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历象汇编/庶征典/第010卷 > 王充论衡 > 《谴告篇》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历象汇编/庶征典/第010卷 > 王充论衡 > 《谴告篇》

《论灾异》，谓古之人君为政失道，天用灾异谴告之也。
灾异非一，复以寒温为之效。人君用刑非时则寒，施
赏违节则温，天神谴告人君，犹人君责怒臣下也。故
楚严王曰：“天不下灾异，天其忘子乎？”灾异为谴告，故
严王惧而思之也，曰：“此疑也。”夫国之有灾异也，犹家
人之有变怪也。有灾异，谓天谴人君；有变怪，天复谴
告家人乎？《家人》既明，人之身中，亦将可以喻身中。病，
犹天有灾异也。“血脉不调，人生疾病；风气不和，岁生
灾异。”灾异谓天谴告国政，疾病，天复谴告人乎？酿酒
于罂，烹肉于鼎，皆欲其气味调得也。时或咸苦酸淡
不应口者，犹人勺药失其和也。夫政治之有灾异也，
犹烹酿之有恶味也。苟谓灾异为天谴告，是其烹酿
之误，得见谴告也。占大以小，明物事之喻，足以审天。
使严王知如孔子，则其言可信。衰世霸者之才，犹夫
变复之家也，言未必信，故疑之。夫天道自然也，无为
如谴告人，是有为，非自然也。黄老之家，论说天道，得
其实矣。且天审能谴告人君，宜变易其气以觉悟之。
用刑非时，刑气寒而“天宜为温；施赏违节，赏气温，而
天宜为寒，变其政而易其气，故君得以觉悟，知是非。
今乃随寒从温，为寒为温，以谴告之意，欲令变更之。
且大王亶父以王季之可立，故易名为历。历者，适也。
太伯觉悟，之吴越采药，以避王季。使大王不易季名
而复字之季，太伯岂觉悟以避之哉？今刑赏失法，天
欲改”易其政，宜为异气。若大王之易季名，今乃重为
同气以谴告之，人君何时将能觉悟，以见刑赏之误
哉？鼓瑟者误于张弦设柱，宫商易声，其师知之，易其
弦而复移其柱。夫天之见刑赏之误，犹瑟师之睹弦
柱之非也。不更变气以悟人君，反增其气以渥其恶，
则天无心意，苟随人君为误非也。纣为长夜之饮，文
王朝夕曰：“祀兹酒”，齐奢于祀，晏子祭庙，豚不掩俎。何
则？非疾之者，宜有以改易之也。子弟傲慢，父兄教以
谨敬；吏民横悖，长吏示以和顺。是故康叔、伯禽失子
弟之道，见于周公，拜起骄悖，三见三笞。往见商子，商
子令观桥梓之树。二子见桥梓，心感觉悟，以知父子
之礼，周公可随为骄，商子可顺为慢，必须加之捶杖，
教观于物者，冀二人之见异以奇，自觉悟也。夫人君
之失政，犹二子失道也。天不告以政道，令其觉悟。若
二子观见桥梓，而顾随刑赏之误，为寒温之报，此则
天与人君俱为非也。无相觉悟之感，有相随从之气，
非皇天之意，爱下谴告之宜也。凡物能相割截者，必
异性者也；能相奉成者，必同气者也。是故离下兑上
曰革。革，更也。火金殊气，故能相革。如俱火而皆金，安
能相成？屈原疾楚之臰洿，故称香洁之辞。《渔父》议以
不随俗，故陈沐浴之言。凡相溷者，或教之薰隧，或令
之负豕。二言之于除臰洿也，孰是孰非？非有不易，少
有以益。夫用寒温，非刑赏也，能易之乎？西门豹急佩
韦以自宽，董安于缓带弦以自促。二贤知佩带变己
之物，而以攻身之短，夫至明矣。人君失政，不以他气
谴告变易，反随其误，就起其气，此则皇天用意，不若
二贤审也。楚庄王好猎，樊姬为之不食鸟兽之肉；秦
缪公好淫乐，华阳后为之不听郑、卫之音。二姬非两
主，拂其欲而不顺其行，皇天非赏罚，而顺其操，而渥
其气。此盖皇天之德，不若妇人贤也。故谏之为言间
也。持善间恶，必谓之一乱。周缪王任刑，《甫刑篇》曰：“报
虐用威。”威虐皆恶也。用恶报恶，乱莫甚焉。今刑失赏，
宽恶也，夫复为恶以应之。此则皇天之操，与缪王同
也。故以善駮恶，以恶惧善，告人之理，劝厉为善之道
也。舜戒禹曰：“毋若丹朱敖。”周公敕成王曰：“毋若殷王
纣。”毋者，禁之也。丹朱、殷纣至恶，故曰“毋以禁之。”夫言
毋若孰与？言必若哉？故毋必二辞，圣人审之，况肯谴
非为非，顺人之过以增其恶哉？天人同道，大人与天
合德，圣贤以善返恶，皇天以恶随非，岂道同之效，合
德之验哉？孝武皇帝好仙，司马长卿献《大人赋》，上乃
“仙仙。”〈宜读为飘飘字〉有凌云之气。孝成皇帝好广宫室，扬子
云上《甘泉颂》，妙称神怪，若曰非人力所能为，鬼神力
乃可成。皇帝不觉，为之不止。长卿之赋如言仙无实
效，子云之颂，言奢有害，孝武岂有仙仙之气者，孝成
岂有不觉之惑哉？然即天之不为他气以谴告人君反顺人心以非应之，犹二子为赋颂，令两帝惑而不
悟也。窦婴、灌夫疾时为邪相，与日引绳以纠𬙊之，心
疾之甚，安肯从其欲？政教之相违，文质之相反，政失
不相反袭也。谴告人君误，不变其失而袭其非，欲行
谴告之教，不从如何？管、蔡篡畔，周公告教之至于再
三，其所以告教之者，岂云当篡畔哉？人道善善恶恶，
施善以赏，加恶以罪，天道宜然。刑赏失实，恶也。为恶
气以应之，恶恶之义，安所施哉？汉正首匿之罪，制亡
从之法，恶其随非而与恶人为群党也。如束罪人以
诣吏，离恶人以异居，首匿亡从之法除矣。狄牙之调
味也，酸则沃之以水，淡则加之以咸，水火相变易，故
膳无咸淡之失也。今刑罚失实，不为异气以变其过，
而又为寒于寒，为温于温。〈一有寒温字〉“此独憎酸而沃之
以咸，恶淡而灌之以水也。”由斯言之，谴告之言，疑乎
必信也。今熯薪燃釜，火猛则汤热，火微则汤冷。夫政
犹火寒，温犹热冷也。顾可言人君为政，赏罚失中也，
逆乱阴阳，使气不和，乃言天为人君，为寒为温以谴
告之乎？儒者之说，又言人君失政，天为异不改，灾其
人民，不改，乃灾其身也。先异后灾，“先教后诛之义也。”
曰：“此复疑也。以夏树物，物枯不生；以秋收谷，谷弃不
藏。夫为政教，犹树物收榖也。顾可言政治失时，气物
为灾，乃言天为异以谴告之，不改为灾以诛伐之乎？
儒者之说，俗人言也。盛夏阳气炽烈，阴气干之，激射
襒裂，中杀人物。谓天罚阴过外，一闻若是，内实不然。
夫谓灾异为谴告”诛伐犹为雷杀人，罚阴过也，非谓
之言不然之说也。或曰：《谷子》云上书陈言变异，明天
之谴告不改，后将复有。愿贯械待时，后竟复然，即不
为谴告。〈一有复告复字〉“何故复有子云之言，故后有以示改
也？”曰：夫变异自有占候，阴阳物气自有终始。履霜以
知坚冰必至，天之道也。子云识微知后复，然借变复
之说以效其言，故愿贯械以待时也。犹齐晏子见钩
星在房心之间，则知地且动也。使子云见钩星则将
复，曰：天以钩星谴告，政治不改，将有地动之变矣。然
则子云之愿贯械待时，犹子韦之愿伏陛下以俟荧
惑徙处，必然之验，故谴告之言信也。予之谴告，何伤
于义？损皇天之德，使自然无为，转为人事，故难听之
也。称天之谴告，誉天之聪察也。反以聪察伤损于天
德。何以知其聋也？以其听之聪也。何以知其盲也？以
其视之明也。何以知其狂也？以其言之当也。夫言当
视听聪明，而道家谓之狂而盲聋，今言天之谴告，是
谓天狂而盲聋也。《易》曰：“大人与天地合其德。”故太伯
曰：“天不言，殖其道于贤者之心。”夫大人之德，则天德
也；贤者之言，则天言也。大人刺而贤者谏，是则天谴
告也。而反归告于灾异，故疑之也。《六经》之文，圣人之
语，动言天者，欲化无道，惧愚者之言，非独吾心，亦天
意也。及其言天，犹以人心，非谓上天苍苍之体也。变
复之家，见诬言天，灾异时至，则生谴告之言矣。验古
以知今，天以人受终于文祖，不言受终于天，尧之心，
知天之意也。尧授之天，亦授之百官，臣子，皆乡与舜。
舜之授禹，禹之传启，皆以人心效天意。《诗》之“眷顾”，《洪
范》之“震怒”，皆以人身效天之意。文、武之卒，成王幼少，
周道未成。周公居摄，当时岂有上天之教哉？周公推
心，合天志也。上天之心，在圣人之胸，及其谴告，在圣
人之口，不信圣人之言，反然灾异之气，求索上天之
意，何其远哉！世无圣人，安所得圣人之言？贤人庶几
之才，亦圣人之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