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字学典/第087卷 > 唐孙过庭书谱 > 《总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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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自古之善书者，汉魏有锺、张之绝，晋末称二王之
妙。王羲之云：“顷寻诸名书，锺、张信为绝伦，其馀不足
观。可谓锺、张云殁而羲、献继之。”又云：“吾书比之锺、张，
锺当抗行，或谓过之，张草犹当雁行。然张精熟，池水
尽墨，假令寡人耽之若此，未必谢之。”此乃推张迈锺
之意也。考其专擅，虽未果于前规；摭以兼通，故无惭
“于即事。”评者云：“彼之四贤，古今特绝，而今不逮古，古
质而今妍。夫质以代兴，妍因俗易，虽《书契》之作，适以
记言，而淳漓一迁，质文三变，驰骛沿革，物理常然，贵
能古不乖时，今不同弊，所谓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何
必易雕宫于穴处，反玉辂于椎轮者乎？”又云：“子敬之
不及逸少，犹逸少之不及锺、张。”意者以为评得其纲
纪，而未详其始卒也。且元常专工于隶书，伯英犹精
于草体，彼之二美，而逸少兼之，拟草则馀真，比真则
长草，虽专工小劣，而博涉多优，总其终始，匪无乖互。
谢安素善尺牍，而轻子敬之书，子敬常作佳书与之，
谓必存录，安辄题后答之，甚以为恨。安尝问：“敬卿书
何如右军？”答云：“故当胜。”安云：“《物论》殊不尔。”子敬又答：
“时人那得知？”敬虽权以此辞折安所鉴自称胜父，不
亦过乎？且立身扬名，事资尊显，胜母之里，曾子不入。
以子敬之豪翰，绍右军之笔札，虽复粗传楷则，实恐
未克箕裘。况乃假托神仙，耻崇家范，以斯成学，孰愈
面墙。后羲之往都，临行题壁，子敬密拭除之，辄书易
其处，私为不恶。羲之还见，乃叹曰：“吾去时真大醉也。”
敬乃内惭。是知逸少之比锺张，专博斯别。子敬之不
及逸少，无或疑焉。余志学之年，留心翰墨，味锺张之
馀烈，挹羲献之前规，极虑精专，时逾二纪，有乖入木
之术，无闲临池之志。观夫悬鍼垂露之异，奔雷坠石
之奇，鸿飞兽骇之资，鸾舞蛇惊之态，绝岸颓峰之势，
临危据槁之形。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泉
注，顿之则山安。纤纤乎如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犹
晨星之列河汉。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之能成。信可
谓智巧兼优，心手双畅。翰不虚动，下必有由。一画之
闲，变起伏于锋杪；一点之内，殊剑〈一作衄〉挫于毫芒。况
云积其点画，乃成其字。曾不旁窥尺牍，俯习寸阴，引
班超以为辞，援项籍而自满。任笔为体，聚墨成形。心
昏拟效之方，手迷挥运之理。求其妍妙，不亦谬哉！然
君子立身，务修其本。扬雄谓：“诗赋小道，壮夫不为。”况
复溺思毫厘，沦精翰墨者也！夫潜神对奕，犹标坐隐
之名；乐志垂纶，尚体行藏之趣。讵！若功“定礼乐，妙拟
神仙，犹埏埴之罔穷，与工𬬻而并运。好异尚奇之士，
翫体势之多方；穷微测妙之夫，得推移之奥赜，著述
者假其糟粕，藻鉴者挹其菁华，固义理之会归，信贤
达之兼善者矣。存精遇赏，岂徒然与？”而东晋士人，互
相陶染，至于王、谢之族，郄、庾之伦，纵不尽其神奇，或
亦挹其风味，去之滋永。斯道愈微，方复闻疑称疑，得
末行末。故今阻绝，无所质问。试有所会，缄秘已深，遂
令学者茫然，莫知领要，徒见成功之美，不悟所致之
由。或乃就分布于累年，向规矩而犹远，图真不悟，习
草将迷。假令薄解《草书》，麤传隶法，则好溺偏固自阙。
〈改作阂〉通规。”讵知心手会归，若同源而异派；转用之术，
犹共树而分条者乎？加以趋事适时，行书为要，题勒
方富，真乃居先。草不兼真，殆于专谨；真不通草，殊非
翰札。真以点画为形质，使转为情性；草以点画为情
性，使转为形质；草乖使转，不能成字；真亏点画，犹可
记文。回互虽殊，大体相涉。故亦旁通二篆，俯贯《八分》，
包括章草，涵泳飞白。若毫厘不察，则胡越殊风者焉。
至如锺繇隶奇，张芝草圣，此乃专精一体，以致绝伦。
伯英不真，而点画狼籍；元常不草，使转纵横。自玆以降，不能兼善者，有所不逮，非专精也。虽篆隶草章，工
用多变，济成厥美，各有攸宜。篆尚婉而通，隶欲精而
密，草贵流而畅，章务检而便。然后蕴之以“风神，温之
以妍润，鼓之以枯劲，和之以闲雅。故可达其情性，形
其哀乐；验燥湿之殊节，千古依然；体老壮之异时，百
龄俄顷。嗟乎！不入其门，讵窥其奥者也。”又同时而书，
有乖有合，合则流媚，乖则雕疏。略言其由，各有其五：
神怡务闲，一合也；感惠徇知，二合也；时和气润，三合
也；纸墨相发，四合也；偶然“欲书，五合也；心遽体留，一
乖也；意违势屈，二乖也；风燥日炎，三乖也；纸墨不称，
四乖也；情怠手阑，五乖也。乖合之际，优劣互差。得时
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若五乖同萃，思遏手蒙；五
合交臻，神融笔畅，畅无不适，义无所从。当仁者得意
忘言，罕陈其要；企学者希风叙妙，虽述犹疏，徒立其
工，未敷厥”旨，不揆庸昧，辄效所明，庶欲弘既往之风
规，导将来之器识，除繁去滥，睹迹明心者焉。代有《笔
阵图》《七行中画》《执笔图》，手貌乖舛，点画湮讹。顷见南
北流传，疑是右军所制，虽则未详真伪，尚可发启童
蒙。既常俗所存，不藉编录。至诸家势评，多涉浮华，莫
不外状其形，内迷其理，今之所撰，亦无取焉。若乃师
宜官之高名，徒新史牒；邯郸淳之令范，空著缣缃。暨
乎崔、杜以来，萧、羊以往，代祀绵远，名氏滋繁。或藉甚
不渝，人亡业显；或凭附增价，身谢道衰。加以縻蠹不
传，搜秘将尽，偶逢真赏，时亦罕窥。优劣纷纭，殆难𫌨
缕。其有显闻当代，遗迹见存，无俟抑扬，自标先后。且
《六爻》之作，肇自轩辕；八体之兴，“始于嬴政，其来尚矣，
厥用斯弘。但今古不同，妍质悬隔，既非所习，又亦略
诸。复有龙蛇云露之流，龟鹤花英之类，乍图真于率
尔，或写瑞于当年，巧涉丹青，工亏翰墨，异夫楷式，非
所详焉。”代传羲之与子敬《笔势论》十章，“文鄙理疏，意
乖言拙，详其旨趣，殊非右军。且右军位重才高，调清
词雅，声尘未泯，翰牍仍存。观夫致一书，陈一事，造次
之际，稽古斯在。岂有贻谋令嗣，道叶义方。章则顿亏，
一至于此。”又云：“与张伯英同学”，斯乃更彰虚诞。若指
汉末伯英，时代全不相接。必有晋人，同号史传何其
寂寥？非训非经，宜从集择。夫心之所达，不易尽于名
言；言之所通，尚难形于纸墨。可髣髴其状，纲纪其辞，
冀酌《希夷》，取会情境。阙而未逮，请俟将来。今撰执、使
转用之由，以祛未悟。执，谓深浅长短之类是也；使，谓
从横牵掣之类是也；转，谓钩环盘纡之类是也；用，谓
点画向背之类是也。方复会其数法，归于一途，编列
众工，错综群妙，举前贤之未及，启后学于成规。窥其
根源，析其支派，贵使文约理赡，迹显“心通，披卷可明，
下笔无滞，诡词异说，非所详焉。然今之所陈，务裨学
者。但右军之书，代多称习，良可据为宗匠，取立指归。
岂惟会古通今，亦乃情深调合，致使摹拓日广，研习
岁滋，先后著名，多从散落。历代孤绍，非其效欤。试言
其由，略陈数言，止如《乐毅论》《黄庭经》《东方朔画赞》《太
史箴》《兰亭集序》《告誓文》，斯历代所传，真行绝致者也。
写《乐毅》则情多怫郁，《书画赞》则意涉瓌奇，《黄庭经》则
怡怿虚无，《太史箴》又纵横争折。暨乎《兰亭》兴集，思逸
神超，私门诫誓，情拘志惨。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
岂惟驻想流波，将贻啴嗳之喜。〈一作奏〉驰神睢涣，方思
藻绘之文。虽其目击道存，尚或心迷议舛，莫不强名
为体，共习分区。岂知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阳舒
阴惨，本乎天地之心。既失其情，理乖其实，原夫所致，
安有体哉！夫运用之方，虽由己出，规模所设，信属目
前。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苟知其术，适可兼通，心不厌
精，手不忘熟。若运用尽于精熟，规矩闲于胸襟，自然
容与徘徊，意先笔后，潇洒流落，翰逸神飞。亦犹弘羊
之心预乎无际，庖丁之目不见全牛。尝有好事者就
吾求习，吾乃粗举纲要，随而授之，无不心悟手从，言
忘意得。纵未穷于众术，断可极于所临矣。若思通楷，
则少不如老。学成规矩，老不如少思，则老而愈妙。学
乃少而可勉，勉之不已。抑有三时，时然一变，极其分
矣。至如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
能险绝，复归平正。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通会之
际，人书俱老。仲尼云：“五十知命而七十从心。”故能达
夷险之情，体权变之道。亦由谋而后动，动不失宜，时
然后言，言必中理矣。是以右军之书，末年多妙，当缘
思虑“通审，志气和平，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子敬已
下，莫不效努为力，标置成体，岂独工用不侔，亦乃神
情悬隔者也。或有鄙其所作，或乃矜其所运。自矜者
将穷性域，绝于诱进之途；自鄙者尚屈情涯，必有可
通之理。嗟乎！盖有学而不能，未有不学而能者也。考
之即事，断可明焉。然消息多方，性情不一，“乍刚柔以
合体，忽劳逸而分驱。或恬澹雍容，内涵筋骨；或折挫
槎枿，外曜锋芒。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况拟不能
似，察不能精，分布犹疏，形骸未检。跃泉之态，未睹其
妍；窥井之谈，已闻其丑。纵欲唐突羲献，诬罔锺、张，安

者，超逸之机；迟留者，赏会之致。将反其速，行臻会美
之方；专溺于迟，终爽绝伦之妙。能速不速，所谓“淹留。”
因迟就迟，讵名赏会，非其心闲手敏，难以兼通者焉。
假令众妙攸归，务存《骨气》；骨气存矣，而遒润加之。亦
犹枝干扶疏，凌霜雪而弥劲；花叶鲜茂，与云日而相
辉。如其骨“力偏多，遒丽益少，则若枯槎架险，巨石当
路，虽妍媚云阙，而体质存焉。若遒丽居优，骨气稍劣，
譬夫芳林落蘗，空照灼而无依；兰沼漂萍，徒青翠而
奚托。”是知偏工易就，尽善难求，虽宗一家，而变成多
体，莫不随其性欲，便以为姿。质直者则径挺不遒，刚
狠者又倔强无润。矜敛者弊于拘束，脱易者失于规
矩，温柔者伤于软缓，躁勇者过于剽迫，狐疑者溺于
滞涩，迟重者终于蹇钝，轻琐者染于俗吏。斯皆独行
之士，偏翫所乖。《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
以化成天下。”况书之为妙，近取诸身。假如运用未周，
尚亏工于秘奥；而波澜之际，已濬发于机锋。必能旁
通点画之情，博究始终之理。镕铸虫篆，陶钧草隶。体
五材之并用，仪形太极；象八音之迭起，感会无方。至
若数画并施，其形各异；众点齐列，为体互乖。一点成
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违而不犯，和而不同，留
不常迟，遣不恒疾。带燥方润，将浓遂枯。泯规矩于方
圆，遁钩绳之曲直。乍显乍晦，若行若藏。穷变态于毫
端，合情调于纸上。无闲心手，忘怀楷则，自可背羲、献
而无失，违锺、张而尚工。譬夫绛树青琴，殊姿共艳；隋
珠和璧，异质同妍。何必刻鹤图龙，竟惭真体；得鱼获
兔，犹吝筌蹄。闻夫家有南威之容，乃可论于淑媛；有
龙泉之利，然后议于断割。语过其分，实累枢机。吾尝
静思作书，谓为甚合。时称识者，辄以引示。其中巧丽，
曾不留目。或有误失，翻被嗟赏。既昧所见，尤喻所闻。
或以年职自高，轻致陵诮。余乃假之以缃缥，题之以
古目，则贤者改观，愚夫继声，竞赏毫末之奇，罕议锋
端之失。犹惠侯之好伪，似叶公之惧真。是知伯子之
息流波，盖有由矣。夫蔡邕不谬赏，孙阳不妄顾者，以
其元鉴精通，故不滞于耳目也。向使奇音在爨，庸听
惊其妙响；逸足伏枥，凡识知其绝群。则伯喈不足称，
伯乐未可尚也。至若老姥遇题扇，初怨而后请；门生
护书几，父削而子懊。知与不知也。夫士屈于不知己
而伸于知己。彼不知也，曷足怪乎？故《庄子》曰：“朝菌不
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老子云：“下士闻道大笑之。不
笑之，则不足以为道”也，岂可执冰而求夏虫哉？自汉
魏以来，论书者多矣。妍媸杂揉，条目纠纷。或重述旧
章，了不殊于既往；或苟兴新说，竟无益于将来。徒使
繁者弥繁，阙者仍阙。今撰为六篇，分成两卷，第其工
用，名曰《书谱》。庶使一家后进，奉以规模；四海知音，或
存观省。缄秘之旨，余无取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