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92卷 > 颜氏家训 > 《勉学篇》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92卷 > 颜氏家训 > 《勉学篇》

自古明王圣帝，犹须勤学，况凡庶乎？此事遍于经史，
吾亦不能郑重，聊举近世切要，以终寤汝耳。士大夫
子弟，数岁已上，莫不被教，多者或至《礼传》，少者不失
《诗论》。及至冠婚，体性稍定，因此天机，倍须训诱。有志
尚者，遂能磨砺，以就素业；无履立者，自玆惰慢，便为
凡人。人生在世，会当有业。农民则计量耕稼，商贾则
“计论货贿，工巧则致精器用，伎艺则深思法术，武夫

酒，忽忽无事，以此销日，以此终年。或因家势馀绪，得
一阶半级，便谓为足，安能自苦。及有吉凶大事，议论
得失，蒙然张口，如坐云雾，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塞默
低头，欠伸而已。有识旁观，代其入地，何惜数年勤学，
长受一生愧辱哉！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多无学
术。至于谚云：“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无
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跟高齿屐，坐碁子
方褥，凭斑丝，隐囊列器，玩于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
仙。明经求第，则顾人“答策；三九公䜩，则假手赋诗。”当
尔之时，亦快士也。及离乱之后，朝市迁革，铨衡选举，
非复曩者之亲；当路秉权，不见昔时之党。求诸身而
无所得，施之世而无所用。披褐而丧珠，失皮而露质，
兀若枯木，泊若穷流。孤独戎马之闲，转死沟壑之际。
当尔之时，诚驽材也。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已
来，诸见俘虏，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
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
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
小人也。夫明《六经》之旨，涉百家之书，纵不能增益德
行，敦厉风俗，犹为一艺，得以自资。父兄不可常依，乡
国不可常保，一旦流离，无人庇荫，当自求诸身耳。谚
曰：“积财千万，不如薄技在身。”伎之易习而可贵者，无
过读书也。世人不问愚智，皆欲识人之多，见事之广，
而不肯读书，是犹求饱而懒营馔，欲暖而惰裁衣也。
夫读书之人，自羲农已来，宇宙之下，凡识几人，凡见
几事，生民之成败好恶，固不足论，天地所不能藏，鬼
神所不能隐也。有客难主人曰：“吾见彊弩长戟，诛罪
安民，以取公侯者有矣；文义习史，匡时富国，以取卿
相者有矣。学备古今，才兼文武，身无禄位，妻子饥寒
者，不可胜数，安足贵学乎？”主人对曰：“夫命之穷达，犹
金玉木石也；修以学艺，犹磨莹雕刻也。金玉之磨莹，
自美其矿璞；木石之段块，自丑其雕刻。安可言木石
之雕刻，乃”胜金玉之矿璞哉？不得以有学之贫贱，比
于无学之富贵也。且负甲为兵，咋笔为吏，身死名灭
者如牛毛，角立杰出者如芝草，握素披黄，吟道咏德，
辛苦无益者如日蚀，逸乐名利者几秋荼，岂得同年
而语也？且又闻之，生而知之者上，学而知之者次。所
以学者，欲其多智明达耳。必有天才，拔群出类，为将
则暗与孙武、吴起同术，执政则悬得管仲、子产之教，
虽未读书，吾亦谓之学矣。今子即不能，然不师古之
踪迹，犹蒙被而卧耳。人见邻里亲戚有佳快者，使子
弟慕而学之，不知使学古人，何其蔽也哉！世人但知
跨马被甲，长弰彊弓，便云“我能为将”，不知明乎天道，
辨乎地利，比量逆顺，鉴达兴亡之妙也。但知承上接
下，积财聚谷，便云“我能为相”；不知敬鬼事神，移风易
俗，调节阴阳，荐举贤圣之至也。但知私财不入，公事
夙办，便云“我能治民”；不知诚己型物，执辔如组，反风
灭火，化鸱为凤之术也。但知抱令守律，早刑晚舍，便
云“我能平狱”；不知同辕观罪，分剑追财，假言而奸露，
不问而情得之察也。爰及农商工贾，厮役奴隶，钓鱼
屠肉，饭牛牧羊，皆有先达，可为师表，博学求之，无不
利于事也。夫所以读书学问，本欲开心明目，利于行
耳。未知养亲者，欲其观古人之先意承颜，怡声下气，
不惮劬劳以致甘。惕然惭惧，起而行之也；未知事
君者，欲其观古人之守职无侵，见危授命，不忘诚谏，
以利社稷，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骄奢者，欲其观
古人之恭俭节用，卑以自牧，礼为教本，敬者身基，瞿
然自抑，敛容失志也；素鄙吝者，欲其观古人之贵义
轻财，少私寡欲，忌盈恶满，赒穷恤匮，赧然悔耻，积而
能散也；素暴悍者，欲其观古人之小心饬己，齿弊舌
存，含垢藏疾，尊贤容众，薾然沮丧，若不胜衣也；“素怯
懦”者，欲其观古人之达生委命，彊毅正直，立言必信，
求福不回，勃然奋厉，不可恐慑也。历兹以往，百行皆
然，纵不能淳去泰去甚，学之所知，施无不达。世人读
书者，但能言之，不能行之，忠孝无闻，仁义不足，加以
断一“条，讼不必得其理；宰千户，县不必理其民。”问其
造屋，不必知楣横而棁竖也；问其为田，不必知稷早
而黍迟也。吟啸谈谑，讽咏辞赋，事既优闲，材增迃诞，
军国经纶，略无施用，故为武人俗吏所共嗤诋，良由
是乎？夫学者所以求益尔，见人读数十卷书，便自高
大，凌忽长者，轻慢同列，人疾之如仇敌，恶“之如鸱枭。
如此以学自损，不如无学也。古之学者为己，以补不
足也。今之学者为人，但能说之也。古之学者为人，行
道以利世也。今之学者为己，修身以求进也。夫学者
犹种树也，春玩其华，秋登其实。”讲论文章，春华也；修
身利行，秋实也。人生小幼，精神专利，长成已后，思虑
散逸。固须早教，勿失机也。吾七岁时，诵《灵光殿赋》，至
于今日，十年一理，犹不遗忘。二十之外，所谓经书，一
月废置，便至荒芜矣。然人有坎𡒄，失于盛年，犹当晚
学，不可自弃。孔子云：“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魏
武、袁遗，老而弥笃，此皆少学而至老不倦也。曾子七十乃学，名闻天下；荀卿五十，始来游学，犹为硕儒；公
孙弘四十馀，方读《春秋》，以此遂登丞相；朱云亦四十，
始学《易》《论语》；皇甫谧二十，始授《孝经》《论语》，皆终成大
儒。此并早迷而晚寤也。世人婚冠未学，便称迟暮，因
循面墙，亦为愚尔。幼而学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学者，
如秉烛夜行，犹贤乎瞑目而无见者也。学之兴废，随
世轻重。汉时贤俊，皆以一经弘圣人之道，上明“天时，
下该人事，用此致卿相者多矣。末俗已来不复尔，空
守章句，但诵师言，施之世务，殆无一可。故士大夫子
弟，皆以博涉为贵，不肯专儒。”梁朝皇孙已下，总丱之
年，必先入学，观其志尚，出身已后，便从文吏，略无卒
业者。冠冕为此者，则有何引？刘𤩽、明山宾、周舍、朱异、
周弘正、贺琛、贺革、萧子政、刘縚等，兼通文史，不徒讲
说也。洛阳亦闻崔浩、张伟、刘芳，邺下又见邢子才。四
儒者，虽好经术，亦以才博擅名。如此诸贤，故为上品，
以外，率多田里闲人，音辞鄙陋，风操𧈪拙，相与专固，
无所堪能，问一言，辄酬数百，责其指归，或无要会。邺
下谚云：“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使汝以此为
师，令人气塞。”孔子曰：“学也，禄在其中矣。”今勤无益之
事，恐非业也。夫圣人之书，所以设教，但明练经文，粗
通注义，常使言行有得，亦足为人，何必仲尼居即须
两纸疏义，燕寝讲堂，亦复何在？以此得胜，宁有益乎？
光阴可惜，譬诸逝水。当博览机要，以济功业，必能兼
美，吾无闲焉。俗闲儒士，不涉群书，经纬之外，义疏而
已。吾初入邺，与博陵崔文彦交游，尝说《王粲集》中《难
郑元尚书》事，崔转为诸儒道之。始将发口，悬见排蹙
云：“文集止有诗赋铭诔，岂当论经书事乎？且先儒之
中，未闻有王粲也。”崔笑而退，竟不以粲集示之。魏收
之在议曹，与诸博士议宗庙事，引据《汉书》。博士笑曰：
“未闻《汉书》得证经术。”魏便忿怒，都不复言。取《韦元成
传》，掷之而起。博士一夜共披寻之。达明乃来谢曰：“不
谓元成如此学也。”

夫《老》《庄》之书，盖全真养性，不肯以物累己也。故藏名
柱石，终蹈流沙，匿迹漆园，卒辞楚相：此任纵之徒耳。
何晏、王弼，祖述元宗，递相夸尚，景附草靡，皆以农、黄
之化在乎己身，周、孔之业弃之度外，而平叔以党曹
爽，见诛触死，权之网也。辅嗣以多笑人被疾，陷好胜
之阱也。山巨源以蓄积取讥，背多藏厚亡之文也。夏
侯元以才望被戮，无支离拥肿之鉴也；荀奉倩丧妻
神伤而卒，非鼓缶之情也；王夷甫悼子，悲不自胜，异
东门之达也；嵇叔夜排俗取祸，岂和光同尘之流也；
郭子元以倾动权势，宁后身外己之风也；阮嗣宗沈
酒荒迷，乖畏途相戒之譬也；谢幼舆赃贿黜削，违弃
其馀鱼之旨也。彼诸人者，并具领袖，元宗所归。其馀
桎梏尘滓之中，颠仆名利之下者，岂可备言乎？直取
其清谈雅论，剖元析微，宾主往复，娱心悦耳，非济世
成俗之要也。洎于梁世，兹风复阐，《庄》《老》《周易》，总谓“三
元。”武皇、简文躬自讲论，周弘正奉赞大猷，化行都邑，
学徒千馀，实为盛美。元帝在江荆闲，复所爱习，召置
学生，亲为教授，废寝忘食，以夜继朝。至乃倦剧愁愤，
辄以讲自释。吾时颇预末筵，亲承音旨。性既顽鲁，亦
所不好云。

齐孝昭帝侍娄太后疾，容色憔悴，服膳减损。徐之才
为灸两穴，帝握拳代痛，爪入掌心，血流满手。后既痊
愈，帝寻疾崩，遗诏“恨不见太后山陵之事。”其天性至
孝如彼，不识忌讳如此，良由无学所为。若见古人之
讥，欲母早死而悲哭之，则不发此言也。孝为百行之
首，犹须学以修饰之，况馀事乎！

梁元帝尝为吾说：“昔在会稽，年始十二，便已好学，时
又患疥，手不得拳，膝不得屈。闲斋张葛帏，避蝇独坐，
银瓯贮山阴甜酒，时复进之，以自宽痛。率意自读史
书，一日二十卷，既未师授，或不识一字，或不解一语，
要自重之，不知厌倦。帝子之尊，童稚之逸，尚能如此，
况其庶士冀以自达者哉？古人勤学，有握锥投斧，照
雪聚萤，锄则带经，牧则编简”，亦为勤笃。梁世彭城刘
绮，交州刺史勃之孙，早孤家贫，灯烛难办，常买荻，尺
寸折之，燃明夜读。孝元初，出会稽，精选寮采。绮以才
华为国常侍，兼记室，殊蒙礼遇。终于金紫光禄。义阳
朱詹，世居江陵，后出扬都，好学，家贫无资，累日不爨，
乃时吞纸以实腹。寒无毡被，抱犬而卧，犬亦饥虚，起
行盗食，呼之不至，哀声动邻，犹不废业，卒成学士。官
至镇南录事参军，为孝元所礼。此乃不可为之事，亦
是勤学之一人。东莞臧逢世，年二十馀，欲读班固《汉
书》，苦假借不久，乃就姊夫刘缓乞丐。客刺书翰纸末，
手写一本，军府服其志尚，卒以《汉书》闻。齐有宦者内
参田鹏鸾，本蛮人也，年十四五，初为阍寺，便知好学，
怀袖握书，晓夕讽诵。所居卑末，使役苦辛，时伺闲隙，
周章询请。每坐文林馆，气喘汗流，问书之外，不暇他
语。及睹古人节义之事，未尝不感激沈吟久之。吾甚
怜爱，倍加开奖。后被赏遇，赐名敬宣，位至侍中、开府。

每折一支，辞色愈厉，竟断四体而卒。蛮裔童丱，犹能
以学成忠，齐之将相，比敬宣之奴不若也。

邺平之后，见徙入关。思鲁尝谓吾曰：“朝无禄位，家无
积财，当肆筋力，以申供养。每被课笃，勤劳经史，未知
为子可得安乎？吾命之曰：‘子当以养为心，父当以学
为教。使汝弃学徇财，丰吾衣食，食之安得甘，衣之安
得暖？若务先王之道，绍家世之业，藜羹缊褐，我自欲
之’。”

书曰：“好问则裕。”《礼》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盖
须切磋相起明也。见有闭门读书师心自是稠人广
坐，谬误羞惭者多矣。《穀梁传》称：公子友与莒拏相搏，
左右呼曰：“孟劳。”孟劳者，鲁之宝刀名。亦见《广雅》。近在
齐时，有姜仲岳谓公子左右：“姓孟名劳，多力之人，为
国所宝，与吾若诤。”时清河郡守邢峙，当世硕儒，助吾
“证之。”赧然而伏。又《三辅决录》云：“灵帝殿柱题曰‘堂堂’”
乎张京兆田郎，盖引《论语》，偶以四言目京兆人田凤
也。有一才士乃言：时张京兆及田郎二人皆堂堂耳，
闻吾此说，初大惊骇，其后寻愧悔焉。江南有一权贵，
读误本《蜀都赋》注解：“蹲鸱，芋也。”乃为羊字。人馈羊肉，
答书云：“捐惠蹲鸱。”举朝惊骇，不解事义，久后寻迹，方
知如此。元氏之世，在洛京时，有一才学重臣，新得《史
记音》，而颇纰谬，误反“颛顼”字。顼当为许录反，错作许
缘反，遂一一谓言：从来谬音专旭，当音专翾耳。此人
先有高名，翕然信行。期年之后，更有硕儒，苦相究讨，
方知误焉。《汉书王莽赞》云：“紫色蛙声，馀分闰位。”谓以
伪乱真尔。昔吾尝共人谈书，言及王莽形状，有一俊
士，自许史学，名价甚高，乃云：“王莽非直鸱目虎吻，亦
紫色蛙声。”又《礼乐志》云：“给大官挏马酒。”李奇注：“以马
乳为酒也。”“揰挏乃成”，二字并从手揰。〈都抒反〉《挏》。〈达孔反〉此，
谓撞𢭏挺挏之，今为酪酒亦然。向学士又以为种桐
时大官酿马酒乃熟，其孤陋遂至于此。太山羊肃，亦
称学问。读潘岳《赋周文》，弱枝之枣，为杖策之杖。《世本》
“容成造历”，以历为碓磨之磨。谈说制文，援引古音，必
须眼学，勿信耳受。江南闾里闲士大夫，或不学问，羞
为鄙朴，道听涂说，彊事饰辞，呼征质为周、郑，谓霍乱
为博陆，上荆州必称峡西，下杨都言去海郡，言食则
糊口，道钱则孔方，问移则楚丘，论婚则宴尔，及王则
无不仲宣，语刘则无不公干。凡有一二百件，传相祖
述，寻问莫知源由。施安时复失于庄生，有乘时鹊起
之说。故谢朓诗曰：“鹊起登吴台，吾有一亲表。”作《七夕
诗》云：“今夜吴台鹊，亦共往填河。”《罗浮山记》云：“望平地
树如荠。”故戴高诗云：“长安树如荠。”又邺下有一人《咏
树诗》云：“遥望长安荠。”又尝见谓矜诞为夸毗，呼高年
为富有春秋，皆耳学之过也。夫文字者，坟籍根本，世
之学徒，多不晓字。读《五经》者，是徐邈而非许慎；习赋
诵者，信褚诠而忽吕忱；明《史记》者，专皮、邹而废篆籀；
学《汉书》者，悦应、苏而略《苍》《雅》。不知书音是其枝叶，小
学乃其宗系。至见服虔、张揖《音义》则贵之，得《通俗》《广
雅》而不屑。一手之中，向背如此，况异代各人乎？
夫学者贵能博闻也。郡国山川，官位姓族，衣服饮食，
器皿制度，皆欲根寻，得其原本；至于文字，忽不经怀，
己身姓名，多或乖舛，纵得不误，亦未知所由。近世有
人为子“制名，兄弟皆山旁立字，而有名峙者，兄弟皆
木旁立字，而有名机者，兄弟皆水旁立字，而有名凝
者。名儒硕学，此例甚多。若有知吾之钟不调，一何可
笑！吾尝从齐王幸并州，自井陉关入上艾县，东数十
里，有猎闾村，后百官受马粮，在晋阳东百馀里亢仇
城侧，并不识二所本是何地，博求古今，皆未”能晓。及
检《字林》《韵集》，乃知“猎闾”是旧。馀聚。〈音。猎也。〉《亢仇》旧是。
亭。〈上音武安反下音仇〉悉属上艾。时太原王劭欲撰乡邑
记注，因此二名，闻之大喜。吾初读《庄子》螝二首，《韩非
子》曰：虫有螝者，一身两口，争食相龁，遂相杀也。茫然
不识此字何音，逢人辄问，了无解者。案《尔雅》诸书，蚕
蛹名螝。〈音溃〉又非二首两口贪害之物。后见《古今字谱》，
此亦古之虺字，积年凝滞，豁然雾解。尝游赵州，见柏
人城北有一小水，土人亦不知名。后读城西门徐整
碑云：“洦流东指。”众皆不识。吾案《说文》，此字古魄字也。
洦，浅水貌。此水汉来本无名矣，直以浅貌目之，或当
即以洦为名乎？世中书翰多称勿勿，相承如此，不知
所由，或有妄言，此忽忽之残缺耳。案《说文》，勿者，州里
所建之旗也。象其柄及三斿之形，所以趣民事，故忽
遽者称为勿勿。吾在益州，与数人同坐，初晴日明，见
地上小光，问左右：此是何物？有一蜀竖就视，答云：“是
豆逼耳。”相顾愕然，不知所谓，命取将来，乃小豆也。穷
访蜀土，呼粒为逼，时莫之解。吾云：“《三苍》《说文》此”字白
下为匕，皆训粒，《通俗文》音方力反。众皆欢悟。愍楚友
婿窦如同从河州来，得一青鸟，驯养爱玩，举族呼之
为鹖。吾曰：鹖出上党，数曾见之，色并黄黑，无驳杂也。
故陈思王《鹖赋》云：“扬元黄之劲羽。”试检《说文》，鳻〈音分〉雀，
似鹖而青，出羌中。《集韵》音分，此疑顿释。梁世有蔡朗讳纯，既不涉学，遂呼莼为露葵，面墙之徒，遽相仿效。
承圣中，遣一士大夫聘齐，齐主客郎李恕问梁使曰：
“江南有露葵否？”答曰：“露葵是莼，水乡所出，卿今食者，
绿葵菜耳。”李亦学问，但不测彼之深浅，乍闻无以覆
究。思鲁等姨夫彭城刘灵，尝与吾坐，诸子侍焉。吾闻
儒行、敏行曰：“凡字与谘议名同音者，其数多少，能尽
识乎？”答曰：“未之究也，请导示之。”吾曰：“凡如此例，不预
研检，忽见不识，误以问人，反为无赖所欺，不容易也。”
因为说之，得五十许字。诸刘叹曰：“不意乃尔，若遂不
知，亦为异事。”校定书籍，亦何容易！自扬雄、刘向，方称
此职耳。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或彼以为非。
此以为是。或本同末异。或两文皆欠。不可偏信一隅
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