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240卷 > 日知录 > 《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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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三百篇，皆可以被之音而为乐。自汉以下，乃以其
所赋五言之属为徒诗，而其协于音者则谓之乐府。
宋以下，则其所谓乐府者亦但拟其辞，而与徒诗无
别。于是乎诗之与乐判然为二，不特乐亡而诗亦亡。
古人以乐从诗，今人以诗从乐。古人必先有诗而后
以乐和之。舜命夔教胄子：“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
和声。是以登歌在上，而堂上堂下之器应之，是之谓
“以乐从诗。”

宋国子丞王普言：“古者既作诗，从而歌之，然后以声
律协和而成曲。自历代至于本朝，雅乐皆先制乐章
而后成谱。崇宁以后，乃先制谱，后命辞，以是辞律不
谐协，且与俗乐无异。”

朱子曰：“《诗》之作，本言志而已。方其诗也，未有歌也，及
其歌也，未有乐也。以声依永，以律和声，则乐乃为诗而作，非诗为乐而作也。《诗》出乎志者也，乐出乎诗者
也。诗者其本，而乐者其末也。”

古之诗大抵出于中原诸国。其人有先王之风，讽诵
之教，其心和，其辞不侈，而音节之间，往往合于自然
之律。《楚辞》以下即已，不必尽谐。《文心雕龙》言《楚辞》讹
韵实繁。

降及魏、晋，羌戎杂扰，方音逓变，南北各殊。故文人之
作，多不可以协之音，而名为“乐府”，无以异于徒诗者
矣。

元稹言：“乐府等题，除《铙吹》《横吹》《郊祀、清商》等词在乐
志者，其馀《木兰》《仲卿》《四愁》《七哀》之类，亦未必尽播于
管弦也。”

人有不纯，而五音十二律之传于古者，至今不变，于
是不得不以五音正人声，而谓之“以诗从乐。”“以诗从
乐”，非古也。后世之失，不得已而为之也。

《汉书》：“武帝举司马相如等数十人造为诗赋，略论律
吕，以合八音之调，作十九章之歌。”夫曰略论律吕，以
合八音之调，是以诗从乐也。后代乐章皆然。

《安世房中歌》十七章，《郊祀歌》十九章，皆郊庙之正乐，
如三百篇之颂。其他诸诗，所谓赵、代、秦、楚之讴，如列
国之风。

《十九章》，司马相如等所作，略论律吕以合八音者也。
赵、代、秦、楚之讴，则有协有否。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
采其可协者以被之音也。

乐府中，如《清商》《清角》之类，以声名其诗也。如《小垂手》
《大垂手》之类，以舞名其诗也。以声名者，必合于声，以
舞名者，必合于舞。至唐而舞亡矣，至宋而声亡矣，于
是乎文章之传盛，而声音之用微，然后徒诗兴而乐
废矣。

歌者为诗，击者拊者吹者为器，合而言之谓之“乐。”对
《诗》而言，则所谓乐者专属八音，“兴于诗，立于礼，成于
乐”是也，分《诗》与乐言之也。专举乐，则《诗》在其中，“吾自
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是也，合《诗》与乐言
之也。

《乡饮酒礼》：“工四人二瑟。”注：“二瑟，二人鼓瑟，则二人歌
也。古人琴瑟之用，皆与歌并奏，故有一人歌，一人鼓
瑟者。汉文帝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是也。”颜
师古曰：“倚瑟，即今之以歌合曲也。”

亦有自鼓而自歌，孔子之“取瑟而歌”是也。若乃卫灵
公听新声于濮水之上，而使师延写之，则但有曲而
无歌，此后世徒琴之所由兴也。

言《诗》者大率以声音为末艺，不知古人入学，自六艺
始。孔子以游艺为学之成，后人之学好高，以此为瞽
师乐工之事，遂使三代之音不存于两京，两京之音
不存于六代，而声音之学遂为当今之绝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