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161卷 > 王充论衡 > 《宣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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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者称五帝、三王致天下太平，汉兴以来，未有太平。
彼谓五帝、三王致太平，汉未有太平者，见五帝、三王
圣人也，圣人之德能致太平。谓汉不太平者，汉无圣
帝也，贤者之化不能太平。又见孔子言：“凤鸟不至，河
不出图，吾已矣夫！”方今无凤鸟、《河图》，瑞颇未至悉具，
故谓未太平。此言妄也。夫太平以治定为效，百姓以
安乐为符。孔子曰：“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百
姓安者，太平之验也。夫治人以人为主，百姓安而阴
阳和，阴阳和则万物育，万物育则奇瑞出。视今天下
安乎？危乎？安则平矣。瑞虽未具，无害于平。故夫王道
定事以验，立实以效。效验不彰，实诚不见。时哉？实然
证验不具。是故王道立事以实，不必具验。圣主治世，
期于平安，不须符瑞。且夫太平之瑞，犹圣主之相也。
圣王骨法未必同，太平之瑞，何为当等？彼闻尧舜之
时，凤凰景星皆见，《河图》《洛书》皆出，以为后王治天下，
当复若等之物，乃为太平。用心若此，犹谓尧当复比
齿，舜当复八眉也。夫帝王圣相，前后不同，则得瑞古
今不等。而今王无凤鸟、《河图》，为未太平，妄矣。孔子言
《凤凰》《河图》者，假前瑞以为语也，未必谓世当复有凤
凰与《河图》也。夫帝王之瑞，众多非一，或以凤鸟麒麟；
或以《河图》《洛书》，或以甘露醴泉；或以阴阳和调，或以
百姓乂安，今瑞未必同于古，古应未必合乎今，遭以
所得，未必相袭。何以明之？以帝王兴起，命祜不同也。
周则“乌鱼，汉斩大蛇”，推论唐、虞，犹周、汉也。初兴始起，
事效物气，无相袭者，太平瑞应，何故当？钧以已至之
瑞，效方来之应，犹守株待兔之蹊，藏身破罝之路也。
天下太平，瑞应各异，犹家人富殖，物不同也。或积米
谷，或藏布帛，或畜牛马，或长田宅。夫乐米谷，不爱布
帛，欢牛马，不美田宅，则谓米谷愈布帛，牛马胜田宅
矣。今百姓安矣，符瑞至矣，终谓古瑞。《河图》、凤凰不至，
谓之未安。是犹食稻之人，入饭稷之乡，不见稻米，谓
稷为非谷也。实者天下已太平矣，未有圣人，何以致
之？未见凤凰，何以效实？问世儒不知圣，何以知今无
圣人也？世人见凤凰，何以知之？既无以知之，何以知
今无凤凰也？委不能知有圣与无，又不能别凤凰是
凤与非，则必不能定今太平与未平也。孔子曰：“如有
王者，必世而后仁。”三十年而天下平。汉兴至文帝时
二十馀年，贾谊创议，以为天下洽和，当改正朔服色
制度，定官名，兴礼乐。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夫如贾
生之议，文帝时已太平矣。汉兴二十馀年，应孔子之
言，必世然“后仁也。”汉一代之年数已满，太平立矣。贾
生知之，况至今且三百年？谓未太平，误也。且孔子所
谓“一世三十年也。汉家三百岁，十帝耀德，未平如何？”
夫文帝之时，固已平矣，历世持平矣。至平帝时，前汉
已灭，光武中兴，复致太平。问曰：“文帝有瑞，可名太平；
光武无瑞，谓之太平，如何？”曰：“夫帝王瑞应，前后”不同。
虽无物瑞，百姓宁集，风气调和，是亦瑞也。何以明之？
帝王治平，升封泰山告安也。秦始皇升封泰山，遭雷
雨之变，治未平，气未和；光武皇帝升封，天晏然无云，
太平之应也。治平气应，光武之时，气和人安，物瑞等
至，人气已验，论者犹疑。孝宣皇帝元康二年，凤凰集

年，凤凰下杜陵及上林。《五凤》三年，帝祭南郊，神光并
见，或兴于谷，烛燿斋宫，十有馀日。明年，祭后土，灵光
复至，至如南郊之时。甘露、神雀降，集延寿万岁宫。其
年三月，鸾凤集长乐宫东门中树上。甘露元年，黄龙
至，见于新丰，醴泉滂流。彼凤凰虽五六至，或时一鸟
而数来，或时异鸟而各至。麒麟、神雀、黄龙、鸾鸟，甘露、
醴泉，祭后土天地之时，神光灵耀，可谓繁盛累积矣。
孝明时虽无凤凰，亦致麟、甘露、醴泉、神雀、白雉、紫芝、
嘉禾，金出鼎见，离木复合。五帝三王，经传所载瑞应，
莫盛孝明。如以瑞应效太平，宣明之年，倍五帝、三王
也。夫如是，孝宣、孝明可谓太平矣。能致太平者，圣人
也。世儒何以谓“世未有圣人？”天之禀气，岂为前世者
渥，后世者泊哉？周有三圣，文王、武王、周公，并时猥出。
汉亦一代也，何以当少于周？周之圣王何以当多于
汉？汉之高祖、光武，周之文、武也。文帝、武帝、宣帝、孝明，
今上过周之成、康、宣王，非以身生汉世，可褒增颂叹，
以求媚称也。核事理之情，定说者之实也。俗好褒远，
称古讲瑞，上世为美，论治则古王为贤，睹奇于今，终
不信然。使尧舜更生，恐无圣名。猎者获禽，观者乐猎，
不见渔者之心不顾也。是故观于齐不虞鲁，游于楚
不懽宋。唐、虞、夏、殷同载，在二尺四寸，儒者推读，朝夕
讲习。不见《汉书》，谓汉“劣不若，亦观猎不见渔，游齐、楚
不愿宋、鲁也。”使汉有弘文之人，经传汉事，则《尚书》《春
秋》也。儒者宗之，学者习之，将袭旧六为七。今上上王
至高祖，皆为圣帝矣。观杜抚、班固等所上《汉颂》，颂功
德符瑞，汪濊深广，滂沛无量，逾唐、虞，入皇域，三代隘
辟，厥深洿沮也。殷监不远，在夏后之世，且舍唐、虞、夏、
殷，近“与周家，断量功德，实商优劣，周不如汉。”何以验
之？周之受命者，文武也，汉则高祖、光武也。文武受命
之降，怪不及高祖、光武初起之祐，孝、宣、明之瑞，美于
周之成、康、宣王、孝宣、孝明符瑞，唐虞以来，可谓盛矣。
今上即命奉成，持满，四海混一，天下定宁，物瑞已极，
人应订隆。唐世，黎民雍熙。今亦天下修仁，岁遭运气，
谷颇不登。迥路无绝道之忧，深幽无屯聚之奸。周家
越裳献白雉，方今匈奴、鄯善、哀牢贡献牛马。周时仅
治五千里内，汉氏廓土收荒服之外，牛马珍于白雉。
近属不若远物。古之裸人，今被朝服；古之露首，今冠
《章甫》；古之跣跗，今履《商舄》。以磐石为沃田，以桀暴为
良民，夷埳坷为均平。“化不宾”为“齐民”，非太平而何？夫
实德化，则周不能过汉，论符瑞，则汉盛于周，度土境，
则周狭于汉，汉何以不如周？独谓周多圣人，治致太
平。儒者称圣泰隆，使圣卓而无迹；称治亦泰盛，使太
平绝而无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