日大难，工堪为则矣。《白狼槃木》诗三章，亦佳，缘不受
《雅》《颂》困耳。

汉魏之交，文人特茂。然衰世叔运，终鲜粹才，孔融懿
名，高列诸子，视临终诗，大类铭箴语耳。应玚巧思逶
迤，失之靡靡，休琏百一，微能自振，然伤媚焉。仲宣流
客，慷慨有怀，西京之馀，鲜可诵者。陈琳意气铿铿，非
风人度也。阮生优缓有馀，刘桢锥角重峭，割曳缀悬，
并可称也。曹丕资近美媛，远不逮植，然植之才，不堪
整栗，亦有憾焉。若夫重熙鸿化，蒸育丛材，金玉其相，
绰哉《有斐》，求之斯病，殆寡已夫。

古诗降魏，辞人所遗，虽萧统简辑，过冗而不精；刘勰
绪论，亦略而未备。况夫人怀敝帚，自过千金，《法言》懿
则，遂见委废。至于篇句，零落虽深，犹幸有存者，可足
征也。故著此篇，以标准的。粗方大义，诚不越兹，后之
君子，庶可以考已。

客论曰：《传》云：“王者之迹熄而诗亡。”盖伤之也。降自桓、
灵废而礼乐崩，晋、宋王而新声作，古风沉滞，盖已甚
焉。述者上缘圣则，下擿儒元，广教化之源，崇文雅之
致，削浮华之风，敦古朴之习，诚可尚已。恐学士狎耳
目之翫，讥琐尾之文，故序而系之，俾知所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