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55卷 > 韩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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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唐书》本传：“愈字退之，邓州南阳人。七世祖茂，有功
于后魏，封安定王。父仲卿，为武昌令，有美政。既去，县
人刻石颂德，终秘书郎。愈生三岁而孤，随伯兄会贬
官岭表。会卒，嫂郑鞠之。愈自知读书，日记数千百言。
比长，尽能通六经百家学，擢进士第。会董晋为宣武
节度使，表署观察推官。晋卒，愈从丧出。不四日，汴军”
乱，乃去。依武宁节度使张建封，建封辟府推官。操行
坚正，鲠言无所忌。调四门博士，迁监察御史。上疏极
论宫市，德宗怒，贬阳山令。有爱在民，民生子多以其
姓字之。改江陵法曹参军。元和初，权知国子博士，分
司东都，三岁为真，改都官员外郎，即拜河南令，迁职
方员外郎。华阴令柳涧有罪，前刺史劾奏之，未报而
刺史罢。涧讽百姓遮索军顿役直，后刺史恶之，按其
狱，贬涧房州司马。愈过华，以为刺史阴相党，上疏治
之。既御史覆问，得涧赃，再贬封溪尉。愈坐是复为博
士。既才高数黜，官又下迁，乃作《进学解》以自谕曰：“国
子先生晨入太学，召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
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
拔去凶邪，登崇畯良。占小善者卒以录，名一艺者无
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
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
成，无患有司之不公’。”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
予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唫于《六
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
言者必钩其元，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烧膏油以继晷，
常矻矻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抵排异端，攘斥
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
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
谓有劳矣。沉浸𬪩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
“上规姚、姒，浑浑亡涯；《周诰》《商》《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
《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迨《庄》、‘《骚》’。”太史所录，
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
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其宜。先
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
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煖而儿号
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
反教人为？”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
欂栌侏儒，椳𫔶居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
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渤，败鼓之皮，俱收
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
纡馀为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唯器是适”者，宰相之
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
荀卿宗王，大伦以兴，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
吐词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
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
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
月费俸钱，岁靡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
安坐而食，踵常涂之促促，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
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
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无，计班资
之崇庳，忘量己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
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
苓也’。”执政览之，奇其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转考
功、知制诰，进中书舍人。初，宪宗将平蔡，命御史中丞
裴度使诸军按视。及还，且言贼可灭，与宰相议不合。
愈亦奏言：“淮西连年修器械防守，金帛粮畜，耗于给
赏，执兵之卒，四向侵掠，农夫织妇，饷于其后，得不偿
费。比闻畜马皆上槽枥，此譬有十夫之力，自朝抵夕，
跳跃叫呼，势不支久，必自委顿。当其已衰，三尺童子
可制其命。况以三州残弊困剧之馀，而当天下全力，
其败可立而待也。然未可知者，在陛下断与不断耳。”
夫兵不多不足以取胜，必胜之师，利在速战。兵多而
“战不速，则所费必广。疆场之上，日相攻劫，近贼州县，
赋役百端，小遇水旱，百姓愁苦。方此时，人人异议，以
惑陛下。陛下持之不坚，半涂而罢，伤威损费，为弊必
深。所要先决于心，详度本末，事至不惑，乃可图功。”又
言：“诸道兵羁旅单弱不足用，而界贼州县，百姓习战
斗，知贼深浅，若募以内军，教不三月，一切可用。又欲
四道置兵，道率三万，畜力伺利，一日俱纵，则蔡首尾
不救，可以责功。”执政不喜。会有人诋愈在江陵时为
裴均所厚，均子锷素无状，愈为文章，《字命锷》，谤语嚣
𣊻，由是改太子右庶子。及度以宰相节度彰义军，宣
慰淮西，奏愈行军司马。愈请乘遽先入汴，说韩弘使
叶力。元济平，迁刑部侍郎。宪宗遣使者往凤翔，迎佛
骨入禁中，三日乃送佛祠。王公士人奔走膜呗，至为
夷法，灼体肤，委珍贝，腾沓系路。愈闻恶之，乃上表曰：
“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始入中国，上古未尝
有也。昔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
年，年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岁；帝喾在位
七十年，年百五岁；尧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岁；
帝舜在位及禹年皆百岁。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寿考，然而中国未有佛也。其后，汤亦年百岁，汤孙太
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年，《书》史不言其寿，
推其年数，盖不减百岁。”周文王年九十七岁，武王年
九十三岁，穆王在位百年。此时佛法亦未“至中国，非
因事佛而致然也。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
十八年，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
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唯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
后三舍身施佛，宗庙祭不用牲牢，昼日一食，止于菜
果。后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
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高祖始受隋
禅，则议除之。当时群臣，识见不远，不能深究先王之
道、古今之宜，推阐圣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
焉。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以
来，未有伦比。即位之初，即不许度人为僧尼道士，又
不许别立寺观。臣当时以为高祖之志必行于陛下，
今纵未能“即行，岂可恣之转令盛也？”今陛下令群僧
迎佛骨于凤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又令诸寺递加
供养。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
福祥也。直以丰年之乐，徇人之心，为京都士庶设诡
异之观、戏玩之具耳。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
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
信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信向。百姓微贱，岂合更
惜身命？以至灼顶燔指，千百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
暮，转相仿效，唯恐后时。老幼奔波，弃其生业。若不即
加禁遏，更历诸寺，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
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
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
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尚在，奉
其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
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贰于众也。况
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馀，岂宜令入宫禁？孔
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古之诸侯，吊于其国，必令巫祝
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后进吊。今无故取朽秽之物，

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前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
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佛如有灵，能作
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表入，
帝大怒，持示宰相，将抵以死。裴度、崔群曰：“愈言讦牾，
罪之诚宜，然非内怀至忠，安能及此！愿少宽假，以来
谏争。”帝曰：“愈言我奉佛太过，犹可容；至谓东汉奉佛
以后，天子咸夭促，言何乖刺邪！愈，人臣，狂妄敢尔，固
不可赦。”于是中外骇惧，虽戚里诸贵亦为愈言。乃贬
潮州刺史。既至潮，以表哀谢曰：“臣以狂妄戆愚，不识
礼度，陈佛骨事，言涉不恭，正名定罪，万死莫塞。陛下
哀臣愚忠，恕臣狂直，谓言虽可罪，心亦无他，特屈刑
章，以臣为潮州刺史。既免刑诛，又获禄食，圣恩宽大，
天地莫量，破脑刳心，岂足为谢！臣所领州，在广府极
东，过海口，下恶水，涛泷壮猛，难计期程，飓风鳄鱼，患
祸不测。州南近界，涨海连天，毒雾瘴氛，日久发作。臣
少多病，年才五十，发白齿落，理不久长。加以罪犯至
重，所处远恶，忧惶惭悸，死亡无日。单立一身，朝无亲
党，居蛮夷之地，与魑魅同群，苟非陛下哀而念之，谁
肯为臣言者？”臣受性愚陋，人事多所不通，惟酷好学
问文章，未尝一日暂废，实为时辈所见推许。臣于当
时之“文，亦未有过人者。至于论述陛下功德，与《诗》《书》
相表里，作为歌诗，荐之郊庙。纪太山之封，镂白玉之
牒，铺张对天之宏休，扬厉无前之伟迹，编于《诗》《书》之
策而无愧，措于天地之间而无亏，虽使古人复生，臣
未肯让。”伏以皇唐受命有天下，四海之内，莫不臣妾，
南北东西，地各万里。自天宝以后，政治少懈，文致未
优，武克不刚。孽臣奸隶，蠹居棋处，摇毒自防，外顺内
悖，父死子代，以祖以孙，如古诸侯，自擅其地，不朝不
贡，六七十年，四圣传序，以至陛下。“陛下即位以来，躬
亲听断，旋乾转坤，关机阖开，雷厉风飞，日月清照，天
戈所麾，无不从顺。宜定乐章，以告神明。东巡太山，奏
功皇天，具著显庸，明示得意，使永永年，服我成烈。当
此之际，所谓千载一时不可逢之嘉会。而臣负罪婴
衅，自拘海岛，戚戚嗟嗟，日与死迫。曾不得奏薄伎于
从官之内，隶御之间，穷思毕精，以赎前过，怀痛穷夭，
死不闭目。伏惟陛下天地父母哀而怜之。”帝得表，颇
感悔，欲复用之，示宰相曰：“愈前所论，是大爱朕。然不
当言天子事佛，乃年促耳。”皇甫镈素忌愈直，即奏言：
“愈终狂疏，可且内移。”乃改袁州刺史。初，愈至潮州，问
民疾苦，皆曰：“恶溪有鳄鱼，食民畜产且尽，民以是穷。”
数日，愈自往视之，令其属秦济以一羊一豚，投谿水
而祝之曰：“昔先王既有天下，迾山泽，罔绳擉刃，以除
虫蛇恶物。为民物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德薄
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
岭海之间，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
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
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揜，扬州之近地，刺史县令
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
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刺史受天子命，守
此土，治此民，而鳄鱼悍然不安，谿潭据处，食民畜熊
豕鹿麞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拒争为长雄。
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伈𪾢𪾢，为
吏民羞，以偷活于此也？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
势不得不与鳄鱼辩。”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潮之州，
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
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
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
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
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
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
“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
材技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
无悔。祝之夕，暴风震电起谿中，数日水尽涸，西徙六
十里，自是潮无鳄鱼患。袁人以男女为隶，过期不赎，
则没入之，愈至，悉计庸，得赎所没，归之父母七百馀
人，因与约，禁其为隶。召拜国子祭酒，转兵部侍郎。镇
州乱，杀田弘正而立王廷凑，诏愈宣抚。既行，众皆危
之。元稹言韩愈可惜，穆宗亦悔，诏愈度事从宜，无必
入。愈至，廷凑严兵迓之，甲士陈廷。既坐，廷凑曰：“所以
纷纷者，乃此士卒也。”愈大声曰：“天子以公为有将帅
材，故赐以节。岂意同贼反邪？”语未终，士前奋曰：“先太
师为国击朱滔，血衣犹在，此军何负，乃以为贼乎？”愈
曰：“以为尔不记先太师也。若犹记之，固善。天宝以来，
安禄山、史思明、李希烈等，有子若孙在乎？亦有居官
者乎？”众曰：“无。”愈曰：“田公以魏博六州归朝廷，官中书
令，父子受旗节。刘悟、李祐皆大镇，此尔军所共闻也。”
众曰：“弘正刻，故此军不安。”愈曰：“然尔曹亦害田公，又
残其家矣，复何道？”众讙曰：“善。”廷凑虑众变，疾麾使去，
因曰：“今欲廷凑何所为？”愈曰：“神策六军将如牛元翼
者为不乏，但朝廷顾大体，不可弃之。公久围之，何也廷凑曰：“即出之。”愈曰：“若尔，则无事矣。”会元翼亦溃围
出，廷凑不追。愈归奏其语，帝大悦，转吏部侍郎。时宰
相李逢吉恶李绅，欲逐之，遂以愈为京兆尹、兼御史
大夫，特诏不台参，而除绅中丞。绅果劾奏愈，愈以诏
自解。其后文刺纷然，宰相以台府不协，遂罢愈为兵
部侍郎，而出绅江西观察使。绅见帝，得留，愈亦复为
吏部侍郎。长庆四年卒，年五十七，赠礼部尚书，谥曰
文。愈性明锐，不诡随，与人交始终不少变，成就后进
士，往往知名。经愈指授，皆称韩门弟子。愈官显，稍谢
遣。凡内外亲若交友无后者，为嫁遣孤女而恤其家。
嫂郑丧，为服期以报。每言：“文章自汉司马相如、太史
公、刘向、扬雄后，作者不世出。”故愈深探本元，卓然树
立，成一家言。其《原道》《原性》《师说》等数十篇，皆奥衍闳
深，与孟轲、扬雄相表里，而佐佑《六经》云。至它文，造端
置辞，要为不袭蹈前人者，然惟愈为之，沛然若有馀，
至其徒李翱、李汉、皇甫湜从而效之，遽不及远甚。从
愈游者若孟郊、张籍，亦皆自名于时。

按《旧唐书》本传：“元和十二年八月，宰臣裴度为淮西
宣慰处置使，兼彰义军节度使，请愈为行军司马，仍
赐金紫。淮蔡平，十二月随度还朝，以功授刑部侍郎。
仍诏愈撰《平淮西碑》，其辞多叙裴度事。时先入蔡州，
擒吴元济、李愬功第一，愬不平之。愬妻出入禁中，因
诉碑辞不实，诏令磨愈文，宪宗命翰林学士段文昌”
重撰文勒石。凤翔法门寺，有护国真身塔，塔内有《释
迦文佛指骨》一节，其书本传法，三十年一开，开则岁
丰人泰。十四年正月，上令中使杜英奇押宫人三十
人，持香花赴临皋驿迎佛骨，自光顺门入大内，留禁
中三日，乃送。诸寺王公士庶，奔走舍施，唯恐在后。百
姓有废业破产，烧顶灼臂而求供养者。愈素不喜佛，
因上疏谏。愈少时与洛阳人孟郊、东郡人张籍友善，
二人名位未振，愈不避寒暑，称荐于公卿间，而籍终
成科第，荣于禄仕。后虽通贵，每退公之隙，则相与谈
䜩，论文赋诗如平昔，而观诸权门豪士如仆隶，瞪然
不顾。而颇能诱厉后进，馆之者十六七，虽晨炊不给，
怡然不介意。大抵以兴起名教、弘奖仁义为事。凡嫁
内外及友朋孤女十人，常以为“自魏、晋已还，为文者
多拘偶对，而经诰之指归，迁雄之气格，不复振起矣。”
故愈所为文，务反近体，抒意立言，自成一家新语，后
学之士，取为师法。当时作者甚众，无以过之，故世称
“韩文”焉。然时有恃才肆意，亦有𥂕孔、孟之旨。若南人
妄以柳宗元为罗池神，而愈撰碑以实之。李贺父名
晋，不应进士，而愈为贺作《讳辨》，令举进士。又为《毛颖
传》，讥戏不近人情。此文章之甚纰缪者。时谓愈有史
笔。及撰《顺宗实录》，繁简不当，叙事拙于取舍，颇为当
代所非。穆宗、文宗尝诏史臣添改，时愈婿李汉、蒋系
在显位，诸公难之，而韦处厚竟别撰《顺宗实录》三卷，
有文集四十卷，李汉为之序。子昶亦登进士第。
按柳宗元《龙城录》：“退之常说，少时梦人与丹篆一卷，
令强吞之，傍一人抚掌而笑，觉后亦似胸中如物噎，
经数日方无恙，尚犹记其上一两字，笔势非人间书
也。后识孟郊，似与之目熟，思之乃梦中傍笑者。”信乎
相契如此。

按《唐国史补》：“韩愈好奇，与客登华山绝峰，度不可返，
乃作遗书，发狂恸哭，华阴令百计取之，乃下。”

按《云仙杂记》：韩愈刺潮州，尝暑中出张皂盖，归而喜
曰：“此物能与日轮争功，岂细故耶？”

按：《河南通志》载朱夫子作《韩文公考》，今以李翱所撰行状。

皇甫湜所撰墓志神道碑。《旧史》本传，《资治》

《通鉴》，洪兴祖所撰《年谱》、程俱所撰《历官记》，方崧卿增考《年谱》，考其同异详略，附于本传之后，以见公之行事本末。而文之已见于集者不复载云。李白作《文公父仲卿去思碑》，云南阳人，而公常自称昌黎。李翱作公《行状》，亦云昌黎某人。皇甫湜作《墓志》，不言乡里；又作《神道碑》，乃云上世尝居南阳，又隶延州之武阳。而旧史亦但云昌黎某。今按《新史》盖因李碑而加邓州二字也。然考《汉书地里志》有两南阳，其一河内修武，即《左传》所谓“晋启南阳” 也；其一南阳堵阳，即荆州之南阳郡，字与赭同，在唐属邓州者也。《元和姓纂》《唐书世系素》有两韩氏，其一汉弓高侯颓当元孙骞避乱居南阳郡之赭阳，九世孙河东太守术，生河东太守纯。纯四世孙安之，晋员外郎。二子：潜、恬，随司马休之入后魏，为元菟太守。

二子：都、偃。偃生后魏中郎颖，颖生播，徙昌黎。

“棘城” 其一则《颓，当》裔孙。寻为后汉陇西太守，世居颍川。生司空棱，后徙安定。武安至后魏，有常山太守、武安成侯耆，徙居九门，生尚书令、征南大将军、安定桓王茂，茂生均，均生睃，睃生仁泰，仁泰生叡。

《素、叡》，素生仲卿，仲卿生会、愈，而中间尝徙陈留，以

此而推，则公固颍川之族，寻棱之后，而不得承骞之系矣。而洪兴祖所撰《年谱》，但以骞之后世尝徙昌黎，遂附《新史》之说，独以赭阳为均州，小有不同。

耳。及其再考二书，而见公《世系》之实，则遂讳匿不敢复著“仲卿” 、“会愈” 之名，而直以为不可考。今固不

得而据也。唯方崧卿《增考》引董逌说。以为骞乃韩

瑗，韩休之祖，而公自出于寻棱，与二书合。其论南阳则又云：“今孟、怀州，皆春秋南阳之地，自汉至隋，二州皆属河内郡。唐显庆中，始以孟州隶河南府。建中中，乃以河南之四县入河阳三城使，其后又”

改为孟州。今河内有河阳县。韩氏世居之，故《公每》

自言归河阳省坟墓，而《女挐》之铭亦曰：“归骨于河南之河阳韩氏墓。” 张籍《祭公》诗亦云“旧茔盟津北” ，则知公为河内之南阳人。其说独为得之。公诗所谓“旧籍在东都，我家本瀍谷” ，则必以地近而后尝徙居耳。但据此，则公与昌黎之韩异派，而每以自称，则又有不可晓者。岂是时昌黎之族颇盛，故随称之，亦若所谓言刘悉出彭城，言李悉出陇西者邪？然设使公派果出昌黎也，则其去赭阳已历数世，其后又屡迁徙，不应舍其近世所居之土，而远指邓州为乡里也。方又引孔武仲之说，亦同董氏。而王铚以为公生于河中之永乐，今永乐犹有韩文乡，则其说为已详。盖其世系虽有不可知者，然南阳之为河内修武，则无可疑者，而《新史》《洪谱》之误，断可识矣。李汉序云：“先生生于大历三年戊申，三岁而孤，见《祭嫂文》及《乳母志》。” 会事见《卢东美志》。

《卢志》所谓“宗兄”，乃大宗、小宗之宗，《旧史》以为从父。

兄，误矣。《旧史》：“大历十二年夏五月，起居舍人韩会坐元载贬官。” 柳宗元《先友记》云：“会善清言，有文章，名最高，以故多谤。会既卒，公携家北归，葬会河阳。建中、贞元间，复避地于江南。韩氏有别业在宣城，因就食焉。” 见欧阳詹《哀词》。《复志赋》《祭嫂及老成文》《示爽诗》。《行状》云：“读书能记先生之所习。” 《墓志》云：“先生七岁好学，言出成文。” 今按：《复志赋》云：“值中原之有事兮，将就食于江之南。始专专于讲习兮，非古训为，无所用其心。” 则公之为学，正在就食江南时也。贞元三年丙寅，公年十九，始至京师。见《祭老成文》《欧阳哀词》《答崔立之书》。五年己巳，有《上贾滑州书》。六年庚午，有《河中府连理木颂》。七年辛未，有《送齐皞序》。八年壬“申，登进士第，时年二十五。” 见上邢君牙书。《唐科名记》云：“贞元八年，陆贽主司试《明水赋》《御沟新柳诗》，公名在榜中，见《与陆员外书》。” 《旧史》云：“大历、贞元间，文士多尚古学，而独孤及、梁肃最称渊奥，愈从其徒游，锐意钻仰，而自振于一代。洎举进士，投文于公卿间，故相郑馀庆颇为名誉，由是知名。” 是年有《诤臣论》。九年癸酉，博学宏词试太

《清宫观紫极舞赋》《颜子不贰过论》，见上考功崔虞。

部书及《与韦舍人书》。十年甲戌，有省试学生代斋郎议。考此议，当系十一年试宏词下，未详是否。《洪谱》云：“是年尝归河阳，省坟墓，见《祭老成文》，有《赠张童子序》。十一年乙亥，又试宏词，见《答崔立之书》，有三上宰相书，皆不报。是年去京师，过潼关，有《感二鸟赋》。既归河阳，有《画记》。遂自河阳如东都，有《祭田横文》。” 今按：八年以后，此年以前。又尝游凤翔，以书抵邢君牙，不得意去，有《岐山》诗。洪程皆定为此年六月，误矣。《董晋状》云：十二年七月，晋拜宣武节度使，受命遂行。韩愈《实从公行状》云：“董公辟公以行，得试秘书省校书郎，为观察推官。” 《墓志》云：“先生三十有一而仕。” 《神道碑》云：“十四年，用进士，从董晋，平汴州推官。” 《旧史》作巡官二状载公入汴在十二年丙子，与《史》合。而《志》《碑》所记皆后二年，殊不可晓。岂今年辟公以行，至十四年始有成命邪？亦不应如是之缓也。今考蜀本、樊本无“三十一而仕” 之文，但云“历官二十有七年” 尔。然自公卒之年逆数之，亦

当以十四年、三十一岁为历官之始。故公入汴虽

在十二年。然《水门记》十四年正月作，石本犹但称“摄节度掌书记前进士韩愈” ，是辟命犹未下也。计必是年辟命乃下，故碑志之言如此，不当以命下之缓为疑也。今按：公入汴之年，洪方得之，碑志所计年数，若以命下之日言之，亦未为失。但云“十四年从董晋平汴州” ，则误矣。又《送俱文珍序》亦在十三年，安得言十四年乃入汴乎？要当以公之自言及二状、二史《通鉴》为正。持正狂躁，其考之或有未审，不足据也。《旧史》之作“巡官” ，则程记已辨其非矣。十三年丁丑，公在汴，有《复志赋》《送汴州监军俱文珍序》。十四年戊寅，公在汴，有《天星诗》《水门记》《杨燕奇碑》。十五年己卯，《董晋行状》云：“二月三日，丞相薨” ，公从丧行四日而汴州乱，有《汴州乱》诗。《历官记》云：“汴军乱，愈家在围中，寻得脱下汴，东趋彭城。” 愈从丧至洛，还孟津，渡汜水，出陈、许间，以二月暮抵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居之于符离雎上。及秋，将辞去，建封奏为节度推官，试协律郎。至冬，建封使愈朝正于京师，见欧阳哀词，是年有此日，足可惜汴泗。

《交流诗》·《答李翱书》《上建封书》，论晨入夜归事，后又

有《谏击球书》《贺白兔状》。《徐泗亳节度掌书记厅石记》。《崔翰墓志》：“十六年庚辰春，公朝正回徐，有《归彭城》诗。夏去徐西居于洛阳，见孟东野书及题下邳李生壁。” 按公与东野书，欲至秋辞去，而题李生壁在五月十四日，则不待至秋而已去徐矣。《旧史》亦云：“公发言直率，无所畏避” ，岂竟以此不合，虽建封之知己，亦不能“容邪？” 公既去徐，而建封卒。翌日，徐军乱。见白乐天《哀三良》文。在洛，有《与卫中行书》。冬，公如京师。十七年辛巳，公在京师从调选，三月东还，见与卢汝州《荐侯喜》状。将归，有《赠孟东野、房蜀》

客诗：是年有《送李愿归盘谷序》。《李楚金墓志》。公自

去年冬参调，竟无所成而归。今年冬再往。十八年壬午春，始有四门博士之授。为博士日，尝谒告归洛，因游华山，即《答张彻诗》所谓“洛邑得休告，华山穷绝径” 者也。李肇《国史补》云：“愈好奇，与客登华山绝峰，度不可返，发狂恸哭，为书与家人别。华阴令百计取之，乃下。” 沈颜作聱书，以为肇妄载，岂有贤者轻命如此？考公诗，则知《国史补》乃实录也。是年有《送陆歙州序》《上巳日燕太学听弹琴序》《与崔群书》《施士丐墓志》《马汇行状》。十九年癸未，公年三十六，自博士拜监察御史，时有《齿落哭杨兵曹陆歙州傪诗》，及《与陈京给事书》，《禘祫议论权停选举状》，《苗氏墓志》。又《上李实书》，称前守四门博士时，已罢博士，未受御史之命。书云“愈来京师” ，于今十五年。盖公自贞元五年从郑滑间复来京师，至此千五年矣。《实录》于实诋之不馀力，而此书乃盛称其所长，此又不可晓也。方考唐制，凡居官以四考为满。公在官逾年耳，不知何故而罢，罢而复迁。行状、墓碑皆只言选授四门博士，迁监察御史，而此书称前官，又以文投贽于李实，似若不得已者，是固尝罢博士而别选也。是岁七月，公犹任博士。《已免停选状》谓臣虽非朝官，月受俸钱可以考也。罢免之由，不可详究，终恐不至于媚实以求进也。或云：德宗末年不任宰相，所取信者李实、韦执谊辈耳。公盖未免于屈身以伸道也。然公《天旱人饥状》，专指李实而言，其修《实录》，又于实一辞不恕，独于此书抵牾如此。又公年十九始来京师，在贞元二年也。至贞元十九年，实十八年矣。今云来京师，于今十五年。是时有诏以旱饥蠲租之半，有司征愈急。公与张署、李方叔上疏言：“关中天下根本，民急如是，请宽民徭而免田租。” 天子恻然，卒为幸臣所谗，贬连州阳山令。幸臣李实也。见《进学解》及《祭张署文》。《旧史》云：“愈尝上章数千言，极论宫市之弊，《贬阳山令疏》，今不传。” 则公之被黜，坐论此两事也。今考公《阳山之贬寄三学士诗》，序述甚详，而行状但云“为幸臣所恶” ，《出宰阳山神道碑》亦只云“因疏关中旱饥，专政者恶之。” 则其非为论宫市明矣。今公集有《御史台论天旱人饥状》，与诗正合。况翱湜皆从公游者，不应。公尝论宫市数千言，而状及碑志略不一言及也。然行状且谓为幸臣所恶，而公诗云：“或自疑上疏，上疏岂其由。” 则是又未必皆上疏之罪也。“同官尽才俊，偏喜柳与刘。或虑语言泄，传之落冤仇。” 又《岳阳楼》诗云：“前年出官由，此祸最无妄。奸猜畏弹射，斥逐恣斯诳。” 是盖为王叔文韦执谊等所排矣。德宗晚年，韦、王之党已成，是年补阙张正买疏谏他事得召见，与所善者数人皆被谴斥。意公之出有类此也。《忆昨行》云：“伾文未喻崖州炽，虽得赦宥常愁猜。” 是其为叔文等所排，岂不明甚？特无所归咎，驾其罪于上疏耳。兼宫市旱饥两事言之，而不考韦、王始末，故为申及之。以公诗考之，盖以十九年冬末贬官，二十年甲申春始到阳山，时有《同冠峡》《贞女峡》《和张十一功曹》诸诗。六月自江陵召拜国子博士，还朝后，有《丰陵行》《游青龙寺》《赠崔立之》《送文畅》诸诗，《城南》诸联句，及《祭十二兄岌文》并墓志。二年丁亥春，公为博士，有《元和圣德诗》并《释言行状》云：宰相有爱公文者，将以文学职处公。有争先者，构公以飞语中之。公恐及难，遂求分司东都。而公作《周况妻韩氏墓志》乃云：“从兄俞卒开封尉。愈于时求为博士，乞分教东都生以收其孥，于开封界中教畜之。” 飞语即释言所解之谗，而竟不能解，故以兄丧为辞而求去耳。时宰相郑𬘡，翰林舍人李吉甫裴垍也。公以夏末赴东都，有《酬裴十六途中见寄诗》。是年有《张中丞传后序》《答冯宿书》《卢于陵墓志》。三年戊子，改真博士，见《行状》。有《酬崔十六少府》及《东都遇春》诗、《与少室李渤书》《裴复墓志》。《新史·渤传》云：“洛阳令韩愈遗渤书，公时为博士五年，方为河南令，未尝为洛阳令也。” 四年己丑，公年四十二，改都官员外郎，《守东都省神道碑》云“除尚书都官郎中分司判祠部行状。” 新、旧史皆云员外郎。《送李正字序》亦但云都官郎，碑文误也。公除都官，六月十日也，制辞亦作《员外郎神道碑》。

“生按《六典》，尽索之以归，诛其无良，时其出入禁哗，众以正浮屠。” 《历官记》云：“分判祠部日，与宦者为敌，恶言骂辞，狼籍公牒。乃上书留守郑馀庆，乞与诸郎官更判，不见允。” 在东都，有游嵩洛诸题名，《送李翱、侯参谋、和卢汀、钱徽与窦韦寻刘尊师》诸诗，《送李正字归湖南序》并诗，《郑涵校理序》《祭薛公达文》并墓志，《京兆韦夫人墓志河南府同官记五年庚寅授河南县令神道碑》云：“魏郓幽镇各为留邸，贮潜卒以橐罪士官，无敢问者。先生将擿其禁，以壮朝廷断。民署吏，俟令且发，留守尹大恐，遽相禁。有使还为言，宪宗悦曰：‘韩愈助我者’。” 是后郓邸果谋反，东都将署留守以应淮蔡。又有《上留守郑公启》，时公以论事失郑公意，既令河南军人有罪，公追而杖之，留守不悦，公以启辨明，且力求去。见集中《行状》云：“改河南令日，以职分辨于留守及尹，故军士莫敢犯禁。疑郑公卒听其言，故军人畏服如此也。” 在河南有《感春诗》《燕河南秀才序》《送石洪序》并诗，及《月蚀招扬之罘》《河南令舍池台》诸诗，《张员外墓碣》《卢殷墓志》。六年辛卯，行尚书职方员外郎。是年春，公尚在河南，有《送穷文》、辛卯年《雪寄卢仝谁氏子》诸诗，《送温造序》《乳母志》。至京师，有《酬卢云夫望秋作》《石鼓歌》《复仇状》《卢丞房武毕坰墓志》。“七年壬辰二月乙未，以职方员外郎，复为国子博士，年四十五。” 《旧史》云：愈因过华，上疏理涧，公自去年以来，未尝出使。或云即公赴职方时，过华，睹其事，遂疏于朝尔。《进学解》云：“三年博士，冗不见治。” 旧又作“三为博士。” 按公贞元壬午授四门博士，元和丙戌为国子博士，丁亥分教东都，今年又自郎官下迁，凡四为博士矣。此先言“暂为御史” ，继言“三为博士” ，则自丙戌而后，三历此官也。若云“三年” ，则自元年夏赴召，至四年春尚为博士，首尾巳四年矣。《方考》云：丙戌初除，丁亥分教，自不必釐而为二，其为博士，实三迁也。当作“三为” 为是。今按：上句言“暂为御史” ，而此言“三年博士” ，正以其居官之久近为言，恐当作年为是，然亦未敢必也。是年二月，有论钱重物轻状。《新志》云：是建中定两税，而物轻钱重，民以为患。于是诏百官议革其弊。《方考》以为，此论在穆宗即位之初，《通鉴》附之长庆元年秋，为得其实。今年初无此议也。惟《会要》载元和六年二月制，谓建中后货轻物重，许诸道所纳见钱五分量征二分，馀三分兼纳，实估匹段。或当时有此议，然亦非七年也。况公六年二月尚在东都，“洪” 误“石。” 《洪谱》云：是年有《石鼎联句赠刘师服诗》《祭石洪文》《李素石洪墓志》《路应神道碑》。此除在八年癸巳三月乙亥。《旧史》云：“执政览其文而怜之，以其有史才，故除是官。” 时宰相武元衡、李吉甫、李绛也。是年有《答刘秀才论史书》及《乌氏田氏庙碑》《郑儋神道碑》、李虚中《董溪息国夫人墓志》。九年甲午，十月甲子，为考功郎中，依前史馆修撰。十二月戊午，以考功知制诰。是年，有元微之书、田弘正书《送张道士序》《刘昌裔神道碑》、王适孟郊《扶风郡夫人墓志》。十年乙未，公知制诰。有《和库部卢曹长元日朝回及寒食直归遇雨》二诗、《与李绛书进顺宗实录状》。旧史云：“愈撰《实录》，繁简不当，叙事拙于取舍。” 按退之作史，详略各有意，削去常事，“著其系于政者。” 其褒善贬恶之旨明甚。当时议者非之，卒窜定无全篇，良可叹也。史又云：“愈说禁中事颇切直，内官恶之，往往于上前言其不实。” 此言是也。是年有《与柳公绰二书论淮西事宜状》，说见明年。又有《捕贼行赏表》《蓝田县丞厅记》、独孤郁《卫之立墓志》《徐偃王庙碑》：“十一年丙申正月丙戌，以” 考功郎知制诰，迁中书舍人。丙申，赐绯鱼。五月癸未，降为太子右庶子。《行状》云：“盗杀武元衡，公以为盗杀宰相而遽息兵，其为懦甚。大兵不可以息，以天下力取三州，尚何不可？与裴丞相议合，故兵遂用，而宰相有不便之者。” 月满，迁中

书舍人。后竟以他事改右庶子。时宰相李逢吉、韦

贯之也。其云月满迁中书舍人者，盖唐制，台郎满岁则迁。公以去年冬知制诰，至今春竟一岁矣。李汉云：“收拾遗文，无所失坠。”公掌纶诰，一年，无一篇见收者，失坠多矣。唯《后集》有崔群《户部侍郎制》一首尔。今案：《行状》。〈《通鉴论》：〉《淮西事宜状》在去年知制诰时，而《神道碑》。〈新史〉则在迁中书舍人之后，但行状言公所论有杀宰相事，乃在去年六月，而状中实无此语。若状果在六月之后，则不应全不言及，则是此状不惟不在十一年正月之后，亦不在十年六月之后也。故《通鉴》直以系于五月之下。《行状》叙事虽实，而记言则误，碑文、《新史》固为失之，今当以《通鉴》为正。是年有《酬卢云夫曲江荷花行》，《周况妻韩氏墓志》，《王用碑》科斗书《后记》《行状、神道碑》及《旧史》云：“十二年丁酉秋，以兵老久屯，贼未灭，上命

裴丞相为淮西节度使以招讨之。丞相请公以行，赐三品衣鱼，为行军司马，从丞相居于郾城。军出潼关，公请先乘，遽至汴，感说都统弘，弘、说用命，师乘遂和。公知蔡州，精卒悉聚界上以拒官军，守城者率老弱且不过千人，亟白丞相，“请以兵三千人间道以入，必擒吴元济。” 丞相未及行，而李愬自唐州文城垒提其卒以夜入蔡州，果得元济。三军之士为公恨。蔡州既平，布衣柏耆以计谒公，公与语，奇之，遂白丞相曰：“淮西灭王，承宗胆破，可不劳用众。宜使辨士奉相公书，明祸福以招之，彼必服。” 丞相然之。公口占为书，使柏耆袖之，以至镇州。承宗果大恐，上表请割德、隶二州以献，遣子入侍。丞相归京师，以功迁刑部侍郎。诏公撰《平淮西碑》，其辞多叙裴度事。时先入蔡州，擒元济、李愬功第一，愬不平之。愬妻出入禁中，因诉碑辞不实，诏令磨公文，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撰文勒石。是年，有《送殷侑序》《祭张署文》并墓志及《东征、往还酬唱》诸诗。晚

《秋郾城夜会联句为刑部时有举钱徽自代状》十

三年戊戌“四月，郑馀庆为详定礼乐使，奏韩愈、李程为副。” 是年有《李惟简墓志》《权德舆碑》。公以十四年己亥正月癸巳贬潮州刺史，宰相疑冯宿草疏，出宿为歙州刺史，时宰相皇甫镈、程异也。公之被谪，即日上道，便道取疾，以至海上。据《宜城驿记》，则

以三月二日过宜城，据《泷吏》诗，则以“三月既望至。”

“曲江”，据《谢表》则以三月二十五至潮州，据《祭文》则

“以四月二十四日逐鳄鱼。” 其自文正本皆但云年月日，则公之到郡，实不知何月日也。况自韶至广，虽自顺流，而自广之惠，自惠之潮，水陆相半，要非旬日可到。故公表亦云：自潮至广，来往动皆经月。则公到郡决非三月，而逐鳄鱼亦未必在四月二十四日也。今按道里行程，则方说为是。但与大颠第一书石本乃云四月七日，则又似实以三月二十五日至郡也。未详其说，阙之可也。《洪谱》又云：公自京师至潮，有路傍堠至蓝关云侄孙湘武关西逢配流吐蕃，食曲河驿，次邓州界，过南阳泷吏，题临泷寺，至韶州，《寄张使君》，《酬张使君惠书》，过始兴江口感怀，《赠元十八协律初南食》，《贻元十八达柳柳州》《食虾蟆》，《别赵子》诸诗及《宜城驿记》《潮州谢表》《祭鳄鱼文》《请置乡校牒》《贺册尊号表》。是年七月己丑，群臣上尊号，大赦。十月己巳，准例量移，改授袁州刺史。十五年庚子闰正月，穆宗即位。公以今年春到袁。途中有《酬张韶州端公》及《韶州留别张使君》二诗。至袁州，有《袁州谢上贺穆宗即位》《贺赦》《贺册皇太后》《贺庆云五色表》举韩泰自代状。《滕王阁记》“九月召拜国子祭酒。” 而阁记乃云十月袁州刺史者，盖命下在九月，授命在十月也。有《祭湘君夫》。

《人文》《祭文》所谓“复其章绶”者，公为行军司马时赐。

金紫，今为祭酒，始复其旧也。自袁至京师，有《次石头驿寄江西王中丞阁老仲舒》，时至江州，有《寄鄂岳李大夫程》及《题西林寺故萧二郎中旧堂诗》。《因话录》云：“萧颍士子存，字伯诚，为金部员外郎，恶裴延龄之为人，弃官归庐山。公少时尝受金部赏知，及经江州，游庐山，访金部故居，因赋此诗，留百缣以拯之。” 行次安陆，有《寄随州周员外君巢》二诗至。

枣阳县有《题广昌馆》诗，至襄州有〈《醉中留别李相》。

公诗，以冬暮至京师。是年有《南海庙碑》《与孟简书》《论黄家贼事宜状》及《典贴良人男女状》。又论彝獠请因改元大庆，遣使宣谕，仍择经略使抚之。又有柳子厚及侄孙滂祭文墓志。《洪谱》又云：《行状》云：“公入迁祭酒，有直讲，能说礼而陋容，学官多豪族子，摈之不得共食。公命吏曰：‘召直讲来，与祭酒共食’。学官由此不敢” 贱直讲奏儒生为学官，日使会讲，生徒奔走，听闻者相喜曰：“韩公来为祭酒，国子监不寂寞矣。” 公在国子，有《雨中寄张籍诗》《举张惟素自代及请复国子监生徒状》，《论新注学官牒荐张籍状》，《请上尊号表》。此除在长庆元年辛丑七月，时有《举韦𫖮自代状》，李郱张彻《祭文》、李郱郑群《薛戎墓志》。今按：方氏增考论钱重物轻状，当在此年。秋长庆元年七月，镇州乱，杀田弘正，立王廷凑，命深州刺史牛元翼节度深冀以讨之。十月命裴度为镇州四面行营都招讨使，元翼为廷凑所围。二年壬寅二月，赦廷凑，诏愈宣抚归，而牛元翼果出行状云：“公还，于上前奏与廷凑及三军语，上大悦曰：‘卿直向宜如此道’。” 由是有意大用，授吏部侍郎。今按：先太师谓故镇帅王武俊也，《神道碑》云方镇反。

“太原兵以轻利诱回纥，召先生祸福”，譬引虎啮臃。

“血直，今所患非兵不足遽疏陈得失。” 今按：此数语不可晓，他书亦皆无之，未详何谓，恐有误也。《洪谱》又云：是年有《次寿阳驿》《次太原》《呈副使吴郎中》《次承天营》《奉酬裴司空》《镇州路上》《酬裴司空重见寄》《镇州初归》诸诗及《韦侍讲盛山诗序》论变盐法事。

《宜状》：二年壬寅九月，转吏部侍郎，《行状》云：“凡令史皆不锁，听出入。” 或问公，公曰：“人所以畏鬼者，以其不能见也。鬼如可见，则人不畏矣。” 选人不得见令。

史故令史势重，听其出入，故势轻。是年，有《郓州》谿。

《堂诗》《窦司业祭文墓志》《楚国夫人墓志》《黄陵庙碑》：三年癸卯六月，以吏部侍郎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敕放台参，后不得为例。十月癸巳，为兵部侍郎，庚子，为吏部侍郎。《行状》云：改京兆尹，六军将士皆不敢犯，私相告曰：“是尚欲烧佛骨者，安可忤？” 故盗贼止，遇旱，米价不敢上。李绅为御史中丞，械囚送府，使尹以杖杖之，公曰：“安有此？” 使归其囚。是时绅方幸，旦夕且相，宰相欲去之，故以台与府不协为请两改其官。绅既复留，公入谢，上曰：“卿与绅争何事？” 公因自辩。数日，复为吏部侍郎。《神道碑》云：复为兵部侍郎，铨不锁入吏，选父七十、母六十、身七十，悉与二利取才，财势路绝。今按碑失兵部一节，此“兵” 字当作“吏” 字。不锁“入吏” ，即谓前“纵吏出入事，二利取才” ，未详其义。疑铨法有此语，或是有脱误也。公为京兆，有《举马总自代状》《贺雨》及《贺太阳不亏表》《祭竹林神》《曲江祭龙文》。再为兵部，有《举张正甫自代状》。是年有《罗池庙碑》《送郑权序》并诗、《祭马总女挐文》并《李于女挐墓志》《韩弘碑》《论孔戣致仕状》。四年甲辰正月，敬宗即位。二月有《王仲舒碑》。四月有《张彻墓志》。八月有《孔戣墓志》。是年公没，年五十七．。《行状》云：得病满百日假，既罢，以十二月二日卒于靖安里第。公属纩语曰：“某伯兄德行高，晓方药，食必视《本草》，年止于四十二。某疏愚，食不择禁忌，位为侍郎，年出伯兄十五岁矣。如又不足于何，而足自获终于牖下，幸不至失大节。以下见先人，可谓荣矣。” 明年张籍《祭公》诗有云：“去夏公请告，养疾南城庄。籍时官休罢，两月同游翔。” 又曰：“共爱池上隹，联句舒遐情。” 又曰：“公为《游溪诗》，唱咏多慷慨。” 城南庄在长安城南，公之别墅也。池上联句集中无之。《游溪》诗，即《南溪始泛》三首是也。公有旷达识，生死为一纲。及当“临终晨，意色亦不荒。赠我珍重言，傲然委衾裳。” 其于死生之际如此。《神道碑》云：“遗命丧葬，无不如礼。俗习画写浮图，日以七数之。及拘阴阳，所谓吉凶，一无污我。” 今按此事，可见公之平生，谨守礼法，排斥异教，自信之笃，至死不变，可以为后世法，而《谱》不载，盖不以为然也。《行状》云：“公气厚性通，论议多” 大体，《神道碑》云：“朝有大狱大疑，文武会同，莫先发言，先生援经引决，考合传记，侃侃正色，人伏其词。” 《墓志》云：“公开朗轩辟，不施戟级，平居虽寝食，未尝去书，怠以为枕，餐以饴口，讲评孜孜，以磨诸生，恐不完美，游以诙笑啸歌，使皆醉义忘归。呜呼，可谓乐易君子钜人者矣。” 碑又云：“内外惸弱，悉抚之一” 亲以仁，使男有官，女有从，不啻于己生交于人。已而我负，终不计，死则庇其家，均食剖资，虽微弱，待之如贤戚，人诟笑之愈笃。未尝一食不对客，闺人或昼见其面，退相指语，以为异事，未尝宿货馀财。每曰：“吾前日解衣质食，今存有已多矣。” 《墓志》云：先生之作，无圆无方，至是归。工抉经之心，执圣之权，尚友作者，跋邪抵异，以扶孔氏，存皇之极。知人罪，非我计。茹古涵今，无有端涯，浑浑灏灏，不可窥校。及其酣放，豪曲快字，凌纸怪发，鲸铿春丽，惊耀天下。然而栗密窈眇，章妥句适，精能之至，入神出天。呜呼极矣，后人无以加之矣。姬氏

以来，一人而止矣。今按：“知人罪非我计”，此句中“必”

有脱误。疑当云“人知人罪，非我所计。” 程子曰：“韩愈亦近世豪杰之士，如原道之言，虽不能无病，然自孟子以来，能知此者，独愈而已。” 其曰：孟氏醇乎醇。

又曰：“荀与杨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若无所。”

“见，安能由千载之后判其得失若是之明也？” 又曰：“退之晚年之文，所见甚高，不可易而读也。古之学者，修德而已，有德则言，可不学而能，此必然之理也。退之乃以学文之故，日求其所未至，故其所见及此。至于为学之序，虽若有所戾者，然其言曰：‘轲之死不得其传’。” 此非有所袭于前人之语，又非凿空信口率然而言之，是必有所见矣。若无所见，则其所谓“以是而传” 者，果何事邪？今按诸贤之论，唯此二条为能极其深处。然复考诸临川王氏之书，则其诗有曰：“纷纷易尽百年身，举世何人识道真。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 其为予夺，乃有大不同者。故尝折其衷而论之。窃谓程子之意，固为得其大端，而王氏之言亦自不为无理。盖韩公“于道，知其用之周于万事，而未知其体之具于吾之一心；知其可行于天下，而未知其本之当先于吾之一身也” ，是以其言尝详于外而略于内。其志常极于远大，而其行未必能审其缓急重轻之

《序》以“决取舍”，虽汲汲以行道济时，抑邪举正为事。

而或未免杂乎贪位慕禄之私。此其见于文字之

中，信有如王氏所讥者矣。但王氏虽能言此，而其所谓“道真” 者，实乃老佛之馀波，正韩公所深诋，则是楚虽失，而齐亦未为得耳。故今兼存其说，而因附以狂妄管窥之一二，私窃以为言。若以是而论之，则于韩公之学所以为得失者，庶几其有分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