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123卷 > 《心学宗序》顾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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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释氏以空为宗，而儒者始恶言空矣。迩时之论不
然，曰：“心本空也。空空，孔子也；屡空，颜子也。奈何”举而
让诸释氏，则又相率而好言空。予窃以为空者名也，
要其实当有辨焉。无声无臭，吾儒之所谓空也；无善
无恶，释氏之所谓空也。两者之分，毫厘千里，混而不
察。概以释氏之所谓空，当吾儒之所谓空，而心学且
大乱于天下，非细故也。夫善，心体也，在貌曰恭，在言
曰“从”，在视曰明，在耳曰聪，在思曰“睿”，在父子曰亲，在
君臣曰义，在夫妇曰别，在长幼曰序，在朋友曰“信”，如
之何其无之也？则曰：“吾所谓无，非断灭也，不著于善
云尔。”尝试反而观之，即心即善，原是一物，非惟无所
容其著，而亦何所容其不著也？且著不著，念头上事
耳，难以语心，即虞其著，去其著而可矣。善曷与焉而
并去之也？嗟嗟！古之君子所为兢兢业业终其身捧
持而不坠者，今之君子所视为琐琐而等诸土苴者
也。古之君子所为，孜孜亹亹终其身好乐之而不倦
者，今之君子所视为拘拘而等诸桎梏者也。视为琐
琐，则必疑其落在方隅，非最上妙义，厌薄而不屑，视
为拘；拘则必病其添我障碍，非本来面目，扫荡而不
留。夫善何负于人？而不誉之甚如此也？是且不识善，
安能识心？乃影响而混言空有。过而诘之，辄曰“无声
无臭之密诠。”固如是，其亦弗思而已矣。无声无臭，见
以善为精而为之摸写之辞也，真空也；无善无恶，见
以善为粗，而为之破除之辞也。影，空也，夫岂可以强
而附会哉？是故始也认子作贼，卒也认贼作子，名曰
心学，实心学之蠹耳。何者？失其宗也。吕乱秦，牛乱晋，
释乱儒，一也。子为是有慨于中久矣，乃今何幸，得本
庵方先生。先生少而嗜学，长而弥敦，老而不懈，一言
一动，一切归而证诸心。为诸生祭酒二十馀年，领岁
荐，竟弃去。优游川岩，嗒然无事，而独有感于世之谈
心，往往以无善无恶为宗也。辄进而证诸六经、四子
及诸大儒，凡其言之有关于心者，悉裒而次之。其有
引而未发，发而未竟者，各为手拈数语，究晰指归。要
以明善为心体，非为心累。又以明此体即实而空，非
离实而空也。编成命曰《心学宗》，庶几学者一览而洞
见圣贤之心，因而自见其心。即恶言空者，于此识得
吾之所谓空，自不必以似废真，而过有所讳。即好言
空者，于此识得彼之所谓空，自不容以似乱真，而漫
无所别。滔滔狂澜，先生其砥柱之矣。会先生之子鲁
岳公来按我吴，出以视兵宪，虚台蔡公公韪之，授宜
兴喻侯梓行公、诸同志谓予宜有言。盖昔王文成之
揭良知，自信易简直截，可俟百世，委为不诬。而天泉
证道又独标“无善无恶”为第一谛。予窃惟良即善也，
善所本有，还其本有；恶所本无，还其本无：是曰自然
彝。善为恶，绌有为无，不免费安排矣。以此论之，孰为
易简，孰为支离，孰为直截，孰为劳攘，讵不了了？然则
先生是编，正所以阐明良知之蕴。假令文成复起，亦
应首肯蔡公、亟加表章，可谓于风靡波荡之中、独具
只眼者也。其有补于人心不小矣。遂忘其僭，而为之
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