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115卷 > 大学衍义补 > 《炳治乱之几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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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子之歌》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

臣按：蔡沈谓“民心怨背，岂待其彰著而后知之，当于事几未形之时而图之也。” 嗟乎，使世之居人上者皆能图无形之怨，则天下岂有乱亡之祸哉？惟其不能图也，耳目蔽于左右，心志隔于上下，见者尚不能图，况不见乎？明者尚不能知，况未明乎？图之之道奈何？曰：“民之所好者逸乐也，吾役而劳之，民虽未怼也，吾” 则思曰“力穷则怼” ，民之情也。豫于事役将兴之初，度其缓急而张弛焉，不待其形于言也。民之所急者衣食也，吾征而取之；民虽未怨也，吾则思曰“财穷则怨” ，民之心也。豫于税敛，于民之始，量其有无而取舍焉，不待其征于色也。凡有兴作，莫不皆然，则民无怨背之心，而爱戴其上如父母矣。噫！察民怨也于冥冥之中，弭民怨也于涓涓之始。古之帝王所以得民心而保天下者如此。后世人君则不然，视民如暗见犹不见。此其所以上下相戕，而祸乱相仍也欤！

《周官》：“王若曰：若昔大猷，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

臣按：《大猷》谓大道之世也，若昔大道之世制治保邦于未乱未危之前，所以常治而常安也，若待其既乱既危而后制之保之，则已无及矣，然则其道何由，亦曰“审几而已矣。” 盖天下国家有治则有乱、有安则有危，然乱不生于乱而常生于治之时，危不起于危而常起于安之日，惟人君恃其久安而狃于常治也，不思所以制之保之，于是乱生而危至矣。人君诚能于国家无事之时审其几先，兢兢然、业业然恒以治乱安危为念，谋之必周，虑之必远，未乱也而豫图制乱之术，未危也而豫求扶危之人，则国家常治而不乱，君位常安而不危矣。蔡沈解此谓“所以制治保邦者，即下文‘明王立政是也。而臣以审几’” 为言者，窃以谓人君能于未乱未危之前，审其事几之所始，以防其末流之所终，则永无危乱之祸矣。其于制治保邦之道，似为切要，惟圣明留意。

《易象》曰：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唐书》：元宗天宝末，安禄山反，入关，帝独与贵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孙及亲近宦官宫人出延秋门，妃主、皇孙之在外者，皆委而去之。至咸阳望贤宫，日向中，帝犹未食，民献粝饭，杂以麦豆，皇孙辈争以手掬食之，须臾而尽。有老父郭从谨进言曰：“在廷之臣，以言为讳，阙门之外，陛下皆不得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严邃，区区之心无路上达。事不至此，臣何由得睹陛下之面而诉之乎？” 帝曰：“朕之不明，悔无所及。” 慰谕而遣之，命军士散诣村落求食。夜将半，乃至金城县。县民皆走驿，中无灯火，人相枕籍而寝，贵贱无以复辨。宋儒范祖禹曰：“上下之等，以势相扶而已矣。天子以一身而寄天下之上，合而从之则为君，离而去之则为匹。” 夫明皇享国几五十年，一旦失国出奔，不四十里而已，无食天子之贵，四海之富，其可恃乎？

德宗建中四年泾原兵过京师作乱帝召禁兵御。

贼无一人至者，乃与太子诸王公主自苑北门出，宦官左右从者仅百人，后宫诸王公主不及从者什七八，遂幸奉天。贼登含元殿，争入府库运金帛。时朱泚闲居，贼迎入宫，僭号称“大秦皇帝。” 帝时在奉天经月，城中资粮俱尽。尝遣健步出城觇贼，其人恳以苦寒，乞一襦裤，帝为求之不获，竟悯然而遣之。时供御才有粝米二斛。每伺贼闲夜。缒人于城外采芜菁根而进之。

《宋史》：“徽宗末年，金人分道南侵，将逼京师，乃传位钦宗。靖康元年，金人自真定趋汴，屯于城下，京师遂陷。金人欲邀徽宗出郊，钦宗乃代其往，遂如青城。金人索金一千万锭，银二千万锭，帛一千万匹，于是大括金银，金人逼钦宗易服。既而又欲徽宗至青城面议，且以内侍所具诸王皇孙妃主名尽取之。徽宗即与” 其后同如青城，郓王楷及诸妃、公主、驸马及六官有位号者皆从。凡法驾、卤簿，皇后以下车辂、冠服、礼器、法物、八宝、九鼎等物，及官吏、内人、内侍、技艺、工匠、倡优，府库蓄积，为之一空。臣按程颐有言：“时当既济，惟虑患害之生，故思而豫防，使不至于患也。” 自古天下既济而致祸乱者，盖不能思患而豫防也。何也？盖物极则反，势至则危，理极则变，有必然之理也。人君于此思其未萌之患，虑其末流之祸，辗转于心胸之闲，图谋于思虑之际，审之于未然，遏之于将长，曲尽其防闲之术，旁求夫消弭之方，毋使一旦底于不可救药、无可奈何之地，则祸患不作而常保安荣矣。先儒有言：“成汤之危惧，成” 王之閟毖，皆思患豫防之谓也。后世人主，若唐元宗、德宗、宋之徽宗，皆恃其富盛而不谨于几微，遂驯致于祸乱而不可支持之地，谨剟于篇，以垂世戒。若夫叔季之君未致于既济之时而罹祸乱者，则不载云。臣尝因是而通论之，自古祸乱之兴，未有不由微而至著者也。人君惟不谨于细微之初，“所以驯致于大乱极弊之地。彼其积弊之后，衰季之世，固其宜也。若夫当承平熙洽之馀，享丰亨豫大之奉，肆其胸臆，信任匪人，穷奢极欲，无所不至。一旦失其富贵尊荣之势，而为流离困厄之归，是岂无故而然哉？其所由来，必有其渐，良由不能慎之于始，审之于微，思其所必至之患，而豫先有以” 防之也。此三君者，皆有过人之才，当既济之时，不能防微谨始，思患而豫防之，以驯致夫困苦流离之极，有不忍言者。吁，可不戒哉！臣故因大《易》“思患豫防” 之象，而引三君之事以实之，而著于审几微之末，以垂万世之戒。后世人主，尚鉴于兹，兢兢业业，谨之于微，毋使一旦不幸而蹈其覆辙焉。岂彼一时一人之幸，其实千万世亿兆之人之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