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151卷 > 宋郑樵诗辨妄 > 序草木类兼论诗声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151卷 > 宋郑樵诗辨妄 > 序草木类兼论诗声

学者皆操穷理尽性之说，而以虚无为宗，至于实学，
则置而不问。当仲尼之时，已有此患。故曰：“小子何莫
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
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其曰“小子”者，无所
识之辞也。其曰“何莫”者，苦口之辞也。故又曰：“人而不
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此苦口之甚也。一部
《论语》，言他书不过一再，惟《诗》则言之，又言凡十二度
言焉。门弟子有能学《诗》者，则深喜之。子贡、子夏在孔
门未为高弟，至于论《诗》则与之，至子夏又发起予之
叹者，深嘉之也。夫乐之本在《诗》，《诗》之本在声。窃观仲
尼初亦不达声，至哀公十一年，自卫反鲁，质正于太
师氏，而后知之，故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
得其所”，此言《诗》为乐之本，而《雅》《颂》为声之宗也。其曰
“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此言其声之盛
也。又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此言其声之和也。
人之情，闻歌则感，乐者闻歌则感而为淫，哀者闻歌
则感而为伤。惟《关雎》之声和而平，乐者闻之而乐，其
乐不至于淫；哀者闻之而哀，其哀不至于伤，此《关睢》
所以为美也。缘汉入立学官，讲《诗》，专以义理相传，是
致卫宏序《诗》，以乐为乐，得淑女之乐，淫为不淫，其色
之淫，哀为哀，窈窕之哀，伤为无伤善之伤。如此说《关
睢》，则洋洋盈耳之旨安在乎？臣之序《诗》，于《风》《雅》《颂》曰
“风土之音曰风，朝廷之音曰雅，宗庙之音曰颂，而不
曰风。”风者，教也；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颂
者，美盛德之形容也。于二南，则曰：周为河、洛，召为岐、
雍。河、洛之南濒江，岐、雍之南濒汉。江汉之间，二南之
地，诗之所起在于此。屈、宋以来，骚人墨客多生江、汉，
故仲尼以二南之地为作诗之始，而不曰南，言化自
北而南于王。《黍离豳七月》则曰：“王为王城”东周之地；
豳为豳丰，西周之地。《七月》者，西周之风；《黍离》者，东周
之风。而不曰“《黍离》降国风”，臣之序诗，专为声歌，欲以
明仲尼之正乐；臣之释诗，深究鸟兽/草木之名，欲以
明仲尼教小子之意。然两汉之言诗者，惟儒生论义
不论声，而声歌之妙，犹传于瞽。史经董卓、赤眉之乱，
礼乐沦亡殆尽。魏人得汉雅乐，郎仅能歌《文王》《鹿鸣》
《驺虞》《伐檀》四篇而已。太和之末，又亡其三，惟有《鹿鸣》，
至晋又亡。自《鹿鸣》亡后，声诗之道绝矣。夫诗之本在
声，而声之本在兴。鸟兽草木乃发兴之本。汉儒之言
诗者，既不论声，又不知兴，故鸟兽草木之学废矣。若
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不识雎鸠，则安知“河洲”之趣
与关关之声乎？凡雁鹜之类，其喙褊者则其声关关；
鸡雉之类，其喙锐者则其声鷕鷕，此天籁也。雎鸠之
喙似凫雁，故其声如是，又得水边之趣也。《小雅》曰：“呦
呦鹿鸣，食野之萍。”不识鹿则安知食萍之趣与呦呦
之声乎？凡牛羊之属，有角无齿者则其声呦呦；驼马
之属，有齿无角者则其声萧萧，此亦天籁也。鹿之喙
似牛羊，故其声如是，又得蒌蒿之趣也。使不识鸟兽
之情状，则安知圣人关关呦呦之兴乎？若曰“有敦瓜
苦，蒸在栗薪”者，谓瓜苦引蔓于篱落间，而有敦然之
系焉。若曰“桑之未落，其叶沃若”者，谓桑叶最茂，虽未
落之时而有沃若之泽。使不识草木之精神，则安知
诗人敦然沃若之兴乎？陆玑者，江左之骚人也，深为
此患，为《毛诗》作《鸟兽草木虫鱼疏》。然玑本无此学，但
加采访，其所传者多是支离。自陆玑之后，未有以此
明《诗》者。惟《尔雅》一种为名物之宗。然孙炎、郭璞所得
既希，张揖、孙宪所记徒广。大抵儒生家多不识田野
之物，农圃人又不知《诗》《书》之旨，二者无由参合，遂使
鸟兽草木之学“不传，惟《本草》一家，人命所系，凡学之
者，务在识真，不比他书只求说也。《神农本经》有三百
六十以应周天之数”，陶弘景隐者也，得此一家之学，
故益以三百六十以应周天之数而两之。臣少好读
书，无涉世意，又好泉石，有慕弘景心。结茅夹漈山中，
与田夫野老往来，与夜鹤晓猿杂处，不问飞潜动植，
皆欲究其情性。于是取陶隐居之书，复益以三百六
十，以应周天之数而三之。已得鸟兽草木之真，然后
传《诗》；已得诗人之兴，然后释《尔雅》。今作昆虫草木略
为之会同。庶几衰晚，少备遗忘，岂敢论实学也？夫物
之难明者，为其名之难明也；名之难明者，谓五方之
名既已不同，而古今之言亦自差别，是以此书尤详
其名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