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51卷 > 《率性篇》后汉·王充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51卷 > 《率性篇》后汉·王充

论人之性，定有善有恶。其善者固自善矣，其恶者故
可教告率勉，使之为善。凡人君父，审观臣子之性，善
则养育劝率，无令近恶；近恶则辅保禁防，令渐于善，
善渐于恶，恶化于善，成为性行。召公戒成王曰：“今王
初服厥命，於戏！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生子谓十五
子。初生意于善，终以善；初生意于恶，终以恶。《诗》曰：“彼
姝者子，何以与之。”《传》言譬犹练丝，染之蓝则青，染之
丹则赤。十五之子，其犹丝也。其有所渐化为善恶，犹
蓝丹之染练丝，使之为青赤也。青赤一成，真色无异。
是故杨子哭岐道，墨子哭练丝也。盖伤离本不可复
变也。人之性，善可变为恶，恶可变为善，独此类也。蓬
生麻闲，不扶自直；白纱入缁，不练自黑。彼蓬之性不
直，纱之质不黑，麻扶缁染，使之直黑。夫人之性，犹蓬
纱也，在所渐染而善恶变矣。王良造父，称为善御，不
能使不良为良也。如徒能御良，其不良者不能驯服。
此则驵工庸师服驯，技能何奇而世称之？故曰：“王良
登车，马不罢驽。尧舜为政，民无狂愚。”《传》曰：“尧舜之民，
可比屋而封。桀、纣之”民可比屋而诛，斯民也，三代所
以直道而行也。圣主之民如彼，恶主之民如此，竟在
化不在性也。闻伯夷之风者，贪夫廉而懦夫有立志；
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而鄙夫宽。徒闻风名，犹或
变节，况亲接形而相敦告乎？孔门弟子七十之徒，皆
任卿相之用，被服圣教，文才雕琢，知能十倍教训之
功，而渐渍之力也。未入孔子之门时，闾巷常庸无奇，
其尢甚不率者，唯子路也。世称“子路无恒之庸人。未
入孔门时，戴鸡佩豚，勇猛无礼，闻诵读之声，摇鸡奋
豚，扬唇吻之音，聒贤圣之耳，恶至甚矣。”孔子引而教
之，渐渍磨砺，阖导牖进，猛气消损，骄节屈折，卒能政
事，序在四科，斯盖变性使恶为善之明效也。夫肥沃
墝埆，土地之本性也。肥而沃者性美，树稼丰茂；墝而
埆者性恶，深耕细锄，厚加粪壤，勉致人功，以助地力，
其树稼与彼肥沃者相似类也。地之高下亦如此焉。
以䦆锸凿地，以埤增下，则其下与高者齐。如复增䦆
锸，则夫下者不徒齐者也，反更为高，而其高者反为
下。使人之性，有善有恶。彼地有高有下，勉致其教令
之善，则将善者同之矣。善以化渥酿其教令，变更为
善，善则且更宜反过于往善，犹下地增加䦆锸，更崇
于高地也。“赐不受命而货殖焉”，赐本不受天之富命
所加，货财积聚，为世富人者，得货殖之术也。夫得其
术，虽不受命，犹自益饶富。性恶之人，亦不禀天善性，
得圣人之“教，志行变化，世称利剑有千金之价。棠谿
鱼肠之属，龙泉太阿之辈，其本铤山中之恒铁也。冶
工锻炼，成为铦利，岂利剑之锻与炼乃异质哉？工良
师巧，炼一数至也。试取东下直一金之剑，更熟锻炼，
足其火，齐其铦，犹千金之剑也。”夫铁石天然，尚为锻
炼者变易故质，况人含五常之性，贤圣未之熟鍜炼
耳，奚患性之不善哉？古贵良医者，能知笃剧之病所
从生起，而以针药治而已之。如徒知病之名而坐观
之，何以为奇？夫人有不善，则乃性命之疾也。无其教
治，而欲令变更，岂不难哉？天道有真伪，真者固自与
天相应，伪者人加知巧，亦与真者无以异也。何以验之？《禹贡》曰：“璆琳琅玕”者，此则土地所生，真玉珠也。然
而道人销烁五石，作五色之玉，比之真玉，光不殊别。
兼鱼蚌之珠，与《禹贡》璆琳，皆真玉珠也。然而隋侯以
药作珠，精耀如真，道士之教至，智巧之意加也。阳燧
取火于天，五月丙午日中之时，销炼五石，铸以为器，
磨砺生光，仰以向日，则火来至，此真取火之道也。今
妄以刀剑之钩月，摩拭朗白，仰以向日，亦得火焉。夫
钩月非阳燧也，所以耐取火者，摩拭之所致也。今夫
性恶之人，使与性善者同类乎？可率勉之，令其为善；
使之异类乎？亦可令与道人之所铸玉，隋侯之所作
珠人之所摩刀剑钩月焉。教导以学，渐渍以德，亦将
日有仁义之操。黄帝与炎帝争为天子，教熊罴貔虎
“以战于阪泉之野，三战得志，炎帝败绩，尧以天下让
舜。鲧为诸侯，欲得三公，而尧不听，怒其猛兽，欲以为
乱。比兽之角，可以为城，举尾以为旌，奋心盛气，阻战
为强。”夫禽兽与人殊形，犹可命战，况人同类乎？推此
以论，“百兽率舞，潭鱼出听，六马仰秣”，不复疑矣。异类
以殊为同，同类以钧为异，所由不在于物，在于人也。
凡含血气者，教之所以异化也。三苗之民，或贤或不
肖，尧、舜、齐之，恩教加也。楚、越之人，处庄、岳之闲，经历
岁月，变为舒缓，风俗移也。故曰：“齐舒缓，秦慢易，楚促
急，燕戆投。”以《庄》《岳》言之，四国之民，更相出入，久居单
处，性必变易。夫性恶者，心比木石，木石犹为人用，况
非木石，在君子之迹，“庶几可见。有痴狂之疾，歌啼于
路，不晓东西，不睹燥湿，不觉疾病，不知饥饱，性已毁
伤，不可如何，前无所观，却无所畏也。”是故王法不废
学校之官，不除狱理之吏，欲令凡众见礼义之教，学
校勉其前，法禁防其后，使丹朱之志，亦将可勉。何以
验之？三军之士，非能制也，勇将率勉，视死如归。且阖
庐常试其士于五湖之侧，皆加刃于肩，血流至地；勾
践亦试其士于寝宫之庭，赴火死者不可胜数。夫刃
火，非人性之所贪也，二主激率，念不顾生，是故军之
法轻刺血。孟贲勇也，闻军令惧。是故叔孙通制定礼
仪，拔剑争功之臣，奉礼拜伏。初骄倨而后逊顺，教威
德变易性也。不患性恶，患其不服圣教，自违而以生
祸也。豆麦之种，与稻粱殊，然食能去饥，小人君子，禀
性异类乎？譬诸五谷，皆为用实不异而效殊者，禀气
有厚泊，故性有善恶也。残则受不仁之气，泊而怒，则
禀勇渥也。仁泊则戾而少愈，勇渥则猛而无义，而又
和气不足，喜怒失时，计虑轻愚，妄行之人，罪故为恶。
人受五常，含五脏，皆具于“身。禀之泊少，故其操行不
及善人，犹或厚或泊”也。非厚与泊，殊其酿也，麹糵多
少使之然也。是故酒之泊厚，同一麹糵；人之善恶，共
一元气。气有少多，故性有贤愚。西门豹急佩韦以自
缓，董安于缓带弦以自促。急之与缓，俱失中和。然而
韦弦附身，成为完具之人。能纳韦弦之教，补接不足，
则豹、安于“之名可得参也。贫劣，宅屋不具，墙屋宇达
人指訾之，如财货，富愈起屋筑墙，以自蔽障，为之具，
宅人弗复。非魏之行田百亩，邺独二百，西门豹灌以
漳水，成为膏腴，则亩收一锺。夫人之质犹邺田，道教
犹漳水也。患不能化，不患人性之难率也。雒阳城中
之道无水，水工激上，雒中之水日夜驰流，水工之功
也。”由此言之，迫近君子，而仁义之道，数加于身。孟母
之徙宅，盖得其验。人闲之水，污浊在野外者，清洁俱
为一水，源从天涯，或浊或清，所在之势使之然也。南
粤王赵佗，本汉贤人也，化南夷之俗，背畔王制，椎髻
箕坐，好之若性。陆贾说以汉德，惧以圣威，蹶然起坐，
心觉改悔，奉制称藩，其于椎髻箕坐也，恶之若性，前
则若彼，后则若此。由此言之，亦在于教，不独在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