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135卷 > 王充论衡 > 《效力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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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才》《量知》之篇，徒言知学，未言才力也。人有知学，则
有力矣。文吏以理事为力，而儒生以学问为力。或问
扬子云曰：“力能扛鸿鼎，揭华旗，知德亦有之乎？”答曰：
“百人矣。夫知德百人者，与彼扛鸿鼎揭华旗者为料
敌也。夫壮士力多者，扛鼎揭旗，儒生力多者，博达疏
通。故博达疏通，儒生之力也；举重拔坚，壮士之力也。”
《梓材》曰：“彊人有王开贤，厥率化民。”此言贤人亦壮，彊
于礼义，故能开贤。其率化民，化民须礼义，礼义须文
章，行有馀力，则以学文，能学文有力之验也。问曰：“说
一经之儒，可谓有力者？”曰：“非有力者也。”陈留庞少都
每荐诸生之吏，常曰：“王甲某子才能百人。”太守非其
能，不答。少都更曰：“言之尚少。王甲某”子才能百万人，
太守怒曰：“亲吏妄言。”少都曰：“文吏不通一经，一文不
调师一言，诸生能说百万章句，非才知百万人乎？”太
守无以应。夫少都之言，实也，然犹未也。何则？诸生能
传百万言，不能览古今，守信师法，虽辞说多，终不为
博。殷周以前，颇载《六经》，儒生所不能说也。秦汉之事，
儒生不见，力劣不能览也。周监二代，汉监周、秦。周秦
以来，儒生不知。汉欲观览，儒生无力。使儒生博观览，
则为文儒。文儒者力多于儒生。如少都之言，文儒才
能千万人矣。《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由此言
之，儒者所怀，独已重矣；志所欲至，独已远矣。身载重
任，至于终死不倦不衰，力独多矣。夫《曾子》载于仁而
儒生载于学，所载不同，轻重均也。夫一石之重，一人
挈之，十石以上，二人不能举也。世多挈一石之任，寡
有举十石之力。儒生所载，非徒十石之重也。地力盛
者，草木畅茂，一亩之收，当中田五亩之分。苗田人知
出谷多者地力盛，不知出文多者才知茂，失事理之
实矣。夫文儒之力，过于儒生，况文吏乎？能举贤荐士，
世谓之多力也。然能举贤荐士，上书日记也；能上书
日记者，文儒也。文儒非必诸生也，贤达用文则是矣。
《谷子》云：“唐子高章奏百上，笔有馀力，极言不讳，文不
折乏”，非夫才知之人不能为也。孔子，周世多力之人
也，作《春秋》，删五经秘书，微“文无所不定。山大者云多
泰山，不崇朝办，雨雨天下。”夫然则贤者有云雨之智，
故其吐文万牒以上，可谓多力矣。世称力者，常褒乌
获，然则董仲舒、扬子云，文之乌获也。秦武王与孟说
举鼎不任，绝脉而死。少文之人，与董仲舒等涌胸中
之思，必将不任，有绝脉之变。王莽之时，省《五经》章句
皆为二十万。博士弟子郭路夜定旧说，死于烛下，精
思不任，绝脉气灭也。颜氏之子，已曾驰过孔子于涂
矣，劣倦罢极，发白齿落。夫以庶几之材，犹有仆顿之
祸，孔子力优，颜渊不任也。才力不相如，则其知思不
相及也。勉自《什伯》鬲中呕血，失魂狂乱，遂至气绝。书
五行之牍，书十奏之记，其才劣者，笔墨之力尤“难，况
乃连句结章，篇至十百”哉！力独多矣。江河之水，驰涌
滑漏，席地长远，无枯竭之流，本源盛矣。知江河之流
远，地中之源盛，不知万牒之人，胸中之才茂，迷惑者
也。故望见骥足，不异于众马之蹄，蹑平陆而驰骋，千里之迹，斯须可见。夫马足人手，同一实也。称骥之足，
不荐文人之手，不知类也。夫能论觔力以见比类者，
则能取文力之人，立之朝廷。故夫文力之人，助有力
之将，乃能以力为功；有力无助，以力为祸。何以验之？
长巨之物，彊力之人乃能举之；任重之车，彊力之牛
乃能挽之。是任车上阪，彊牛引前，力人推后，乃能升
逾如牛。羸人罢任，车退却，还堕坑谷，有破覆之败矣。
文儒怀先王之“道，含百家之言，其难推引，非徒任车
之重也。荐致之者，罢羸无力，遂却退窜于岩穴矣。河
发昆仑，江起岷山，水力盛多”，滂沛之流，浸下益盛，不
得广岸低地，不能通流入乎东海。如岸狭地仰，沟洫
决泆，散在丘墟矣。文儒之知，有似于此，文章滂沛，不
遭有力之奖，援引荐举，亦将弃遗于衡门之下，固安
得升陟圣主之廷，论说政事之务乎？火之光也，不举
不明。有人于斯，其知如京，其德如山。力重不能自称，
须人乃举而莫之助。抱其盛高之力，窜于闾巷之深，
何时得达？奡育，古之多力者，身能负荷千钧，手能决
角伸钩，使之自举，不能离地。智能满胸之人，宜在王
阙。须三寸之舌，一尺之笔，然后自动，不能自进，进之
又不能自安，须人能动，待人能安。道重知大位，地难
适也。小石附于山，山力能得持之，在沙丘之闲，小石
轻微，亦能自安。至于大石，沙土不覆，山不能持，处危
峭之际，则必崩坠于坑谷之闲矣。大智之重，遭小才
之将，无左右沙土之助，虽在显位，将不能持，则有大
石崩坠之难也。“或伐薪于山，轻小之木，合能束之。至
于大木十围以上，引之不能动，推之不能移，则委之
于山林，收所束之小木而归。”由斯以论，知能之大者，
其犹十围以上木也。人力不能举荐，其犹薪者不能
推引大木也。孔子周流，无所留止，非圣才不明，道大
难行，人不能用也。故夫孔子，山中巨木之类也。
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力；管仲有力，桓公
能举之，可谓壮彊矣。吴不能用子胥，楚不能用屈原，
二子力重，两主不能举也。举物不胜，委地而去可也；
时或恚怒，斧斲破败，此则子胥、屈原所取害也。渊中
之鱼，递相吞食，度口所能容，然后咽之；口不能受，哽
咽不能下。故夫商鞅三说孝公，后说者用前二难用，
后一易行也。观管仲之明法，察商鞅之耕战，固非弱
劣之主所能用也。六国之时，贤才之臣入楚楚重；出
齐齐轻；为赵，赵完畔魏，魏伤韩；用申不害行其三符，
兵不侵境，盖十五年不能用之。又不察其书，兵挫军
破，国并于秦。殷周之世，乱迹相属，亡祸比肩，岂其心
不欲为治乎？力弱智劣，不能纳至言也。是故重，一
人之迹，不能蹈也；《磕大》一人之掌，不能推也。贤臣有
劲彊之优，愚主有不堪之劣。以此相求，禽鱼相与游
也。干将之刃，人不推顿。“瓠不能伤，篠簬之箭；机不
能动发，《鲁缟》不能穿。”非无干将篠簬之才也，无推顿
发动之主。“《瓠鲁》缟不穿伤，焉望斩旗穿革之功乎？”
故引弓之力，不能引彊弩。弩力五石，引以三石，筋绝
骨折，不能举也。故力不任彊引，则有变恶折脊之祸；
知不能用贤，则有伤德毁名之败。论事者不曰才大
道重，上不能用，而曰不肖不能自达。自达者，带绝不
抗；自衒者，贾贱不仇。案诸为人用之物，须人用之，功
力乃立。凿所以入木者，槌叩之也；锸所以能撅地者，
跖蹈之也。诸有锋刃之器所以能断斩割削者，手能
把持之也，力能推引之也。韩信去楚入汉，项羽不能
安，高祖能持之也。能用其善，能安其身，则能量其力，
能别其功矣。樊、郦有攻城野战之功，高祖行封，先及
萧何，则比萧何于猎人，同樊、郦于猎犬也。夫萧何安
坐，樊、郦驰走，封不及驰走而先安坐者，萧何以知为
力，而樊、郦以力为功也。萧何所以能使樊、郦者，以入
秦收敛文书也。众将拾金，何独掇书，坐知秦之形势，
是以能图其利害。众将驰走者，何驱之也？故叔孙通
定仪而高祖以尊，萧何造律而汉室以宁。案仪、律之
功，重于野战；斩首之力，不能尊主。故夫垦草殖谷，农
夫之力也；勇猛攻战，士卒之力也；构架斲削，工匠之
力也；治书定簿，佐史之力也；论道议政，贤儒之力也。
人生莫不有力，所以为力者，或尊或卑。孔子能举北
门之关，不以力自章，知夫“觔骨之力不如仁义之力
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