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闺媛典/第361卷 > 霍小玉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闺媛典/第361卷 > 霍小玉

按蒋防《霍小玉传》：“大历中，陇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
进士擢第，其明年拔萃，俟试于天官，夏六月望，舍于
长安新昌里。生门族清华，少有才思，丽词佳句，时谓
无双。先达丈人翕然推伏，每自矜风调，思得佳偶，博
求名妓，久而未谐。长安有媒鲍十一娘者，故薛驸马
家青衣也，折券从良十馀年矣。性便辟，巧言语，豪家”
戚里，无不经过。追风挟策，推为渠帅。常受生诚，托厚
贿，意颇德之。经数月，生方闲居，舍之南亭。申未间，忽
闻扣门甚急，云是鲍十一娘至。摄衣从之，迎问曰：“鲍
卿今日何故忽然而来？”鲍笑曰：“苏姑子作好梦也。适
有一仙，久谪在下界，不邀财货，但慕风流。如此色目，
共十郎相当矣。”生闻之，惊跃神飞体轻，引鲍手，且拜
且谢曰：“一生作奴，死亦不惮。”因问其名居，鲍具说曰：
“故霍王小女，字小玉，王甚爱之。母曰净持，净持即王
之宠婢也。王之初薨，诸兄弟以其出自贱庶，不甚收录，因分与资财，遣居于外，易姓为郑氏。人亦不知其
王女姿质秾艳，一生未见，高情逸态，事事过人，音乐
诗书，无不通解。昨遣某求一好儿郎，格调相称者。某
具说十郎，彼亦知有李十郎名字，非常欢惬。住在胜
业坊古寺曲甫上东闲宅是也。已与期约，明日午时，
但至曲头觅桂子即得矣。”鲍既去，生便备行计，遂令
家童秋鸿，于从兄京兆参军尚公处，假《青骊驹》《黄金
勒》。其夕，生澣衣沐浴，修饰容仪，喜跃交并，通夕不寐。
迟明，“巾帻，引镜自照，惧不谐也。”徘徊之间，至于亭午。
遂命驾疾驱，直抵胜业。至约之所，果见青衣立候，迎
问曰：“莫是李十郎否？”即下马令牵入屋底，急急锁门。
见鲍果从内出来，遥笑曰：“何等儿郎，造次入此！”生谦
谢未毕，引入中门。庭间有四樱桃树，西北悬一鹦鹉
笼。见生入，鹦鹉语曰：“李郎入来，急下帘者。”生本性雅
淡，心犹疑惧，忽见鸟语，愕然不敢进。逡巡，鲍引净持
下阶相迎，延入对坐，年可四十馀，绰约多姿，谈笑甚
媚。因谓生曰：“素闻十郎才调风流，今又见容仪雅秀，
名下固无虚士。某有一女子，虽拙教训，颜色不至丑
陋，得配君子，颇为相宜。频见鲍十一娘传说意旨，今
亦便令永奉箕帚。”生谢曰：“鄙拙庸愚，不意顾盼。倘垂
采录，生死为荣。”遂命酒馔，即令小玉自堂东阁子中
出。生即拜迎。但觉一室之中，若琼林玉树，互相照曜，
转盼精彩射人。既而延坐母侧，母谓曰：“汝尝爱念‘开
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即此十郎诗也。尔终日吟想，
何如一见？”玉乃低鬟微笑，细语曰：“见面不如闻名，才
子岂能无貌？”生遽起连拜曰：“小娘子爱才，鄙夫重貌。
两好相映，才貌相兼。”母女相顾而笑，遂举酒数巡，生
起，请玉唱歌，初不肯，母固强之。发声清亮，曲度精奇。
酒阑及暝，鲍引生就西院憩息。闲庭邃宇，帘幕甚华。
鲍令侍儿桂子浣沙，与生脱靴解带。须臾玉至，言叙
温和，辞气婉媚。解衣之际，态有馀妍。低帏䁥枕，极其
欢爱。生自以为巫山洛浦，不是过也。中宵之夜，玉忽
流涕，顾生曰：“妾本娼家，自知非匹。今以色爱，托其仁
贤。但虑一旦色衰，思移情替，使女萝无托，秋扇见捐。”
极欢之际，不觉悲生。生闻之，不胜感叹，乃引臂替枕，
徐谓玉曰：“平生志愿，今日获从。粉骨碎身，誓不相舍。
夫人何发此言，请以素缣，著之盟约。”玉因收泪，命侍
儿樱桃褰幄执烛，授生笔砚。玉管弦之暇，雅好诗书，
筐箱笔砚，皆王家之旧物也。遂取绣囊，出越姬乌丝
栏素缣三尺以授生。生素多才思，援笔成章，引谕山
河，指诚日月，句句恳切，闻之动人。誓毕，命藏于宝箧
中。自尔婉娈相得，若翡翠之在云路也。如此二岁，日
夜相从。其后年春，生以书判拔萃登科，授郑县主簿。
至四月，将之官，便拜庆于东洛。长安亲戚，多就筵饯。
时春物尚馀，夏景初丽，酒阑宾散，离恶萦怀。玉谓生
曰：“以君才地名声，人多景慕，愿结婚媾，固亦众矣。况
堂有严亲，室无冢妇。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约之言，
徒虚语耳。然妾有短愿，欲辄指陈，永委君心，复能听
否？”生惊怪曰：“有何罪过，忽发此辞？试说所言，必当敬
奉。”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逮君壮室之秋，
犹有八岁。一生欢爱，愿毕此期。然后妙选高门，以求
秦晋，亦未为晚。妾便舍弃人事，剪发披缁，夙昔之愿，
于此足矣。”生且愧且感，不觉流涕。因谓玉曰：“皎日之
誓，死生以之。与卿偕老，犹恐未惬素心，岂敢辄有二
三，固请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当却到华州。寻
使奉迎，相见非远。”更数日，生遂诀别东去。到任旬日，
求假往东都觐亲。至家旬日，太夫人已与商纳，表妹
卢氏言约已定。太夫人素严毅，生逡巡不敢辞让，遂
就礼谢，便有近期。卢亦甲族也，嫁女于他门，聘财必
以百万为约，不满此“数，义在不行。”生家素贫，事须求
丐，便托假故，远投亲知，涉历江淮，自秋及夏。生自以
辜负盟约大愆，回期，寂不知闻，欲断其望，遥托亲故，
不遣漏言。玉自生逾期，数访音信，虚词诡说，日日不
同。博求师巫，遍询卜筮，怀忧抱恨，周岁有馀，羸卧空
闺，遂成沉疾。虽生之书题竟绝，而玉之想望不移，赂
遗亲知，使通消息。寻求既切，资用屡空，往往私令侍
婢潜卖，箧中服玩之物，多托于西市寄附铺侯景先
家货卖。曾令侍婢浣沙，将紫玉钗一只诣景先家货
之，路逢内作老玉工，见浣沙所执，前来认之，曰：“此钗
吾所作也。昔霍王小女将欲上鬟，令我作此，酬我万
钱，我尝不忘，汝是何人，从何而得？”浣沙曰：“我小娘子，
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于人。夫婿昨向东都，更
无消息，悒怏成疾。今欲二年，令我卖此，赂遗于人，使
求音信。”玉工凄然下泣曰：“贵人男女，失机落节，一至
于此。我残年向尽，见此盛衰，不胜伤感。”遂引至延先
公主宅，具言前事。公主亦为之悲叹。良久，给钱十二
万焉。时生所定卢氏女在长安。生既毕于聘财，还归
郑县。其年腊月，又请假入城就亲，潜卜静居，不令人
知。有明经崔允明者，生之中表弟也。性甚长厚。昔岁
常与生同饮于郑氏之室，杯盘笑语，曾不相间。每得
生信，必诚告于玉。玉常以薪刍衣服资给于崔，崔颇感之。生既至，崔具以诚告玉。玉恨叹曰：“天下岂有是
事乎！”遍托亲朋，多方召致。生自以愆期负约，又知玉
疾候沉绵，惭耻忍割，终不肯往。晨出暮归，欲以回避。
玉日夜涕泣，都忘寝食，期一相见，竟无因由。冤愤益
深，委顿床枕。自是长安中稍有知者，风流之士，共感
玉之多情，豪侠之伦，皆怒生之薄行。时已三月，人多
春游。生与同辈五六人，诣崇敬寺翫牡丹花，步于西
廊，递吟诗句。有京兆韦夏卿者，生之密友，时亦同行，
谓生曰：“风光甚丽，草木荣华。伤哉郑卿，衔冤空室。足
下终能弃置，实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
为思之。”叹让之际，忽有一豪士，衣轻黄纻，衫挟朱弹，
风神俊美，衣服轻华。惟见一剪头奴从后潜行而听
之。俄而前揖生曰：“公非李十郎者乎？某族本山东，姻
连外戚，虽乏文藻，心尝乐贤。仰公声华，常思觏止。今
日幸会，得睹清扬。某之敝居，此去不远，亦有声乐，足
以娱情。妖姬八九人，骏马十数匹，惟公所欲，但愿一
过生之侪辈共聆斯语，更相叹美。”因与豪士策马同
行，疾转数坊，遂至胜业。生以近郑所止，意不欲过，便
托事故，欲回马首。豪士曰：“敝居咫尺，忍相弃乎？”乃挽
挟其马，牵引而行。迁延之间，已及郑曲。生神情恍惚，
鞭马欲回，豪士遽命奴仆数人抱持而进，急走推入
车门，便令锁却报云：“李十郎至也。”一家惊喜，声闻于
外。先此一夕，玉梦黄衫丈夫抱生来，至席使玉脱鞋，
惊寤而告母，因自解曰：“鞋者，谐也，夫妇再合。脱者，解
也，既合而解，亦当永诀。由此征之，必遂相见，既见之
后，当死矣。”凌晨请母妆梳，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乱，不
甚信之。僶勉之间，强为妆梳。方毕而生果至。玉沈绵
日久，转侧须人。忽闻生来，欻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
有神。遂与生相见。含怒凝视，不复有言。羸质娇姿，如
不胜致。时复掩袂，还顾李生，感物伤人，坐皆欷歔。顷
之，有酒殽数十盘自外而来，一坐惊视。遽问其故，悉
豪士之所致也。因遂陈设，相就而坐。玉乃侧身转面
斜视。生良久，遂举杯酒酹地曰：“我为女子，薄命如斯。
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
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抱痛黄泉，皆君所致。
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
终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掷杯于地，长恸号哭，数
声而绝。母乃举尸置于生怀，令唤之，遂不复苏矣。生
为之缟素，旦夕哭泣甚哀。将葬之夕，生忽见玉穗帷
之中，容貌妍丽，宛若平生，著石榴裙，紫裆红绿帔
子，斜身倚帷，手引绣带，顾谓生曰：“愧君相送，尚有馀
情，幽冥之中，能不感叹。”言毕，遂不复见。明日，葬于长
安御宿原。生至墓所，尽哀而近。后月馀，就礼于卢氏，
伤情感物，郁郁不乐。夏五月，与卢氏偕行归郑。至县
旬日，生方与卢氏寝，忽帐外叱叱作声。生惊起视之，
见一男子，姿状温美，隐身映幔，连招卢氏。生惶遽走
起，绕帐数匝，倏然不见。生自此心怀疑恶，猜忌万端，
夫妇之间，无聊生矣。或有亲情，曲相劝谕，生意稍解。
后旬日，生复自外归。卢氏方鼓琴于床，忽见自门抛
一班犀钿花合子，方圆一寸馀，里有轻绡作《同心结》，
坠于卢氏怀中。生开而视之，见《相思子》二，《叩头虫》一，
《发杀觜》一，《驴驹媚》少许。生当时愤怒叫吼，声如豺虎，
引琴撞击。其妻诘令实告，卢氏亦终不自明。尔后往
往捶楚，备诸毒虐，竟讼于公庭而遣之。卢氏既出，生
或侍婢媵妾之属，暂同枕席，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杀
之者。生尝游广陵，得名姬曰营十一娘，容态润媚，生
甚悦之。每相对坐，尝谓营曰：“我尝于某处得某姬，犯
某事，我以”某法杀之。日日陈说，欲令惧己，以肃闺门。
出则以浴斛覆营于床，周回封署，归必详视，然后乃
开。又畜一短剑，甚利，顾谓侍婢曰：“此信州葛溪铁，唯
断作罪过头。”大凡生所见妇人，辄加猜忌，至于三娶，
率皆如初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