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121卷 > 湛若水圣学格物通 > 《正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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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咸》：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臣若水通曰：“咸也者，感也。《咸》卦取象诸身，人之于身也，无不兼知，则亦无不兼感也。九四，心也。心也者，无感不通者也，以阳明居正，故为贞吉。贞者，心之本体，天理也，感通之道也。以贞而感，则心普万物而无心，情顺万事而无情，公而溥也。无有不感，则无有不应，吉而悔亡” 也。悔生于私，心体虚明，憧憧则私矣。物累而不化，将迎而无穷也。感之私而应之者亦私，“朋比” 之从也。故《系辞传》曰：“天下何思何虑。” 思虑者，憧憧也。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一贯之道也，贞也。贞则感而遂通矣。“憧憧” 者，心之不正也。

《损》《象》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

臣若《水通》曰：“山下有泽，气通上润，有损之象也。君子体此，必损其身。心之所当损者，忿与欲是也。忿欲之害心也大矣，必损之而后可合道。故武王曰：‘危于忿懥，失道于嗜欲也’。” 夫天理人欲，相为消长，人欲不消，则天理不长。惩之窒之，则心之本体复而天理全矣。惩与窒，非强制也，如塞水者，窒其源也。常存此心，体认，天理自见，则私意退听矣。不然，愈惩而愈奋，愈窒而愈生，其能免于私欲之害者几希。

艮。《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臣若水通曰：“艮为山，重艮上下皆山，故有兼山之象。君子观此，求艮止之道，不越于思焉而已尔。思无邪而后能止，出位之思，邪思即不止矣。位者，所处之时之地之事也。所思或非其时，非其地，非其事，是出位也。或滞于时，滞于地，滞于事，亦出位也。必无在而无不在，勿助勿忘，然后为能思，是之谓思不出位。夫思” 者，心之本体也。思不出位。则吾心之本体正而天理见矣。夫思者，圣功之本也，可不慎乎？

《书虞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
厥中。”

臣若水通曰：此乃帝舜传授大禹以心学也。心者，人之精神虚灵知觉者也。顷刻之闲，于躯壳上起念，血气用事，即谓之人心；顷刻之闲，于义理上起念，德性用事，即谓之道心。故程颢曰：“人心人欲，道心天理是也。危者，危言危行之危，言大也，微犹灭也。惟危惟微，二句相因说。天理人欲不容并立，人欲长一分，则天” 理消一分，故人心日以长大，则道心日以微灭。精以察见此理，即学问思辨之事属知；一以存养此理，即笃行之事属行。知行并进，即执中之工夫。中即此天理是也。天理则不偏不倚，无过不及，故谓之中。允，信也。执谓有之于己之意。信有诸己，则与中道而一矣，故曰“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尧之传舜，只曰“允执厥中” ，知行混合，体用一原，以圣授圣，故不待言工夫也。至是舜传禹，始有人心道心，惟精惟一之说，则又推执中之工夫言之，此万世心学之源，于人君圣学最为切要。自后言建中建极，言“博约一贯” ，言止至善格物，言学问思辨笃行，言集义养气，言诚，言敬，皆本于此。舍此则人欲横流，天理灭绝。虽有天下。不能以平治矣。惟圣明留意焉。

《商书盘庚》：“汝猷黜乃心，无傲从康。”

臣若水通曰：此盘庚迁都告群臣之言。猷，谋也。黜，去也。无与毋同，言汝群臣各谋去汝之私心也。毋得傲上之命，从己之安。傲上从己，皆原于私心之发，故私心亡则心正矣，心正则自无傲上从康之事矣。此正心处事之要，为人上者可不知乎。

《周官》：“作德，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

臣若水通曰：此成王申戒卿士持恭俭而处富贵之言也。逸，安也。休，闲静也。德者，所得之理，心之中正者也。作德则心中自然无所矫戾，故内省不疚，不忧不惧，心常安逸而休休，无入而不自得矣。若有所矫饰而为，内无恭俭之心，而外为恭俭之事，是谓作伪，则揜护不暇，故心劳然有诸中，形诸外，自不觉真情之发见矣。故曰“日拙。” 然则作德作伪。在人所自作尔。此君子正心之学。必贵于谨独也欤。

《诗曹风鸤鸠》：“其仪一兮，心如结兮。”

臣若水通曰：《诗》美君子用心纯固，而内外合一也。言淑人君子，其见于动作威仪之闲者既一而有

常度矣。其仪一，则知其心纯全专一而如结矣。盖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自有不可掩者矣。夫心无内外者也，故离内以言心，不知心者也；离外以言心，亦不知心者也。惟知合一之道，则何心非事？何事非心，何内非外？何外非内？周敦颐曰：“动而无动，静而无静。” 程颢曰：“无内外，无将迎，体用一源，显微无闲，心之本体” 也。故外则仪一，内则心结。由中达外，其本然者不得而不一也。然则君子事内乎，事外乎，养其中以达诸外，内外合一，吾心正矣。心正而中立焉，中立而和生焉，是谓大本达道，心事一贯，圣学之体用备矣。

《小雅·小弁》：“相彼投兔，尚或先之。行有死人，尚或墐之。
君子秉心，维其忍之。”

臣若水通曰：“天地以生物为心，人得其生，生者以为心。不忍之心，人孰无之？故人于被逐，投人之兔，犹或哀而脱之，于死而暴露之骼，犹或哀而掩之。皆不忍之心，发于自然者，不容已尔。幽王何独无是心乎？乃信谗而逐其子，投兔死，人之不若矣。夫父子之爱，天性也，人之心也，幽王于是乎无人心矣。心非初无也” ，良由蔽于褒姒之谮。有天下者秉其不忍之心而扩充之，虽斩一木，杀一兽，非其时不忍也，况于人乎？况于亲乎？故曰：“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 ，亦惟察识而扩充之尔。

《小雅·节南山》：“式讹尔心，以畜万邦。”

臣若水通曰：“式，敬也” ；讹，变化之意。宋儒朱熹云：“家父自言作为此诵，以究王政昏乱之所由，冀其改心易虑，以畜养万邦也。《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闲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盖以君心者，用人行政之本，而万邦休戚之所关也。故正心变而邪焉则蔽，蔽则正人远，奸邪秉国而万邦蒙其祸矣。邪心变而” 正焉则明，明则邪人远，正直秉国而万邦蒙其福矣。故丧乱弘多，瘁劳百姓，人皆知尹氏之祸，然岂知王心之蔽为之乎？家父讹心之说，其殆知大人格心之学乎？惜乎其格之不豫，司马光所谓“治之于著，用力多而功寡” 矣。臣窃愿于圣敬方跻之时，益进夫诚意正心之学，庶圣心益正而圣德益明，则“正士满朝，奸邪远迹，善政协于万邦，社稷生灵之福也，天下幸甚。”

《大雅·皇矣》，“帝谓文王。无然畔援，无然歆羡。”

臣若水通曰：“畔援，言叛此而攀彼，无畔援则心中正而不私也。歆羡，欣欲爱慕，无歆羡则刚直而不流也。文王无是二者，故心极其正而深造乎道也。夫人心至虚，本无一物，本体中正，何尝有所谓畔援歆羡哉？有所畔援歆羡者，皆心与于物者也。心与于物，则滞于物而非本体矣。文王之心，廓然大公，物来顺应，生” 杀与夺，一随物付之而已，初何有与于物哉？无与于物，故无畔援，无歆羡，所谓天地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情顺万事而无情者也。情而无情，心之本体正矣。本体正则天理尽矣。天理者，道之极也。故曰：“诞先登于岸。” 虽然，岂惟文王然哉？千圣一心，万古一理。人主苟能正心，乾乾不息，廓而清之，神而“明之” ，使一心之中，广大高明，一物无所与焉，“大公顺应” ，是亦《文王》而已矣。

《春秋》隐公元年。

臣若水通曰：“此鲁惠既没，隐公嗣位之始年也。《春秋》谓一为元者何？” 宋儒胡安国曰：“元即仁也，仁，人心也，所以明君用也。盖乾元资始，坤元资生者，天地之用也，人得是元以生。仁也者，心之生理，浑然万物一体者也。大君者，天地之宗子，而勿忘勿助，正心体元者，所以为治天下国家之本也。本正则乾坤合德，而百” 官万民莫敢不一于正矣。《春秋》纪元，所以开万世心学之源也欤。

桓公十五年春二月，天王使家父来求车。

臣若水通曰：《春秋》书“天王使来求车” ，讥侈心失王度也。夫遣使需索之谓求命。车命服，天子所以锡于臣下也。桓王天下之共主，以丧事来求货财，已为不可，况车服乎？所以然者，以侈心一动，莫为防制，颠倒迷惑，冠履为之倒置，而王室衰乱，莫能救也。然则心之正不正，岂小故哉？

僖公二十八年卫侯出奔楚。

臣若水通曰：《春秋》书卫侯出奔楚者何？咎文公也。王者莫大乎存心，存心莫大乎公恕。胡安国曰：心不外者乃能统大众，智不凿者乃能处大事。晋文举动烦扰，憾卫侯之不礼，拒之于敛盂之盟，则陷于私凿，其智而心不广矣。《春秋》责晋文，以见君人者当宅心以广大高明，而不以私小也。

《礼记·礼运》曰：“故宗祝在庙，三公在朝，三老在学。王前
巫而后史，卜筮瞽、侑皆在左右。王中心无为也，以守
至正。”

臣若《水通》曰：“宗祝在庙，以赞礼也。三公在朝，以论道也。三老在学，以示教也。前设巫人，以通鬼神也。”

后设史官以纪言动也，设卜筮以决吉凶也，设瞽侑以宣歌乐也。大而庙朝，小而左右，罔非正人，所以养吾心之正也。王中心，夫何为哉？守吾心之正而已矣。孔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 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夫人心本正也，而有不正者，人为之害也。得人以辅之，而己无所为焉，则心之本体正矣。

《玉藻》曰：“古之君子必佩玉，右征角，左宫羽。趋以《采齐》，
行以《肆夏》，周旋中规，折旋中矩，进则揖之，退则扬之，
然后玉锵鸣也。故君子在车则闻鸾和之声，行则鸣
佩玉，是以非辟之心，无自入也。”

臣若水通曰：“征、角，阳也，而右佩，阴中阳也；宫、羽，阴也而左佩，阳中阴也，皆玉也。路寝门外至应门谓之趋，路寝门内至堂谓之行《采齐》，《肆夏》诗名，歌之以节行也。规，圆矩，方也。鸾在衡，和在轼也。人心之不正，多引于淫声。古之君子，和鸾之设，所以养于车也；佩玉之鸣，所以养于行也。是故右征、角，左宫、羽，阴阳之交，所” 以养中和之德也。《采齐》《肆夏》，规矩抑扬，所以养之于行节也。行中节也，然后玉锵鸣；玉锵鸣也，然后非心涤非心之萌，自外感内者也。心之本体，无不正也。触于外，感乎内，斯主之矣。入者，主之也，非心体之本然也。故人君之心，在养正而已矣。

《学记》曰：“学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学也，或失则
多，或失则寡，或失则易，或失则止，此四者心之莫同
也。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也。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
者也。”

臣若水通曰：“学之不明也久矣，盖由其不识心尔。知心之病，斯能知心之本体矣。故知多寡、易止之失，则知不多不寡、不易不止而心正矣。是故有以用心于博闻强识之支离者，其失也多；有以不用心而径超顿悟者，其失也寡；有以粗心于百姓日用，其失也《易》；有以甘心于自暴自弃，其失也止。四失者，过与不及” ，皆非吾心本体之正也。是故古之教者，观病以知心，因心以救失，惟以长养其善念尔。盖善也者，吾心之天理也。学者苟知天理为本体，而随处体认焉，则无过不及，勿忘勿助之闲，自有易简之道，而帝王心学之传在是矣。谨以为圣明心学万一之助。

《乐记》曰：“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
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
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

臣若水通曰：“致者，约而有诸己之意。《孟子》曰：‘乐之实乐斯二者是也。仁义之良心人所固有，不待外求，乐所以养吾心之中和，内外合一者也’。” 朱熹曰：“子谅读为慈良，《易》直：慈良之心，仁也，仁心生则乐矣，乐有诸己则安矣，安则不息矣，不息则天在我矣，天在我则妙万物而神矣，是故天则不言而民信也，神则不怒而民威也。” 信且威，乐以治，心之功用至矣。

《缁衣子》曰：“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心好之身必安
之。”

臣若水通曰：“心者，合内外而一之者也，故容貌身体皆心也，其心可不正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