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24卷 > 《复友生论文书》陆龟蒙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24卷 > 《复友生论文书》陆龟蒙

辱示近年作者《论文书》二篇，使仆是非得失于其间。
仆性虽极顽冥，亦知惴息汗下，见诃之甚难，招祸
患之甚易也。况仆少不攻文章，止读古圣人书，诵其
言思行其道，而未得也。每涵咀义味，独坐日昃案上
有一杯藜羹，如五鼎七牢，馈于左右，加之以撞金石
万羽籥也。未尝干有司对问，希品第，未尝历王公丐
贷，饰车马，故无用文。处江湖间，不过美泉石则记之，
耸节概则传之，伤离会则序之，值巾罍则铭之，简散
诞放，无所讳避，又安知文之是欤？非欤生过听，德我
太甚，苟嘿嘿不应，非朋友切切偲偲之义也。故扶病
把笔，述一道《论文书》曰：“我自少读六经孟轲、扬雄之
书，颇有熟者。求文之指趣规矩，无出于此。”及子史，则
曰：“‘子近经，经语古而微；史近书，书语直而浅。所言子
近经，近何经，史近书，近何书？书则记言之史也，史近
《春秋》，《春秋》则记事之史也。六籍中独《诗》《书》《易》《象》与《鲁
春秋》经圣人之手耳。《礼》《乐》二记虽载圣人之法，近出
二戴，未能通一纯实，故时有龃龉不安者。盖汉代诸
儒争撰而献之，求购金耳。记言记事，参错前后，曰‘经’”
曰“史’，未可定其体也。”按经解则悉谓之“经”，区而别之，
则《诗》《易》为经，《书》与《春秋》其实史耳，学者不当浑而言
之。且经解之篇句名出于戴圣耳，王辅嗣因之，以《易》
为经，杜元凯因之，以《春秋》为经。孔子曰：“学《诗》乎？学《礼乎？《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知我以《春秋》，罪我以《春秋》”，
未尝称经称经，非圣人之旨也，盖出于周公。《谥法》“经
纬天地曰文”故也。有经书，有纬书，圣人既作经，亦当
作纬。譬犹织也，经而不纬，可成幅乎？纬者且非圣人
之书，则经亦后人强名之耳，非圣人之旨明矣。苟以
六籍谓之经，习而称之可也。指司马迁、班固之书谓
之史，何不思之甚乎？六籍之内，有经有史，何必下及
子长、孟坚，然后谓之史乎？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
也。”又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又曰“董狐古之良
史也”，此则笔之曲直，体之是非，圣人悉论而辨之矣，
岂须班、马而后言史哉？以《诗》《易》为经，以《书》《春秋》为史
足矣，无待于外也。谓经语古而微，则《易》曰“履霜坚冰
至，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苦节不可贞”之类，果纯
古而微乎？谓史语直而浅，则《春秋》书“考仲子之宫，初
献六羽，及齐师战于干时，我师败绩”，“辛巳有事于太
庙”，“仲遂卒于垂，壬午犹绎”、“万入去籥”之类，果纯直而
浅乎？经不纯微，史不纯浅，又可见也。言文之不可立
谕，则曰“《春秋》不当言，无使滋蔓”，又云“《春秋》举军旅会
盟”，岂非叙事耶？引《左氏传》语征左氏叙事，悉谓之《春
秋》，可乎？《春秋》，大典也，举凡例而褒贬，非周公之法，所
及者酌在夫子之心，故游、夏不能措一词。若区区于
叙事，则鲁国之史官耳，孰谓之《春秋》哉？前所谓自读
六经，颇有熟者，求文之指趣规矩，不出于此，妄矣。又
一篇曰：“某文也，某辞也。”文既与辞异，是文优而辞劣
耳。《易》之《翼》曰：“《系辞》。《系辞》曰：‘齐小大者存乎卦，辨吉凶
者存乎辞。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又曰：“观其彖辞，则
思过半矣。”《易》之辞，非文耶？《书》载“帝庸作歌，皋陶乃赓。”
载歌又歌，五子之歌，皆辞也，《书》之辞，非文耶？属辞比
事，《春秋》教也，《春秋》之辞，非文耶？《礼》有朝聘之辞，娶夫
人之辞，《乐》有登歌荐辞，礼乐之辞，非文耶？《法言》曰：“往
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孟轲之辞，非文
耶？《太元》曰：“元之辞也，沉以穷乎下，浮以际乎上。扬雄
之辞非文耶？是知文者辞之总，辞者文之用，天之将
丧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不当称辞。吉人之辞寡，
躁人之辞多，不当称文。文辞一也，但所适者有宜耳，
何异涂云云哉？”又曰：声病之辞非文也。夫声成文谓
之音，五音克谐，然后中律度。故《舜典》曰：“诗言志，歌永
言，声依永，律和声。”声之不和病也。去其病则和，和则
动天地，感鬼神，反不得谓之文乎？犹绘事组绣中有
精觕耳。大凡辞人之说，不敢避墉垣，援肤爪，而自矜
于堂奥心府也。要在引学者当知之事以明之而已
矣。师道不行，后生多泥于所习，有陷而溺者，力能援
之可也。如或不同，请观过而后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