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83卷 > 淮南子 > 《修务训》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83卷 > 淮南子 > 《修务训》

“世俗废衰，而非学者多。人性各有所修短，若鱼之跃，

不可变。以此论之，则不类矣。夫马之为草驹之时，跳
跃扬蹄，翘尾而走，人不能制，龁咋足以噆肌碎骨，蹶
蹄足以破颅陷胸。及至圉人扰之，良御教之，掩以衡
扼，连以辔衔，则虽历险超壍弗敢辞。故其形之为马，
马不可化，其可驾御，教之所为也。马，聋虫也，而可以
通气志，犹待教而成，又况人乎？且夫身正性善，发愤
而成仁，帽凭而为义，性命可说，不待学问而合于道
者，尧舜文王也。沈“《耽荒》不可教以道，不可喻以德，
严父弗能正，贤师不能化”者，丹朱、商均也。“曼颊皓齿，
形夸骨佳，不待脂粉芳泽而性可说”者，西施、阳文也。
“哆𠯠，籧篨戚施，虽粉白黛黑，弗能为美者，嫫母，
仳倠也。”夫上不及尧舜，下不及商均，美不及西施，恶
不若嫫母。此教诲之所喻也，而《芳泽》之所施。且子有
弑父者，然而天下莫疏其子，何也？爱父者众也。儒有
邪辟者，而先王之道不废，何也？其行之者多也。今以
为学者之有过而非学者，则是以一饱之故，绝糓不
食；以一蹪之难，辍足不行，惑也。今有良马，不待策錣
而行。驽马虽策錣之不能进，为此不用策錣而御，则
愚矣。夫怯夫操利剑，击则不能断，刺则不能入。及至
勇武攘卷一𢭏，则折胁伤干，为此弃干将镆邪而以
手战，则悖矣。所为言者，齐于众而同于俗。今不称九
天之顶，则言黄泉之底，是两末之端议，何可以公论
乎？夫橘柚冬生，而人曰“冬死，死者众”；荠麦夏死，人曰
“夏生，生者众。”江河之回曲，亦时有南北者，而人谓江
河东流；摄提镇星，日月东行，而人谓星辰日月西移
者，以大氐为本。北人有知利者，而人谓之駤；越人有
重迟者，而人谓之訬，以多者名之。若夫尧眉八彩，九
窍通洞，而公正无私，一言“而万民齐。舜二瞳子，是谓
重明；作事成法，出言成章。禹耳参漏，是谓大通；兴利
除害，疏河决江。文王四乳，是谓大仁；天下所归，百姓
所亲。皋陶马喙，是谓至信；决狱明白，察于人情。禹生
于石，契生于卵，史皇产而能书，羿左臂修而善射。若
此九贤者，千岁而一出，犹继踵而生。”今无五圣之天，
奉四俊之才，难欲弃学而循性，是谓犹释船而欲蹍
水也。夫纯钩《鱼肠》，剑之始下型，击则不能断，刺则不
能入，及加之砥砺，摩其锋则水断龙舟，陆剸犀甲。
明镜之始，下型蒙然，未见形容。及其粉以元锡，摩以
白旃，鬓眉微毫，可得而察。夫学亦人之砥锡也，而谓
“学无益者，所以论之过。知者之所短，不若愚者之所
修；贤者之所不足，不若众人之有馀。”何以知其然？夫
宋画吴冶，刻刑镂法，乱修曲出，其为微妙，尧舜之圣
不能及。蔡之幼女，卫之稚质，“梱纂组，杂奇彩，抑黑质，
扬赤文，禹汤之智不能逮。夫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包
于六合之内，托于宇宙之闲，阴阳之所生，血气之精，
含牙戴角，前爪后距，奋翼攫肆，蚑行蛲动之虫，喜而
合，怒而斗，见利而就，避害而去”，其情一也。虽所好恶，
其与人无以异。然其爪牙虽利，筋骨虽彊，不免制于
人者，知不能相通，才力不能相一也，各有其自然之
势，无禀受于外，故力竭功沮。夫雁顺风以爱气力，衔
芦而翔以备矰弋，螘知为垤獾，貉为曲穴，虎豹有茂
草，野彘有艽莦，槎栉堀虚连比以像宫室，阴以防雨，
景以蔽日，此亦鸟兽之所以知求合于其所利。今使
人生于辟陋之国，长于穷檐漏室之下，长无兄弟，“少
无父母，目未尝见礼节，耳未尝闻先古，独守专室而
不出门，使其性虽不愚，然其知者必寡矣。昔者苍颉
作书，容成造历，胡曹为衣，后稷耕稼，仪狄作酒，奚仲
为车。此六人者，皆有神明之道，圣智之迹”，故人作一
事而遗后世，非能一人而独兼有之，各悉其知，贵其
所欲达，遂为天下备。今使六子者易事而明，弗能见
者何？万物至众而知不足以奄之。周室以后，无六子
之贤而皆修其业，当世之人，无一人之才而知其六
贤之道者何？教顺施续，而知能流通。由此观之，学不
可已，明矣。今夫盲者，目不能别昼夜，分白黑，然而搏
琴抚弦，参弹复徽，攫援摽，拂手若蔑蒙，不失一弦。使
未尝鼓瑟者，虽有离朱之明，攫掇之捷，犹不能屈伸
其指。何则？服习积贯之所致。故弓待檠而后能调，剑
待砥而后能利。玉坚无敌，镂以为兽，首尾成形礛！
“之功，木直中绳，揉以为轮，其曲中规，檃括之力，唐碧
坚忍之类，犹可刻镂揉以成器用，又况心意乎？”且夫
精神，滑淖纎微，倏忽变化，与物推移，云蒸风行，在所
设施。君子有能精摇摩监，砥砺其才，自试神明，览物
之博，通物之壅，观始卒之端，见无外之境，以逍遥徜
佯于尘埃之外，超然独立，卓然离世，此圣人之所以
“游心若此，而不能闲居静思，鼓琴读书，追观上古及
贤士大夫学问讲辨，日以自娱，苏援世事，分白黑利
害，筹策得失，以观祸福，设仪立度，可以为法则。穷道
本末，究事之情，立是废非，明示后人。死有遗业，生有
荣名，如此者，人才之所能逮。然而莫能至焉者，偷慢
懈惰，多不暇日之故。夫瘠地之民，多”有心者，劳也；沃
地之民，多不才者，饶也。由此观之，知人无务，不若愚而好学。自人君公卿至于庶人，不自彊而功成者，天
下未之有也。《诗》云：“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此之
谓也。名可务立，功可彊成。故君子积志委正，以趣明
师；励节亢高，以绝世俗。何以明之？昔者《南策》畴耻圣
道之独，亡于己身，淬霜露欶𫏋。跋涉山川，冒蒙荆
棘，百舍重胼，不敢休息。南见老聃，受教一言，精神晓
泠，钝闻条达，欣然七日不食，如飨太牢。是以明照四
海，名施后世；达略天地，察分秋毫，称誉叶语，至今不
休。此所谓名可彊立者。吴与楚战，莫嚣大心，抚其御
之手曰：“今日距彊敌，犯白刃，蒙矢石，战而身死，卒胜
民治，全我社稷，可以庶几乎？”遂入不返，决腹断头，不
旋踵运轨而死。申包胥竭筋力以赴严敌，伏尸流血，
不过一卒之才，不如约身卑辞，求救于诸侯。于是乃
裹粮跣走，跋涉谷行，上峭山，赴深谿，游川水，犯津关，
躐蒙笼，蹶沙石，跖达膝，曾茧重胝，七日七夜，至于秦
庭，鹤跱而不食，昼吟宵哭，面若死灰，颜色霉墨，涕液
交集。以见秦王曰：“吴为封豨修蛇，蚕食上国，虐始于
楚。寡君失社稷，越在草茅，百姓离散，夫妇男女，不遑
启处，使下臣告急。”秦王乃发车千乘，步卒七万，属之
子虎逾塞而东，击吴浊水之上，果大破之，以存楚国。
烈藏庙堂，著于宪法，此功之可彊成者也。夫七尺之
形，心知忧愁劳若肤知，疾痛寒暑，人情一也。圣人知
时之难得，务可趣也，苦身劳形，焦心怖肝，不避烦难，
不违危殆。盖闻子发之战，进如激矢，合如雷电，解如
风雨，员之中规，方之中矩，破敌陷陈，莫能壅御，泽战
必克，攻城必下，彼非轻身而乐死，务在于前，遗利于
后，故名立而不堕，此自强而成功者也。是故田者不
强，囷仓不盈，官御不厉，心意不精，将相不强，功烈不
成，侯王懈惰，后世无名。《诗》云：“我马维骐，六辔如丝。载
驰载驱，周爰谘谋。”以言人之有所务也，通于物者，不
可惊以怪；喻于道者，不可动以奇；察于辞者，不可燿
以名；审于形者，不可遁以状。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贱
今，故为道者必托之于神农黄帝，而后能入说。乱世
暗主，高远其所从来，因“而贵之。为学者蔽于论而尊
其所闻，相与危坐而称之，正领而诵之，此见是非之
分不明。”夫无规矩，虽奚仲不能以定方圆；无准绳，虽
鲁般不能以定曲直。是故锺子期死而伯牙绝弦破
琴，知世莫赏也；惠施死而庄子寝说言，见世莫可为
语者也。夫项托七岁为孔子师，孔子有以听其言也。
以年之少，为闾丈人说，救敲不给，何道之能明也？昔
者谢子见于秦惠王，惠王说之，以问唐姑梁，唐姑梁
曰：“谢子山东辩士，固权说以取少主”，惠王因藏怒而
待之，后日复见，逆而弗听也。非其说异也，所以听者
易。夫以征为羽，非弦之罪；以甘为苦，非味之过。楚人
有烹猴而召其邻人，以为狗羹也，而甘之。后“闻其猴
也，据地而吐之，尽泻其食。此未始知味者也。邯郸师
有出新曲者，托之《李奇》，人皆争学之，后知其非也，而
皆弃其曲。此未始知音者也。鄙人有得玉璞者，喜其
状以为宝而藏之，以示人，人以为石也，因而弃之。此
未始知玉者也。故有符于中，则贵是而同今古；无以
听其说，则所从来者，远而贵”之耳。此和氏之所以泣
血于荆山之下。今剑或绝侧羸文，啮缺卷銋，而称以
顷襄之剑，则贵人争带之。琴或拨剌枉桡，阔解漏越，
而称以楚庄之琴，则侧室争鼓之。苗山之鋋，羊头之
销，虽水断龙舟，陆剸兕甲，莫之服带。山桐之琴，涧梓
之腹，虽鸣廉修营唐牙，莫之鼓也。通人则不然，服剑
者期于铦利，而不期于墨阳莫邪。乘马者，期于千里，
而不期于骅骝绿耳；鼓琴者，期于鸣廉修营，而不期
于滥胁号钟；诵《诗》《书》者，期于通道略物，而不期于《洪
范》《商颂》。圣人见是非，若白黑之于目辨，清浊之于耳
听。众人则不然，中无主以受之，譬若遗腹子之上陇，
以礼哭之而无所归心。故夫孪子之相似者，唯其“母
能知之；玉石之相类者，唯良工能识之；书传之微者，
唯圣人能论之。”今取新圣人书，名之孔墨，则弟子句
指而受者必众矣。故美人者，非必西施之种；通士者，
不必孔墨之类。晓然意有所通于物，故作书以喻意，
以为知者也。诚得清明之士，执元鉴于心，照物明白，
不为古今易意，摅书明指以示之，虽阖棺亦不恨矣。
昔晋平公令官为钟，钟成而示师旷，师旷曰：“钟音不
调。”平公曰：“寡人以示工，工皆以为调，而以为不调，何
也？”师旷曰：“使后世无知音者则已，若有知音者，必知
钟之不调。”故师旷之欲善调钟也，以为后世之有知
音者也。三代与我同行，五伯与我齐智。彼独有圣智
之实，我曾无有闾“里之闻，穷巷之知”者何？彼并身而
立节，我诞谩而悠忽。今夫毛嫱西施，天下之美人，若
使之衔腐鼠，蒙猬皮，衣豹裘，带死蛇，则布衣韦带之
人过者，莫不左右睥睨而掩鼻。尝试使之施芳泽，正
娥眉，设笄珥，衣阿锡，曳齐纨，粉白黛黑，佩玉环，揄步
杂芝若笼蒙目视，冶由笑，目流眺，口曾挠，奇牙出靥。
摇，则虽王公大人有严志颉颃之行者，无不惮悇

之容哉？今鼓舞者绕身若环，曾挠摩地，扶旋猗那，动
容转曲，便媚拟神，身若秋药被风，发若结旌，骋驰若
“《木熙》者，举梧槚据句，枉猿自纵。”好茂叶，龙夭矫，燕
枝拘，援丰条，舞扶疏，龙从鸟集，搏援攫肆，蔑蒙踊跃。
且夫观者，莫不为之损心酸足，彼乃始徐行微笑，被
衣修擢。夫鼓舞者非柔纵，而木熙者非眇劲，淹浸渍
渐，靡使然也。是故生木之长，莫见其益，有时而修；砥
砺䃺监，莫见其损，有时而薄。藜藿之生，蝡蝡然，日加
数寸，不可以为栌栋。楩柟，豫章之生也，七年而后知，
故可以为棺舟。夫事有易成者名小，难成者功大。君
子修美，虽未有利福，将在后至。故《诗》云：“日就月将，学
有缉熙于光明。”此之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