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109卷 > 朱子全书 > 《答韦中立论师道书》柳宗元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109卷 > 朱子全书 > 《答韦中立论师道书》柳宗元

二十一日，宗元白辱书云：“欲相师，仆道不笃，业甚浅
近，环顾其中，未见可师者。虽常好言论，为文章，甚不
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师来，乃幸见取。仆自卜固无
取，假令有取，亦不敢为人师。”为众人师且不敢，况敢
为吾子师乎？《孟子》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由魏、晋氏
以下，人益不事师。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
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
说》，因抗颜而为师。世果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增与
为言辞，愈以是得狂名。居长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
东，如是者数矣。《屈子赋》曰：“邑犬群吠，吠所怪也。”仆往
闻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余以为过言。前
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岭，被南越中数州。
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然
后始信前所闻者。今韩愈既自以为蜀之日，而吾子
又欲使吾为越之雪，不已病乎？非独见病，亦以病吾子。然雪与日，岂有过哉？顾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
者几人，而谁敢衒怪于群目，以召闹取怒乎？仆自谪
过以来，益少志虑，居南中九年，增脚气病，渐不喜闹，
岂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骚吾心？则固僵仆烦愦，
愈不可过矣。平居望外，遭齿舌不少，独欠为人师耳。
抑又闻之，古者重冠礼，将以责成人之道，是圣人所
尤用心者也。数百年来，人不复行。近有孙昌引者，独
发愤行之。既成礼，明日造朝至外廷，荐笏言于卿士
曰：“某子冠毕。”应之者咸怃然。京兆尹郑叔则怫然曳
笏却立曰：“何预我耶？”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郑尹
而怏孙子，何哉？独为所不为也。今之命师者大类此。
吾子行厚而辞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虽
仆敢为师，亦何所增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闻道
著书之日不后，诚欲往来言所闻，则仆固“愿悉陈中
所得者。吾子苟自择之，取某事，去某事，则可矣。若定
是非以教吾子，仆才不足，而又畏前所陈者，其为不
敢也决矣。吾子前所欲见吾文，既悉以陈之，非以耀
明于子，聊欲以观子气色诚好恶何如也。”今书来，言
者皆大过。吾子诚非佞誉诬谀之徒，直见爱甚故然
耳。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及长，乃知文者以
明道，是故不苟为炳炳烺烺，务采色、夸声音而以为
能也。凡吾所陈，皆自谓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远
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于道不远矣。故吾每
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之，惧其剽而不留也；未尝
敢以怠心易之，惧其弛而不严也；未尝敢以昏气出
之，惧其昧”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
而骄也。“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
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
以羽翼夫道也。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
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
其动，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参之《穀梁氏》以厉“其气，
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老》《庄》以肆其端，参之《国语》
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以著其洁，
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凡若此者，果是
耶？非耶？有取乎？抑其无取乎？吾子幸观焉，择焉有馀
以告焉。苟亟来以广是道，子不有得焉，则我得矣，又
何以师云尔哉？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怪，而
为外廷所笑，则幸矣。”《宗元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