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159卷 > 《题吕东莱家塾读诗记》顾起元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159卷 > 《题吕东莱家塾读诗记》顾起元

东莱先生吕成公《读诗记》，旧南雍、蜀省皆有刻，岁久
夷漫，罕行于世。余皆有藏本。南考功陈君取而讽焉，
谋于寮苏君程君授诸梓。既成，属余以序。余维国家
功令立诗学宫，士所受以《紫阳集传》为宗，一切古注
疏罢勿肄，故成公所记，虽学士大夫心知好之，而不
获与紫阳偶。余间尝反复研味，参诸往志，得其说与
文公异者凡有四焉：文公取《夹漈》、郑氏抵牾《小序》之
说，多斥毛、郑，而以己意为之《序》；成公则尊用《小序》，且
谓《毛诗》率与经传合，为独得其真，其异一也；文公释
“《思》无邪”谓劝善惩恶，究乃归正，非作诗之人皆无邪；
成公则直谓“诗人以无邪之思作之”云耳。其异二也；
文公以《桑中》《溱洧》即是郑、卫二雅，乃名为雅；成公则
谓二诗并是雅声，彼《桑间》《濮上》圣人固已放之，其异
三也。文公以“《二南》《房中》之乐，正大《小雅》朝廷之乐，《商
颂》《周颂》宗庙之乐，《桑中》《溱洧》之伦，不可以荐鬼神、御
宾客”；成公则谓“凡《诗》皆雅乐也，祭祀聘享皆用之，惟
《桑间》《郑》《卫》之音乃世俗所用，元不列于三百篇数”，其
异四也。余又尝因此考之，而觉成公之说长。《诗序》自
毛苌、郑元、沉重萧统，皆以为子夏作，韩文公谓子夏
不有《序》《诗》之道三疑，汉儒所附托，伊川断以《小序》作
于当时国史，而《大序》非圣人不能。程大昌又辨“《小序》
古序也”，两语，外续而申之，依范晔迺卫宏所缀诸说，
棼棼迄无定论。然《诗》之有《序》也，犹听讼之有证验也，
证验必于其人与世之近者求之。以毛氏之源流，子
夏贯穿先秦古书，自河间献王已深知其精者犹不
足信。今用己见《隃度》《静女》《采葛》诸诗为若后世《子夜》
之歌、侑客之乐者，郑樵、章俊卿之论，是且奚据哉？有
善有恶，诗词固尔。作者之志，非美善则刺恶，何邪之
有？故均一淫佚之辞也。书“奔者之思则邪”，书刺奔者
之思则正。今第以辞而邪之，则《叔于田》本刺郑庄也，
而辞乃爱段；扬《之水》本刺晋昭也，而辞乃戴武；是直
为后世美新劝晋之蒿矢矣。圣人奚取焉，迺存之为
乱贼口实哉？《汉志》载卫地桑间濮上之阻，男女亟聚
会，声色生焉。近代博南《新郑》著录，言“郑声淫”者，谓郑
国作乐之声过于淫，非谓郑诗皆淫也。是以《乐记》曰：
“流僻邪散、逖成涤滥之音作，而民淫乱。”夫声与辞，其
分固已晰矣。《青衿》安知非以刺学？《风雨》安知非以思
贤？有女同车安知非以刺婚？遵大路安知非以留君
子？而必以为淫昏不检之人，自道其谑浪啁唽之语
乎？圣人所删者又何等篇？曾是斥秽，登良迺慭寘此
也。《左氏》记季札之观乐也，所歌者《邶鄘》、郑、卫皆在焉，
则诸诗固雅乐矣。使其为里巷狭邪，所用周乐，恶得
有之？鲁之乐工又何自取异国淫邪之辞肄之于《韶》
《夏》《濩》《武》间也？且郑伯如晋，子展赋《将仲子》；郑伯享赵
孟子，太叔赋《野有蔓草》；郑六卿饯韩宣子，子齹赋《野
有蔓草》；子太叔赋《褰裳》，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
车》，子柳赋《箨兮》，皆见美于叔向、赵孟、韩起。然则郑诗
未尝不可施于燕享，假令尽为淫奔所作，岂有两国
君卿大夫相见，乃自歌其里巷狭邪之淫辞，以黩媟
俎豆，下伍伶诨者哉？必不然矣。盖遍考宋儒方回、马
端临辈所论著，错以古今诸贤之言，二书异同，较若
指掌，而成公之说，其理似有不可废者。士君子生千
载之后，读古人书，政自未易，诗又多微辞，尤难臆决，
要在衷诸理而是，质诸心而安耳。苟其有得于心与
理，即璅语稗说，持之有故，犹不可弃，况贤人君子之
言，重席解颐之论，确有师承，可俟百世而不惑者哉！
然则读《文公集传》者，于成公所记，恶可忽诸？抑又闻
扬雄有言：“哓哓之学，各习其师。”范晔亦云：“《书》理无二，
义归有宗。”硕举之徒，莫之或徙，故通人鄙其固。夫考
正亡逸，稽核异同，使积滞群疑，涣然冰释，固通经博
古者之大快也。余故详次昔人所评，为读二家诗备
折衷焉。诗之作也，以风、雅、《颂》为之经，以赋、比、兴为之
纬；风则闾巷风土、男女情思之辞，雅则朝会宴享、公
卿大夫之作，《颂》则鬼神、宗庙、祭祀、歌舞之乐，其所以
分者，皆以篇章节奏之异而别之也。赋则直陈其事，
比则取物为比，兴则托物兴辞，其所以分者，又以属
辞命意之不同而别之也。先王盛时，天子巡狩，命太
史陈《诗》以观民风。迨王灵不振，巡狩之礼亡，而陈《诗》
之礼废矣。吾夫子删而定之为三百十一篇。其以《二南》为首者，犹《易》之首乾坤，《书》之先二典也。其以《商颂》
《鲁颂》为终者，犹《书》之讫于周，而兼录《费誓》《秦誓》也。其
降《黍离》为《国风》者，盖自平王东迁，《雅》《颂》不作，而其风
下齐于列国也。其以《豳风》居十三国之末者，以曹桧
之乱极思治，必如是而后可也。故先儒以《二南》二十
五篇为正风，《邶》、鄘至《豳风》十三国为《变风》；《鹿鸣》至《菁
莪》二十六篇，为正《小雅》；《六月》至《何草不黄》五十六篇，
为变《小雅》；《文王》至《卷阿》十八篇，为正《大雅》；《民劳》至《召
旻》十三篇，为变《大雅》。然《周南》无周公之诗，而《召南》有
召公之诗。盖周公在内，近于文王，虽有德而不见，则
其诗不作；召公在外，远于文王，功业著明，则诗作于
下也。《七月》，周公所作，而系于《风》；《公刘》，召公所作，而列
于《雅》。盖《七月》之诗，言其风俗，故系于《豳风》；《公刘》之诗
言其政事，故列于《大雅》也。鲁之有颂者，成王以周公
有大勋劳，而赐以天子礼乐也。商之有颂者，成王封
微子以承先代之后，有乐歌以奉成汤之祀也。宋之
无风者，以其时王所客，不可贬黜，故巡狩不陈其诗
也。楚之无诗者，以其僭号称王，不可黜陟，故太史不
录其诗也。《诗序》之作，说者不同，先儒以序之首句为
毛公所分，而其下“推说”云云，为后人所益也。汉兴，言
《诗》者四家：《鲁诗》起于申公，而盛于韦贤；《齐诗》起于辕
固，而盛于匡衡；《韩诗》起于韩婴，而盛于王吉。《毛诗》则
毛公为之训诂，郑元为之笺注。三《诗》既亡，而《毛诗》独
存。虽其义未能尽合于经，而考三家仅存之说，其不
合者尤多焉。《鲁诗》则谓《关雎》者，刺康后之晏起而作
也；《齐诗》则谓《黍离》者，卫公子寿闵其兄伋而作也；《韩
诗》则谓《芣苢》者，妇人伤夫有恶疾而作也。若此者，皆
与毛氏异矣。至于赵宋欧阳氏、王氏、苏氏、吕氏，于《诗》
皆有训释，虽各有发明，而未能无遗憾者。自朱子之
《传》一出，则《三百篇》之旨，灿然复明，若天空之日月，而
出于云霾之积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