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231卷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231卷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 理学汇编 第二百三十一卷 |

|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

第二百三十一卷目录

诗部杂录十六

文学典第二百三十一卷

《丹铅总录》：“唐李贺《雁门太守行》首句云：‘黑云压城城
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摭言》谓：“贺以诗卷谒韩退之，
韩暑卧，欲辞之，开其诗卷首，乃《雁门太守行》，读而奇
之，乃束带出见。宋王介甫云：‘此儿误矣。方黑云压城，
岂有向日之甲光也’。”或问此诗韩、王二公去取不同
谁是？予曰：“宋老头巾，不知诗，凡兵围城，必有怪云变”
气。昔人赋《鸿门》，有“东龙白日西龙雨”之句，此意也。予
在滇，值安凤变，居围城中，见日晕两重黑云如蛟在
其侧，始信贺诗善状物也。

《尔雅》：“山未及上曰翠微。”《诗》曰：“陟彼崔嵬。”崔嵬即翠微。
诗传授字各不同尔。然崔嵬字不及翠微之工。凡山
远望则翠，近之则翠渐微，故曰翠微也。左思《蜀都赋》：
“郁葐蒕以翠微。”注：“翠微，山气之轻缥也。”孟郊诗：“山明
翠微浅。”又：“山近渐无青。”东坡诗：“来看南山冷翠微。”皆
有意态，足以发诗人及《尔雅》之妙诠。杜牧之云：“与客
携壶上翠微。”则直致不及孟、苏矣。

杜少陵《愁坐》诗云：“葭萌氐种迥，左担犬羊屯。”葭萌、“左
担”皆地名。葭萌，人皆知之，左担人罕晓也。《太平御览》
引李充《蜀志》：“蜀山自绵谷葭萌，道径险窄，北来担负
者，不容易肩，谓之左担道。解者数十家，无一知者。”又
妄易“左”作“立”，可笑。又《益州记》：“阴平县有左担道，其路
至险，自北来者，担在左肩，不得度右肩也。”

《文选》古诗十九首，非一人之作，亦非一时也。其曰王
衡指孟冬，而上云“促织”，下云“秋蝉”，盖汉之孟冬，非夏
之孟冬矣。汉袭秦制，以十月为岁首。汉之孟冬，夏之
七月，其曰“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则汉武帝已改
秦朔，用夏以后诗也。三代改朔不改月，古人辨证，博
引经传多矣，独未引此耳。又唐储光羲诗《夏王纪》：“冬
令殷人乃正月。”此亦一证。

张子容诗：“海气朝成雨，江天晚作霞。”李嘉祐诗：“朝霞
晴作雨，湿气晚生寒。”二诗语极相似，然盛唐、中唐分
焉，试辨之。

虞道园《题画兰》诗：“手揽华鬘结，化为楼阁云。”初读不
知其解，后览《华严经》有“华云”、“鬘云”、“楼阁云”，乃知其出
处。其馀又有贝云、衣、云帐、云盖、云幡、云冠、云轮云、海
朝云、宝鬘云、璎珞云、宝灯云、宝焰云。《易通卦验》说四
时八方之云，《吕氏春秋》《淮南子》《史记天官书》说云之
变态名状尤奇，不悉载云。

黄山谷诗“蕨牙初长小儿拳”，以为奇句。然太白诗已
有“不知行径下，初拳几枝蕨”之句，已落第二义矣。
古人诗句，不知其用意用事，妄改一字，便不佳。孟蜀
牛峤《杨柳枝》词：“吴王宫里色偏深，一簇烟条万缕金。
不忿钱唐苏小小，引郎松下结同心。”按古乐府《小小
歌》有云：“妾乘油璧车，郎乘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
松柏下。”牛诗用此意咏柳而贬松，唐人所谓尊题格
也。后人改“松下”作“枝下”，语意索然矣。

李仲蒙曰：“叙物以言情，谓之赋情，物尽也。索物以托
情，谓之比情，附物也。触物以起情，谓之兴物，动情也。”
唐诗：“残霞蹙水鱼鳞浪，薄日烘云卵色天。”东坡诗“笑
把鸱夷一樽酒，相逢卵色五湖天。”正用其语。《花间词》
“一方卵色楚南天”，注以卵为泖，非也。注东坡诗者，亦
改卵色为柳色，王龟龄亦不及此耶？

“汉宫一百四十五，多下珠帘闭琐窗。何处营巢夏将
半，茅檐烟寺语双双。”此杜牧《燕子》诗也。一百四十五
见《文选》注。大抵牧之诗好用数目垛积，如“南朝四百
八十寺”，“二十四桥明月夜，故乡七十五长亭”是也。
王梅谿注东坡诗，世称其博。余偶信手翻一册，《除夜
大雪留潍州》诗云：“敢怨行役劳，助尔歌饭瓮。”山东民
谣云：“霜淞打雾淞，贫儿备饭瓮。”淞音宋，积雪也。盖以
有雪为丰登之兆。坡诗正用此，而注云：“山东人以肉
埋饭下，为之饭瓮”，何异小儿语耶？又《祈雪雾猪泉》云：
“岁晏风日暖，人牛相对闲。”人牛字用东方朔《占书》“春
与岁齐，人牛并立”之语，而注亦不引。

江总《折杨柳》云：“塞北寒胶折，江南杨柳结。不悟倡园
花，遥同葱岭雪。春心既易伤，春树聊攀折。共此依依
情，无奈年年别。”唐张说诗亦云：“塞上绵应折，江南草
可结。欲持梅岭花，远竞榆关雪微变。”数字不妨双美。
刘禹锡《生公讲堂》诗：“高坐寂寥尘漠漠，一方明月可
中亭。”山谷、须溪皆称其“可”字之妙。按《佛祖统》祖载，宋
文帝大会，沙门亲御地筵，食至良久，众疑日过中，僧律不当食。帝曰：“始可中耳。”生公乃曰：“白日丽天，天言
可中，何得非中？”遂举箸而食。禹锡用“可中”字本此，盖
即以生公事咏生公堂，非杜撰也。彼言白日可中，变
言明月可中，尤见其妙。

杜子美诗：“步檐倚杖看牛斗”，“檐”，古檐字。《楚辞大招》：“曲
屋步檐。”注：“曲屋，周阁也。步檐，长砌也。”司马相如赋：“步
檐周流，长途中宿。”檐亦古檐字也。又梁陆倕《锺山寺》
诗：“步檐时中宿，飞阶或上征。”沈氏《满愿》诗：“步檐随新
月，挑灯惜落花。”杜公盖袭用其字，后人不知，妄改作
步蟾。且前联有“新月”字，而结句又云“步蟾”复矣。况“步
蟾乃举子坊牌字，杜公时宁有此‘恶’”字耶？甚矣，士俗
不可医也。

赵汝愚诗：“江月不随流水去，天风常送海涛来。”朱文
公爱之，遂书“天风海涛”字于石。今人不知为赵公诗
也。

姜平子，天水人，仕于苻坚。坚宴群臣赋诗，平子诗内
“丁”字，直而不屈，坚问其故，答曰：“屈下者不正之物，未
足以献也。”坚悦，擢上第。此与刘晏“朋”字未正之对相
似。

《说文》：“熨，持火申缯也。”一曰火斗。柳文所谓钴𬭁也。古
音郁，今转音晕。杜工部诗：“美人细意熨帖平。”白乐天
诗：“金斗熨波刀剪文。”温庭筠诗：“绿波如熨割愁肠。”陆
鲁望诗：“波平熨不如。”又：“天如重熨皱。”王君玉词：“金斗
熨秋江。”晁次膺词：“去日玉刀封断恨，见时金斗熨愁
眉。”

杜工部《龙门奉先寺》诗：“天窥象纬逼”，或作天阙。殊为
牵强。章表臣《诗话》据旧本作天窥，引《史记》“以管窥天”
之语，其见卓矣。余又按《文选》潘岳《秋兴赋》：“窥天文之
秘奥。”注引陆贾《新语》：“楚王作干谿之台，窥天文。”杜子
美熟精《文选》者也，其用天窥字，正本此。况天文即象
纬也，不但用其字，亦用其义矣。子美复生，必以余为
知言也。

元遗山《北岳》诗：“东州死爱华”不注，“向在陋邦何足数。
敬亭不著谢宣城，断岸何缘比天姥。”言山水在通都，
易得名也。洪震老〈元人〉淳安《东泉山》诗：“通都大邑人争
驰，一泉一石小亦奇。云深路绝无人处，纵有佳山谁
得知。”言山水在僻远，人不知也。二诗意绝相类，亦名
言也。

沈约《八咏》诗云：“登台望秋月，会圃临春风。秋至愍衰
草，寒来悲落桐。夕行闻夜鹤，晨征听晓鸿。解佩去朝
市，被褐守山东。”此诗乃唐五言律之祖也。“夕夜晨晓”
四字，似复非复，后人决难下也。东坡诗“朝与乌鹊朝，
夕与牛羊夕。”二句尤妙，亦祖沈意。

滇中诗人兰廷瑞，杨林人也。余过其家，访其稿，仅得
数十首。如《夏日》云：“终日凭阑对水鸥，园林长夏似深
秋。槐龙细洒鹅黄雪，凉意萧萧风满楼。”《冬夜》云：“枕上
诗成喜不睡，起寻笔砚旋呼灯。银瓶取浸梅花水，已
被霜风冻作冰。”《题嫦娥奔月图》曰：“窃药私奔计已穷，
槁砧应恨洞房空。当时射日弓犹在，何事无能近月
中”，三诗皆可喜。

贾岛诗“长江风送客，孤馆雨留人”二句，为平生之冠，
而其全集不载，仅见于《坡诗注》所引。

南平王刘铄《过历山湛长史草堂诗》云：“兹山蕴灵诡，
凭览趣亦赡，九峰相接连，五渚逆迎浸。层阿疲且引，
绝喦畅方禁。溜泉夏更寒，林交昼长荫。伊予久缁涅，
复得味苦淡。愿逐安期生，于焉惬高枕。赡音‘慎’”，“淡”、“枕”
与“浸荫”皆相叶为韵，盖用古韵也。又庾信《喜晴应诏
诗》云：“御辩诚膺箓，维皇称有建。柏梁骖四马，高陵驰
六传。河堤崩故柳，秋水高新堰。王城水斗息，洛浦河
图献。伏泉还习坎，阴风已回巽。桐枝长旧围，蒲节抽
新寸。山薮欣藏疾，幽栖得无闷。有庆兆民同，论年天
子万。”亦古韵也。吴才老《韵补》，自谓博极群书，而不引
此，何耶？刘铄字休元，《文选》载其拟古二首，其别诗惟
见此首耳。湛长史名茂之，其酬休元诗云：“闭户守元
漠，无复车马迹。衰废归丘樊，岁寒见松柏。身惭淮阳
老，名忝梁园客。习隐非市朝，追赏在山泽。离离插天
树，磊磊间云石。将此怡一生，伤哉驹过隙。”六朝诗今
罕传，并纪于此。

宗、岳二公，以忠节战功冠于南宋，戎马倥偬，笔砚想
无暇也。余尝见宗忠简石刻《华阴道》二绝云：“烟遮晃
白初疑雪，日映斓斑却是花。马渡急流行小崦，柳丝
如织映人家。”又云：“菅茅作屋几家居，云碓风帘路不
纡。坡侧杏花溪畔柳，分明”摩诘《辋川图》。岳公《湖南僧
寺》诗有“潭水寒生月，松风夜带秋”之句，唐之名家不
过如此。呜呼二公，其可谓“全才乎。”

杨诚斋云：“李太白之诗，《列子》之《御风》也；杜少陵之诗，
灵均之乘桂舟、《驾玉车》也。无待者神于诗者与？有待
而未尝有待者，圣于诗者与？然则东坡似太白，山谷
似少陵。”徐仲车云：“‘太白之诗神鹰瞥汉；少陵之诗，骏
马绝尘’。二公之评，意同而语亦相近。”余谓太白诗仙
翁剑客之语；少陵诗雅士骚人之词。比之文，太白则《史记》，少陵则《汉书》也。

魏文帝《示群臣诏》曰：“中国珍果甚多蒲萄，当其末夏
涉秋，尚有馀暑，醉酒宿酲，掩露而食，甘而不䬼，脆而
不酸，冷而不寒，味厚汁多，除烦解倦，酿以为酒，甘于
曲糵，善醉而易醒，道之固已流。”咽嗌，况亲食之耶？
南方有橘，醋正裂人牙，时有甜耳。他方之果，宁有匹
者。东坡《橄榄》诗：“待得馀甘回齿颊，已输崖蜜十分甜。”
俗谚传南人说橄榄回味清甘，北人云：“待他回味时，
我枣儿已甜了半日矣。”坡诗盖用此意。今观魏文帝
以蒲萄压橘，亦相类，可入笑林也。

晋末桓元之乱，有《金雌诗》谶曰：“云出而雨渐欲举，短
如之何乃相阻？交哉乱也当何所，惟有隐岩植禾黍，
西南之朋困桓父。”雨云者，元字也。短者，祚短也，盖桓
元灭亡之兆。又云：“大火有心水抱之，悠悠百年是其
时。”火，宋之分野；水，宋之德也。金雌不知何语，亦如《赤
伏符》之类耳。

《罗浮山记》云：“望平地，树如荠。”自是俊语。梁戴暠诗“长
安树如荠”，用其语也。后人翻之益工。薛道衡诗：“遥原
树若荠，远水舟如叶。”孟浩然诗：“天边树若荠，江畔洲
如月。”

《诗话》称韦《苏州郡斋燕集》诗首句“兵卫森画戟，燕寝
凝清香。海上风雨至，逍遥池阁凉。”为一代绝倡。余读
其全篇，每恨其结句云“吴中盛文史，群彦今汪洋。方
知大藩地，岂曰财赋强。”乃类张打油、“胡钉铰”之语。虽
村教督食死牛肉烧酒，亦不至是缪戾也。后见《宋丽
泽编》，无后四句。又阅韦集，此诗止十六句，附顾况和
篇，亦止十六句，乃知后四句乃吴中浅学所增，以美
其风土，而不知释迦佛脚下不可著粪也。三十年之
后，一旦释之。是日中秋，与弘山杨从龙饮，读之以为
千古之一快，几欲如贯休之撞钟矣。

王维书事诗：“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苍苔色，
欲上人衣来。”洪觉范《天厨禁脔》云：“此诗含不尽之意，
子由所谓不带声色者也。王半山亦有绝句，诗意颇
相类。”按半山诗云：“山中十日雨，雨晴门始开。坐看苍
苔文，莫上人衣来。”《诗林广记》乃以“若耶溪上踏莓苔”
一首当之，谬矣。

韦应物《答徐秀才》诗云：“清诗舞艳雪，孤抱莹元冰。”极
其工致，而“艳雪”二字尤新。又《五弦行》云：“如伴流风萦
艳雪，更逐落花飘御园。”又《乐燕行》云：“艳雪凌空散，舞
罗起徘徊。”屡用“艳雪”字，而不厌其复也。或问余：“雪可
言艳乎？”余曰：“曹子建《洛神赋》以‘流风回雪比美人之
飘摇，雪固自有艳也。然雪之艳，非韦不能道也。柳花’”
之香，非太白不能道；竹之香，非子美不能道也。
宋人经义云：“以尔为公，则夙夜在公；以尔为侯，则谨
尔侯度。劳于王事，逸无期矣；职思其忧，豫无期矣。何
如怡然处顺，慎哉尔之优游，确乎不拔，勉哉尔之遁
思乎！盖为国家计，则深惜贤者之去；为贤者计，则又
深体其情之不容不去也。”此深得诗人之旨，可补《诗
传》之未备，故特录之。

王摩诘诗，今所传仅六卷。如“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
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一首，见于洪觉范《天厨
禁脔》。“人家在仙掌，云气欲生衣”二句，见于董逌《画跋》。
而本集不载，则知其诗遗落多矣。

李白诗：“东阳素足女，会稽素舸郎。相看月未堕，白地
断肝肠。”按，谢灵运有《东阳江中赠答》二首云：“可怜谁
家妇，绿流洗素足。明月在云间，迢迢不可得。”答诗云：
“可怜谁家郎，绿流乘素舸。但问情若为，月就云中堕。”
太白盖全祖之也，而注不知引。

何逊《与范云联句》诗云：“洛阳城东西，却作经年别。昔
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李商隐《送王校书分司》诗云：
“多少分曹掌秘文，洛阳花雪梦随君。定知何逊缘联
句，每到城东忆范云。”又漫成一绝云：“不妨何范尽诗
家，未解当年重物华。远把龙山千里雪，将来拟并洛
阳花。”二诗皆用此事，若不究其原，不知为何说也。
孟集有“到得重阳日，还来就菊花”之句，刻本脱一“就”
字，有拟补者，或作“醉”，或作“赏”，或作“泛”，或作对，皆不同。
后得善本是“就”字，乃知其妙。唐诗亦有之。崔颢“玉壶
清酒就君家”，李郢诗“闻说故园香稻熟，片帆归去就
鲈鱼”，杜工部诗题有“秋日泛江就黄家亭子而”《古乐
府》冯子都诗有“就我求清酒，青丝系玉壶，就我求珍
肴，金盘鲙鲤鱼”，则前人已道破矣。

庾信之诗，为梁之冠绝，启唐之先鞭。史评其诗曰“绮
艳”，杜子美称之曰“清新”，又曰“老成。”绮艳清新，人皆知
之，而其老成，独子美能发其妙。余尝合而衍之曰：“绮
多伤质，艳多无骨。清而不薄，新而不尖，所以为老成
也。”若元人之诗，非不绮艳，非不清新，而乏老成。宋人
诗则强作老成态度，而绮艳清新，概未之有。若子山
者，可谓兼之矣。不然，则子美何以服之如此。

杜诗七言律，如《玉台观》第三句“遂有冯夷来击鼓”，第
七句“更有红颜生羽翼”，《寄马巴州》首句“勋业终归马
伏波”，第五句“独把渔竿终远去”，犹王右军书帖多误字，皆玉瑕锦颣，不可效尤也。今之临文荒率者，动以
二公为口实，是寿陵学邯郸之步，良可笑哉！

尤延之《诗话》云：“《会真记》‘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本
于李益‘开门风动竹，疑是故人来’。然古乐府‘风吹窗
帘动，言是所欢来’，其词乃齐、梁人语，又在益先矣。近
世刻《李益集》，不见此诗，惟曾慥《诗囿》载其全篇，今录
于此：‘微风警暮坐，临牖思悠哉。开门风动竹，疑是故
人来。时滴枝上露，稍沾阶下苔。何当一入幌，为拂绿’”
琴埃。题云：“竹窗闻风寄苗发司空曙。”今南方所刻唐
诗，皆非全帙。先公在翰苑日，裒集唐诗，极为精备，较
近日所传大有不同。缘吴人射利，刻各家唐诗，取其
卷帙齐均，厚薄如一，以便于售，极为可恶。如《顾况集》
其中“远寺吐朱阁，春潮浮绿烟”，最为警策，乃在削去
之卷。张籍本十二卷，乃削减为四卷，而《吊韩昌黎》一
诗最奇，亦在减数。若杨炯诗不多，乃取杨巨源诗妄
入之。《王维集》，又取王涯诗妄入之。陋者骤观，竞相语，
以为新奇，未见而争市之，是重不幸也。聊书以传赏
鉴者。

崔橹《华清宫》诗四首，每各精练奇丽，远出李义山、杜
牧之上，而散见于《唐音》及《品汇》《渔隐丛话》《长安古志》
中，各载其一而已。今并录于此。其一曰：“门横金锁閴
无人，落日秋声渭水滨。红叶下山寒寂寂，湿云如梦
雨如尘。”其二曰：“银河漾漾月辉辉，楼碍星边织女机。
横玉叫云天似水，满空霜霰不停飞。”其三曰：“障掩金
鸡蓄祸机，翠华西拂蜀云飞。珠帘一闭朝元阁，不见
人归见燕归。”其四曰：“草遮回磴绝鸣銮，云树深深碧
殿寒。明月自来还自去，更无人倚玉阑干。”

李太白过武昌崔颢《黄鹤》诗，叹服之，遂不复作，去而
而赋《金陵凤凰台》也。其事本如此。其后禅僧用此事
作一偈云：“一拳捶碎黄鹤楼，一脚踢翻鹦鹉洲。眼前
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傍一游僧亦举前二
句而缀之曰：“有意气时消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又
一僧云：“酒逢知己，艺压当行。”元是借此事设辞，非太
白诗也。流传之久，信以为真。宋初有人为作太白《醉
后答丁十八》诗云“黄鹤高楼已捶碎”一首，乐史编太
白遗诗，遂收入之。近日解学士缙吊太白诗云：“也曾
捶碎黄鹤楼，也曾踢翻鹦鹉洲。”殆类优伶副净来保
之语。噫！太白一何不幸耶！

包佶诗“波影倒江枫”，与杜诗“石出倒听枫叶下”同意。
二句并工，未易优劣也。

曾子固云：“白乐天《长恨歌》、元微之《连昌宫诗》，郑嵎《津
阳门》诗，皆以韵语纪常事。”郑嵎诗世多不传，余因子
固言，访求得之。其诗长句七言，凡一千四百字。一百
韵止以门题为名，其实叙开元陈迹也。其《叙五王游
猎》云：“五王扈驾夹城路，传声校猎渭水湄。雕弓绣韣
不知数，翻身灭没皆蛾眉。赤鹰黄鹘云中来，妖狐狡
兔无所依。”自注：“申王有高丽赤鹰，岐王有北山黄鹘，
逸翮奇姿特异。”其叙《赐浴》云：“暖山度腊东风微，宫娃
赐浴长汤池。刻成玉莲喷香液，漱回烟浪深逶迤。犀
屏象荐杂罗列，锦凫绣雁相追随。”注：“与王建池底锦
事相合。”其叙《三国姣淫》云：“上皇宽容易承事，十家三
国争光辉。鸣鞭后骑何躞蹀，宫妆襟袖皆仙姿。”其《叙
教坊歌舞》云：“瑶光楼南皆紫禁，梨园仙宴临花枝。迎
娘歌喉玉䆗窱，蛮儿舞带金葳蕤。”自注：“迎娘、蛮儿，乃
梨园子弟之名闻者。”其《叙离宫之盛》云：“饮鹿泉边春
露晞，粉梅檀杏飘朱墀。金沙洞口长生殿，玉蕊峰头
王母祠。蓬莱池上望秋月，无云万里悬清辉。上皇夜
半月中去，三十六宫愁不归。”末四句则世所传游月
宫事也。其《叙幸蜀归复至华清》云：“銮舆却入华清宫，
满山红实垂相思。飞霜殿前月悄悄，迎春亭下风飔
飔。雪衣女失玉笼在，长生。鹿瘦铜牌垂象床。尘凝罨
飒被，画檐虫网玻璃碑。烟中壁碎摩诘画，云间字失
元宗诗。‘孔雀松残赤琥珀，鸳鸯瓦碎青瑠璃’。”其《叙舞
马羽裳》云：“马知舞彻下床榻，人惜曲终更羽衣。”自注：
“宫妓梳九枝仙髻，衣孔雀翠羽，佩七宝缨络，为霓裳
羽衣舞。舞罢，珠翠可扫焉。”其事皆与杂录小说符合，
然其诗则警策清越，不及元、白多矣。聊举其略云：
陆龟蒙诗：“花匠碍寒应束手，酒龙多病尚垂头。”又《咏
茶》诗：“思量北海徐刘辈，枉向人间号酒龙。”北海，谓孔
融、徐邈及刘伶也。

陈陶《咏竹诗》：“青岚帚亚思君祖，绿润偏多忆蔡邕。”陈
张君祖《竹赋》：“青岚运帚，碧空扫烟。”蔡邕《竹赞》云：“绿润
碧鲜，绀文紫钱。”

唐人诗句，不厌雷同，绝句尤多。试举其略，如“忽见陌
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王昌龄《春闺怨》也。而李
频《春闺怨》亦云：“红粉女儿自不羞，画眉夫婿陇西头。
自怨冶容长照镜，悔教征戍觅封侯。”王勃《九日》诗云：
“九月九日望乡台，他席他乡送客杯。人今已厌南中
苦，鸿雁那从北地来。”而卢照邻《九日诗》亦云：“九月九
日眺山川，归心归望积风烟。他乡共酌金花酒，万里
同悲鸿雁天。”杜牧《边上闻胡笳》诗云：“何处吹笳薄暮天，塞垣高鸟没狼烟。游人一听头堪白，苏武争禁十
九年。”胡曾诗云：“漠漠黄沙际碧天，问人云此是居延。
停骖一顾犹魂断，苏武曾消十九年。”戎昱《湘浦曲》云：
“虞帝南巡不复还，翠娥幽怨水云间。昨夜月明湘浦
宿，闺中环珮度空山。”高骈云：“帝舜南巡不复还，二妃
幽怨水云间。当时珠泪垂多少，只道而今竹尚斑。”白
乐天诗：“绿浪东西南北水，红阑三百九十桥。”刘禹锡
诗：“春城三百九十桥，夹岸朱楼隔柳条。”杜工部诗：“新
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李太白云：“万重关塞断，何日
是归年。”《莺莺》诗：“自从销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
不为旁人羞不起，因郎憔悴却羞郎。”欧阳詹《太原妓》
诗：“自从销瘦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欲识旧时云
髻样，开奴床上镂金箱。”李贺《咏竹》云：“无情有恨何人
见，露压烟啼千万枝。”陆龟蒙《咏白莲》云：“无情有恨何
人觉，月晓风清欲堕时。”《送棋客》云：“满目山川似奕棋，
况当秋雁正斜飞。金门若召羊元保，赌取江东太守
归。”温庭筠《观棋》云：“闲对楸枰倾一壶，黄华坪上几成
卢。他时谒帝铜龙水，便赌宣城太守无。”

苏文忠公云：“苏武、李陵之诗，乃六朝人拟作，宋人遂
谓在长安而言‘江汉盈卮酒’之句，又犯惠帝讳，疑非
本作。”今考之，殆不然。班固《蓺文志》有《苏武集》《李陵集》
之目。挚虞，晋初人也，其《文章流别志》云：“李陵众作，总
杂不类。”殆是假托，非尽陵制。至其善篇，有足悲者。以
此考之，其来古矣。即使假托，亦是东汉及魏人张衡、
曹植之流，始能之耳。杜子美云：“李陵苏武是吾师。”子
美岂无见哉！东坡《跋黄子思诗》云：“苏李之天成，尊之
亦至矣。”其曰六朝拟作者，一时鄙薄萧统之偏辞尔。
唐李郢诗：“薄雪燕翁紫燕钗，钗垂簏𥰡抱香怀。一声
歌罢刘郎醉，脱取明金压绣鞋。”“簏𥰡”，下垂之貌。又作
䍡。李贺《春坊正字剑子歌》：“挼丝团金悬䍡。”“其义
一也。”薛君采语予云：

松江陆三汀深语余：“杜诗《丽人行》古本‘珠压腰衱稳
称身’，下有‘足下何所著，红渠罗袜穿镫银’二句，今本
亡之。”淮南蔡昂闻之，击节曰：“非惟乐府《鼓吹》，兼是周
昉美人画谱也。”

庐陵刘辰翁，讳孟，号须溪。于唐人诸诗集及李、杜、苏、
黄大家，皆有批点，又有“批评”《三字口义》及《世说新语》，
士林服其赏鉴之精博，然不知其节行之高也。余见
元人张孟浩赠须溪诗云：“首阳饿夫甘一死，叩马何
曾罪辛巳。”渊明头上漉酒巾，义熙以后为全人。盖宋
亡之后，刘公竟不出仕也。噫！是与伯夷、陶潜何异哉！
须溪私印古篆“三代人物”四字自许，良不为过。张孟
浩盖亦同时合志者。他如闽中之谢皋羽，徽州之胡
馀学，慈溪之黄东发，自以故国遗民，不为屈节者不
知其几。宋朝待士之厚，其效可验矣。

梁武帝《冬日》诗：“雪花无有蒂，冰镜不安台。”梁简文《咏
月》诗：“飞轮了无辙，明镜不安台。”竟成二谶。

禅宗颂古。唐僧古梅诗云：“雪虐风饕水浸根，石边尚
有古苔痕。天公未肯随寒主，又孽清香与返魂。”东坡
《梅花》诗：“蕙死兰枯菊已摧，返魂香入陇头梅。”正用此
事，而注者亦不知之也。

陈僧慧标《咏水》诗：“舟如空里泛，人似镜中行。”沈佺期
《钓竿篇》：“人如天上坐，鱼似镜中悬。”杜诗：“春水船如天
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虽用二字之句，而壮丽倍之，
可谓得夺胎之妙矣。

梅圣俞诗：“南陇鸟过北陇叫，高田水入低田流。”山谷
诗：“野水自添田水满，晴鸠却唤雨鸠来。”李若水诗：“近
村得雨远村同，上圳波流下圳通。”其句法皆自杜子
美诗“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之句来。
左太冲《招隐》诗：“峭蒨青葱间，竹柏得其真。”五言诗用
四连绵字，前无古，后无今。

白沙之诗，五言冲淡，有陶靖节遗意。然赏识者少，徒
见其七言近体，效简斋、康节之渣滓，至于“筋斗样子，
打乖个里”，如禅家呵佛骂祖之语，殆是《传灯录》偈子，
非诗也。若其古诗之美，何可掩哉！然谬解者篇篇皆
附于心学性理，则是痴人说梦矣。

刘彦和云：“四言正体，雅润为本；五言流调，清丽居宗。”
锺嵘云：“四言文约易广，取效风雅，便可多得，每苦文
繁而意少，故世罕习焉。”刘潜夫云：“四言尤难，《三百篇》
在前故也。”叶水心云：“五言而上，世人往往极其才之
所至，而四言诗，虽文辞巨伯，辄不能工。合数公之说
论之，所谓易者，易成也，所谓难者，难工也。”方元善取
韦、孟《讽谏》云：“谁谓华高企其齐而谁谓德，难厉其庶。”
而以为使经圣笔，亦不能删，过矣。此不过步骤《河广》
一章耳。余独爱公孙乘《月赋》：“月出皎兮，君子之光。君
有礼乐，我有衣裳。”张平子《西京赋》“岂伊不虔，思于天
衢。岂伊不怀，归于枌榆。天命不慆，畴敢以渝。”《隶释》《载
汉碑》《唐扶颂》，“如山如岳，嵩如不倾。如江如河”，“澹如不
盈”，其句法意味，真可以继《三百篇》矣。或曰：“唐山夫人
房中乐歌何如？”曰：“是直可以继《关雎》，不当以章句摘
也。”曰：“然则曹孟德‘月明星稀’”，嵇叔夜“‘目送归鸿’何如曰：“此直后世四言耳。工则工矣，比之《三百篇》，尚隔寻
丈也。”

扬子云《青州牧箴》“在丘之营”，柳子厚“在溪之曹”，句法
本子云。

宋人《题钓台》诗曰：“龙衮新天子，羊裘老故人。”陈白沙
窃为己句云：“七尺羊裘几铢两，千秋龙衮共低昂。”子
陵岂有意与龙衮较低昂乎？兼句法亦赘，又不及宋
人矣。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言梦中见之，而觉其犹在，
即所谓“梦中魂魄犹言是，觉后精神尚未回”也。诗本
浅，宋人看得太深，反晦矣。《传神》之说非是。

杜诗“关山同一点”，点字绝妙。东坡亦极爱之，作《洞仙
歌》云“一点明月窥人。”用其语也。《赤壁赋》云：“山高月小。”
用其意也。今坊本改点作照，语意索然。且关山同一
照，小儿亦能之，何必杜公也？幸《草堂诗馀注》可证。
庾开府诗“羊肠连九坂，熊耳对双峰”，鲍照诗“二崤虎
口，九折羊肠”，可谓工矣。比之杜工部“高凤聚萤，骥子
莺歌”之句，则杜觉偏枯矣。

盛弘之《荆州记》：“巫峡江水之迅云，朝发白帝，暮到江
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杜子美诗：
“朝发白帝暮江陵，顷来目击信有征。”李太白“朝辞白
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尽，扁舟
已过万重山。”虽同用盛弘之语，而优劣自别。今人谓
李、杜不可以优劣论，此语亦太愦愦。

晋释慧远《游庐山诗》：“崇岩吐清气，幽岫栖神迹。希声
奏群籁，响出山溜滴。有客独冥游，径然忘所适。挥手
抚云门，灵关安足辟。留心叩元扃，感至理弗隔。孰是
腾九霄，不奋冲天翮。妙同趣自均，一悟超三益。”此诗
世罕传，《弘明集》亦不载，犹见于庐山古石刻耳。“孰是
腾九霄”，与陶靖节“孰是都不营”之句同调，真晋人语
也。杜子美诗“得似庐山路，真随慧远游”，正用此事。《千
家注》杜乃不知引此。

元杨廉夫《竹枝词》，一时和者五十馀人，诗百十馀首。
余独爱徐延徽一首云：“尽说卢家好莫愁，不知天上
有牵牛。賸抛万斛胭脂水，溜向银河一色秋。”

白乐天《琵琶行》：“枫叶荻花秋瑟瑟。”此句绝妙。枫叶红，
荻花白，映秋色碧也。瑟瑟，珍宝名。碧色，故以瑟瑟影
指碧字，读者草草不知其解也。今以问人，辄答曰：“瑟
瑟者，萧瑟也。”此解非是。何以证之？乐天又有《暮江曲》
云：“一道残阳照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此瑟瑟岂萧
瑟哉？正言残阳照江，半红半碧耳。乐天有灵，必惊余
为千载知音矣。

《国语》：“室无悬耜，野无奥草。”《尉缭子兵法》：“耕有春悬耜，
织有日断机。”言用兵之妨于耕织也。唐张继诗：“女停
襄邑杵，农废汶阳耕。”盖祖尉子之语。

“门外猧儿吠，知是萧郎至。划袜下香阶，冤家今夜醉，
扶得入罗帏，不肯脱罗衣，醉则从他醉，犹胜独睡时。”
此唐人小辞，前辈言，观此可知诗法。或以问子苍，曰：
“只是转折多。”盖八句而四转折也。

《幽怪录》载唐人三句之诗，一首云：“杨柳袅袅随风急，
西楼美人春梦中，翠帘斜卷千条入。”詹天臞《寄友》云：
“桂树苍苍月如雾，山中故人读书处，白露湿衣不可
去。”亦佳。比之唐人则恧矣。

“玉墀滴清露，罗幌已依霜。逢春每先绝，争秋欲几芳。”
袁伯文《楚妃引》也。“风闺晚翻霭，月殿夜凝明。愿君早
流盼，无令春草生。”徐孝嗣《白雪曲》也。“泪滴珠难尽，容
残玉易消。倘随明月去，莫道梦魂遥。”张文收《酺乐》也。
“罗敷初总髻，蕙芳正娇小。月落始归船，春眠恒著晓。”
又：“别前花照露，别后露垂叶。歌舞须及时，如何坐悲
妾”，李暇怨诗也。数诗，少时爱而诵之，然诸选皆不收，
何见耶？

世以刘须溪为能赏音，为其于《选》诗，李、杜诸家皆有
批点也。余以为须溪元不知诗，其批《选》诗首云：“诗至
《文选》为一厄，五言盛于建安，而勃窣为甚。”此言大本
已迷矣。须溪徒知尊李、杜，而不知《选》诗又李、杜之所
自出。余尝谓须溪乃开剪截罗缎铺客人，元不曾到
苏杭南京机坊也。

陈子昂诗：“微月生西海，幽阳始化昇。”月本阴也，而谓
之幽阳；三五阳也，而平明已缺。此语亦道家说。坎为
月而中满。女本阴也，而为婴儿之理也。《国语》亦云：“女
阳物而晦时。”

佛经有云：“乐行不如苦住，富客不如贫主。”又见《洞山
语录》：“破镜不重照，落花难上枝。”绝似唐人乐府也。
宋严沧浪取崔颢《黄鹤楼》诗为唐人七言律第一。近
日何仲默薛君采取沈佺期《卢家少妇郁金堂》一首
为第一，二诗未易优劣。或以问余，余曰：“崔诗赋体多，
沈诗比兴多。以画家法论之，沈诗披麻皴，崔诗大斧
劈”皴也。

杜少陵《游何将军山林》诗：“雨抛金锁甲，苔卧绿沉枪。”
竹坡《周少隐诗话》云：“甲抛于雨，为金所锁；枪卧于苔，
为绿所沉。有将军不好武之意。此瞽者之言也。”薛氏《补遗》云：“绿沉，精铁也。”引《隋书》文帝赐张奫绿沉之甲。
赵德麟《侯鲭录》谓绿沉为竹，引陆龟蒙诗“一架三百
竿，绿沉森杳冥。”虽少有据，然亦非也。余考之，绿沉乃
画工色之名。《邺中记》云：石虎造象牙挑枝扇，或绿沉
色，或木兰色，或紫绀色，或郁金色。王羲之《笔经》云：“有
人以绿沉漆管见遗。”《南史》：“梁武帝西园食绿沉瓜。”是
绿沉即西瓜皮色也。梁简文诗：“吴戈夏服箭，骥马绿
沉弓。”虞世南诗：“绿沉明月弦。”刘劭《赵都赋》：“弩有黄间
绿沉。”若如薛与赵之说，铁与竹岂可为弓弦耶？杨巨
源诗：“吟诗白羽扇，校猎绿沉枪”，与杜少陵之句同。皆
谓以绿沉色为漆饰枪柄耳。

晋世释子帛道猷有《陵峰采药》诗曰：“连峰数十里，修
林平带津。茅茨隐不见，鸡鸣知有人。”此四句古今绝
唱也，有石刻在沃州岩。按《弘明集》亦载此诗，本八句，
其后四句不称，独刻此四句，道猷自删之耶？抑别有
高人定之耶？宋秦少游诗：“菰蒲深处疑无地，忽有人
家笑语声。”道潜诗：“隔林仿佛闻机杼，知有人家在翠
微”，虽祖道猷语意而不及。庚溪作《诗话》，谓“少游、道潜
比道猷尤为精炼，所谓苏粪壤以充帏，谓申椒其不
芳也。”

五言律诗起句最难，六朝人称谢朓工于发端，如“大
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雄压千古矣。唐人多以对偶
起，虽森严而乏高古。宋周伯弼选《唐三体诗》，取起句
之工者二：“酒渴爱江清，馀酣漱晚汀”，又“江天清更愁，
风柳入江楼”是也。语诚工而气衰飒。余爱柳浑“汀洲
采白𬞟，日落江南春”，吴均“咸阳春草芳，秦帝卷衣裳。”
又：“春从何处来，拂水复惊梅。”梁元帝“山高巫峡长，垂
柳复垂杨。”唐苏颋“北风吹早雁，日日渡河飞。”张柬之
“淮南有小山，嬴女隐其间。”王维“风劲角弓鸣，将军猎
渭城。”杜子美“将军胆气雄，臂悬两角弓。”孟浩然“八月
湖水平，涵虚混太清”，虽律也，而含古意，皆起句之妙，
可以为法，何必效晚唐哉！伯弼之见，诚小儿也。
“新岁芳梅树，繁苞四面同。春风吹渐落，一夜几枝空。
小妇今如此，长城恨不穷。莫将辽海雪，来比后庭中。”
此刘方平《梅花》诗也。既不用事，又不拘对偶，而工致
天然，虽太白未易先后也。《梅花》诗被宋人作坏，令人
见梅枝条可憎而香影无味，安得诵此诗及梁元帝、
徐陵、阴铿、江总诸咏，一洗《梅花》之辱乎？

唐自贞观至景龙，诗人之作，尽是应制，命题既同，体
制复一，其绮绘有馀，而微乏韵度，独苏颋“东望望春
春可怜”一篇，迥出群英矣。余又见中宗《赏桃花应制》，
凡十馀人，最后一小臣一绝云：“源水丛花无数开，丹
枝红萼间青梅。从今结子三千岁，预喜仙游复摘来。”
此诗一出，群作皆废。中宗令宫女唱之，号《桃花行》，惜
不知作者名。然宋元近时，选唐诗者将百家，无有选
此者。未之见耶。不之识耶？

学诗者动辄言唐诗，便以为好。不思唐人有极恶劣
者，如薛逢、戎昱，乃盛唐之下者。晚唐亦有数等，如罗
隐、杜荀鹤。晚唐之下者，李山甫、卢延逊；又其下下者，
望罗、杜又不及矣。其诗如“一个祢衡容不得，又一领
青衫消不得”之句。其他如“我有心中事，不向韦三说。
昨夜洛阳城，明月照张八。”又如“饿猫窥鼠穴，饥犬舐
鱼砧”，又如“莫将闲话当闲话，往往事从闲话生”，又如
“水牛浮鼻渡，沙鸟点头行。”此类皆下净优人口中语，
而宋人方采以为诗法。入《全唐诗话》，使观者曰：是亦
唐诗之一体也。如今称燕赵多佳人，其间有跛者、眇
者、羝氲者、疥且痔者，乃专房宠之曰：是亦燕赵佳人
之一种，可乎？

《李益集》有《乐府杂体》一首云：“蓝叶郁重重，蓝花若榴
色。少女归少年，光华自相得。爱如寒炉火，弃若秋风
扇。山岳起面前，相看不相见。春至草亦生，谁能无别
情。殷勤展心素，见新莫忘故。遥望孟门山，勤殷报君
子。既为随阳雁，勿学西流水。”此诗比兴有古乐府之
风，唐人少及此者。或云非益诗，乃无名氏代霍小玉
《寄益之》诗也。

刘驾诗体卑近，无可采者。独“马上续残梦”一句，千古
绝唱也。东坡改之作“瘦马兀残梦”，便见无味矣。
郎士元《留卢秦卿》诗云：“知有前期在，难分此夜中。无
将故人酒，不及石尤风。”石尤风，打头逆风也，行舟遇
之则不行。此诗意谓行舟遇逆风则住，故人置酒而
以前期为辞，是“故人酒不及石尤风矣。”语意甚工。近
吴中刻唐诗，不解“石尤风”为何语。遂改作《古淳风》。可
笑又可恨也。

杜审言《早春游望》诗，唐三体选为第一首是也。首句
“独有宦游人”，第七句“忽闻歌古调”，妙在“独有”“忽闻”四
虚字。《文选》殷仲文诗“独有清秋日”，审言祖之。盖虽二
字，亦不苟也。诗家言子美无一字无来处，其祖家法
也。

谢宣远诗“离会虽相杂”，杜子美“忽漫相逢是别筵”之
句实祖之。颜延年诗“春江壮风涛”，杜子美“春江不可

杜子美《送人迎养》诗：“青青竹笋迎船出，白白江鱼入
馔来。”用孟宗姜诗事。韦苏州《送人省觐》亦云：“沃野收
红稻，长江钓白鱼。”又云：“洞庭摘朱果，松江献白鳞。”然
杜不如韦多矣。“青青”字自好，“白白”近俗，有似儿童“白
白一群鹅，被人赶下河”之谣也，岂大家语哉？

近有士人熟读杜诗，余闻之曰：“此人诗必不佳，所记
是棋势残著，元无金鹏变起手局也。”因记宋章子厚
日临《兰亭》一本，东坡曰：“章七终不高，从门入者非宝
也。”此可与知者道。

杜子美《滕王亭》诗：“春日莺啼修竹里，仙家犬吠白云
间。”“修竹”用梁孝王事，“犬吠云中”，用淮南王事，人皆知
之。余尝怪“修竹”本无“莺啼”字也。后见孙绰《兰亭》诗：“啼
莺吟修竹，游鳞戏澜涛。”乃知杜老用此也。读书不多，
未可轻议古人。

李太白论诗云：“兴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
靡也，况使束于声调俳优哉？”故其《赠杜甫》诗，有“饭颗”
之句，盖讥其拘束也。余观李太白七言律绝少，以此
言之，未窥六甲，先制七言者，视此可省矣。

宋玉《大言赋》：“吐舌万里唾四海”，《纬书》“七变入臼米出
甲。”《佛偈》“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七言皆
仄，惟此“梨花梅花参差开”，七言皆平，《文选》有“离褂飞
髾垂纤罗。”

郭颂《世语》曰：“司马景王命中书郎虞松作表，再呈不
可意，锺会取草，为定五字。松悦服，以呈景王。景王曰：
‘不当尔耶’？松曰：‘锺会也’。景王曰：‘如此可大用。沈佺期
诗五字擢英才’，用此事也。”解者以五字为诗，误矣。
闲书杜律杜诗，可以意解，而不可以辞解，必不得已
而解之；可以一句一首解，而不可以全帙解。全帙解，
必有牵强不通，反为作者之累。世传虞伯生注杜七
言律，本不出自伯生笔，乃张伯成为之，后人驾名伯
生耳。其注首解《恨别》云：杜公初至成都，未得所依，故
以别为恨。不知唐室板荡，故园陷没，虽得所依，岂不
以别为恨？公岂如江估淮商风水，为乡船作宅，但一
得醉饱不思家者乎？解“摇落深知”宋玉悲云：“惟深知
其故，故千年之后，且为悲叹；惟其亦吾之师，故闵其
萧条。”《解生长明妃》一首云：“惟其去紫台，故春风面不
可见；惟其独留青冢，故环珮声归月下闻。”此乃村学
究腐烂讲套语，岂可笺杜乎？《解曾闪朱旗北斗闲》云：
“亦尝树旌旗于北斗城中，以享安闲之富贵。”北斗闲
三字，而上下添十二字乃成文，何异世传“怒挥门不
报，打铺路无笼”之谑谣耶！“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
甲动秋风”，本言景物萧条之状，而解云“织女不能机
杼，故曰虚；石鲸相传有灵，故曰动”，此何异眯目而道
黑白者。“彩笔昔曾干”气象，本说登山，而云以文彩弄
笔，干动时贵，以拟飞腾，此又视老杜为钻刺乞哀之
徒矣。《幽栖地僻》一首，本是喜客至之意，乃云“亦姑以
觇其诚意否？”是杜之阴险逆诈也，岂所谓以小人之
心而度君子者乎？“《预传》籍籍新京兆，青史无劳数赵
张。”本是期以古贤，乃注云：“此去朝廷，定有陞擢，既为
京兆少尹，必陞三辅大尹。”此何异星士寿书，预写赏
帖耶？可恶可厌！其他尚多，聊举一二耳。牵𦆑“之长，实
累千里。此既晦杜意，又污虞名。曷镵其板，勿误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