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139卷 > 袁宏道广庄 > 《人闲世》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139卷 > 袁宏道广庄 > 《人闲世》

“众人，处人闲世，如䲡如蟹、如蛇如蛙，䲡浊蟹横，蛇毒
蛙躁，同穴则争，遇弱则啖”，此市井小民象也。贤人如
鲤、如鲸、如蛟，鲤能神化飞越江湖，而不能升天；鲸鼓
鬣成雷，喷沫成雨，而不能处方池曲沼之中；蛟，地行
水溢，山行石破而入海，则为大鸟所啖。“贤智能大而
不能小，能实而不能虚，能出缠而不能入缠，是此象”
也，唯圣也。如龙屈伸不测，龙能为䲡、为蟹、为蛇、为蛙、
为诸虫蚓，故虽方丈蹄涔之中，龙未尝不沂鳞濯羽
也。龙能为鲤、为鲸为蛟，故江淮河汉诸大水族，龙未
尝不相嘘相沫也。龙之为龙，一神至此哉！是故先圣
之演《易》，首以“龙德配大人”，《周易》处人闲世之第一书
也。仲尼见老子，赞以犹龙，老子处人闲，世之第一人
也。《易》之为道，在于善藏其用，崇谦抑亢。老氏之学，源
出于《易》，故贵柔贵下，贵雌贵黑。夫翠不藏毛，鱼不隐
鳞，尚能杀身，而况于人。是故大道不道，大德不德，大
仁不仁，大才不才，大节不节。道也者，导也，有导则有
滞，滞则碍。故古之人以道得祸者，十常一也。德也者，
得也，如人得物则矜，矜则人见而畏，故古之人以德
得祸者，十常三也。仁也者，恩也，恩能使人爱，亦能使
人忌，忌爱相半，故古之人以仁得祸者，十常五也。才
也者，财也，如人有财，盗必劫之，故古之人以才得祸
者，十常七也。节也者，岊也，高也，气太高则折，身太高
则危，行太高则蹶，故古之人以节得祸者，十常九也。
天下之患，莫大乎见长于人，而据我于扄。我之为我，
其伏甚细，其害甚大。聪明，我之伏于诸根者也；道理，
我之伏于见闻者也；知解见觉，我之伏于识种者也。
古之圣人，能出世者，方能住世。我见不尽，而欲住世，
辟如有人自缚其手，欲解彼缚，终不能得。尧无我故能因四岳；禹无我故，能因江河；太伯无我故能因荆
蛮；迦文无我，故能因人天三乘菩萨诸根。是故龙逢
见戮，比干剖心，伍胥乘潮，灵均自沈者，事君之我未
尽也；务光投河，夷齐叩马，漆室自缢者，洁身之我未
尽也；羑里被囚，居东见疑者，居圣之我未尽也；孔畏
于匡，伐木于宋，绝粮于陈者，行道之我未尽也。孔子
自言“六十耳顺，是六十而”我见方尽，明矣。我见不尽
戮，身之患且不保，何况治世？今夫父母之养婴也，探
其饥饱，逆其寒暑，啼者令嬉，嗔者令喜，儿口中一切
喃喃不字之语，皆能识而句之。何则？无我故也。同舟
而遇风者十百人，一心惟三老所命，呼东则东，呼西
则西。何则？无我故也。夫使事君者，而皆若父母之求
其子；处世者，而皆若同舟之遇风，何暴不可事，何乱
不可涉哉？古之至人号“肥遁”者，非遁山林也，遁我也。
我根在即见，山林亦显。何也？有可得而见者也。我根
尽即见，朝廷亦隐，何也？无可得而见者也。无可得而
见。是故亲之不得，疏之不得，名之不得，毁之不得，尚
无有福，何有于祸？处人闲世之诀，微矣，微矣！三代而
下，亦有一二至人，与龙德相近者，汉之子房、东方朔、
黄叔度，晋之阮嗣宗，唐之狄仁杰是也。子房当烹狗
藏弓之世，时隐时见，托赤松以自保。方朔事杀人，如
荐之主，玩弄儿戏，若在掌股。叔度居乱世，君公顾厨，
皆其师友，而党禁不及。嗣宗纵酒污朝，口无臧否；梁
公身事女主，与淫奴为伍，纵博褫裘，恬不知耻。使诸
君子有一毫道理不尽，我根潜伏，恶能含垢包羞，与
世委蛇若此？夫李泌亦似之矣，然高洁其行，至不能
调伏。一张良娣，我见尚在，处人闲世之道未尽也。嗟
乎！若胡广之《中庸》，冯道之《五代》，是之而非，非之而是
噫！余不敢言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