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93卷 > 王世懋𢓃圃撷馀===《论诗》===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93卷 > 王世懋𢓃圃撷馀===《论诗》===

诗四始之体，惟颂专为郊庙颂述功德而作，其他率
因触物比类，宣其性情，恍惚游衍，往往无定。以故说
诗者，人自为见，若孟轲、荀卿之徒及汉韩婴、刘向等，
或因事傅会，或旁解曲引，而春秋时王公大人赋诗
以昭俭汰，亦各以其意为之。盖诗之来固如此，后世
惟《十九首》犹存此意，使人击节咏叹，而未能尽究指
归。次则阮公咏怀，亦自深于寄托。潘、陆而后，虽为四
言诗，联比牵合，荡然无馀。盖至于今饯送投赠之作，
七言四韵，援引故事，丽以姓名，象以品地，而拘挛极
矣，岂所谓诗之极变乎？故余谓《十九首》，五言之《诗经》
也；潘陆而后，四言之排律也。当以质之识者。

今人作诗，必入故事。有持“清虚”之说者，谓盛唐诗即
景造意，何尝有此？是则然矣。然亦一家言，未尽古今
之变也。古诗两汉以来，曹子建出而始为宏肆，多生
情态，此一变也。自此作者多入史语，然不能入经语。
谢灵运出而《易》辞庄语无所不为用矣。剪裁之妙，千
古为宗，又一变也。中间何、庾加工，沈、宋增丽，而变态
未极，七言犹以闲雅为致。杜子美出，而百家稗官，都
作雅音，马勃牛溲，咸成郁致，于是诗之变极矣。子美
之后，而欲令人毁靓籹，张空拳，以当市肆万人之观，
必不能也。其援引不得不日加而繁。然病不在故事，
顾所以用之何如耳。善使故事者，勿为故事所使。如
禅家云：“转《法华》勿为《法华》转。”使事之妙，在有而若无，
实而若虚，可意悟，不可言传，可力学得，不可仓卒得
也。宋人使事最多，而最不善使，故《诗》道衰。我朝越宋
继唐，正以有豪杰数辈，得使事三昧耳。第恐二十年
后，必有厌而扫除者，则其滥觞末弩为之也。

作古诗先须辨体，无论两汉难至，苦心模仿，时隔一
尘，即为建安，不可堕落六朝一语。为三谢，纵极排丽，
不可杂入唐音。小诗欲作王韦，长篇欲作老杜，便应
全用其体。第不可羊质虎皮，虎头蛇尾。词曲家非当
家本色，虽丽语博学无用，况此道乎？

诗有古人所不忌，而今人以为病者，摘瑕者因而酷
病之，将并古人无所容，非也。然古今宽严不同，作诗
者既知自瑕，不妨并去。如太史公蔓辞累句常多，班
孟坚洗削殆尽，非谓班胜于司马，顾在班分量宜尔今以古人诗病后人宜避者，略具数条，以见其馀。如
有重韵者，若任彦昇《哭范仆射》一诗三压“情”字，老杜
排律亦时误有重韵。有重字者，若沈云卿“天长地阔”
之三，何至王摩诘尤多。若“暮云空碛”、“玉靶角弓”，二马
俱压在下。“一从归白社，不复到青门”，“青菰临水映，白
鸟向山翻”，青、白重出，此皆是失检点处，必不可借以
自文也。又如风云雷雨，有二联中接用者，一二三四，
有八句中六见者，今可以为法耶？此等病，盛唐常有
之，独老杜最少，盖其诗即景后必下意也。又其最隐
者，如云卿嵩山石淙，前联云“行漏香炉”，次联云“神鼎
帝壶”，俱压末字。岑嘉州云“随马雨洗兵，花迎盖，柳拂
旌”，四言一法，摩诘“独坐悲双鬓，白发终难”，变语异意。
重九成宫避暑三四，衣上镜中五六，“林下岩前”，在彼
正自不觉。今用之，能无受人揶揄？至于“失严”之句，摩
诘《嘉州》特多，殊不妨其美，然就“至美”中，亦觉有微缺
陷。如吾人不能运，便自诵，不流畅不为可也。至于首
句出韵，晚唐作俑，宋人滥觞，尤不可学。六臣注《文选》，
极鄙缪无足道。乃至王导、谢元，同时而拒苻坚，诸如
此类不少。李善注旁引诸家字句，必有援据，大是博
雅，然亦有牵合古书而不究章旨。如曹颜远《思友人》
诗“清阳未可俟”，善引《诗》以为清扬婉兮，人之眉目间
也，然于章法句法通未体贴。其诗本言霖潦元阴，与
欧阳子别旬朔而思之甚，故曰“褰裳以应潦”也。“清阳
未可俟”，犹曰河清难俟耳。盖以清阳反霖潦元阴也。
其意自指日出，或即青阳而误加三点。如上“褰裳”误
作寒裳字耳，何必泥《毛诗》“清扬令”句，不可解耶？又如
“晨风”之训为凤，而李陵“晨风自从风解”，“翠微者山半
也。”古诗亦有别用者，岂可尽泥？

唐律由初而盛，由盛而中，由中而晚，时代声调，故自
必不可同。然亦有初而逗盛，盛而逗中，中而逗晚者。
何则？逗者变之渐也，非逗故无繇变。如四诗之有“变
风”、“变雅”，便是《离骚》远祖。子美七言律之有拗体，其犹
变风、变雅乎？唐律之由盛而中，极是盛衰之介然。王
维、钱起，实相倡酬。子美全集，半是大历以后，其间逗
漏，实有可言，聊指一二。如右丞“明到衡山”篇，“嘉州函
谷磻溪”句，隐隐钱、刘、卢、李间矣。至于大历十才子，其
间岂无盛唐之句？盖声气犹未相隔也。学者固当严
于格调，然必谓盛唐人无一语落中，中唐人无一语
入盛，则亦固哉其言诗矣。

“少陵固多变态，其诗有深句，有雄句，有老句，有秀句，
有丽句，有险句，有拙句，有累句。”后世别为大家，特高
于盛唐者，以其有深句、雄句、老句也。而终不失为盛
唐者，以其有秀句、丽句也。轻浅子弟，往往有薄之者，
则以其有险句、拙句、累句也。不知其愈险愈老，正是
此老独得处，故不足难之。独“拙累”之句，吾不能为掩
瑕，虽然，更千百世无能胜之者，何要曰无露句耳。其
意何尝不自高自任。然其诗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
心知。”曰：“新诗句句好，应任老夫传。”温然其辞，而隐然
言外，何尝有所谓吾道主盟代兴哉！自少陵逗漏此
趣，而大智大力者发挥毕尽，至使吠声之徒，群肆挦
剥，遐哉唐音，永不可复。噫嘻，慎之！

律诗句有必不可入古者，古诗字有必不可为律者，
然惟多熟古诗，未有能以律诗高天下者也。初学辈
不知苦辣，往往谓五言古诗易就，率尔成篇，因自诧
好古，薄后世律不为。不知律尚不工，岂能工古？徒为
两失而已。词人拈笔成律，如左右逢源，一遇古体，竟
目吟哦，常恐失却本相。“乐府”两字，到老摇手，不敢轻
道。“李西涯、杨铁崖都曾做过，何尝是来。”

唐人无五言古，就中有酷似乐府语而不伤气骨者，
得杜工部四语：“兔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嫁女与征
夫，不如弃路傍。”不必其调云何，直是见道者，得王右
丞四语曰：“曾是巢、许浅，始知尧、舜深。苍生讵有物，黄
屋如乔林。”

太白《远别离》篇，意最参错难解。小时诵之，都不能寻
意绪。范得机、高廷礼勉作解事语，了与诗意无关。细
绎之，始得作者意，其太白晚年之作耶！先是肃宗即
位灵武，元宗不得已称上皇，迎归大内，又为李辅国
劫而幽之，太白忧愤而作此诗。因今度古，将谓尧舜
事亦有可疑。曰“尧舜禅禹”，罪肃宗也；曰“龙鱼鼠虎”，诛
辅国也。故隐其辞，托兴英皇，而以《远别离》名篇。风人
之体，善刺欲言之无罪耳。然幽囚野死，则已露本相
矣。古来原有此种传奇议论。曹丕下坛曰：“舜、禹之事，
吾知之矣”，太白故非创语，试以此意寻次读之，自当
手舞足蹈。李于鳞七言律俊洁响亮，余兄极推毂之。
海内为诗者，争事剽窃，纷纷刻鹜，至“使人厌。”余谓学
于鳞不如学老杜，学老杜尚不如学盛唐，何者？老杜
结构自为一家，言盛唐散漫无宗，人各自以意象声
响得之，政如韩、柳之文，何有不从左、史来者？彼学而
成为韩为柳，吾却又从韩、柳学，便落一尘矣。轻薄子
遽笑韩、柳非古，与夫一字一语必步趋二家者，皆非
也今人作诗，多从中对联起，往往得联多而韵不协势，
既不能易韵以就我，又不忍以长物弃之，因就一题，
衍为众律。然联虽旁出，意尽联中，而起结之意，每苦
无馀，于是别生支节而傅会，或即一意以支吾，掣衿
露肘。浩博之士，犹然架屋叠床，贫俭之才弥窘，所以
《秋兴》八首，寥寥难继，不其然乎？每每思之，未得其解，
忽悟“少陵诸作，多有漫兴，时于篇中取题，意兴不局。
岂非柏梁之馀材，创为别馆？武昌之剩竹，贮作船钉。
英雄欺人，颇窥伎俩，有识之士，能无取裁？”

谈艺者有谓七言律一句不可两入故事，一篇中不
可重犯故事。此病犯者故少，能拈出亦见精严，然吾
以为皆非妙悟也。作诗到神情传处，随分自佳，下得
不觉痕迹，纵使一句两入，两句重犯，亦自无伤。如太
白《峨眉山月歌》，四句入地名者五，然古今目为绝唱，
殊不厌重。“蜂腰”、“鹤膝”、“双声”、“叠韵”、“休文”、“三尺”法也，古今
犯者不少，宁尽被汰耶？

于鳞选唐七言绝句，取王龙标“秦时明月汉时关”为
第一以语，人多不服。于鳞不止击节“秦时明月”四字
耳。必欲压卷，还当于王翰《蒲萄美酒》、王之涣《黄河远
上》二诗求之。

“晚唐诗萎薾无足言，独七言绝句脍炙人口，其妙至
欲胜盛唐。”愚谓：绝句觉妙，正是晚唐未妙处，其胜盛
唐，乃其所以不及盛唐也。绝句之源，出于乐府，贵有
风人之致，其声可歌，其趣在有意无意之间，使人莫
可捉著。盛唐惟青莲、龙标二家诣极，李更自然，故居
王上。晚唐快心露骨，便非本色。议论高处逗宋诗之
径声调卑处开大石之门。

今世五尺之童，才拈声律，便能薄弃晚唐。自传初盛，
有称大历而下，色便赧然。然使诵其诗，果为初耶？盛
耶？中耶？晚耶？大都取法固当上宗，论诗亦莫轻道。诗
必自运而后可以辨体，诗必成家而后可以言格。晚
唐诗人，如温庭筠之才，许浑之致见，岂五尺之童下
直风会使然耳。览者悲其衰运可也。故予谓今之作
“者，但须真才实学，本性求情，且莫理论格调。”

李颀七言律，最响亮整肃，忽于《远公遁迹》诗第二句
下一拗体，馀七句皆平正，一不合也；“开山”二字最不
古，二不合也；“开山幽居”，文理不接，三不合也；重上一
“山”字，四不合也。余谓必有误，苦思得之，曰：“必开士也。
易一字而对仗流转，尽祛四失矣。”余兄大喜，遂以书
《艺苑卮言》。余后观郎士元诗云：“高僧本姓竺，开士旧”
名林，乃士元袭。用《颀诗》，益以自信。

诗称发端之妙者，谢宣城而后，王右丞一人而已。郎
士元诗起句云“暮蝉不可听，落叶岂堪闻”，合掌可笑。
高仲武乃云：“昔人谓谢朓工于发端，比之于今，有惭
沮矣。”若谓出于讥戏，何得入选？果谓发端工乎，谢宣
城地下当为抚掌大笑。

崔郎中作《黄鹤楼》诗，青莲短气，后题凤凰台，古今目
为劲敌。识者谓前六句不能当，结语深悲慷慨，差足
胜耳。然余意更有不然，无论中二联不能及，即结语
亦大有辨。言诗须道兴比赋，如“日暮乡关”，兴而赋也；
“浮云蔽日”，比而赋也。以此思之，“使人愁”三字虽同，孰
为当乎？“日暮乡关”，“烟波江上”，本无指著，登临者自生
愁耳。故曰“使人愁，烟波使之愁”也。浮云蔽日，长安不
见，逐客自应愁，宁须使之？青莲才情，标映万载，宁以
余言重轻，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窃以为此诗不逮，非
一端也。如有罪我者，则不敢辞。

常征君《赠王龙标》诗有“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之
句，脍炙人口。然王子安《咏风》诗云：“日落山水静，为君
起松声。”则已先标此义矣。二诗句雅堪作配，未易优
劣也。

钱员外诗“长信”、“宜春”句，于晴雪妙极形容，脍炙人口，
其源得之初唐。然从初竟落中唐了，不与盛唐相关。
何者？愈巧则愈远。

杜必简性好矜诞，至欲衙官屈、宋。然诗自佳，华于子
昂，质于沈、宋，一代作家也。流芳未泯，乃有杜陵，鬯其
家风，盛哉！然布衣老大，许身稷、契，屈、宋又不足言矣。
一日，偶诵贾岛《桑干》绝句，见谢枋得注云：“旅寓十年，
交游欢爱，与故乡无异。一旦别去，岂能无情？渡桑干
而望并州，反以为故乡也。”不觉大笑，拈以问玉山，程
生曰：“诗如此解否？”程生曰：“向如此解。”余谓此岛自思
乡作，何曾与并州有情，其意恨久客并州，远隔故乡，
今非惟不能归，反北渡桑干，还望并州，又是故乡矣。
并州且不得住，何况得归咸阳，此岛意也。谢注有“分
毫相似否？”程始叹赏，以为闻所未闻，不知向自听梦
中语耳。

古人云：“秀色若可餐。”余谓此言惟毛嫱、西施、昭君、太
真、曹植、谢朓、李白、王维可以当之。而司马长卿夫妇
各擅，尤以为难。至于平原、清河，急难并秀，飞燕合德，
孪生双绝，亦各际其盛矣。近世无绝代佳人，诗人乃
似不乏。

明”，其徐昌谷、高子业乎？二君诗大不同，而皆巧于用
短。徐能以高韵胜，有蝉蜕轩举之风；高能以深情胜，
有秋闺愁妇之态。更千百年，李、何尚有废兴，二君必
无绝响。所谓成一家言，断在君采、稚钦之上，庭实而
下益无论矣。

高季迪才情有馀，使生弘正、李、何之间，绝尘破的，未
知鹿死谁手。杨、张、徐故是草昧之雄，胜国馀业，不中
与高作仆。

子美而后，能为其言，而真足追配者，献吉、于鳞两家
耳。以五言言之，献吉以气合，于鳞以趣合。夫人语趣
似高于气，然须学者自咏自求，谁当更合？七言律，献
吉求似于句，而求专于骨；于鳞求似于情，而求胜于
句。然则无差乎？曰：“噫，于鳞秀。”

余尝服明卿五七言律，谓“他人诗多于高处失稳，明
卿诗多于稳处藏高。与于鳞作身后战场，未知鹿死
谁手？”

家兄谳狱三辅时，五言诗刻意老杜，深情老句，便自
旗鼓中原。所未满者，意多于景耳。《青州》而后，情景杂
出，似不必尽宗矣。

每一题到，茫然思不相属，几谓无措。沉思久之，如瓴
水去窒，乱丝抽绪，种种纵横坌集却于此时要下剪
裁手段，宁割爱，勿贪多。又如数万健儿，人各自为一
营，非得大将军方略，不能整顿摄服，使一军无哗。若
尔朱荣处贴葛荣百万众，求之诗家，谁当为比？
生平闭目摇手，不道《长庆集》，如吾吴唐伯虎，则尤长
庆之下乘也。阎秀卿刻其《怅怅》《拥鼻》二诗，余每见之，
辄悢悢悲歌不已。词人云：“何物是情浓？少年辈酷爱
情诗。如此情少年那得解。”友人张伯起诗云：“而今秋
老春情薄，漠漠寒江水自流。”袁鲁望亟为余称之，伯
起于是时年仅强立，其于情故早达，此道中项橐、甘
罗也。今伯起风流如故，而鲁望已数载异物。悲夫！
世人厌常喜新之罪，夷于贵耳贱目。自李何之后，继
以于鳞，海内为其家言者多，遂蒙刻鹜之厌。骤而一
士，能为乐府新声，倔强无识者，便谓不经人道语，目
曰《上乘》，足使耆宿尽废。不知诗不惟体，顾取诸情性
何如耳。不惟情性之求，而但以新声取异，安知今日
不经人道语，不为异日陈陈之粟乎？呜呼！才难岂惟
才难，识亦不易。作诗道一“浅”字不得改，道一“深”字又
不得，其妙正在不深不浅，有意无意之间。

尝谓作诗者，初命一题，神情不属，便有一种供给应
付之语，畏难怯思，即以充役，故每不得佳。余戏谓“河
下舆隶须驱遣，另换正身。”能破此一关，沉思忽至，种
种真相见矣。

闽人，家能占。而不甚工诗。国初林鸿、高廷礼、唐泰
辈皆称能诗，号闽南十才子。然出杨、徐下远甚，无论
季迪。其后气骨棱棱，差堪旗鼓中原者，仅一郑善夫
耳。其诗虽多模杜，犹是边、徐、薛、王之亚。林尚书贞恒
修《福志》，记善夫云：时非天宝，地靡拾遗，殆无病而呻
吟云。至以林𬬩、傅汝舟相伯仲。又云：“𬬩与善夫颇为
乡论所訾。”过矣！闽人三百年来，仅得一善夫，诗即瑕，
当为掩。善夫虽无奇节，不至作文人无行，殆非实录
也。友人陈玉叔谓数语却中善夫之病。余谓“以入《诗
品》则为雅谈，入传记则伤厚道”，玉叔大以为然。林公，
余早年知己，独此一段不敢傅会，此非特为善夫，亦
为七闽文人吐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