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70卷 > 丘濬大学衍义补 > 谨号令之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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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始卦大象曰：“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

臣按：昔人有言，“风者天之号令，所以鼓舞万物，命者君之号令，所以鼓舞万民” ，风自天而下无物不遇而君之命令寔似之。人君尊居九重，与下民本无相遇之理，惟王言一布则万民争先快睹，莫不鼓舞于其下而君民之心始遇矣。由是观之，人君命令之颁所以布君之德、感民之心，其机括之大、转移之妙，有如此者。可不谨哉。

《巽》之《象》曰：“重巽以申命。”

臣按：《巽》之卦象风也，风之吹物无处不入，无物不鼓动，诏令之入人，沦于肌肤、浃于骨髓，亦如风之动物也。人君体《巽》之象，顺人心以行事，重复而丁宁之，必须上下皆以为顺而不拂逆人心然后行之，则“德之入人也深而泽之及人也厚矣。”

《象》曰：“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臣按：先儒谓《巽》为风，而风者所以发扬天之号令，风随风而不逆，此重《巽》之象也。在上之君子体随风之巽出而发号施令，凡事必申复详审，一再命之，然后见之行事，则四方风动顺而易入，申命者所以致其戒于行事之先，行事者所以践其言于申命之后。由是观之，人君诏令之出不可不详审于未颁之前，尤不可不践行。于既颁之后，审之于前，不可行者，则不言也；践之于后，既言之矣，则不可不行也。后世之诏，惟其失于详审，轻为条款，故既行之后，往往杌楻龃龉，有所牵制妨碍而不可行焉。此其诏令所以不见信于臣民。有所颁布，人率以虚言视之，国家猝有急切之事，因之而失机败事者多矣。

《涣》：九五，涣汗其大号。

臣按：人君当人心涣散之时而欲收之，非有大号令不可也。故当《涣》之时，必有号令之颁，如身之出汗，无处而不浃洽，然后可以免咎也。观唐德宗奉天、宋高宗中兴二诏可验矣。

《书多方》：周公曰：“王若曰猷，告尔四国多方。”

臣按：后世人臣代传“王言” ，盖本诸此。国家不幸而有刑讨征诛之事，在可否之间涉形似之疑者必

须明白详悉。颁布天下。使人心晓然知吾意向之所在。因其情而定其罪。随其罪而加以刑。盖有不得已焉者。如此则群疑释而人心服。乱根永绝而国是明著矣。

《周官》：王曰：“呜呼，凡我有官君子，钦乃攸司，慎乃出令。
令出惟行，弗惟反。以公灭私，民其允怀。”

臣按：令之大者固出于君，而百司庶府下其教条于其属亦令也，故成王既训迪百官而又合其尊卑、大小而同训之焉。夫朝廷之政由上而行之于下，由内而行之于外，必假命令以达之，于其未出之前必须谨审详度，知其必可行而无弊然后出之，既出之后必欲其通行而无碍，不至于壅塞而反逆可也。然其所出之令。一惟以公理而灭私情。然后可行而不反。苟或私胜而公微。则将“反逆” 而不可行矣。又何以使民咸敬信而怀服也哉。

《诗大雅抑之》篇曰：“𬣙谟定命，远犹辰告。”

臣按：人君欲示训于四方也，必广大其谋谟，不为一身而必为天下无终穷之虑，审定其号令，不敢轻易而必为一定不可易之制，于是乎长虑却顾，深思远图，稽其所终所蔽，益之损之、与时宜之，必可为久远之规，然后以时而播告之焉。如此则夫号令之颁、图惟之事，永永无弊，施之于一时者可以为法于百世矣。后世世主浅谋，轻举容易，发为号令，可言而不可行者多矣。纵有可行，亦惟可用于一时，不可诒之于久远。于是朝更夕改，民不知所遵守，是以号令之颁，民视之以为泛常，一旦遇夫仓卒之变，有所补褊救急，而下人不知其所以，而往往至于不可救药。吁，可不谨哉！

《春秋糓梁传》曰：“为天下主者天也，继天者君也。君之
所存者命也。为人臣而侵其君之命而用之，是不臣
也；为人君而失其命，是不君也。君不君，臣不臣，此天
下所以倾也。”

臣按：君代天出命者也，臣代君行命者也，君出命固不可违天之道，臣行命亦不可侵君之事，苟臣侵君之事则君失其命矣，君失其命则不足以继天而君非君矣，臣侵君命则不知以事君而臣非臣矣。人君继天以出治，恒必兢兢业业，“敬以存心、明以烛理、刚以制欲，则臣下知所凛畏而不敢侵吾之事而吾所以继天道而主天下” 者，其威命不至“旁落而下移” 矣。

《礼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綍。”

臣按：王者之言其在中也惟细如丝而已，及其出也乃如宛转绳之大焉，其初出也仅大如纶而已，及其出而益远也乃如引棺之大索焉。所以然者，良以人君居九重之上，为万方之主，一言“一话在人君虽若甚微者，及其施之于外，天下之人仰之如日星之明，畏之如雷霆之震，去之愈远而见之愈大焉。” 然则人君号令之颁，其可以不谨哉？

汉贾山言于文帝曰：“臣闻山东吏布诰令，民虽老裸
癃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

臣按：司马迁作《史记》，于《文帝纪》，凡诏皆称“上曰” ，而他纪则不然，盖以见文帝之诏皆出于帝之实意也，上以实感故下以实应，一见其诏书之下，欣欣然相率以听意，必其真有此实惠然后为此实言也。后世诏书之下率出于词臣之视草、有司之议拟，皆按故事而举之，未必皆出自上心也，是以有其言无其事、有“其事无其效。” 许人以直言，不加罪，而罪之愈甚；许民以欠负不复征，而征之如故。是故上之言不信于民，民之心不孚于上。此德化之成，所以有歉于文帝欤！

光武时，天下已定，务用“安静”，以手迹赐万国者，一札
十行，细书成文，勤约之风，行于天下。

唐陆贽从德宗幸奉天，尝奏曰：“今乘舆播迁，陛下宜
痛自引过，以感人心。”德宗从之。故行在诏书始下，虽
骄将悍卒，莫不挥涕激发。及还京师，李抱真来朝，奏
曰：“陛下在山南时，山东士卒闻书诏之辞，无不感泣，
思奋臣节，臣知贼不足平也。”

臣按：感人之易者莫易于言，故人君一言之善，虽于深宫之中、九重之上、四海之远莫不应之，况以德音之宣布、诏令之颁行于郡国者哉？夫上有由中之诚，下必有感孚之效，不徒然也。观光武勤约之风行于天下，德宗引过之诏感夫士卒可见矣。人君诚能诚实其心、审定其命，择视草之臣、守涣汗之信，则虽蠢愚之夫，骄悍之卒，亦无不感动者，而况愚直之民，循良之吏乎？

唐太宗谓侍臣曰：“诏令格式，若不常定，则人心多惑，
奸诈尽生。《周易》称：‘涣汗其大号。施令，若汗出于体，一
出而不复也’。又《书》曰：‘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且
汉祖日不假给，萧何起于小吏，制法之后，犹称画一。
今宜详思此义，不可轻出诏令，必须审定，以为永式。”

臣按：太宗此言，则凡号令之颁不但诏告天下，而

已。凡夫一事之施，一令之布，皆不可轻出，必委曲审定，以为久远之规焉。

宋刘安石《言于其君》。〈哲宗〉曰：臣尝考载籍，以推先王之
道，虽礼乐刑政号为治具，而所以行之者，特在命令
而已。昔之善观人之国者，不视其世之盛衰而先察
其令之弛张，未论其政之醇疵而先审其令之繁简。
惟其虑之既臧，发之不妄，而持以必行，则坚如金石，
信如四时，敷天之下莫不倾耳承听，耸动厌服，此圣
人所恃以鼓舞万民之术也。《传》曰：“令重则君尊。”又曰：
“国之安危在出令。”凡此皆谨重之意也。今朝廷命令，
变易频数，远不过一二岁，近或期月而已，甚者朝行
而夕改。亦有前诏未颁，后令蠲除者，吏不知所守，民
不知所从。求其弊原盖由讲议未精，思虑未审，人情
有所未尽，事理有所未通，或牵于好恶之私，或溺于
迎合之“说，是非无所辨，取舍无所宗，故一人言之而
遽为之纷更也。方平安无事之时，轻慢多变之如此，
缓急有事之际，何以取信于人伏望深鉴前古之戒，
谨为今日之虑。至于法度之废置，政事之因革，必使
大臣公心协谋，博询利病，广揽详择，务当义理。更其
所可更，则不嫌于违俗；守其所可守，则无惮”于袭。故
几“政令清简。吏民信服。事可久行。不致反汗。”

臣按：安世斯言切中古今之弊，“有志于天下国家者，其于命令之颁要当以为鉴戒。”

范成大曰：“人君所以为国者，恃其命令足以鼓舞群
下而已。命令重则其政举，命令轻则其事隳，人臣敬
君之命如雷霆之不敢侮，盖以吾君之所以为国者
在焉。故《曲礼》序尊敬君命之说为尤详。人君深居九
重之中而化万里之外，命令所至，奔走奉承，其震动
如此，是以圣王兢兢业业，不敢忽于出令，审之而勿”
轻发，守之而勿轻变，使天下致敬而取则，观听不惑，
而后治功可成也。

臣按：范成大此言所以解《曲礼》曰：“凡为君使者已受命，君言不宿于家也。” 《曲礼》之言为臣而发，范氏之言为君而发，“臣必敬君命之施，君必谨己命之发，命之发也不轻，礼之敬也不忽。古之帝王所以言不妄发，发而人必信之，事不妄举，举而人必从之，此其治功之成所以易易也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