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79卷 > 《跋黄慥文卷》宋·刘克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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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熙丁酉，始得《子实》四六一帙，读之多乎哉？如大贾
居货，无窘急之态；如名医蓄药，有仓卒之备；闳放钜
丽，出奇不穷。使之草露布，裁诏书，于公异、封敖之流，
当退辟三舍矣。

《北梦琐言》：卢相光启其族弟汝弼尝为张濬出征判
官，传檄四方，其略云：“致赤子之流离，自朱邪之版荡。”
谓人曰：“天生朱邪，赤子供我之笔也。”俊迈亦有族昆
之风。

《青箱杂记》：王禹偁老精四六，有同时与之在翰林而
大拜者，王以启贺之曰：“三神山上，曾陪鹤驾之游；六
学士中，独有渔翁之叹。”白乐天尝有诗云：“元和六学
士，五相一渔翁”故也。

夏文庄公竦，幼负才藻，超迈不群，时年十二，有试公
以《放宫人赋》者，公援笔立成，文不加点，其略曰：“降凤
诏于丹陛，出蛾眉于六宫。夜雨未回，俨鬓云于帘户；
秋风渐晓，失钗燕于房栊。”又曰：“莫不喜极如梦，心摇
若惊。踟蹰而玉趾无力，眄睐而横波渐倾。鸾鉴重开，
已有归鸿之势；凤笙将罢，皆为别鹤之声。”于时银箭
初残，琼宫乍晓。星眸争别于天仗，莲脸竞辞于诏庭。
行分而掖路深沉，步缓而回廊缭绕。嫦娥偷药，几年
而不出蟾宫；辽鹤思家，一旦而却归华表《归田录》：夏英公竦父官于河北，景德中，契丹犯河北，
遂殁于阵。后公为舍人，丁母忧，起复，奉使契丹，公辞
不行，其表云：“父殁王事，身丁母忧。义不戴天，难下穹
庐之拜；礼当枕块，忍闻音乐之声。”当时以为四六偶
对，最为精切。

《青箱杂记》：杨文公为执政所忌，母病谒告，不俟朝旨，
径归韩城，与弟倚居，逾年不调。公有启谢朝中亲友
曰：“介推母子，愿归绵上之田；伯夷兄弟，甘受首阳之
饿。”后除知汝州，而希旨言事者攻击不已，公又有启
与亲友曰：“已挤沟壑，犹下石而弗休；方困蒺藜，尚关
弓而相射。”

范文正公幼孤，随母适朱氏，因冒朱姓名说后复本
姓，以启谢时宰曰：“志在投秦，入境遂称于张禄；名非
霸越，乘舟乃效于陶朱。”以范睢、范蠡亦尝改姓名故
也。又伪蜀翰林学士范禹偁亦尝冒张姓，谢启云：“昔
年上第，误摽张禄之名；今日故园，复作范睢之裔。”然
不若文正公之精切。

胡武平尝奉敕撰《温成皇后哀册文》，受旨以温成尝
因禁卒窃发捍卫有功，而秉笔者不能文其实。公乃
用西汉“莽何罗触瑟，冯媛当熊”二事，以状其意，曰：“在
昔禁闱，谁何弛卫？触瑟方警，当熊已厉。”览者无不叹
服。

《东轩笔录》：曾鲁公识度精审，达练治体。当其在中书，
方天下奏报纷纭，虽日月旷久，未尝有废亡之者。其
为文章，尤长于四六，虽造次柬牍，亦属对精切。曾布
为三司使，论市易事被黜，曾公有柬别之，略曰：“塞翁
失马，今未足悲；楚相断蛇，后必为福。”曾赴饶州，道过
金陵，为荆公诵之，亦叹爱不已。

欧阳文忠公年十七，随州取解，以落官韵而不收。天
圣已后文章多尚四六。是时随州试《左氏失之诬论》，
文忠论之，条列《左氏》之诬甚悉，句有“石言于宋，神降
于莘。外蛇斗而内蛇伤，新鬼大而故鬼小。”虽被黜落，
而奇警之句大传于时。今集中无此论，顷见连庠诵
之耳。

《苏州府志》：“元少保绛，屡为藩郡帅，时有传侬智高馀
党寇二广者，遂以绛知广州，而所传乃妄，因改之越
州。绛谢上表云：‘忽闻羽檄之音，谓有龙编之警。横水
光明之甲，得自虚声。云中赤白之囊，偶为危事’。”“横水
光明之甲，乃唐时误传寇至，事见李德裕《献替记》，人
服其工。绛最长于四六，多取古今传记佳语为之，神”
宗友爱嘉、岐二王，不许出阁，二王固辞，后因改封。先
召绛，谓之曰：“可于麻词中令勿更辞。”绛草制，其略云：
“列第环宫，弥耸开元之盛；侧门通禁，共承长乐之颜。”
神宗甚爱之，自是二王不复辞。后以藩邸升为顺昌
军节度，作《谢表》云：“焘土立社，是开王者之风；乘龙御
天，厥应圣人之作。按图虽旧，锡命维新。”又曰：“兴言骏
命之庆基，宜申中军之望。”府谓“文武之德顺而圣，唐、
虞之道明而昌。合为嘉名，以侈旧服。”士大夫皆传诵
之。初，绛知荆南，尝梦至仙府，与三人连书名，旁有告
之曰：“君三人盖兄弟也。”既入翰林，为学士韩持国维、
杨元素绘在院书奏，列名三人，偏傍皆从丝。既而持
国、元素皆补外，绛亦尹京兆。后三年，复与元素还职，
而邓文约、绾相继为直院，则三人之名又皆从丝，盖
协梦中兄弟之云。许大夫选尝作《四翰林》诗记其事，
绛和云：“连名适似三株树，传玩惊看五朵云。”此亦一
时之异也。

《墨庄漫录》：“孙觌仲益尚书，四六清新，用事切当。宣和
中，与家兄子章同为兵部郎。未几，子章出知无为军，
仲益继迁言官，亦出知和州。时淮南漕以无为岁额
上供米，后时委知州取勘无为当职官吏，仲益得檄，
漫不省也，置而不问，亦不移文。已而米亦办。子章德
仲益，以启谢之。仲益答之有云：‘苞茅不及，敢加问，楚
之师，辅车相依，自作全虞之计’”，人颇称赏，以为精切
也。

江彦章四六之工，自少年即妙。崇宁三年霍端友榜，
琼林苑宴谢颁冰，彦章作《谢表》有云：“使嗽润而吮清，
得除烦而涤秽。顺时致养，俯同豳雅之春开；受命知
荣，固异卫人之夕饮。”又云：“深防履薄之危，不昧至坚
之渐。子孙传诵，记御林金碗之香；生死不忘，动宫井
玉壶之洁。”

《挥麈馀话》：“王仲薿字丰父，岐公暮子。有风采，善词翰，
四六尤工，以名士典郡。”

《游宦纪闻》：世南家尝藏高丽国使人状数幅，乃宣和
六年九月，其国遣使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空知枢
密院事上柱国李资德、副使大中大夫尚书礼部侍
郎柱国赐紫金鱼袋金富辙至本朝，谢恩进奉，各有
四六，仿中国体。李之词云：“跂予望之，适江干之弥节。
亦既觏止，幸堂上之披风。况飞五朵之云，特贶千金
之币。礼当拜受，心则愧惶。”金之词云：“穆如清风，幸被
馀光之照；酌彼行潦，可形将意之勤。幸被宽裕而有
容，敢以菲微而废礼。”所尘名品，别具染濡四六馀语。政和中，新创禁中傩仪，有旨令翰苑撰文，
翟公选当直，其略云：“南正司天，无俾神人之杂；夏后
铸鼎，以绝山林之奸。苟非圣神，孰知情状。”顷刻进，入
人服其敏而工。

《贵耳集》：杨冠卿馆于九江戎司，赵温叔罢相帅荆南，
道由九江，守帅合宴。杨作致语云：“相公倦台鼎，喜看
衮绣之东归；浔阳无管弦，且听琵琶之旧曲。”温叔再
三称道。蜀中教官作上巳日致语云：“三月三日，多长
安之丽人；一咏一觞，修山阴之旧事。”要作骈俪，当如
此用事。

《闻见后录》：本朝四六，以刘筠、杨大年为体，必谨四字、
六字律令，故曰四六。然其敝类俳语可鄙。欧阳公深
嫉之，曰：“今世人所谓四六者，非修所好。少为进士时，
不免作。”自及第，遂弃不作。在西京佐三相幕府，于职
当作，亦不为作也。如公之四六云：“造谤于下者，初若
含沙之射影，但期阴以中人；宣言于廷者，遂肆鸣枭”
之恶音，孰不闻而掩耳俳语，为之一变。至苏东坡于
《四六》如曰：“禹治兖州之野，十有三载乃同。汉筑宣防
之宫，三十馀年而定。方其决也，本吏失其防而非天
意；及其复也，盖天助有德，而非人功。其力挽天河以
涤之，偶俪甚恶之气一除，而四六之法则亡矣。”
试笔往时作《四六》者，多用古人语及广引故事，以衒
博学，而不思述事不畅。近时文章变体，如苏氏父子
以《四六》述叙，委曲精尽，不减古人。自学者变格为文，
迨今三十年始得斯人，不惟迟久而后获，实恐此后
未有能继者尔。自古异人间出，前后参差不相待，余
老矣，乃及见之，岂不为幸哉！

《避暑录话》：前辈作四六，不肯多用全经语，恶其近赋
也。然意有适会，亦有不得避者，但不得强用之尔。子
瞻作吕申公制云：“既得天下之大老，彼将安归？乃至
国人皆曰贤，夫然后用。”气象雄杰，格律超然，固不可
及。刘丞相莘老旧以诗赋知名，晚为表章，尤温润闲
雅。《青州谢上表》云：“虽进退必由其道，每愿学于古人。”
然功烈如此，其卑终难收于士论，何伤其用《经》语也？
自大观后，时流争以用经句为工，于是相与裒次排
比，预蓄以待用。不问其如何，粗可牵合，则必用之，虽
有甚工者，而文气埽地矣。

《墨庄漫录》优词乐语，前辈以为文章馀事，然鲜能得
体。王安中履道，政和六年天宁节，集英殿宴，作教坊
致语，其诵圣德云：“盖五帝其臣，莫及自致太平；凡三
代受命之符，毕彰殊应。”又云：“歌太平既醉之诗，赖一
人之有庆；得久视长生之道，参万岁以成纯。”可谓妙
语也。至《放小儿队词》云：“戢戢两髦，已对襄城之问；翩
翩群舞，却从沂水之归。”《放女童词》云：“奏阆圃之云谣，
已瞻天而献祝；曳广寒之霓袖，将偶月以言归。”益更
工丽而切当矣。履道之掌内制，可谓称职。凡乐语不
必典雅，惟语时近俳乃妙。王履道《天军节宴小儿致
语》云：“五百里采，五百里卫，外并有截之区；八千岁春，
八千岁秋，共上无疆之寿。”又《正旦宴小儿致语》云：“君
子有酒多且旨，得尽群心，化国之日舒以长，对扬万
寿。”孙近叔《诣宣和春宴女童致语》云：“黛耜载耕于帝
籍，广十千维耦之疆；青圭往祓于高禖，兆则百斯男
之庆。”皆为得体。然未若东坡《元祐秋宴教坊致语》云：
“南极呈祥，候秋分而老人见；西夷慕义，涉流沙而天
马来。”又《春宴致语》云：“稍宽中昃之忧，一均湛露之泽，
方将麹糵群贤而恶旨酒，鼓吹六艺而放郑声。虽白
雪阳春，莫致天颜之一笑；而献芹负日，各尽野人之
寸心。”则又不可跂及矣。乐语中有俳谐之言一两联，
则伶人于进趋诵咏之间，尤觉可观而警绝。如石懋
敏若《外州天宁节锡宴》云：“飞碧篆之炉烟，薰为和气；
动红鳞之酒面；起作风波。”何安州得之外州《上元》云：
“五云缥缈，出危峤于灵鼍。九陌荧煌，下繁星于陆海。
暗尘随马，素月流天，如熙熙登春台举，欣欣有喜色。”
孙仲益《和州送交代》云：“渭城朝雨，寄别恨于垂杨；南
浦春波，眇愁心于碧草。”皆为人所脍炙也。

翟公巽知密州，侯蒙元功自中书侍郎罢政归乡，公
有启云：“得请真祠，归荣故里。虽老成去国之易，而明
哲保身之全。多士叹嗟，饯韩侯之出祖；邦人慰喜，咏
季子之来归。”又云：“乘安车而过诸子，未慕昔贤；挥赐
金以娱故人，用偿夙志。”公平时四六多聱牙高古，而
此启特平易，诚大手笔也。后元功于里第筑台曰高
蓝光。既落成，公就台张具为宴，自作致语有云：“公槐避宠，衣绣归家。从方外之赤松，寄高怀于绿野。珍禽
翠羽，借鸡树之遗栖；曲沼回塘，分凤池之馀润。”《晋世
语》云：“刘放为中书监，孙资为中书令，共领枢要。侯献、
曹肇，心内不平。殿中有鸡栖树，二人相谓曰：‘此亦久
矣，其能复几’！”指放、资也。又《晋书》：“荀勖”守中书监，毗赞
朝政，及迁尚书令。勖久在中书，专掌机事，失之甚愠。
人有贺者，怒曰：“夺我凤凰池，何贺焉？”故公用鸡树、凤
池，皆中书事，考之方见其切。

欧阳文忠公《杂书》云：“汉之文士，善以文言道时事，质
而不俚，兹所以为难。近时苏氏父子以四六述叙，委
曲精尽，不减古人。”

《后山诗话》：“国初士大夫例能四六，然用散语与故事
尔。杨文公刀笔豪赡，体亦多变，而不脱唐末与五代
之气。又喜用古语，以切对为工，乃进士赋体尔。欧阳
少师始以文体为对属，又善叙事，不用故事陈言，而
文益高。”退之云：“王特进暮年奏表亦工，但伤巧尔。”
《清波杂志》：“四六应用，所贵剪裁，或属笔于人有未然，
则”当通情商确。建王元枢初以中书舍人权直学士
院，除试工部侍郎，仍直除落“权”字，辞免奏札，第及起
曹，议者疑焉，托一故人草《谢表》，内一联云：“百工之事，
兰省遽冒于真除；一札之书，花塼复遵于故步。”王改
作散句：“兰省遽接于奂游，花塼不失于故步。”剪裁固
善，然“花塼”宜帖“故步”上句，或谓似稍偏枯。

《容斋三笔》，四六骈俪，于文章家为至浅。然上自朝廷
命令诏册，下而缙绅之间，笺书祝疏，无所不用，则属
辞比事，固宜警策精切，使人读之激昂，讽味不厌，乃
为得体。姑摭前辈及近时缀缉工致者十数联，以诒
同志。王元之《拟李靖平突厥露布》，其《叙颉利求降且
复谋窜》曰：“阱中饿虎，暂为掉尾之求；鞲上饥鹰，终有”
背人之意。蕲州谢上表曰：“宣室鬼神之问，敢望生还；
茂陵封禅之书，已期身后。”范文正公微时尝冒姓朱，
及后归本宗，作启曰：“志在逃秦，入境遂称于张禄；名
非霸越，乘舟偶效于陶朱。”用范睢、范蠡，皆当家故事。
邓润甫行贵妃制曰：“《关雎》之得淑女，无险诐私谒之
心；《鸡鸣》之思贤妃，有警诫相成之道。”绍圣中，《百僚请
御正殿表》曰：“皇矣上帝，必临下而观四方；大哉乾元，
当统天而始万物。”东坡《坤成节疏》曰：“至哉坤元，德既
超于载籍；养以天下，福宜冠于古今。”《慰国哀表》曰：“大
哉孔子之仁，泫然流涕。至矣显宗之孝，梦若平生。”《谢
赐带马表》曰：“枯羸之质，匪伊垂之而带有馀；敛退之
心，非敢后也而马不”进。王履道《大燕乐语》曰：“五百里
采，五百里卫，外包有截之区；八千岁春，八千岁秋，上
祝无疆之寿。”除少宰，余深制曰：“盖四方其训，以无竞
维人，必三后协心，而同底于道。”时并蔡京为三相也。
执政以边功转官，词曰：“惟皇天付予，庶其在此。率宁
人有指，敢弗于从。”翟公巽《行外国王加恩制》曰：“宗祀
明堂，所以教诸侯之孝；大赉四海，不敢遗小国之臣。”
知越州日，以擅发常平仓米救荒降官，谢表曰：“敢效
秦人，坐视越人之瘠；既安刘氏，理知晁氏之危。”孙仲
益试词科日，《代高丽国王谢赐燕乐表》曰：“玉帛万国，
干舞已格于七旬；箫韶九成，肉味遽忘于三月。”又曰：
“荡荡乎无能名，虽莫见宫墙之美，欣欣然”有喜色，咸
豫闻管籥之音。自中书舍人知和州，既压境，见任者
拒不纳，以启答郡僚曰：“虽文书衔袖，大人不以为疑。
然君命在门，将军为之不受。”邻郡不发上供钱米，受
旨推究，为平停其事。邻守驰启来谢，答之曰：“苞茅不
入，敢加问楚之师；辅车相依，自作全虞之计。”汪彦章
作《靖康册康王文》曰：“汉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兴。
献公之子九人，惟重耳之尚在。”为中书舍人，试潭州
进士何烈卷子内称：“臣及圣问不举”觉坐罢职，《谢表》
曰：“谓子路使门人为臣，虽诚悖理而徐邈云：‘酒中有
圣初亦何心’。”又曰：“书马者与尾而五，常负谴忧，网禽
而去面之三。”永衔生赐宋齐愈坐于金人立诸臣状
中辄书张邦昌字，送御史台，责词曰：“义重于生，虽匹
夫不可夺；志士失其守，或一言几于丧邦。”又曰：“眭孟
五行之说，岂所宜言；袁宏《九锡》之文，兹焉安忍。”责张
邦昌词曰：“虽天夺其衷，坐愚至此。然君异于器，代匮
可乎？”知徽州，其乡郡也，谢启曰：“城郭重来，疑千载去
家之鹤；交游半在，或一时同队之鱼。”何抡除秘书少
监，未几，以口语出守邛，谢启曰：“云外三山，风引舟而
莫近；海滨八月，槎犯斗以空还。”杨政除太尉，汤岐公
草制曰：“远览汉京，传杨氏者四世，近稽唐室书系表
者七人。”谓杨震子秉，秉子赐，赐子彪，四世为太尉。李
德裕辞太尉云：“国朝重惜此官，二百年间才七人。”其
用事精确如此。蒋子礼拜右相，王诇《贺启》曰：“早登黄
阁，独见明公之妙年；今得旧儒，何忧左辖之虚位。”皆
用杜诗语。“扈圣登黄阁，明公独妙年”，“左辖频虚位，今
年得旧儒”，亦可称。

吾家四六乾道初年，张魏公以右相都督江淮，议者
谓两淮保障不可恃，公亲往视之。会诏归朝，未至而
免相。文惠公当制，其词曰：“棘门如儿戏耳，庸谨秋防；衮衣以公归兮，庶闻辰告。”所谓儿戏者，指边将也。而
读者乃以为诋魏公，其尾句曰：“《春秋》责备贤者，慨功
业之维艰；天子加礼大臣，固始终之不替。”所以怅惜
之意至矣。王太保致仕词曰：“闵劳以事，圣王隆待下
之仁；归洁其身，君子尽遗荣之美，太保有遗泄之疾。”
或又谓有所讥而实不然。罢相后起帅浙东，谢表曰：
“上丞相之印，方事退藏；怀会稽之章，遽叨进用。”《谢生
日诗词启》曰：“五十当贵，适买臣治越之年；八千为秋，
辱庄子大椿之誉。”时正五十岁也。绍兴壬戌词科《代
枢密使谢赐玉带表》文安公曰：“有璞于此必使琢，恍
惊制作之工，匪伊垂之则有馀，允谓便蕃之赐。”主司
喜焉，擢为第一。乙丑年，代谢赐御书《周易》《尚书表》予
曰：“八卦之说谓之索，奉以周旋；百篇之义莫得闻，坦
然明白。”尾句曰：“但惊奎壁之辉，从天而下；莫测龟龙
之秘，行地无疆。亦忝”此选《代福州谢历日表》曰：“神祇
祖考，既安乐于太平，岁月日时，又明章于庶征。”正用
《诗·凫鹥序》：“太平之君子，能持盈守成，神祇祖考，安乐
之也。”《洪范》“庶征，岁月日时无易，百谷用成，乂用明，俊
民用章”，皆上下联文，未尝辄增一字。渊圣《乾龙节疏》
曰：“应天而行，早得尊于大有；象日之动，偶蒙难于明
夷。”《易·大有卦》：“柔得尊位，应乎天而时行。”《左传》：叔孙豹
筮遇明夷，象日之动，故曰“君子于行。”《彖辞》云：“内文明
而外柔顺，以蒙大难。”亦纯用本文。《乾道丁亥南郊赦
文》曰“皇天后土，监于成命之诗；艺祖太宗，昭我思文
之配。”读者以为壮。后语曰：“天地设位，而圣人成能。”既
扑缊纷之况，雷雨作解，而君子赦过，式流“汪濊之恩。”
此文先三日锁院所作，冬至日适有雷雪之异，殆成
谶云。叶子昂参知政事，为谏议大夫林安宅所击，罢
去，林遂副枢密，已而置狱治其言，皆无实。林责居筠，
叶召拜左揆，予草制曰：“既从有北之投，亟下居东之
召。有欲为王留者，孰明去就之忠？无以我公归兮，大
慰瞻仪之望。”本意用公归之句，指邦人而言也，故云
“瞻仪。”而御史单时疑之，谓人君而称臣为我公，彼盖
不详味词理耳。子昂坐冬雷罢相，予又当制曰：“调阴
阳而遂万物，所嗟论道之非，因灾异而劾三公，实负
应天之愧。”盖因有讽谏也。嗣濮王加恩制曰：“天神明
而照知四方，既下临于精意；王孙子而本支百世，兹
载锡于蕃釐。”又曰：“春秋享祀，独冠周家之宗盟；老成
典刑，蔚为刘氏之祭酒。”士衎制曰：“克羞馈祀，事其先
而万国欢心；肃倡和声，行于郊而百神受职。”《赐宰臣
辞免提举圣政书成转官》诏曰：“为天子父尊之至，永
惟传序之恩；问圣人德何以加，莫越重华之孝。”《赐叶
资政辞召命》诏曰：“见𬀪曰消，顾何伤于日月；得时则
驾，宜亟会于风云。”赐史大观文，以新蜀帅改越，辞免，
诏曰：“王阳为孝子，敢烦益部之行；庄助留侍中，姑奉
会稽之计。”吴璘在兴元，修塞两县，决坏渠为田。奖谕
诏曰：“刻石立作三犀牛，重见离堆之利；复陂谁云两
黄鹄，讵烦鸿郤之谣。”用老杜《石犀行》云：秦时蜀太守，
刻石立作三犀牛。及翟方进坏鸿郤陂，童谣云：“反乎
覆，陂当复。谁云者，两黄鹄”等语也。刘共甫自潭帅除
翰林学士，答诏曰：“不见贾生，兹趣长沙之召；既还陆
贽，宜膺内相之除。”《批执政辞经修哲宗宝训》，转官曰：
“念叠矩重规，当贤圣之君七作，而立经陈纪，在谟训
之文百篇。哲庙正为第七主，而《宝训》百卷也。”《答蒋丞
相辞免》曰：“永惟万事之统，知非艰而行惟艰。有不二
心之臣，帅以正，则罔不正。”礼部为宰臣，以显仁皇后
小祥，请吉服，奏曰：“练而慨然，礼应顺变，期可已矣，惧
或过中。”又曰：“汉中天，二百而兴，益隆大业；舜至孝，五
十而慕，独耀前徽。”时高宗圣寿五十四也。辛巳，亲征，
诏曰：“惟天惟祖宗，方共扶于基绪；有民有社稷，敢自
佚于宴安。”又曰：“岁星临于吴分，定成肥水之勋；斗士
倍于晋师，可决韩原之胜。”是时岁星在楚，故云檄。《书》
曰：“为刘氏左袒，饱闻思汉之忠；徯汤后东征，必慰戴
商之望。”又曰：“侯王宁有种乎？人皆可致富贵，是所欲
也。”时不再来，紫宸大宴，致语曰：“庙谟先定，百官修辅，
而厥后惟明。黼坐端临，五帝神圣，而其臣莫及。”《修圣
政转官》词曰：“念五马浮江之后，光启中兴；述六龙御
天以来，式时猷训。”又曰：“荐于天而天是，受，永言覆焘
之恩；问诸朝而朝不知，讵测形容之妙。”《汪观文复官
词》曰：“作雷雨之解而宥罪，在法当原；如日月之食而
及更，于明何损。”步帅陈敏制曰：“亚夫持重，小棘门霸
上之将军；不识将屯，冠长乐未央之卫尉。”吴挺《兴州
制》曰：“能得士心，吴起固西河之守；差彊人意，广平开
东汉之兴。”起复《知金州制》曰：“惟天不吊，坏万里之长
城；有子而贤，作三军之元帅。”萧鹧巴词曰：“随会在秦，
晋国起六卿之惧；日䃅仕汉，秺侯传七叶之芳。”姚仲
《复官制》曰：“李广数奇，应恨封侯之相；孟明一眚，终酬
拜赐之师。”追封皇第四子邵王词曰：“举汉武三王之
策，方茂徽章；念周文十子之宗，独留遗恨。”时已封建
三王也。《赵忠简谥制》曰：“见夷吾于江左，共知晋室之
何忧；还德裕于崖州，岂待令狐之复梦。”王彦赠官词曰：“申带砺以丹书之誓，方休甲第之功臣；挂衣冠于
神虎之门，竟失戍营之校尉。”向起赠官词曰：“驰至金
城郡，方思充国之忠；生入玉门关，竟负班超之望。”李
师颜赠官制曰：“青天上蜀道，久严分阃之权；黑水惟
梁州，怆失安边之杰。”襄帅王宣赠官词曰：“黄河如带，
莫申刘氏之盟；汉水为池，空堕羊公之泪。”王瀹以太
常少卿朔祭太庙，忘设象尊，牺尊降官词曰：“牺象不
设，己废司彝之供；饩羊空存，殊乖告朔之礼。”潼川神
加封词曰：“驾飞龙兮灵之斿，具严涣命；驱厉鬼兮山
之左，终相此邦。”青城山《蚕丛氏封侯词》曰：“想青神侯
国之封，自今以始，虽白帝公孙之盛，于我何加。”阳山
龙母词曰：“居然生子，乘云气以为龙；惟尔有神，时雨
旸而利物。”魏丞相《赠父词》曰：“大名之后，必大非此其
身；和戎如乐之和，幸哉有子。”魏盖以使虏定和议，旋
致大用，赠母词曰：“藏盟府之国，功不殊魏绛；成外家
之宅，相重见阳元。”封妻姜氏词曰：“筮仕于晋曰魏，方
开门户之祥；取妻必齐之姜，孰盛闺闱之美。”虞丞相
赠父词曰：“活千人有封，非其身者在其子；德百世必
祀，畸于人者侔于天。”周仁赠父词曰：“有子能贤，高举
而集吴地；受予显服，会同而朝汉京。”用东方朔非有
先生传“高举远引，来集吴地”，及《两京赋》“春王三朝，会
同汉京”也。奖谕吴挺诏曰：“𫔶外制将军，方有成于东
乡；舟中皆敌国，应无虑于西河。”梁丞相醴泉使兼侍
读制曰：“珍台闲馆，独冠皋伊之伦魁；广厦细旃，尚论
唐虞之盛际。”又答诏曰：“一言可以兴邦，念为臣之不
易，三宿而后出昼，勉为王而留行。”《王丞相进玉牒加
恩制》曰：“载籍之传五三壮，太祖太宗之立，极贤圣之
君六七耀，永昭永厚之诒。”谋批以旱得雨，请御殿，曰：
“念七月之间则旱，咎证已深，虽三日已往为霖，忧端
未贳，馀不胜书。”唯记从兄在泉幕，淮东使者，其友婿
也，发京状荐之，为作谢启曰：“襟袂相连，夙愧末亲之
孤陋；云泥悬望，分无通贵之哀怜。”皆用杜诗，其下句
人人知之。上句乃《赠李十五丈》云：“孤陋忝末亲，等级
敢比肩。人生意气合，相与襟袂连。”此事适著题，而与
前《送韦书记》诗句偶可整齐用之，故并纪于此，但以
传示子孙甥侄而已，不足为外人道也。

《野客丛谈》：余尝用古人全句合为一联，曰：“笼中剪羽，
仰看百鸟之翔；侧畔沉舟，坐阅千帆之过。”自以为工。
近观《漫录》，谓任忠厚有投时相启，正有此一联，但改
“侧”字为“岸”字耳。其暗合有如此者，但《漫录》不言所以，
不知上句乃韩退之诗，下句乃刘梦得诗。韩曰“剪翎
送笼中，使看百鸟翔。”刘曰：“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
头万木春。

近时四六多以“爰立”对“具瞻”，作宰相事用。所谓爰立
者，训于是乎立耳，不知所立者何事，而曰“即膺爰立
之除，式副具瞻之望。”除即立，瞻即望，头上安头，甚可
笑也。

《林下偶谈》：“本朝四六，以欧公为第一，苏、王次之。然欧
公本工时文，早年所为《四六》，见别集，皆排比而绮靡，
自为古文，后方一洗去，遂与初作迥然不同。他日见
二苏四六，亦谓其不减古文，盖四六与古文同一关
键也。然二苏四六，尚议论有气焰，而荆公则以辞趣
典雅为主，能兼之者欧公耳。木心于欧公《四六》，暗诵”
如流，而所作亦甚似之。顾其简淡朴素，无一毫妩媚
之态，行于自然，无用事用句之癖，尢世俗所难识也。
水心与筼窗论四六，筼窗云：“欧做得五六分，苏四五
分，王三分。”水心笑曰：“欧更与饶一两分可也。”水心见
筼窗四六数篇，如《代谢希孟上钱相》之类，深叹赏之。
盖理趣深而光焰长，以文人之华藻，立儒者之典刑，
合欧、苏、王为一家者也。真西山尝谓余“《四六》颇淡净
而有味”，余谢不敢当。因言：“本得法于筼窗，然才短不
能到也。”

四六馀语，帝王之制，备载乎《书》，典谟训诰誓命之文，
多以四字为句，惟鲜对偶。后之制诰，间以六字，而以
四字成联者亦多。赋者古诗之流，今之则四六矣。诗
三百篇，其间长短之句，固无几足以尽四字句之旨，
此四者殆四六之所从祖。徽庙以于阗玉增八宝为
九宝，其文云：“范围天地，幽赞神明，保合太和，万寿无”
彊《士初寮草诏》曰：“太极函三，通太和于一气；乾元用
九，增宝箓于万年。”包括玺文，无一遗者。

东坡《手泽》云：“元丰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天欲明，数
吏持纸一幅，其上题云：‘《请祭春牛文》。余取笔疾书云：
‘三阳既至，庶草将兴。爰出土牛，以戒农事。衣被丹青
之好，本出泥涂成毁须臾之间，谁为喜愠’。吏微笑曰：
‘此两句复当有怒者’。旁有一吏云：‘不妨，此是’’”唤醒他。
盘洲《祭勾芒神文》曰：“天子命我，尽牧南海之民；农人
告予将有西畴之事，念铜虎谨班春之职，出土牛示
嗣岁之期。”此当是帅广时所作，意虽与东坡不同，而
词语瓌妙似之。
《玉牒》所记，非止本支，而凡一朝大政事，大号令，大更
革，拜罢皆在焉。仙原积庆，特其一条耳。前此进玉牒备书表章，能备言之，惟子湖一表，终始对说，其词云：
“帝系勤鸿，荣科条于”属籍；圣谟启祐，严训典于宝储。
尧统汉绪，肇派别于天潢；周诰商盘，俨仙躔于东壁。
惟昭穆亲疏之有序，与文章词令之当传。麟趾振振，
共仰宗盟之益茂；《虞书》浑浑，更瞻圣作之相辉。其形
容玉牒，方为两尽。

晚唐、五代间，诗人作赋用事，亦有甚工者。如江文蔚
《天窗赋》云：“一窗初启，如凿开混沌之时；两瓦乍飞，类
化作鸳鸯之后。”又《土牛赋》云：“饮水俄临，讶盟津之拳
塞；度关倘许，疑函谷之丸封。”

《诗词馀话》：约房之府君既卒，贫无以归，好事者为作
一疏求赙赠，平淡简易，截断众流。其起联云：“有丧未
举，行道之人忍闻；见义不为，秉彝之天安在？”

四六尤难作宋末，如方岳、李、刘诸公，骈花俪叶，《集芳》
丽，至有一句累十馀字者，则失其为四六之体矣。
与其事异而句奇，孰若字平而句雅。去陈腐，取浑成，
方可以言制作之妙。如近世徐耕莘《辞郡倅清观理
书》末云：“招非其招，士固且为小，相役则往，役我，未免
于乡人时以敷役，不及赴也。”用事切著，对之无出其
右。

寓简，近世四六，多失文体，且类俳而时有可观。刘期
立为其父丞相，归葬，谢启云：“晚岁牢骚，魂竟招于异
域；平生精爽，梦犹托于故人。”汪伯彦罢相，吕元直当
国，汪自辩杀陈少阳事，吕令汪彦章启报云：“方一男
子之上书，众知无罪，而诸大夫曰可杀，公独何心？”方
金人逾淮而南，有衔命出境者，执政为报书云：“念寇
至，君孰与守？敢幸偷安而兵交，使在其间，几能释怨。”
如此类可喜者，不可概举；但全篇体格，或不能称是
耳。

《野老纪闻》：有人作文潞公麻词云：“郭氏有永巷之严，
裴公有绿野之胜。”乃饯文公归洛致语耳，非王言也。
子由代兄作中书舍人启，称伏念某草茅下士，蓬荜
书生。子瞻以笔圈“伏念某用但卑末”三字。蔡元长作
某人麻词曰：“遂升开府之司。”

李汉老云：“汪彦章、孙仲益四六，各得一体，汪善铺叙，
孙善点缀。”

《丹铅总录》：“宋人四六，如‘才非一鹗，难居累百之先；智
异众狙，遂起朝三之怒’。”“水利”云“刻石立作三犀牛，重
见离堆之利；复陂谁云两黄鹄，讵烦鸿隙之谣。”四六
中古文也。

宋英宗时，司马光以“不能四六”辞，翰林学士。光综史
传为《通鉴》，其学殖淹博，文词最为典雅。岂不能为四
六者？盖因宋承五季之后，时犹崇尚排偶，竞趋浮华。
故光以“不能四六”为辞，所以矫当世之失，而欲返之
于淳朴，其用意良深矣。固非如后世鄙陋无文之人，
高谈性命，而蔑视词章以自文，其不学者所得而藉
口也。

《觚不觚录》。宋时诸公卿，往返俱作四六启，余甚厌之，
以为无益于事，然其文辞尚有可观。嘉靖之末，贵溪
作相，四六盛行。华亭当国，此风小省。而近年以来，则
三公九卿至台谏，无不投启者矣。渐次投部寮，亦启
矣。抚按监司，日以此役人，司训诸生，日以此见役，言
不能外谄谀，辞不能脱卑冗，不知何所底止。余平生
不作四六。然未尝用此得罪。

《文体明辩》：永叔《上胥学士》希文《上张侍郎》二启，皆舂
容流宕，恢廓奇伟，大儒手笔，正当俯视彼之戋戋，四
六小技耳，乃能宏博如此。

读文山诸表启，吐词宏丽则“琼树朝鲜”，激调幽深则
“金壶夜永。”不知当年金戈铁马中，何来得此整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