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27卷 > 习凿齿〈辟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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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晋书》本传，“凿齿，字彦威，襄阳人也。宗族富盛，世为
乡豪。凿齿少有志气，博学洽闻，以文笔著称。荆州刺
史桓温辟为从事。江夏相袁乔深器之，数称其才于
温，转西曹主簿，亲遇隆密。时温有大志，追蜀人知天
文者，至夜执手问国家祚运修短，答云：‘世祀方永’。温
疑其难言，乃饰辞云：‘如君言，岂独吾福，乃苍生之幸。
然今日之语，自可令尽，必有小小厄运，亦宜说之’。”星
人曰：“太微、紫微、文昌三宫，气候如此，决无忧虞，至五十年外不论耳。”温不悦，乃止。异日，送绢一匹、钱五千
文以与之。星人乃驰诣《凿齿》曰：“家在益州，被命远下，
今受旨自裁，无由致其骸骨。缘君仁厚，乞为标碣棺
木耳。”凿齿问其故，星人曰：“赐绢一匹，令仆自裁，惠钱
五千，以买棺耳。”凿齿曰：“君几误死。君尝闻千，知星宿
有不覆之义乎？此以绢戏君，以钱供道中资，是听君
去耳。”星人大喜，明便诣温别。温问去意，以凿齿言荅。
温笑曰：“凿齿忧君误死，君定是误活，然徒三十年看
儒书，不如一诣习主簿。”累迁别驾。温出征伐，凿齿或
从或守，所在任职，每处机要，莅事有绩，善尺牍论议，
温甚器遇之。时清谈文章之士韩伯、伏滔等，并相友
善。后使至京师，简文亦雅重焉。既还，温问：“相王何似？”
答曰：“生平所未见。”以此大忤温旨，左迁户曹参军。时
有桑门释道安，俊辩有高才，自北至荆州，与凿齿初
相见。道安曰：“弥天释道安。”凿齿曰：“四海习凿齿。”时人
以为佳对。初，凿齿与其二舅罗崇、罗友俱为州从事，
及迁别驾，以坐越舅右，屡经陈请。温后激怒既盛，乃
超拔其二舅，相继为襄阳都督，出凿齿为荥阳太守。
温弟秘亦有才气，素与凿齿相亲善。凿齿既罢郡归，
与秘书曰：“吾以去五月三日来达襄阳，触目悲感，略
无懽情痛恻之事，故非书言之所能具也。”每定省家
舅，从北门入，西望《隆中》，想《卧龙》之吟；东眺白沙，思《凤
雏》之声；北临樊墟，存邓老之高；南眷城邑，怀羊公之
风；纵目檀溪，念崔徐之友；肆睇鱼梁，追二德之远：未
尝不徘徊移日，惆怅极多，抚乘踌躇，慨尔而泣曰：“若
乃魏武之所置酒，孙坚之所陨毙，裴杜之故居，繁王
之旧宅，遗事犹存，星列满目，璅璅常流，碌碌凡士，焉
足以感其方寸哉！夫芬芳起于椒兰，清响生乎琳琅，
命世而作佐者，必垂可大之馀风；高尚而迈德者，必
有明胜之遗事。若向八君子者，千载犹使义想其为
人，况相去之不远乎！彼一时也，此一时也，焉知今日
之才，不如畴辰？百年之后，吾与足下不并为景升乎？”
其风期俊迈如此。是时温觊觎非望，凿齿在郡，著《汉
晋春秋》以裁正之，起汉光武，终于晋愍帝。于三国之
时，蜀以室宗为正，魏武虽受汉禅，晋尚为篡逆。至文
帝平蜀，乃为汉亡，而晋始兴焉。引世祖讳炎，兴而为
禅受，明天心不可以势力强也，凡五十四卷。后以脚
疾，遂废于里巷。及襄阳陷于苻坚，坚素闻其名，与道
安俱舆而致焉。既见，与语，大悦之，赐遗甚厚。又以其
蹇疾，与诸镇书：“昔晋氏平吴，利在二陆。今破汉南，获
士裁一人有半耳。”俄以疾归襄阳，寻而襄、邓反正，朝
廷欲征凿齿，使典国史，会卒不果。临终上疏曰：“臣每
谓皇晋宜越魏继汉，不应以魏后为三恪。而身微官
卑，无由上达。怀抱愚情，三十馀年，今沉沦重疾，性命
难保，遂尝怀此，当与之朽烂，区区之情，切所悼惜，谨
力疾著论一篇，写上如左。愿陛下考寻古义，求经常
之表，超然远览，不以臣微贱，废其所言。”《论》曰：“或问魏
武帝功盖中夏，文帝受禅于汉，而吾子谓汉终有晋，
岂实理乎？且魏之见废，晋道亦病，晋之臣子，宁可以
同此言哉？”荅曰：“此乃所以尊晋也。但绝节赴曲非常
耳。所悲见殊心异，虽奇莫察，请为子言焉。昔汉氏失
御，九州残隔，三国乘间，鼎跱数世，干戈日寻，流血百
载，虽各有偏平，而其实乱也。宣皇帝势逼当年，力制
魏氏，蠖屈从时，遂羁戎役，晦明掩耀，龙潜下位，俛眉
重足，鞠躬屏息，道有不容之难，躬蹈履霜之险，可谓”
危矣。魏武既亡，大难获免，始南擒孟达，东荡海隅，西
抑劲蜀，旋抚诸夏，摧吴人入侵之锋，埽曹爽见忌之
党，植灵根以跨中岳，树群才以翼子弟，命世之志既
恢，非常之业亦固。景文继之，灵武冠世，克伐贰违，以
定厥庸，席卷梁、益，奄征西极，功格皇天，勋侔古烈，丰
规显祚，故以灼如也。至于武皇，遂并彊吴，混一宇宙
乂清，四海同轨。二汉除三国之大害，静汉末之交争，
开九域之蒙晦，定千载之盛功者，皆司马氏也。而推
魏继汉，以晋承魏，比义唐、虞，自托纯臣，岂不惜哉！今
若以魏有代王之德，则其道不足；有静乱之功，则孙
刘鼎立；道不足则不可谓制当年，当年不制于魏，则
魏未曾为天下之主；王道不足于曹，则曹未始为一
日之王矣。昔共工伯有九州，秦政奄平区夏，鞭挞华
戎，专总六合，犹不见序于帝王，沦没于战国，何况暂
制数州之人，威行境内而已，便可推为一代者乎！若
以晋尝事魏，惧伤皇德，拘惜禅名，谓不可割，则惑之
甚者也。何者？隗嚣据陇，公孙帝蜀，蜀、陇之人，虽服其
役，取之大义，于彼何有？且吴楚僭号，周室未亡，子文、
延陵，不见贬绝；宣皇帝官魏，逼于性命，举非择木，何
亏德美。禅代之义，不同尧舜，校实定名，必彰于后人，
各有心事，胡可掩定空虚之魏，以屈于己，孰若杖义
而以贬魏哉！夫命世之人，正情遇物，假之际会，必兼
义勇。宣皇祖考，立功于汉世，笃尔劳思，报“亦深。”魏武
超越，志在倾主，德不素积，义险冰薄，宣帝与之，情将
何重？虽形屈当年，意申百世，降心全己，愤慨于下，非
道服北面，有纯臣之节；毕命曹氏，忘济世之功者也夫成业者系于所为，不系所藉；立功者言其所济，不
言所起。是故汉高禀命于怀王，刘氏乘毙于亡秦。超
二伪以远嗣，不论近而计功，考五德于帝典，不疑道
于力政，季无承楚之号，汉有继周之业，取之既美，而
己德亦重故也。凡天下事有可借喻于古以晓于今，
定之往昔而足为来证者，当《阳秋》之时，吴楚二国皆
僭号之王也。若使楚庄推鄢郢以尊有德，阖闾举三
江以奉命世，命世之君，有德之主或藉之以应天，或
抚之而光宅。彼必自系于周室，不推吴楚以为代，明
矣。况积勋累功，静乱宁众，数之所录，众之所与，不资
于燕哙之授，不赖于因藉之力，长辔庙堂，吴蜀两毙，
运奇二纪而平定天下，服魏武之所不能臣，荡累叶
之所不能除者哉！自汉末鼎沸，五六十年，吴、魏犯顺
而强，蜀人杖正而弱，三家不能相一，万姓旷而“无主。”
夫有定天下之大功，为天下之所推，孰如见推于暗
人，受尊于微弱？配天而为帝，方驾于三代，岂比俛首
于曹氏，侧足于不正，即情而恒实，取之而无惭，何与
诡事而托伪，开乱于将来者乎？是故故旧之恩，可封
魏后，三恪之数，不宜见列。以晋承汉，功实显然，正名
当事，情体亦厌，又何为虚尊不“正之魏，而亏我道于
大通哉！”昔周人咏祖宗之德，追述翦商之功，仲尼明
大孝之道，高称配天之义。然后稷勤于所职，聿来未
以翦商异于司马氏仕乎曹族，三祖之寓于魏世矣。
且夫魏自君之道不正，则三祖臣魏之义未尽。义未
尽故假涂以运高略，道不正故君臣之节有殊。然则
弘道不以辅魏，“而无逆取之嫌，高拱不劳汗马，而有
静乱之功”者，盖勋足以王四海，义可以登天位，虽我
德惭于有周，而彼道异于殷商故也。今子不疑共工
之不得列于帝王，不嫌汉之系周而不系秦，何至于
一魏犹疑滞而不化哉！夫欲尊其君而不知推之于
尧舜之道，欲重其国而反厝之于不胜之地，岂君子
之高义。若犹未悟，请于是止矣。

子辟强，才学有父风，位至骠骑从事中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