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201卷 > 《诗论》锺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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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活物也。游夏以后，自汉至宋，无不说《诗》者，不必皆
有当于诗，而皆可以说《诗》；其皆可以说《诗》者，即在不
必皆有当于诗之中，非说《诗》者之能如是，而诗之为
物，不能不如是也。何以明之？孔子亲删《诗》者也，而七
十子之徒亲受《诗》于孔子而学之者也；以至春秋列
国大夫，与孔子删《诗》之时，不甚先后，而闻且见之者
也；以至韩婴，汉儒之能为《诗》者也，且读孔子及其弟
子之所引《诗》，列国盟会聘享之所赋《诗》，与韩氏之所
传《诗》者，其诗其文其义，不有与诗之本事、本文、本义
绝不相蒙，而引之、赋之、传之者乎？既引之，既赋之，既
传之，又觉与诗之事之文之义未尝不合也。其故何
也？夫《诗》，取断章者也，断之于彼而无损于此，此无所
予而彼取之。说《诗》者盈天下达于后世，屡迁数变而
《诗》不知，而《诗》固已明矣，而《诗》固已行矣。然而《诗》之为
诗自如也，此诗之所以为经也。今或是汉儒而非宋，
是宋而非汉，非汉与宋而是己说，则是其意以为诗
之指归尽于汉与宋与己说也，岂不隘且固哉！汉儒
说《诗》，据《小序》，每一诗必欲指一人一事实之。考亭儒
者，虚而慎，宁无其人、无其事而不敢传疑，故尽废《小
序》不用。然考亭所间指为一人一事者，又未必信也。
考亭注，有近滞者、近痴者、近疏者、近累者、近肤者、近
迂者。考亭之意，非以为《诗》尽于吾之注；即考亭自为
说《诗》，恐亦不尽于考亭之注也。凡以为最下者，先分
其章句，明其训诂，若曰“有进于是者，神而明之，引而
伸之”，而吾不敢以吾之注画天下之为《诗》者也。故古
之制礼者，从极不肖立想，而贤者听之；解经者，从极
愚立想，而明者听之。今以其立想之处，遂认为究极
之地，可乎？国家立《诗》于学宫，以考亭注为主，其亦曰
“有进于是者，神而明之，引而伸之”云尔。予家世受诗，
暇日取《三百篇》正文流览之，意有所得，间拈数语，大
抵依考亭所注稍为之导其滞，醒其痴，补其疏，省其
累，奥其肤，径其迂，业已刻之吴兴。再取披一过，而趣
以境生，情由目徙，己觉有异于前者。友人沈雨若，今之敦诗者也，难予曰：“过此以往，子能更取而新之乎？”
予曰：“能。夫以予一人心目”，而前后已不可强同矣。后
之视今，犹今之视前，何不能新之有？盖《诗》之为物，能
使人至此，而予亦不自知，乃欲使宋之不异于汉，汉
之不异于游、夏，游、夏之说《诗》，不异于作《诗》者，不几于
刻舟而守株乎？故说《诗》者散为万，而《诗》之体自一；执
其一，而《诗》之用且万噫，此《诗》之所以为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