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43卷 > 《洛书辨》王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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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书》，非洪范也。昔箕子之告武王曰：我闻在昔，鲧垔
洪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
斁。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
叙。”初不言《洪范》为《洛书》也。孔子之系《易》曰：“河出图，洛
出书，圣人则之。”未始以《洛书》为《洪范》也。盖分图、《书》为
《易》《范》，而以《洪范》九畴合《洛书》，则自汉儒孔安国、刘向、
歆诸儒，始其说以为“《河图》者，伏羲氏王天下，龙马出
河，负图其背，其数十，遂则其文以画八卦。《洛书》者，禹
治水时，神龟出洛，负文其背，其数九，禹因而第之，以
定九畴。”后世儒者以为九畴帝王之大法，而《洛书》圣
言也，遂皆信之，而莫或辨其非。然孰知《河图》《洛书》者，
皆伏羲之所以作《易》，而《洪范》九畴则禹之所自叙，而
非《洛书》也。自今观之，以《洛书》为《洪范》，其不可信者六。
夫其以《河图》为十者，即天一至地十也。《洛书》为九者，
即初一至次九也。且《河图》之“十”，不徒曰自一至十而
已。天一生水，地六成之，水位在北，故一与六皆居北，
以水生成于其位也。地二生火，天七成之，火位在南，
故二与七皆居南，以火生成于其位也。东西中之为
木金土，无不皆然。至论其数，则一三五七九，凡二十
五，天数也，皆白文而为阳、为奇；二四六八十，凡三十，
地数也，皆黑文而为阴、为偶。此其阴阳之理，奇偶之
数，生成之位，推而验之，于《易》无不合者，其谓之《易》宜
也。若《洛书》之为《洪范》，则于义也何居？不过以其数之
九而已。然一以白文而在下者指为五行，则五行岂
有阳与奇之义乎？二以黑文而在左肩者指为五事，
则五事岂有阴与偶之义乎？“八政、皇极、稽疑、福极”，乌
在其为阳与奇？“五纪”、“三德、庶征”，乌在其为阴与偶乎？
又其为阳与奇之数二十有五，为阴与偶之数二十，
通为四十有五，则其于九畴何取焉？是故阴阳奇偶
之数，《洪范》无是也，而徒指其名数之九以为九畴，则
《洛书》之为《洛书》，直而列之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足矣，奚必黑白而纵横之积为四十五，而效《河图》之
为乎？此其不可信者一也。且《河图》《洛书》所列者数也，
《洪范》所陈者理也。在天惟五行，在人惟五事。五事参
五行，天人之合也。八政者，“人之所以因乎天也。五纪
者，天之所以示乎人也。皇极者，人君之所以建极也。
三德者，治之所以应变也。稽疑者，以人而听于天也。
庶征者，推天而征之人也。福极者，人感而天应之也。”
是则《九畴》之自一至九，所陈者三才之至理，而圣人
所以参赞经纶，极而至于天人证应祸福之际，以为
治天下之法者也。其义岂在数乎？岂如《易》之所谓天
一地十者，中含义数，必有图而后明，可以索之无穷，
推之不竭乎？汉儒徒见《易系》以《河图》与《洛书》并言，而
《洛书》之数九，遂以为九畴耳。审如是，则《河图》之数十
也，伏羲画卦，何为止于八乎？此其不可信者二也。先
儒有言：“《河图》之自一至十，即《洪范》之五行，而《河图》五
十有五之数，乃九畴之子目。夫《河图》固五行之数，而
五行特九畴之一耳。信如斯，则是复有八《河图》而后
九畴乃备也。若九畴之子目，虽合《河图》五十有五之
数，而《洛书》之数乃止于四十有五。使以《洛书》为九畴，
则其子目已缺其十矣。本图之数不能足，而待他图
以足之，则造化之示人者，不亦“既疏且远乎？而况《九
畴》言理不言数，故《皇极》之一不为少，庶征之十不为
多，三德之三不为细，《福极》之十一不为钜。”今乃类而
数之，而幸其偶合五十有五之数，使《皇极》侪于庶征
之恒旸、“恒雨”，六极之忧贫恶弱，而亦备一数之列，不亦不伦之甚乎！且其数虽五十有五，而于阴阳奇偶
方位将安取义乎？此其不可信者三也。班固《五行志》
举刘歆之说，以“初一曰五行”至“威用六极”六十五字
为《洛书》之本文。以本文为禹之所叙则可，以为龟之
所负而列于背者则不可。夫既有是六十五字，则九
畴之理与其次序亦已灿然明白矣，岂复有白文二
十五，黑文二十，而为戴履、左右肩足之形乎？使既有
是六十五字，而又有是四十五数并列于龟背，则其
为赘疣，不亦甚乎？此其不可信者四也。且箕子之陈
九畴，首以鲧垔洪水。发之者，诚以九畴首五行，而五
行首于水，水未平则三才皆不得其宁，此彝伦之所
为斁也。水既治，则天地由之而立，生民由之而安，政
化由之而成，而后九畴可得而施，此“彝伦之所为叙
也。”彝伦之叙，即九畴之叙者也。盖《洪范》九畴，原出于
天，鲧逆水性，汨陈五行，故帝震怒，不以𢌿之；禹顺水
性，地平天成，故天以锡之耳。先言“帝不𢌿鲧”，而后言
“天锡禹”，则可见所谓𢌿，所谓锡者，即九畴所陈三才
之至理，治天下之大法，初非有物之可验，有迹之可
求也。岂曰平水之后，天果锡禹神龟而负夫畴乎？仲
虺曰：“天乃锡王勇智”，《鲁颂》曰：“天锡公纯嘏。”言圣人之
资质，天下之上寿，皆天所赋予，岂必有是物而后可
谓之锡乎？使天果因禹功成，锡之神龟以为瑞，如《箫
韶》奏而凤仪，《春秋》作而麟至，则箕子所叙，直美禹功
可矣，奚必以鲧功之不成先之乎？此其不可信者五
也。夫九畴之纲，禹叙之，犹羲文之画卦也；而其目箕
子陈之，犹孔子作彖象之辞以明《易》也。武王访之，犹
访太公而受丹书也。天以是理锡之禹，禹明其理而
著之畴，以垂示万世，为不刊之经，岂有诡异神奇之
事乎？郑康成据《春秋纬》文有云：“河以通干出天苞，洛
以流坤吐地符。”又云：“河龙图发，洛龟书感。”又云：“《河图》
有九篇，《洛书》有六篇。”夫圣人但言图书出于《河》《洛》而
已，岂尝言龟龙之事乎？又乌有所谓九篇六篇者乎？
孔安国至谓天与禹，神龟负文而出，诚亦怪妄也已。
人神接对，手笔灿然者，寇谦之、王钦若之天书也，岂
所以言圣经乎？此其不可信者六也。然则《洛书》果何
为者也？曰：《河图》《洛书》皆天地自然之数，而圣人取之
以作《易》者也，于《洪范》何与焉？群言淆乱，质诸圣而止。
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者，非圣人之言与？吾以圣
人之言而断圣人之经，其有弗信者与？刘牧尝言：“《河
图》《洛书》同出于伏羲之世，而河南程子亦谓圣人见
《河图》《洛书》而画八卦。吾是以知孔安国、刘向、刘歆父
子、班固、郑”康成之徒，以为《河图》授羲，《洛书》锡禹者，皆
非也。或曰：“《河图》之数，即所谓天一至地十者，固也；《洛
书》之数，其果何所征乎？”曰：“《洛书》之数，其亦不出于是
矣。”是故朱子于《易学启蒙》盖详言之。其言曰：“《河图》以
五生数，合五成数，而同处其方。盖揭其全以示人，而
道其常数之体也。《洛书》以五奇数统四偶数，而各居
其所。盖主于阳以统阴，而肇其变数之用也。中为主
而外为客，故《河图》以生居中而成居外。正为君而侧
为臣，故《洛书》以奇居正而偶居侧。”此朱子之说也。而
吾以为《洛书》之奇偶相对，即《河图》之数散而未合者
也；《河图》之生成相配，即《洛书》之数合而有属者也。二
者盖名异而实同也。谓之实同者，盖皆本于天一至
地十之数。谓之名异者，《河图》之十，《洛书》之九，其指各
有在也。是故自一至五者，五行也；自六至九者，四象
也；而四象即水火金木也。土为分旺，故不言老少，而
五之外无十，此《洛书》之所以止于九也。论其方位，则
一为太阳之位，九为太阳之数，故一与九对也；二为
少阴之位，八为少阴之数，故二与八对也。三为少阳
之位，七为少阳之数，故三与七对也。四为太阴之位，
六为太阴之数，故四与六对也。是则以《洛书》之数而
论《易》，其阴阳之理，奇偶之数，方位之所，若合符节，虽
《系辞》未尝明言，然即是而推之，如指诸掌矣。朱子亦
尝言：“《洛书》者，圣人所以作八卦，而复曰九畴并出焉”，
则犹不能不惑于汉儒经纬表里之说故也。呜呼！事
有出于圣经明白可信，而后世弗之信，而顾信汉儒
傅会之说，其甚者盖莫如以《洛书》为《洪范》矣。吾故曰：
“《洛书》非洪范”也。《河图》《洛书》皆天地自然之数，而圣人
取之以作《易》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