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93卷 > 谢榛诗家直说 > 《统论作诗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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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夜观李长吉、《孟东野诗集》，皆能造语奇古，正偏相
半。

夫作诗者，立意易，措辞难，然辞意相属而不离。若泥
乎辞，或伤于气格，专乎意，或涉于议论，皆不得盛唐
之调。

大梁李生，诗友也。蚤过敝庐留酌，谈及造句之法，予
曰：“得句不在迟速，以工为主。若丽而雅，清而健，奇而
稳，此善造句者，务令想头落于不可测处，信乎难矣。”
己酉岁中秋夜，李正郎子朱延同部李于鳞、王元美
及予赏月，因谈诗法。予不避谫陋，具陈颠末。于鳞密
以指掐予手，使之勿言，予愈觉飞动，亹亹不辍。月西
乃归。千鳞徒步相携曰：“子何太泄天机？”予曰：“不然，其
如《想头别》何？”

严沧浪谓：“作诗譬诸刽子手杀人，直取心肝。”此说虽
不雅，喻得极妙。凡作诗，须知道要紧下手处，便了当
得快也。其法有三：曰事，曰情，曰景。若得要紧一句，则
全篇立成。熟味唐诗，而枢机自见矣。

宗考功子相过旅馆，曰：“子尝谓作近体之法，如孙登。
请客，未喻其旨，请详示何如？”曰：“凡作诗，先得警句，以
为发兴之端。全章之主，格由主定，意从客生，若主客
同调，方谓之完篇。譬如苏门山，深松草堂，具以琴樽，
其中纶巾野服，兀然而坐者，孙登也。如此主人庸俗
辈不得跻其阶矣。惟《竹林》七贤，相继而来，高雅如一”，
则延之上坐，始足其八数尔。务匀净，则浑成可造名
家。若能骋于远近险夷之间，存乎神气，何往不妙。
凡作七言绝句，起如爆竹，斩然而断。结如撞钟，馀响
不辍。此法之正也。

“坐得想头远，打得机关破，立得脚跟牢，占得地步阔，
洗得肚肠净，养得面皮好。”此六者，《诗》之统要，重在想头，庶得完美。

诗境由悟而入，愈入愈深，妙法存乎髣髴。其迹不可
捉，其影不可缚。寄声于寂，非扣而鸣；寓像于空，非写
而见。不造大乘者，语之颠末，若矢射石射而弗透也。
“《沧海》深有包含，青莲直无枝蔓。”诗法禅机，悟同而道
别，专者得之。

大篇浑雄，长律精工，泥文藻失之冗长，理音节得之
浏亮，此虽正法，出乎有心矣。予以至寂至洁为主。凡
欲摛词，腹中空洞无物，一字不萌，敻然如洗。

作诗别有想头，能暗合古人妙处，法在其中矣。如为
将者当熟读兵书，又不可执泥神奇，自从里许来。
凡作长歌有两说：通篇一韵，择字成章，若《蜀栈》《驭马》，
形虽太局，而神自飘逸，勿令赘言夺气。几韵一篇，意
到为主，若“河源西来，荡乎九曲”，力在转折而愈大。二
者殊不易得。

少陵超悟之妙，若“白摧朽骨龙虎死，黑入太阴雷雨
垂”，至蕴至深，此不必解。李长吉超悟之妙，若“金盘玉
露自淋漓，元气茫茫”，收不得明畅而有风刺。但造语
太奇，较之杜老异轨同辙耳。

“槌黄金为片叶”，不无气薄而体轻耶？刘随州五言长
城，乃坐是病。若少陵“甲子混泥涂”之句，气自沉著，体
自厚重。安得樽酒夜与谪仙神会，可解《饭颗山》之嘲
耳。

凡造句迟则愈见其工，铿然彻耳，焕然夺目，其充盛
何如也。譬诸西洋贾客，携所有张肆，其珠玉、金宝、珊
瑚、琥珀、犀角、象牙之类，具罗满前，以惬众观。增之弗
觉其多，减之弗觉其少，不免冗句杂于中焉。有时翻
然改削，调乃自调，格乃自格耳。少陵与太白论文，穷
其蕴奥，非出诗草，互相点撺，作手自不同也。

有客问曰：“作诗与评诗孰难？”曰：“作者固难，评者尤难。
能定句字，愈倍骨力，此过目尽其所见耳。步骤威其
势，变化神其机，然重迩轻远，所思未周也。譬如边将
选兵，用其勇者壮者，去其老者弱者，此备之不备，可
屯部伍，以守关塞，岂战伐持胜之计耶？夫动之定之，
由乎权衡，何啻用兵也？秦汉之将，意不骄而成功大”，
近代之将意自满而成功小，功之全否，各在其人，亦
随时有待耳。兵也、诗也，事异机同。然法外之法，妙在
增减。减一字若掷片石，增一字若加泰山。予以字多
则删削之，此孙膑《减灶》之法；以字少则敷演之，此虞
诩《增灶》之法。二者超悟有因，天使然也。客笑曰：“观子
论文，能受万篇之益，而不受一字之”损尔。

太白《梦游天姥吟》《蜀道难》《大鹏赋》，造句参差，下笔豪
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