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002卷 > 大学衍义补 > 《敬大臣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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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

臣按：侯而谓之“康” 者，以其有康民安国之功而得为侯者也。贤哲之君在上，臣下顺附而奉承之，而有康民安国之功，是以人君必锡之以宠数，车马至于众多，接之以亲礼，昼日至于三接。在外之侯且然，则内之公卿可知也。后世人主于在外之诸侯旷世不一再见，于内之公卿或五日一朝，或间日视朝，其勤者虽一日一朝，然惟应故事而已。颜面之不亲，情意之不孚，况望其昼日之间三接乎？夫惟接见之频，然后其情可以通，其言可以入，势分不至于悬隔，而上下无壅蔽之患，内外无废坠之事也。有志任贤，求治之主，尚念之哉！

《虞书》：帝曰：“吁！臣哉邻哉，邻哉臣哉。”禹曰：“俞。”

臣按：先儒谓臣以分言，邻以情言，君臣之间一于分则离，一于情则亵，故帝舜于大禹既欲其尽臣道以亲助于我，曰：“臣哉邻哉。” 又欲其亲助我以尽臣道，曰：“邻哉臣哉。” 反复咏叹之不置，舜叹而言之，禹俞而然之。君臣之际其交相亲近有如此者，后世人君之于臣下，不过于严则过于渎，此上下之情所以不孚而治功之成，恒不若于古欤。

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乃歌曰：“股肱喜哉，
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飏言曰：“念哉！率
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

臣按：《虞廷》君臣相与赓歌，以“元首、股肱” 为言，以见君臣一体之意。君之歌则先股肱，臣之歌则先元首，于咏歌欢乐之中寓推尊致敬之意。当是时也，一堂之间、君臣之际，臣敬君则拜稽以飏其言，君敬臣则致拜以俞其语，君臣一心，上下忘势，此虞廷之君臣所以为万世法，而其治效所以为不可及欤。

《诗·大雅·卷阿》，其首章曰：“有卷者阿，飘风自南。岂弟君
子，来游来歌，以矢其音。”次章曰：“伴奂尔游矣，优游尔
休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似先公酋矣。

臣按：本朝学士朱善曰：“天下之可乐者莫如泰和盛治之时，而可虑者亦莫如泰和盛治之时，曷为其可乐而又可虑也？盖泰和盛治之时，以三光则得其明，以四时则得其序，以庶类则得其所，是诚可乐也。然治极而不戒则乱亦于此乎兆，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谓治可保其常不乱乎，此其所可虑也。” 夫惟虑之于极治之时，此有虞所以有皋陶之《赓歌》，有周所以有召公之《卷阿》也。

第三章曰：“尔土宇昄章，亦孔之厚矣。岂弟君子，俾尔
弥尔性，百神尔主矣！”第四章曰：“尔受命长矣，茀禄尔
康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纯嘏尔常矣！”

臣按：此二章，朱熹所谓极言寿考福禄之盛以广王心而歆动之者也。宋儒有言，“汉文之时贾谊为之痛哭流涕如祸患之迫乎” ，其后，谊之忧国诚深矣，然其言太过而无优游不迫之意，帝退而观天下之势不至于此，则一不之信，然后知康公之戒君，其言亦有法也。由是以观，则知人臣之告君惧之以祸患不如“歆之以福寿” 可知矣。虽然，此为人臣告君者言尔。若夫人君畏天命而悲人穷者，固当求贤法祖，以迓福寿于方来。尤当戒谨恐惧，以消祸患于将萌。二者不可偏废也。

第五章曰：“有冯有翼，有孝有德，以引以翼；岂弟君子，
四方为则。”其卒章曰：“君子之车，既庶且多；君子之马，
既闲且驰。矢诗不多，维以遂歌。”

臣按：此诗先儒谓召公从成王游歌于卷阿之上而作，其卒章所谓“维以遂歌” ，犹《书》皋陶赓帝舜之载歌也，则是自古圣帝明王所以敬礼其臣、相与游歌者有自来矣。洪惟我太祖高皇帝万几之暇条成《大诰》三编，以示天下臣民，其初编之首即托始以《君臣同游》为第一，其言曰：“昔者人臣得与君同游者，竭其忠” 成全其君，饮食梦寐未尝忘其政。所谓政者何，惟务为民造福，拾君之失，箴君之过，补君之阙，显祖宗于地下，欢父母于生前，荣妻子于当时，身名流芳，千万载不磨。噫圣祖之心，所以为圣子神孙虑者深矣。盖君尊如天，臣卑如地，其分至严。矧继世之君，生长深宫，其于臣下，尤易悬绝。盖一日之间，视朝之际仅数刻耳。退朝之后，所亲接者宦官宫人，所谓贤士大夫者无由亲近也，于是乎发为君臣同游之训。谓之游者，则凡便殿燕闲之所，禁籞行幸之处，无不偕焉，如皋陶赓《明良》之歌，召公从《卷阿》之游是已。然尤恐其臣之同游也，或启君之怠荒，或长君之淫纵，于是又教之曰：“务在成全其君，饮食梦寐不忘其政，惟务为民造福，拾君之失，箴君之过，补君之阙。又恐其臣不知所以感发而歆动者，于是又期之以显祖宗，欢父母，荣显生前，流芳后世。” 噫！圣祖之心所以感发其臣而为圣子神孙，虑一何深且远哉！臣于是尤有以见古今圣君贤相，其心千万世而相通也。何则？召公作诗，以臣而告君也，故以寿考福禄之盛，以歆动其君之心，俾其兴起于善，求贤用善，以为法祖致治之基；圣祖作诰，以君而告臣也，故以显荣流芳之效，以歆动其臣之心，使其感发于善，尽忠福民，以为成全其君之地。可见君臣之义，千古一心；圣贤之心，万世一理。后之践圣祖之位，以奉天出治者，尚当“以圣祖之心为心；居召公之位以从君游歌者，尚当以召公之心为心。” 臣不胜惓惓。

《周书·召诰》：“今冲子嗣，则无遗寿。耇曰：其稽我古人之
德？矧曰：其有能稽谋自天？”

臣按：蔡沈言“无遗寿耇君天下者之要务” ，盖寿耇之人阅世久而涉历深，于凡前王之政、祖宗之典、古今兴衰治乱之迹、当世沿革废举之由，莫不有以知其所当然及其所以然，如此则是、如此则非，如此则成，如此则败，如此则治，如此则乱，灼然于心胸之间、了然于见闻之际、灿然于指画之顷，于事有所证，非徒为是空言也。于理无所遗非徒为此驾说也。人君为治诚能不遗斯人惟其言之是咨是用则其治效之臻视夫用彼新进少年不经事者其相去奚趐十百哉。

《毕命》：“惟公懋德，克勤小物，弼亮四世，正色率下，罔不
祗师言嘉绩，多于先王。予小子垂拱仰成

臣按：史渐曰：“忠厚近迂阔，老成若迟钝，先王终不以此易彼者。” 盖世臣旧德，功业已见于时，闻望已孚于人，商功利、课殿最虽不若新进者，至于雍容廊庙，天下想闻其风采，足以廉顽立懦、敦薄厉偷，如泰山乔岳，初无运动之劳而功之及人厚矣。毕公四世元老，虽有不可及之盛德，常有不自足之诚心，小物不以不必勤而不勤，嘉绩不以已多于前时而或怠，正色敛容而使人之非意自消，出辞吐气而使天下之群心胥服。吁！斯人也，其《书》所谓“寿耇” ，《诗》所谓“老成人” 欤？人君诚能得斯人而付倚毘之任，以正朝纲，以敦雅俗，垂衣拱手，以仰其成，尚何政教之不孚，强暴之不服哉！

《荡之什》曰：“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虽无老成人，尚有
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

臣按：“为治之具在人与法而已，有人以为咨询谋为之用，有法以为持循凭借之资，用老成之人行见成之法，则凡所以咨询而见于谋为者，皆先王之旧政《成宪》，用之久而事无弊、行之习而民相安者” ，由是而循守之以为凭借之资，则可以存国体、安民生、保天命，千万年如一日也。不幸而老成凋丧，而先王之旧法幸有存者，持循而凭借之，犹可以系人心，延国祚，而不至于倾覆。苟骤用新进，轻变旧法，其不至于丧乱也者几希。若宋神宗舍韩琦、富弼，听用王安石，变祖宗旧法，以驯致靖康之祸，兹其明验欤！

《礼记内则》：“凡养老，五帝宪，三王有乞言。”

臣按：年之贵乎天下久矣，五帝、三王莫不有养老之礼，然其所以养之者有国老焉，有庶老焉。所谓国老者，国家耆旧之臣，盖尝执政服役、食君之禄、任君之事者也，非徒加“之以执浆、执爵之仪、祝噎、祝哽之礼，实欲法其善行体之于己以为美德，求其善言服之于行以为良法焉。”

《中庸》：子曰：“敬大臣则不眩。”又曰：“官盛任使，所以劝大
臣也。”

臣按：敬大臣，《九经》之一也，敬大臣本于尊贤，尊贤本于修身，而修身则又本于诚焉。诚者真实无妄之谓，心有不诚则所以修身者无实德，所以尊贤者无实礼，所以敬大臣者貌敬而心不孚、言入而实不继，皆为虚文矣，故曰“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一者诚而已矣。”

汉贾谊《上文帝疏》曰：“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
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礼不敢齿君之
路，马蹴其刍者有罚，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所以
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
虽敝，不以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礼
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令废之”
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绁之，输
之司寇，编之徒官，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合
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
以加此也，非所以尊尊贵贵之化也。

臣按：贾谊此言盖为当时大臣多以罪下狱而发，文帝果深纳其言，养臣下有节，是后大臣有罪皆自杀不受刑。呜呼，谊之此言非特以救当时之弊，盖人君待臣之礼所当然也。史谓文帝深纳其言，养臣下有节，养之云者，盖欲其同入于德善之中而不至于罹吾之法也。《孟子》曰“以善养人” ，文帝其庶几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