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193卷 > 明赵汸春秋师说 > 经旨举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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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七月，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传》曰：“赠死
不及尸，吊生不及哀。豫凶事，非礼也。”寻其事情，惠公
失礼，再娶仲子，盖尝假宠于王，命以为夫人，故王室
知有仲子，仲子得与惠公并称，盖王室已尝名之曰
鲁夫人也，然失礼甚矣。

考《仲子之宫》所以得书于《经》者，其义有二：始用六佾，
一也；仲子虽贵，然桓未为君，隐公能坚让桓之志，故
尊桓母，免丧而作宫，又谋于卿大夫以定其乐舞之
数，此亦稀有之事，二也。以此二者故书。盖子为君而
尊其母，此为常理，在隐公则为贤。然此事犹有可疑
者，妾母立宫既有定制，则乐舞亦必有定数，何故至
仲子始定乐舞？如此推寻，又似前此妾母未尝立宫，
或止是祭于寝，别立宫者止有仲子，所以见其始以
贵聘，故其终也，特异其礼与？又《六佾》始书于经，则鲁
先君之宫皆僭用八佾明矣。及仲子立宫，乃是创见，
故疑八佾之舞，而问于众仲，初献六羽也，以其是特
立之宫，故可更议其制。若先君之宫，“则相承僭礼已
久，不可轻议，是以独仲子之宫用六佾焉。”窃谓此说
颇合事情，但妾母祭礼，终不可见，据《穀梁》则当筑宫
以祭子祭孙止，然其说大简略矣。夫筑宫一世而遽
毁，果合礼意乎？故窃以为不筑宫则已，若筑宫则亦
当以亲尽为断。

隐公八年“三月，郑伯使宛来归祊。”《公羊传》曰：“宛者何？
郑之微者也。邴者何？郑汤沐之邑也。天子有事于泰
山，诸侯皆从。泰山之下，诸侯皆有汤沐之邑焉。”何休
曰：“有事者，巡守祭天告至之礼也。当沐浴洁齐以致
其敬，故谓之汤沐之邑也，所以尊待诸侯而共其费
也。《礼》：四井为邑，邑方二里。东方二州，四百二十国，凡”
为邑，广四十里，袤四十二里，取足舍止，共槁谷而已。
泽谓据何氏，止是东方诸侯耳，三方从可知。然则诸
侯汤沐止四井，而书于经者，记礼之废，有感于王室
微而无复巡守也。

桓公八年“冬，祭公来，遂逆王后于纪。”范氏曰：“祭公寰
内诸侯，为天子三公者，亲逆例时，不亲逆例月。故《春秋左氏说》曰：‘王者至尊无敌，无亲逆之礼。祭公逆王
后，未到京师而称后，知天子不行而礼成也’。”郑君释
之曰：“太姒之家，在郃之阳，在渭之涘。文王亲逆于渭，
即天子亲逆之明文也。天子虽尊，于其后犹夫妇，夫
妇判合，礼同一体，所谓‘无敌’，岂施此哉！《礼记》哀公问
曰：‘冕而亲迎，不已重乎’？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合二
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为天地宗庙社稷之主，君何
谓已重乎’？此言亲迎继先圣之后，为天地宗庙社稷
之主，非天子则谁乎？”泽谓：“范氏说固善，然天子亲迎
之礼，终不见明文于古，不知如何。但”所引“文王亲迎”
为证，则文王之初载，其时实诸侯耳，未可据以辟《左
氏》说也。《记》所云“继先圣之后”，则凡诸侯，亦孰非先圣
之后乎？鲁、卫、晋、蔡、曹、滕出于周之文、武，宋、杞、陈为先
代之后，大抵多是圣人之后也。为天地、宗庙、社稷主
者，亦据鲁祀天而言耳。既用先代礼乐，安知其不祀
天乎？凡此恐未可据以为天子亲迎之证。恐古者必
有天子亲迎之礼，其后未必行。况当春秋时，鲁君往
往皆是遣卿，诸侯亦已皆然，当时事体自应如此，不
可责以旧礼，况天子乎？大抵春秋时敌国既多，诸侯
守宗庙社稷之重，若一一修亲迎之礼，自于事体不
便，礼有因人情而变者。故《春秋》娶女，虽不备礼，而天
子诸侯俱遣重臣，亦礼之变也。又当时天子诸侯，其
他废礼越礼者，何可胜计？若于此责之，是“放饭流歠，
而问无齿决”之谓矣。

“郑伯突出奔郑，世子忽复归于郑。”突不正，却称“郑伯”，
是从其实。忽已为君，尚称“世子”，是明其为正。若皆书
“郑伯”，则二君争国，一出一入，间无异事，曲直莫辩，故
忽只书“世子”，则突是篡可知。突不贬者，鲁、宋为之主，
已成为君，故从其实，而恶自见。然则屈忽称世子者，
所以伸忽也。

桓公、子纠之事。案程子之说，以子纠桓公为襄公二
子。据《左传》则云，“齐桓卫姬之子，有宠于僖”，则齐桓乃
僖之子，襄公之弟也。又案《程子》以桓公为兄，子纠为
弟，据《公》《谷》及三传之注，则子纠是兄，桓公是弟。又《荀
子》言桓公内行则杀兄而争国，则子纠乃桓公之兄
也。又据古者诸侯一娶九女，适夫人无子，则立右媵
“之子；右媵无子，则择诸左媵；左媵无子，则取于夫人
娣侄；夫人娣侄无子，则取于右媵娣侄；右媵娣侄无
子，则取于左媵娣侄。”故凡立子，皆是随其母之贵贱。
今桓公之母与子纠之母，其班序高下，无得而考，则
桓公子纠之孰为应立，皆不可知，故其是非不可悬
断。但《公羊》《穀梁》去古未远，皆谓子纠应立，所以不直
桓公，至谓之篡，又谓《经》书“齐人取子纠杀之”，是自杀
其应立之子；又桓公既得国，而犹欲杀子纠者，盖有
应立之道，是其所忌。若当时桓公果是兄，子纠果是
弟，桓母班序又高，则可用伊川之说，子路、子贡亦可
以无疑。今二子皆以此为问者，是当时公论不直桓
公，皆谓子纠应立，桓公，不当杀兄，然夫子皆不答所
问，乃直取管仲之功，此则正是圣人妙处，不可窥测
者也。然夫子不责管仲以死者，盖公子无为君之道，
师傅先君所设，不可纯以臣礼律之，有患难则相与
周旋，既已宣力效劳，竭尽其节，而偶脱虎口者，则亦
在所可恕，如管仲是也。若桓公子纠事，须案《春秋经》
文为正，不案经文，则不见圣人之妙。

桓公之功，最著于《存三亡国》，而其最谬，莫甚于释庆
父、里克而不诛。

鲁庄公盖亦崛彊偃蹇，桓公虽霸，终不往朝之，却因
“纳币观社”、“逆女”方往齐，固皆是非礼，然亦足以见庄
公于齐亦颇偃蹇，其于齐皆以他故往，自夫人至后，
亦不复往齐，止会遇而已，盖终不曾特往朝之。齐却
亲鲁，此桓公所以为贤。

公及齐侯遇于谷，萧叔朝公。萧叔盖朝齐，因公在谷，
故就朝。盖前此未尝相见，故行朝礼。礼有从权，《杜氏》
谓“嘉礼不野合”，非也。又以“叔”为名，“泽”以为字，又齐与
鲁遇，萧叔在焉，自不得不见。又遇礼简易，诸侯体敌，
可用遇礼。萧是附庸，虽邂逅，于理应朝。

齐仲孙来。《传》曰：“齐仲孙湫来省难。”泽谓诸臣，以私事
来，惟王人书，故书“祭伯来”是也。今仲孙之来，实齐侯
之命，其名为省难，其实为觇国而上。〈阙八字〉所以疑之
也。齐有因乱取鲁之志，仲孙之来，鲁之存亡得失所
系，而止以四字录之，所以使人深求其故也。存国体，
故不书。省难，非以嘉好聘，故不书使，不书使，故不复
称名。不称名，则若以私事自来，盖亦阳若不知其故
者，所谓“不逆诈，不亿不信”，而常先觉也。然仲孙之志，
亦欲存鲁，实亦贤者。不书名，亦所以嘉之。桓公终亦
存鲁，能改过迁善，有存亡继绝之德，故终录其使，变
其文，善其辞，简其字，而意义深矣。齐侯之使仲孙，善
恶未判，仲孙归而鲁之存亡始决，故书法如此。善处
大变故者，惟圣人独能之。

“卫侯毁灭邢。”先儒皆谓讥灭同姓。泽更推寻，以为凡
蒋、邢、茅、胙、祭，周公之裔。当来成王以周公有大勋劳于天下，既已封伯禽于鲁，又封其支子六人，所以答
周公之勋劳。及至春秋时，往往为人吞并，今邢又为
卫所灭矣。邢与鲁同出自周公，则邢之存亡于鲁甚
相关。卫既忍于灭周公之后，而鲁不能为之请于天
子，请于大国，请于卫，以复存其社稷，以笃亲亲之恩，
圣人深有感于世变，故《书》曰：“卫侯毁灭邢。”虽罪卫侯，
而亦系于鲁也。

“天王狩于河阳”，于史当曰“晋侯召王”，今《史记》书“晋侯
召王于温”，此所谓直笔也。然则厉声色以骂人，人未
必服。何则？忿戾讳过者恒多，则严督责之说有时而
穷矣。圣人顺天理之正，明君臣之义，为之改《书》曰“天
王狩于河阳”，岂非遏恶扬善，成人之美哉？虽使晋文
公复生，亲见夫子书法，亦将帖焉心服，可以坐消其
彊猛之气。而迁善远罪之不暇矣。此其比于《直笔》。岂
不百倍其功哉。

“楚人杀陈夏征舒。丁亥，楚子入陈，纳公孙宁、仪行父
于陈。”《公羊》《穀梁》似此等处，多云“实与而文不与”，固是
说得好听，却全不曾寻得书法之妙。盖此时本已县
陈，以申叔时之谏而止，圣人许人迁善，故没其县陈
本意，而止以入陈为文。又本是先入陈而后杀征舒，
讨弑君贼，今却先书“杀夏征舒”，而后书入陈，便是圣
人先正其讨贼之义。观圣人于此，实有所激。缘齐桓、
晋文俱有匡正天下、扶持周室之功，然皆包容弑君
贼，置而不问，所以养天下之乱。是以于楚子入陈一
事特显此义，既已取其讨乱之功，而后书“楚子入陈，
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者，以见楚之用师，不过讨贼，
纳此二卿以定陈乱而已，便与蛮夷猾夏不同。此皆
圣人取人为善。止遏乱略之意。所以为书法之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