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83卷 > 刘勰文心雕龙 > 《辨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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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风》《雅》寝声，莫或抽绪奇文，郁起其《离骚》哉！固已轩
翥诗人之后，奋飞辞家之前，岂去圣之未远，而楚人
之多才乎？昔汉武爱《骚》，而淮南作传，以为“《国风》好色
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蝉蜕
秽浊之中，浮游尘埃之外，皭然涅而不淄，虽与日月
争光可也。班固以为“露才扬己，忿怼沉江，羿浇二姚”，
与左氏不合。“昆仑”“元圃”，非经义所载，然其文辞丽雅，
为词赋之宗，虽非明哲，可谓妙才。王逸以为诗人提
耳。屈原婉顺，《离骚》之文，依经立义。“驷虬乘翳”，则时乘
六龙；昆仑流沙，则禹贡敷土。名儒辞赋，莫不拟其仪
表。所谓金相玉质，百世无匹者也。及汉宣嗟叹，以为
皆合经术；扬雄讽味，亦言体同《诗》《雅》。四家举以方经，
而孟坚谓不合传。褒贬任声，抑扬过实，可谓鉴而弗
精，翫而未核者也。将核其论，必征言焉。故其陈尧舜
之耿介，称汤、武之祗敬，典诰之体也。讥桀纣之昌披，
伤羿浇之颠陨，规讽之旨也；“虬龙”以喻君子，“云霓”以
譬谗邪，比兴之义也。每一顾而淹涕，叹君门之九重，
忠怨之辞也。观兹四事，同于《风》《雅》者也。至于托云龙，
说迂怪丰隆，求宓妃鸩，鸟媒娀女，诡异之辞也。康回
倾地，夷羿彃日，木夫九首，土伯三目，谲怪之谈也。依
彭咸之遗则，从子胥以自适，狷狭之志也。士女杂坐，
乱而不分，指以为乐，娱酒不废，沉湎日夜，举以为懽，
荒淫之意也。摘此四事，异乎经典者，故论其典诰则
如彼，语其夸诞则如此。故知《楚辞》者，体慢于三代，而
《风》雅于战国，乃《雅》《颂》之博徒，而词赋之英杰也。观其
骨鲠所树，肌肤所附，虽取镕经意，亦自铸伟辞。故《骚
经》《九章》，朗丽以哀志；《九歌》《九辩》，绮靡以伤情；《远游》《天
问》，瓌诡而惠巧；《招魂》《招隐》，耀艳而深华。《卜居》标放言
之志，《渔父》寄独往之才。故能气往轹古，辞“来切今，惊
采绝艳，难与并能矣。自《九怀》”以下，遽蹑其迹，而屈宋
逸步，莫之能追。故其叙情怨则郁伊而易感，述离居
则怆怏而难怀。论山水则循声而得貌，言节候则披
文而见时。是以枚、贾追风以入丽，马扬沿波而得奇，
其衣被词人，非一代也。故才高者菀其鸿裁，中巧者
猎其艳辞，吟讽者衔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若能
凭轼以倚《雅》颂，悬辔以驭楚篇，酌奇而不失其真，翫
华而不堕其实，则顾盼可以驱辞力，欬唾可以穷文
致，亦不复乞灵于长卿，假宠于子渊矣。赞曰：“不有屈
原，岂见《离骚》，惊才风逸，壮志烟高，山川无极，情理实
劳，金相玉式，艳溢锱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