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87卷 > 《叙学》元·刘因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87卷 > 《叙学》元·刘因

“性无不统，心无不宰，气无不充。”人以是而生，故材无
不全矣。其或不全，非材之罪也。学术之差，品节之紊，
异端之害惑之也。今之去古远矣，众人之去圣人也
下矣。幸而不亡者，大圣大贤惠世之书也。学之者以
是性与是心，与是气，即《书》以求之，俾邪正之术明，诚
伪之辨分，先后之品节不差。笃行而固守，谓其材之
“不能全，吾不信也。”诸生从余问学有年矣，而余梗于
他故，不能始卒成夫教育英才之乐。故具为陈读书
为学之次序，庶不至于差且紊，而败其全材也。先秦
三代之书，《六经》《语》《孟》为大。世变既下，风俗日坏，学者
与世俯仰，莫之致力，欲其材之全，得乎？三代之学，大
小之次第，先后之品节，虽有馀绪，竟亦莫知适从，惟
当致力《六经》《语》《孟》耳。世人往往以《语》《孟》为问学之始，
而不知《语》《孟》圣贤之成终者，所谓博学而详说之，将
以反说约者也。圣贤以是为终，学者以是为始，未说
圣贤之详，遽说圣贤之约，不亦背驰矣乎？所谓“颜状
未离于婴孩，高谈已及于性命”者也。虽然，句读训诂
不可不通，惟当熟读，不可强解。优游讽诵，涵泳胸中，
虽不明了，以为先入之主可也。必欲明之，不凿则惑
耳。《六经》既毕，反而求之，自得之矣。治《六经》必自《诗》始。
古之人十三诵《诗》，盖《诗》吟咏情性，感发志意，中和之
音在焉。夫人之不明，血气蔽之耳。《诗》能导情性而开
血气，使幼而常闻歌诵之声，长而不失刺美之意，虽
有血气，焉得而蔽焉？《诗》而后书，《书》所谓“圣人之情见
乎辞”者也。即辞以求情，情可得矣。血气既开，情性既
得，大本立矣。本立则可以征夫用，用莫大于《礼》，三代
之礼废矣。见于今者，汉儒所集之《礼记》，周公所著之
《周礼》也。二书既治，非《春秋》无以断也。《春秋》以天道王
法，断天下之事业也。《春秋》既治，则圣人之用见矣。“本
诸《诗》以求其情，本诸《书》以求其辞，本诸《礼》以求其节，
本诸《春秋》以求其断”，然后以《诗》《书》《礼》为学之体，《春秋》
为学之用，体用一贯，本末具举，天下之理，穷理穷而
性尽矣。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而后学夫《易》。《易》也者，圣
人所以成终而成始，学者于是用心焉。是故《诗》《书》《礼《乐》不明，则不可以学；《春秋》“五经不明，则不可以学《易》。
夫不知其粗者，则其精者岂能知也？迩者未尽，则其
远者岂能尽也？学者多好高务远，求名而遗实，逾分
而远探，躐等而力穷，故人异学，家异传，圣人之意晦
而不明也。”《六经》自火于秦，传注于汉，疏释于唐，议论
于宋，日起而日变。学者亦当知其先后，不以彼之言
而变吾之“良知也。”近世学者，往往舍传注、《疏释》便发
诸儒之议论，盖不知议论之学自《传》注、《疏释》出，特更
作正大高明之论尔。传注、《疏释》之于经，十得其六七。
宋儒用力之勤，铲伪以真，补其三四而备之也。故必
先《传注》而后疏释，《疏释》而后议论，始终原委，推索究
竟，以己意体察为之权衡，折之于天理人情之至，勿
好新奇，勿好僻异，勿好诋讦，勿生穿凿。平吾心，易吾
气，充周隐微，无使亏欠。若发强弩，必当穿彻而中的；
若论罪囚，棒棒见血而得情。毋惨刻，毋细碎，毋诞妄，
毋临深以为高，渊实昭旷，开朗恳恻，然后为得也。《六
经》既治，语、孟既精，而后学史先立乎其大者，小者不
能夺也。胸中有《六经》《语》《孟》为主，“彼废兴之迹，不吾欺
也。如持平衡，如悬明镜，轻重寝飏，在吾目中。”学史亦
有次第，古无经史之分，《诗》《书》《春秋》皆史也，因圣人删
定笔削，立大经大典，即为经也。史之兴，自汉氏始。先
秦之书，如《左氏传》《国语》《世本》《战国策》，皆掇拾记录无
完书。司马迁大集群书为《史记》，上下数千载，亦云备
矣。然而议论或驳而不纯，取其纯而舍其驳可也。后
世《史记》皆宗迁法，大同而小异。其创法立制，纂承六
经，取三代之馀烬，为百世之准绳，若迁者，可为史氏
之良者也。班固《前汉史》与迁不相上下，其大原则出
于迁，而书少加密矣。《东汉史》成于范晔，其人诡异好
奇，故其书似之。然论赞情状有律，亚于迁。固自谓“赞
是吾文之奇作”，诸序论往往不减《过秦》，则比拟太过。
三国陈寿所作，任私意而好文，奇功伟迹，往往削没，
非裴松之小传，一代英伟之士，遂为寿所诬。后世果
有作者，必当改作，以正寿之罪。奋昭烈之幽光，破曹
瞒之鬼贼，千古一快也。《晋史》成于李、唐、房、杜诸人，故
独归美太宗耳。繁芜滋蔓，诬谈隐语，鄙亵之事具载
之，甚失史体。《三国》过于略，而《晋书》过于繁，南北七代
各有其书。至唐李延寿总为《南北史》，遣辞记事，颇为
得中，而其事迹污秽，虽欲文之而莫能文矣。《隋史》成
于唐，兴亡之际，徼讦好恶，有浮于言者。《唐史》二《旧书》，
刘煦所作，固未完备，文不称事。而《新书》成于宋，欧宋
诸公虽云完备，而文有作为之意，或过其实，而议论
纯正，非旧书之比也。然学者当先旧而后新。五代二
书皆成于宋，旧则薛居正，新则欧阳子也。《新书》一出，
前史皆废，所谓一洗凡马空者也。宋、金史皆未成，《金
史》只有实录，宋事纂录甚多，而《东都事略》最为详备，
是则前世之史也。学者必读历代全史，考之废兴之
由，邪正之迹，国体国势，制度文物，坦然明白。时以《六
经旨要》立论其闲，以试己意。然后取温公之《通鉴》，宋
儒之议论，校其长短是非。如是可谓之学史矣。学者
往往全史未见，急于要名，若以为谈说之资，觜吻之
备。至于《通鉴》亦不全读，抄撮钩节《通鉴》之大旨，温公
之微意，随以昧没，其所以成就亦浅浅乎！史既治，则
读诸子、老、庄、列《阴符》四书，皆出一律，虽云道家者流，
其闲有至理，存取其理而不取其寓可也。《素问》一书，
虽云医家者流，三代先秦之要典也，学者亦当致力
孙、吴、姜、黄之书，虽云兵家智术战陈之事，亦有名言，
不可弃也。荀子议论过高好奇，致有性恶之说，然其
王霸之辨，仁义之言，不可废也。管子一书，霸者之略，
虽非王道，亦当读也。扬子云《太元法言》发孔孟遗意，
后世或有议论者，以其有性善恶混之说，剧秦美新
之论，事莽而篡汉，韩子谓其文颇滞涩，苏子谓以艰
险之辞，文肤浅之理，而温公甚推重之，以为在孟、荀
之上。或抑或扬，莫适所定。虽然，取其辞而不取其节
可也。贾谊、董仲舒、刘向皆有书，惜其犹有战国从横
之馀习。惟《董子三策》明白纯正，孟轲之亚，非刘、贾所
企也。文中子生于南北偏驳之后，隋政横流之际，而
立教河汾，作成将相基唐之治，可谓大儒矣。其书成
于门弟子董、薛、姚、窦之流，故比拟时有太过。遣辞发
问，甚似《论语》，而其格言至论，有汉儒所未道者，亦孟
轲氏之亚也。韩子之书，浑厚典丽，李唐一代之元气
也，与汉氏比隆矣。其诋斥佛、老，扶持周、孔，亦孟轲氏
之亚也。诸子既治，宋兴以来，诸公之书，周、程、张之《性
理》，邵康节之象数，欧、苏、司马之经济，往往肩汉、唐而
踵三代，尢当致力也。孔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
矣”，艺亦不可不游也。今之所谓艺，与古之所谓艺者
不同。礼乐射御书数，古之所谓艺也。今人虽致力而
亦不能，世变使然耳。今之所谓艺者，随世变而下矣。
虽然，不可不学也。诗文字画，今所谓艺，亦当致力。所
以华国，所以济物，所以饰身，无不在也。学诗当以六
义为本，《三百篇》其至者也。三百之流，降而为辞赋，《离
骚》《楚词》其至者也。词赋本诗之一义。秦汉而下，赋遂专盛，至于《三都》《两京》极矣。然对偶属韵，不出乎诗之
律，所谓“源远而末益分”者也。魏晋而降，诗学日盛，曹、
刘、陶、谢其至者也。隋唐而降，诗学日变，变而得正，李、
杜、韩其至者也。周宋而降，诗学日弱，弱而后强，欧、苏、
黄其至者也。故作诗者不能三百篇，则曹、刘、陶、谢；不
能曹、刘、陶、谢，则李、杜、韩；不能李、杜、韩，则欧、苏、黄；而乃
效晚唐之萎薾，学温、李之尖新，拟卢仝之怪诞，非所
以为诗也。至于作文，《六经》之文尚矣，不可企及也。先
秦古文可学矣，《左氏》《国语》之顿挫典丽，《战国策》之清
刻华峭，庄周之雄辩，《穀梁》之简婉，《楚词》之幽博，《太史
公》之疏峻，汉而下其文可学矣。贾谊“之壮丽，董仲舒
之冲畅，刘向之规格，司马相如之富丽，扬子云之邃
险，班孟坚之宏雅，魏而下陵夷至于李唐，其文可学
矣。”“韩文公之浑厚，柳宗元之光洁，张燕公之高壮，杜
牧之之豪缛，元次山之精约，陈子昂之古雅，李翱、皇
甫湜之温粹，元微之、白乐天之平易，陆贽、李德裕之
经济，李唐而下陵夷”至于宋，其文可学矣。欧阳子之
正大，苏明允之老健，王临川之清新，苏子瞻之宏肆，
曾子固之开阖，司马温公之笃实，下此而无学矣。学
者苟能博取诸家之长，贯而一之，以足乎己，而不蹈
袭捆束，时出而时晦，以为有用之文，则可以经纬天
地，辉光日月也。字画之工拙，先秦不以为事；科斗篆
隶、正行、草。汉氏而下，随俗而变，去古远而古意日衰。
魏晋以来，其学始盛，自天下大臣至处士，往往以能
书名家，变态百出，法度备具，遂为专门之学。故宋高
祖病不能书，不足厌人望。刘穆之使放笔大书，亦自
过人，一纸可三四字，其风俗所尚如此。至于李唐，学
书愈众，字画于士夫固为末技，而众人所尚，不得不
专力学者。苟欲学之篆、隶，则先秦《款识》至于金石刻，
自魏、晋迄于唐，李阳冰等所当学也。正书当以篆、隶
意为本，有篆、隶意，则自高古锺太傅、王右军、颜平原、
苏东坡，其规矩准绳之大匠也。“欧率更、张长史、李北
海、徐浩、柳诚悬、杨凝式、蔡君谟、米芾、黄鲁直，萃之以
厉吾气，参之以肆吾博可”也；虽或不工，亦不俗矣。技
至于不俗，则亦已矣。如是而治经治史，如是而读诸
子及宋兴诸公书，如是而为诗文，如是而为字画，大
小长短，浅深迟速，各底于成，则可以为君相，可以为
将帅，可以致君为尧舜，可以措天下如泰山之安。时
与志乖，用与材拂，则可以立德，可以立言；著书垂世，
可以为大儒，不与草木共朽，碌碌以偷生，孑孑以自
存，失天之至善，坏己之全材也。勗哉诸生，毋替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