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闺媛典/第342卷 > 汧国夫人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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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白行简汧国夫人传》：汧国夫人李娃，长安娼女也，
节行瓌奇。天宝中，有常州刺史荥阳公者，时望甚崇。
年五十有一子，始弱冠，隽朗有词藻，迥然不群，深为
时辈推服。其父爱而器之曰：“‘此吾家千里驹也’。应乡
试秀才举，将行，乃盛其服玩车马之饰，计其京师薪
储之费，谓之曰：‘吾观尔才，可以一战而霸。今备一载
之用，且丰尔之给，将遂其志也’。”生亦自负，视上第如
指掌。自毗陵抵长安，居于布政里。尝游东市还，自平
康东门入，将访友于西南。至《鸣珂曲》，见一宅，门庭不
甚广，而室宇严邃，阖一扉。有娃方凭一双鬟青衣而
立，妖姿娇妙，绝代未有。生忽见，不觉停骖久之，徘徊
不能去，乃诈坠鞭于地，候其从者，敕取之。累盼于娃，
娃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一辞而去。生自尔
意若有失，乃密征其友之熟游长安者，讯之。友曰：“此
狎邪女李氏宅也。”曰：“娃可求乎？”对曰：“李氏颇赡，前与
通者，多贵戚豪族，所得甚广。非累百万，不能动其志
也。”生曰：“第患不谐，虽百万何惜？”他日，乃洁其衣服，盛
宾从而往。叩其门。俄有侍儿启扃，生曰：“此谁之第？”侍
儿不答，驰走大呼曰：“前时遗策郎也！”娃大悦曰：“姑止
之，吾当整妆易服而出。”生闻之私喜，乃引之萧墙间，
见一姥，垂白上偻，即娃母也。生跪拜，前致辞曰：“闻此
地有隙院，愿税以居，信乎？”姥曰：“浅陋湫隘，恐不足以
辱长者，安敢言直？”乃延生于迟宾之馆，馆宇甚丽，与
生偶坐，因曰：“某有女娇小，技艺薄劣，欣见宾客，愿将
见之。”乃命娃出，明眸皓腕，举步艳异。生遽惊止，莫敢
仰视。拜毕复坐，叙寒燠，触类妍媚，目所未睹。烹茶斟酒，器皿甚洁。日暮，鼓声四动，姥访其居远近，生绐之
曰：“在延平门外数里，冀其远而见留也。”姥曰：“鼓已发
矣，幸速归，毋犯禁。”生曰：“幸接欢笑，不知日之云夕，道
里辽阔，城内又乏亲知，将若之何？”娃曰：“不弃僻陋，方
将居之，宿何害焉？”生数目母，母曰“唯唯。”生召其家僮，
持双缣，请以备一宵之馔。娃笑而止之曰：“今夕之费，
愿以贫窭之家，随其疏粝而进之，其馀以俟他辰。”固
辞，终不许。俄徙坐于西堂，帷幕帘榻，焕然夺目，装奁
衾枕，亦皆侈丽。乃张烛进馔，品味甚盛。既彻馔，姥起
更衣，生娃，谈话方切，诙谐调笑，无所不至。生曰：“前偶
过门，遇卿适在屏间。厥后心尝勤念，虽寝食未尝舍
也。”娃曰：“我心亦如之。”生曰：“今之来，非直求居而已，愿
偿生平之愿。”言未终，姥至，访其故，具以告。姥笑曰：“男
女之际，大欲存焉。情苟相得，虽父母之命，不能止也。”
生遽下阶，拜而谢焉，曰：“愿以身为厮养。”姥遂目之为
郎。饮酣而散。及旦，尽徙其囊橐，因家于李第。自是生
屏迹戢身，不复与亲知相闻。日会其侪类嬉戏游宴，
囊中尽空，乃鬻其骏乘及家僮。岁馀，资财仆马俱尽。
姥意渐怠，娃情弥笃。他日，娃谓生曰：“与郎相知，一年
无孕，嗣常闻竹林神者，报应如响，荐酹求之，可乎？”生
不之悟。乃质衣于肆，以备牢礼，与娃同谒而祷祝焉。
信宿而返，策驴至里北门，娃谓生曰：“此东转小曲中，
某之姨宅也。将憩而觐之，可乎？”生如其言，前行不逾
百步，果见一车门，窥其际，甚弘敞，其青衣自车后止
之曰：“至矣。”生下，适有一人出访曰：“谁也？”曰：“李娃也。”乃
入告。俄有一妪至，年可四十馀，与之将迎，曰：“吾甥来
否？”娃下车，妪逆访之曰：“何久疏绝也？”相视而笑。娃引
生拜之。既见，遂偕入西戟门。偏院中有山亭，竹树葱
蒨，池榭幽绝。生谓娃曰：“此姨之私第耶？”娃笑而不答，
以他语对。俄献茶果，甚珍奇。食顷，有一人控《大宛》马，
流汗驰至，曰：“姥妪暴疾颇甚，殆不识人，宜速归。”娃谓
姨曰：“方寸乱矣。某骑而去，当令返乘便与郎偕来。”生
拟随之，其姨与侍儿偶语，一手挥之，令生止于户外，
曰：“姥且殁矣，当与我议丧事，以济其急，奈何遽相随
去耶？”生乃止。共计其凶仪斋祭之用。日晚，乘不至，姨
言曰：“无复命，何也？郎骤往觇之，某当继至。”生遽往，至
其旧宅，门扃𫔎甚密，以泥缄之。生大骇，诘其邻人，邻
人曰：“李本税此，而居约已周矣。姥迁居且再宿矣，征
徙何处？”曰：“不详其所。”生将驰赴宣阳，以诘其姨，日已
晚矣，讨程不能达，乃弛其装服，质馔而食，赁榻而寝。
生恚怒方甚，自昏通旦，目不交睫。质明，乃策蹇而去。
既至，连叩其扉，无一应者。生大呼数四，有宦者徐出，
生遽访之，曰：“姨氏在乎？”曰：“无之。”生曰：“昨暮至此，何故
匿之？”访其谁氏之第，曰：“此崔尚书宅，昨有一人税此
院，云迟中表之远至者，薄暮去矣。”生惶惑发狂，罔知
所措。因还访布政司旧邸，邸主哀而进膳。生愤懑，绝
食三日，遘厉甚笃。邸主惧其不起，徙之于凶肆中。绵
缀移时，合肆之人共伤嗟而互饲之。后稍愈，杖而能
起。由是凶肆多令之执穗帷，获其直以自给，累月渐
复壮。每听其哀歌，辄呜咽流涕，不能自止，归则效之。
生，聪敏者也，无何，曲尽其妙，长安无有比伦。初，二肆
之佣凶器者，互争胜负，其东肆车舆皆奇丽殆不敌，
唯哀挽劣焉。东肆长知生绝妙，乃醵钱二万索顾焉。
其党共较其所能者，阴教生新声而相赞和，累旬，人
莫知之。其二肆长相谓曰：“我欲各阅所佣之器于天
门街，以较优劣。不胜，罚直五万，以备酒馔之用，可乎？”
二肆许诺，乃要立符契，署以保证，然后阅之。士女大
会，聚至数万。于是里胥告于贼曹，贼曹闻于京尹，四
方之士尽赴焉。巷无居人，自旦阅之，及亭午，历抵舆
辇威仪之具，西肆皆不胜。师有惭色，乃置层榻于南
隅，有长鬣者，拥铎而进，翊卫数人，于是奋鬣扬眉，扼
腕顿颡而登。乃歌《白马》之词，恃其夙胜，顾盼左右，旁
若无人。齐声赞扬，以为独步一时，不可得而屈也。有
顷，东肆长于北隅，设连榻，有乌巾少年，左右五六人，
秉翣而至，即生也。整其衣服，俯仰甚徐，申喉发调，容
若不胜。乃歌《薤露》之章，举声清越，响振林木。度曲未
终，闻者欷歔掩泣。西肆长为众所诮，益惭，密置所输
之直于前，乃潜遁焉。四座愕眙，莫之测也。先是，天子
下诏，俾外方之牧岁一至阙下，谓之入计。时生父适
在京师，与同列者易服，窃往观焉。有老竖即生乳母
婿也，见生举止辞气，将认之而未敢，乃泫然流涕。生
父惊而诘之，因告曰：“歌者之貌，酷似郎之亡子。”父曰：
“吾子以多财为盗所害，奚至是也？”言讫亦泣。及归，竖
间往访于同党曰：“向歌者谁？若此之妙欤？”皆曰：“某氏
之子。”征其名，且易之矣。竖凛然大惊徐往，迫而察之。
生见竖色动，回翔将匿于众中。竖遽持其袂曰：“非某
乎？”相持而泣。遂载以归。至其室，父责曰：“志行若此，污
辱吾门，何施面目复相见也？”乃徒行出，至曲江西杏
园东，去其衣，以马鞭捶之数百，生不胜其苦而毙。父
弃去，其师命相狎昵者阴随之。归告同党，共加伤叹，
令二人挤苇席瘗焉。至则心下微温，良久气稍通，因共荷而归，以苇筒灌勺饮，经宿乃活。月馀，手足不能
自举，其楚挞之处，皆溃烂，秽甚。同辈患之。一夕弃于
道周，行者伤之，往往投其馀食，得以充肠。十旬，方杖
策而起，披布裘百结，䍀缕如悬鹑。持一破瓯，巡于闾
里，以乞食为事。自秋徂冬，夜入于粪壤窟，昼则周游
廛市。一旦大雪生，为冻馁所驱，冒雪而出，乞食之声
甚苦，闻见者莫不凄恻。时雪方甚，人家外户多不启。
至安邑东门，循里垣北转，有一门独启左扉，即娃第
也。生不知，连声疾呼，饥冻之甚，音响凄切，所不忍听。
娃自阁中听之，谓侍儿曰：“此必生也，我辨其音矣。”连
步而出，见生枯瘠疥疠，殆非人状。娃意感焉，乃谓曰：
“岂非我某耶？”生愤懑绝倒，口不能言，颔之而已。娃前
抱其颈，以绣襦拥而归于西厢，失声长恸曰：“令子一
朝及此，我之罪也。”绝而复苏。姥大骇，奔至，曰：“何也？”娃
曰：“某郎。”姥曰：“当逐之，奈何容至此？”娃敛容却涕曰：“不
然，此良家子也。当昔驰高车，驱金装，至某之室，不逾
期而荡尽，且互设诡计，舍而逐之，殆非人行。令其失
志，不得齿于人伦。父子天性，使其情绝，杀而弃之，天
下之人皆知为某也。彼亲戚满朝，一旦当权者熟察
本末，祸将及矣。况欺天负人，鬼神不祐，徒自贻其殃
耳。某为姥子，迨年二十，计其资，不啻数千金。今姥年
六十馀，愿讨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赎身，当与此子别
卜所诣。所诣非遥，晨昏得以温凊，某愿足矣。”姥度其
志不可夺，因许之。给母之馀，以百金离北隅四五家，
税一隙院，乃与生沐浴更衣，为汤粥通其肠，以酥乳
润其脏。旬馀，方进水陆之馔。头巾履袜，皆取珍异者
衣之。未数月，肌肤稍腴，卒岁平愈如初。娃谓生曰：“体
已康矣，志已壮矣，渊思寂虑，默想曩昔之艺业，可温
习乎？”生思之曰：“十得二三耳。”娃命车出游，生骑而从。
至旗亭南偏门，鬻坟典之肆，令生择而市之。计费百
金，尽载以归。因令生斥弃百虑以志学，俾夜作昼，孜
孜矻矻。娃常偶坐，宵分乃寝。伺其疲倦，即谕之缀诗
赋。二岁而业大就，海内文籍，莫不该览。生谓娃曰：“可
策名就试矣。”娃曰：“未也。且令精熟，以俟百战，更一年。”
曰：“可矣。”于是遂上，一登科甲，声振礼闱。虽前辈见其
文，无不敛手喜跃，愿友之而不得。娃曰：“未也。今秀才
苟得一科，擢一第，自谓取朝中之显职，擅天下之高
名。子行秽迹鄙，不侔他士。当砻淬利器，以求再捷，方
可以连衡多士耳。”生由是益自勤苦，声价弥甚。其年，
遇大比，诏征天下之隽，生应直言极谏科，策名第一，
授成都府参军。三事以降，皆其友也。将之官，娃谓生
曰：“今之复子本躯，妾亦不相负也。愿以残年，归养老
母，君当结媛鼎族，以奉蒸尝。中外婚媾，无自黩也。勉
思自爱，某从此去矣。”生泣曰：“子若弃我，当自刭以就
死。”娃固辞不从，生勤请弥恳，娃曰：“送子涉江，至于剑
门，当令我还。”生许诺。月馀，至剑门，未及发而除书至。
生父由常州诏入，拜成都尹，兼剑南采访使。浃辰，父
到，生因投刺，谒于邮亭。父不敢认，见其祖父官讳，方
大惊，命登阶，抚背恸哭移时曰：“吾与尔父子如初。”因
诘其由，具陈本末。大奇之，诘娃安在。曰：“送某至此，当
令复还。”父曰：“不可。”翼日，命驾与生先至成都。留娃于
剑门，筑别馆以处之。明日，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备六
礼以迎之，遂如秦晋之偶。娃既备礼，岁时伏腊，妇道
甚修，治家严整，极为二亲所眷。后数岁生，父母皆没，
与娃持孝甚至。有灵芝产于倚庐，一穗三秀，本道上
闻。又有白燕数十，巢其层甍。天子异之，宠锡加等。终
制，累迁清显之任，十年间至数郡。娃封汧国夫人。有
四子，皆为大官，其卑者犹为太原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