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33卷 > 真德秀大学衍义 > 《汉高文武宣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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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高帝初定天下，太中大夫陆贾时时前称说《诗》《书》。
帝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贾曰：“马上得之，宁
可以马上治之乎？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乡使秦已
并天下，修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帝有惭色，
谓贾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
古成败之国。”贾乃祖述存亡之证，凡著十二篇，每奏
一篇，帝未尝不称善，称其书曰《新语》。

先儒胡宏曰：“贾之《对宜》曰：‘陛下之得天下，非专马上之力也。盖陛下本以宽大长者，受怀王入关之命，为天下除残贼，所过亡掳掠，赦秦降王子婴，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约法》三章，父老惟恐陛下不为秦王，庶几三代得天下之仁。项王负约，王陛下于蜀、汉，陛下忍而就国，用萧何为相，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秦。项羽贼杀义帝，陛下举军缟素，告诸侯而伐之，庶几三代取天下之义，不龌龊自用，多大略，得英雄心；师张良，任陈平，将韩信，庶几尧舜禹、汤文武知人之明，镇抚百姓，下令军士不幸死者，更为衣衾棺殓，转送其家，庶几尧舜禹汤文武哀鳏寡恤孤独之政。此数者，陛下所以得天下也’。” 今天下已定，愿陛下退叔孙通，聘鲁二生，使与张良、四皓及如臣者共论所以承三代之宜，定一代大典，以示天下，以诏万世。使陆贾有是对，而汉祖用其言，则必六宫有制，适庶有辨，教养子弟有法，后夫人嫔妇各得其所矣，又安得有戚夫人为人彘，赵王如意、淮阳王友、梁王恢之皆不得其死哉？又安有审食其渎乱宫闱之丑，而吕氏至于族灭，后世世有外戚之祸哉？则必制国有法，荆王贾、楚王交、代王喜、齐王肥不封数十县，而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及皋陶、伊、傅、周、吕之裔得血食矣，则必体貌大臣，萧相国不系狱，黥布、陈豨、卢绾、韩王信不皆叛矣，则必不袭秦。故尊君抑臣，而朝廷之上，“制礼以道，谦尊而光。” “乾刚不亢，臣道上行。” “致天地于《交泰》” ，而大臣可以托天下。委六尺之孤矣，则必封建诸侯，藩垣屏翰，根深蒂固，难于倾拔，可以正中国四裔之分，不至畏匈奴与之和亲矣，则必复井田之制，不致后世“三十税一，近于貊道。” 富者田连阡陌，僭拟公侯，而贫民冤苦失职矣，则“必侍御仆从罔非正人，有疾病不枕，宦者卧临，弃天下，公卿大夫受顾命，妇寺不得与，而大正其终矣。”

臣按：胡宏之论深中当时之失，盖贾虽有“修仁义、法先圣” 之言，而其所陈不过秦、汉间事，安能举其君于帝王之隆哉？此宏之所以深惜也。

汉文帝时，贾谊为长沙王傅。岁馀，文帝思谊，征之至，
入见，上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
本，谊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我
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

臣按：文帝之问贾谊及于鬼神之本，鬼神者何？阴阳造化之谓也，帝之问及此，其有意穷理之学乎？谊具道所以然之故，帝为之前席，其必深有感于心矣，惜史氏之不载也。然鬼神之事至难言也在。

孔门惟季路“问事鬼神” ，宰我问鬼神，其他门人高弟，大抵问仁、问孝、问政而已。盖幽明二致而其理一原，知仁义则知阴阳，能尽性则能至命，谊之对，亦常及此否邪？厥后新垣平以诡诈进，帝为之惑，是未尝知鬼神之情状也。帝有穷理之心，而谊无造理之学，故君德成就，终有愧于古。吁，可惜哉！

武帝即位，举贤良文学之士，制曰：“朕欲闻大道之要，
至论之极。”董仲舒对曰：“彊勉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
明，彊勉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

臣按：彊勉学问者，致知之事也，彊勉行道者，力行之事也。《中庸》曰“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学问、思辨皆求以知之，笃行则所以行之也。又曰“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 者，彊勉之谓也。仲舒之学盖有见于此，而帝不能用也，惜哉。

又曰：《曾子》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
矣。高明光大，不在乎他，在乎加之意而已。愿陛下设
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

臣按：武帝之于道，徒闻而不尊，徒知而不行，此其受病之本，故仲舒箴之，高明以知识言，光大以事业言。古之圣王有所闻则必尊，不徒闻而已也；有所知则必行，不徒知而已也。故充其智识则高明，见诸事业则光大，由其有求道之诚故也。使帝能用其言，设诚于内而致行之，不徒为闻道之名，要必有履道之实，则其所至讵可涯也哉。

又曰：尧发乎诸侯，舜兴乎深山，非一日而显也，盖有
渐以致之。言出于己，不可塞也；行发乎身，不可掩也。
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故尽小者大，谨微者著。《诗》
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故尧兢兢日行其道，而舜业
业日致其孝，善积而名显，德章而身尊。积善在身，犹
日长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销膏而人不
“见也。”

臣按：西汉儒者惟一仲舒，其学统乎孔、孟，其告君亦必以尧舜，盖自七篇之后未有及此者。使帝置仲舒于左右承弼之地，必能以二帝、三王之道日陈于前，绳愆纠缪、格其非心，安得有极意奢淫之失、穷兵黩武之祸？又安得惑邪臣之谮、兴巫蛊之狱，而致父子隔绝、阙庭流血之变哉？故剟《三策》之言尢切者著于此，以见武帝虽有志于学，而实不知所以学，为可惜也。

兒宽见武帝语经学上曰：“吾始以《尚书》为朴学，弗好，
及闻宽语可观”，乃从宽问一篇。

臣按：典、谟、训、诰、誓、命之文凡百篇，皆人主之轨范也，武帝初以为朴学弗好，既失之矣，及闻宽说可观，又止从《问》一篇，则是其弗好如故也。然圣经之蕴无穷，随其所入皆必有获，百篇之书无所不备，使帝于其一篇果当深玩而服膺焉，修己治人亦有馀用，而帝之行事未见有一与书合者，是亦徒问而已，果何益哉。

武帝诏求能为《韩婴诗》者，征蔡义。上召见说《诗》，甚悦
之，擢为光禄大夫给事中，进授昭帝。

臣按：武帝悦蔡义说《诗》，既引以自近，又使授其子，意亦美矣，然不知义之讲说，其果能有得诗人之指耶？夫《诗》三百以《关睢》为首重，风化之源也，而武帝之卫后以讴者进，李夫人以倡进，大本如此，他可知矣。故穷奢极欲则非《鸳鸯》之义，重赋横敛则昧《硕鼠》之戒，以天旱为乾封，安有云汉之恐惧，用谗言杀太子，不监，《青蝇》之罔极。孔子曰：“诵《诗》三百，不达于政，虽多亦奚以为。” 武帝近之矣。

宣帝高才好学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

元康元年，诏曰：“朕不明《六艺》，郁于大道，是以阴阳风
雨未时，其博举吏民厥身修正，通文学、明于先王之
术，宣究其意者二人。”

孝元帝为太子柔仁好儒见上所用多文法吏以刑
名绳下常侍燕从容言陛下持法太深宜用儒生帝
作色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用
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
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者太
子也’。”

臣按：宣帝之诏以阴阳风雨之未时，由其不明六艺，暗于大道，盖人君不明经、不知道则无以正心而修身，一念之不纯、一动之失中皆足以奸阴阳之和，故《洪范》以雨、旸燠、寒风之时为肃、乂、哲、谋、圣之应，五者之不时为狂、僭、豫、急蒙之应，人主之一心与天地相为流通，而善恶、吉凶之符甚于影响如此，后世人主鲜或知者，而帝独知之，可谓卓然有见矣。然其所举“吏民之厥身修正，通文学、明先王之术” 者，乃寂无闻焉。夫正身明道之士，诚世之鲜有，使帝果以诚求之，岂无一二近似者出为帝用？夷考当时，惟一王吉，粗欲建万世之长策，而举明主于三代之隆，帝已视为迂阔矣。使子思、《孟子》

生乎其时，皇皇于仁义，而不汲汲于功利，其与帝枘凿，将有甚焉者。然则正身明道之士，窥见此指，其肯轻为帝出哉？夫以德行仁者王，以力假仁者霸。其为道，若白黑之异色，清浊之异流，不可杂也。杂则黑与浊者终胜矣。帝乃以霸王道杂为汉家之制度，可乎？且帝尝受《论语》矣，语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又曰：‘子为政，焉用杀’？则夫子之意正欲人君纯任德教也。又尝立《书》《春秋》于学宫矣，孔子定书，纪文、武、成、康之政为后世法，而《春秋》尊王道，黜霸术，是夫子之意正欲人君纯用周政也。” 帝乃曰：“德教不可任，周政不可用，则是《论语》不必受书，《春秋》不必立也。俗儒是” 古非今，固不足用，独不当求真儒而用之乎？以俗儒不达时宜，而并儒之通世务者弃之，是因咽而废食也。以高材好学之君，而择术如此，是以厉精为政，虽能致一时之治，而刑馀、《周》《召》《法》《律》《诗》《书》，卒不免基后来之祸。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