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189卷 > 宋朱子全书 > 《春秋纲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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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只是直载当时之事。要见当时治乱兴衰，非是
于一字上定褒贬。初间王政不行，天下都无统属，及
五伯出来扶持，方有统属。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到后
来五伯又衰，政自大夫出。到孔子时，皇帝王伯之道
扫地，故孔子作《春秋》，据他事实，写在那里，教人见得
当时事是如此，安知用旧史与不用旧史？今硬说那
个字是孔子文，那个字是旧史文，如何验得！更！圣人
所书，好恶自易见。如葵丘之会，召陵之师，践土之盟，
自是好，本末自是别。及后来五伯既衰，溴梁之盟，大
夫亦出，与诸侯之会，这个自是差异不好。今要去一
字两字上讨意思，甚至以日月爵氏名字上皆寓褒
贬。如王人子突救卫，自是卫当救。当时是有个子突，
孔子因存他名字。今诸公解，却道“王人本不书字，缘
其救卫，故书字。”孟子说：“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
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说得极是了。又曰：“《春秋》无义
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此等皆看得地步阔，圣人之
意只是如此，不解恁地细碎。

问《春秋》。曰：“此是圣人据鲁史以书其事，使人自观之
以为鉴戒耳。其事则齐威晋文有足称，其义则诛乱
臣贼子。若欲推求一字之间，以为圣人褒善贬恶专
在于是，窃恐不是圣人之意。如书即位者，是鲁君行
即位之礼；继故不书即位者，是不行即位之礼。若威
公之书即位，则是威公自正其即位之礼耳。其他崩”、
薨、卒、葬，亦无意义。

《春秋》有书天王者，有书“王者”，此皆难晓。或以为王不
称天，贬之。某谓若书“天王”，其罪自见。宰咺以为冢宰，
亦未敢信。其他如莒去疾、莒展舆、齐阳生，恐只据旧
史文。若谓添一个字，减一个字，便是褒贬，某不敢信。
威公不书秋冬，史阙文也。或谓贬天王之失刑，不成
议论，可谓乱道。夫子平时称颜子不迁怒，不贰过，至
作《春秋》，却因恶鲁威而及天子，可谓“桑树著刀，榖树
汁出”者。鲁威之弑，天王之不能讨，罪恶自著，何待于
去秋冬而后见乎？又如贬滕称子，而滕遂至于终。《春
秋》称子，岂有此理？今朝廷立法，降官者犹经赦叙复，
岂有因滕子之朝，威遂并其子孙而降爵乎？

《春秋》所书，如某人为某事，本据鲁史旧文，笔削而成。
今人看《春秋》，必要谓某字讥某人。如此，则是孔子专
任私意，妄为褒贬。孔子但据直书，而善恶自著。今若
必要如此推说，须是得鲁史旧文参校，笔削异同，然
后为可见，亦岂复可得也！

或论及《春秋》之凡例，先生曰：“《春秋》之有例固矣，奈何
非夫子之为也。昔尝有人言及‘《命格》’，予曰：‘命格谁之
所为乎’？曰：‘善谈五行者为之也’。予曰：‘然则何贵？设若
自天而降，具言其为美为恶，则诚可信矣。今特出于
人为，乌可信也？知此，则知《春秋》之例矣’。”又曰：“‘季子来
归’，以为季子之在鲁，不过有立僖之私恩耳，初何有”
大功于鲁？又况通于《成风》，与庆父之徒何异？然则其
“归”也何足喜？盖以启季氏之事而书之乎？

或人论《春秋》，以为多有变例，所以前后所书之法多
有不同。曰：“此乌可信？圣人作《春秋》，正欲褒善贬恶，示
万世不易之法。今乃忽用此说以诛人，未几又用此
说以赏人，使天下后世皆求之而莫识其意，是乃后
世弄法舞文之吏之所为也，曾谓大中至正之道而
如此乎！”

林问：“先生论《春秋》一经，本是明道正谊、权衡万世典
刑之书。如朝聘、会盟、侵伐等事，皆是因人心之敬肆，
为之详略，或书字，或书名，皆就其事而为之义理，最
是斟酌，毫忽不差。后之学《春秋》，多是较量齐鲁短长。
自此以后，如宋襄晋悼等事，皆是论伯事业。不知当
时为王道作耶？为伯者作耶？若是为伯者作，则此书
岂足为义理之书？”曰：“‘大率本为王道，正其纪纲。看已
前《春秋》文字虽觕，尚知有圣人明道正谊’，道理尚可
看。近来止说得伯业权谲底意思，更开眼不得，此义
不可不知。”

问：“《春秋》一经，夫子亲笔，先生不可使此一经不明于
天下后世。”曰：“某实看不得。”问：“以先生之高明，看，如何
难？”曰：“劈头一个‘王正月’，便说不去。”刘曰：“六经无‘建子
月，唯是《礼记杂记》中有个正月日至，可以有事于上帝；七月日至，可以有事于先王；其他不见说建子月’。”
曰：“惟是孟子出来作闹，七八月之间，旱则苖槁矣。便”
是而今五六月，此句又可鹘突。岁十一月徒杠成，十
二月舆梁成，是而今九月、十月。

“今之做《春秋义》，都是一般巧说，专是计较利害，将圣
人之经做一个权谋机变之书，如此不成圣经，却成
一个百将传。”因说：“前辈做《春秋义》，言辞虽粗率，却说
得圣人大意出。年来一味巧曲，但将孟子‘何以利吾
国’句说尽一部《春秋》。这文字，不是今时方恁地。自秦
师垣主和议，一时去趋媚他，《春秋义》才出会夷狄处”，
此最是《春秋》诛绝底事，人却都做好说。看来此书自
将来做文字不得，才说出，便有忌讳。常劝人不必做
此经，他经皆可做，何必去做《春秋》！这处也是世变。如
二程未出时，便有胡安定、孙泰山、石徂徕他们说经，
虽是甚有疏略处，观其推明治道，直是凛凛然可畏。
《春秋》本是严底文字，圣人此书之作，遏人欲于横流，
遂以二百四十二年行事，寓其褒贬。恰如大辟罪人，
事在款司，极是严紧，一字不敢胡乱下。使圣人作《经》，
有今人巧曲意思，圣人亦不解作得。

程子所谓“《春秋》大义数十，炳如日星”者，如“成宋乱”、“宋
灾故”之类，乃是圣人直著诛贬，自是分明。如胡氏谓
“书晋侯”为以常情待晋襄，书“秦人”为以王事责秦穆
处，却恐未必如此。须是己之心果与圣人之心神交
心契，始可断他所书之旨。不然，则未易言也。程子所
谓“微辞隐义，时措从宜”者，为难知耳。

或问：“伊川《春秋序》后条曰：‘四代之礼乐，此是经世之
大法也；《春秋》之书，亦经世之大法也。然四代之礼乐，
是以善者为法；《春秋》是以不善者为戒’。”又问：“孔子有
取乎五霸，岂非时措从宜？”曰：“是。”又曰：“观其予五霸，其
中便有一个夺底意思。”

国秀问三传优劣。曰：“左氏曾见国史，考事颇精，只是
不知大义，专去小处理会，往往不曾讲学。《公》《谷》考事
甚疏，然义理却精。二人乃是经生，传得许多说话，往
往都不曾见国史。”

李丈问：“《左传》如何？”曰：“《左传》一部载许多事，未知是与
不是，但道理亦是如此，今且把来参考。”问：“《公》《谷》如何？”
曰：“据他说，亦是有那道理。但恐圣人当初无此等意。
如孙明复赵啖陆淳胡文定，皆说得好，道理皆是如
此。但后世因《春秋》去考时，当如此区处。若论圣人，当
初作《春秋》时，其意不解，有许多说话。”择之说：“文定说
得理太多，尽堆在里面。”曰：“不是如此底，亦压从这理
上来。”

孔子作《春秋》当时亦须与门人讲说，所以《公》《谷》、左氏
得一个源流，只是渐渐讹舛，当初若是全无传授，如
何凿空撰得！

问“《公谷传》大概皆同。”曰：“所以林黄中说‘只是一人。只
是看他文字，疑若非一手者’。”或曰：“疑当时皆有所传
授，其后门人弟子始笔之于书耳。”曰：“想得皆是齐鲁
间儒。其所著之书，恐有所传授，但皆杂以己意，所以
多差舛。其有合道理者，疑是圣人之旧。”

问：“《春秋》胡文定之说如何？”曰：“寻常亦不满于胡说。且
如解经不使道理明白，却就其中多使故事，大与做
时文答策相似。”

问：“胡氏传《春秋》盟誓处，以为《春秋》皆恶之，杨龟山亦
尝议之矣。自今观之，岂不可因其言盟之能守与否
而褒贬之乎？今民泯泯棼棼，罔中于信，以覆诅盟之
时，而遽责以未施信而民信之事，恐非化俗以渐之
意。”曰：“不然。盟诅毕竟非君子之所为，故曰：‘君子屡盟，
乱是用长’。将欲变之，非去盟崇信，俗不可得而善也。”
故伊川有言。“凡委靡随俗者。不能随时。唯刚毅特立。
乃所以随时。”斯言可见矣。

昔楚相作燕相，书其烛暗而不明。楚相曰：“举烛。”书者
不察，遂书“举烛”字于书中。燕相得之曰：“举烛者，欲我
之明于举贤也。”于是举贤退不肖，而燕国大治。故曰：
不是郢书，乃成燕说。今之说《春秋》者，正此类也。〈以上语类
十八条〉

《春秋例目》，拜贶甚厚。其间议论小国自贬其爵以从
杀礼，最为得其情者。顷年每疑胡氏“滕子朝桓”之说，
非《春秋》恶恶短之义，今已释然。盖后来郑大夫亦有
郑伯男也，而使从诸侯之赋之说，则当时诸侯之愿
自贬者固多，但伯主必以此礼责之，故有不得而自
遂耳。然其他尚有欲请教者，便遽未暇。大抵此经简
奥，立说虽易，而贯通为难，以故平日不敢措意其间，
假以数年，未知其可学否耳。〈答程可久〉

所示《春秋》大旨，甚善。此经固当以类例相通，然亦先
须随事观理，反复涵泳，令胸次开阔，义理贯通，方有
意味。若便一向如此排定说杀，正使在彼分上断得
十分的当，却于自己分上都不见得个从容活络受
用，则亦何益于事耶？大抵不论看书与日用工夫，皆
要放开心胸，令其平易广阔，方可徐徐旋看道理，浸
灌培养，切忌合下便立己意，把捉得太紧了，即气象急迫，田地狭隘，无处著工夫也。此非独是读书法，亦
是仁卿分上变化气质底道理也。然看《春秋》外，更诵
《论》《孟》，及看《近思录》等书，以助其趣，乃佳。若只如此，实
恐枯燥难见功耳！〈答黄仁卿〉

《春秋》之说，向日亦尝有意，而病于经文之太略，诸说
之太烦。且其前后抵牾非一，是以不敢妄为必通之
计，而姑少缓之。然今老矣，竟亦未敢再读也。来谕以
为他处皆可执其一说以为据，独即位之说为难通。
愚恐其所执之说未必圣人之真意，而非独即位之
说为无据也。若只欲为场屋计，则姑取其近似而不
害理者用之。若欲真实为学。则不若即他书之易知
者而求之。庶明白而不差也。〈答龚惟微〉

所谕《春秋》难读固然，大抵今所可见者。但程先生所
谓“大义数十，炳如日星”，然亦时有所谓隐之于心而
未能惬当者，况其精微之意乎？此须异时别商量也。
〈答李守约〉

某之先君子，好《左氏》书，每夕读之，必尽一卷乃就寝。
故某自幼未受学时，已耳熟焉。及长，稍从诸先生长
者问《春秋》义例，时亦窥其一二大者，而终不能有以
自信于其心，以故未尝敢辄措一词于其间，而独于
其君臣父子大伦大法之际为有感也。近刻《易》《诗》《书》
于郡帑，《易》用吕氏本古经传十二篇，而绌《诗》《书》之序
置之经后，以晓当世，使得复见古《书》之旧，而不锢于
后世诸儒之说。顾《三礼》体大，未能绪正，独念《春秋》大
训，圣笔所刊，不敢废塞。而河南邵氏《皇极经世学》，又
以《易》《诗》《书》《春秋》为皇帝王霸之书，尤不可以不备，乃
复出《左氏经》文别为一书，以踵三经之后。其《公》《谷》二
经所以异者，类多人名、地名，而非大义之所系，故不
能悉具。异时有能放吕氏之法而为《三经》之音训者，
尚有以成吾之志也哉！〈书临漳所刊四经后　以上文集五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