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14卷 > 唐时升〈娄坚 李流芳 程嘉燧〉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14卷 > 唐时升〈娄坚 李流芳 程嘉燧〉

按《明外史》本传：“时升，字叔达，嘉定人。父钦训，与归有光善，故时升早登有光之门。年未三十，谢举子业，专
意古学。王世贞官南都，延之邸舍，与辨晰疑义。时升
自以出归氏门，不肯复称王氏弟子。及王锡爵枋国，
其子衡邀时升入都，值塞上用兵，逆断其情形虚实，
将帅胜负，无一爽者。家贫，好施予，灌园艺蔬，萧然自”
得。诗援笔成，不加点窜，文得有光之传。与里人娄坚、
程嘉燧并称曰“练川三老。”卒于崇祯九年，年八十有
六。坚字子柔，幼好学，其师友皆出有光门。坚学有师
承，经明行修，乡里推为大师，贡于国学，不仕而归。工
书法，诗亦清新。四明谢三宾知县事，合时升坚、嘉燧
及李流芳诗刻之，曰《嘉定四先生集》。流芳，字长蘅，万
历三十四年举于乡。工诗善书，尤精绘事。天启初，会
试北上，抵近郊，闻警，赋诗而返，遂绝意进取。嘉燧字
孟阳，休宁人，侨居嘉定。少学科举业不成，乃读古书，
工诗善画。与通州顾养谦善友人劝诣之，乃渡江寓
古寺，与酒人欢饮三日夜，赋《咏古》五章，不见养谦而
返。崇祯中，常熟钱谦益以侍郎罢归，筑耦耕堂，邀嘉
燧读书其中。阅十年，返休宁遂卒，年七十有九。谦益
最重其诗，称曰“松圆诗老。”松圆者，嘉燧所居处也。
按《列朝诗集》：时升字叔达，嘉定人。少有异才，未三十，
谢去举子业，读书汲古，通达世务。居恒笑张空弮，开
横口者，如木骝泥龙，不适于用。酒酣耳热，往往捋须
大言曰：“当世有用我者，决胜千里之外，吾其为李文
饶乎！”太原公执政，叔达偕其子辰玉读书邸中。天下
渐多事，上言利病者纷如。叔达私议某得某失，兵农
钱谷，具言其始终沿革，若数一二。东西构兵万里外，
羽书旁午，独逆断其情形虚实，将帅成败。已而果然。
辰玉问子何以知之？叔达曰：“吾观古人事，固有类此
者，窃意之耳。”先帝即位，余以詹事召还。叔达为文赠
余，备陈有生以来所见闻兵革之事。谓今日聚四方
之武勇，转九州之税敛，与一县之众角，已十年而不
得其要领。国初所以收群策群力，定乱略，致太平，公
之所详也，其可为明主尽言乎？或谓广厦细旃，非论
兵之地，则汉之贾谊，唐之李“泌、陆贽、李绛，独何人哉？”
余未几罪废，不克副其望，而叔达之穷老忧国，为何
如也？叔达为人，志大而论高，平居意思豁然，独好古
人奇节伟行，与夫古今谋臣策士之略，讨论成败兴
亡之故，神气扬扬，若身在其间。家贫，好施予，锄舍后
两畦地，剪韭种菘。晚年时，闭门止酒，味《庄》《列》之微言，
以养生尽年。语及国事，盱衡抵掌，所谓“精悍之色”，犹
著见于眉间也。诗皆放笔而成，语不加点，用方寸纸
杂写如涂鸦，旋即弃去。遇其得意，才情飙发，虽苦吟
腐毫之士，无以加也。叔达之父钦训，为归熙甫之执
友，而嘉定之老生宿儒，多出熙甫之门，故熙甫之流
风遗论，叔达与程孟阳、娄子柔皆能传道之，以有闻
于世。而叔达之文，从横踔厉，尤为通人所称。少游琅
琊、太原二王之间，元美极赏识之，引以讲析疑义，而
叔达自仞其师承《南丰一瓣香》实在太仆，元美心知
之而不能强也。叔达深恶艰深涂泽之文，自命其集
曰《三易》。《四明》谢三宾为令，合孟阳子柔长蘅之诗文，
镂板行世，曰《嘉定四先生集》，而余为之序。

按《列朝诗集》：“坚字子柔，嘉定人。经明行修，学者推为
大师。五十贡于春官，不仕而归。其师友皆出震川之
门，传道其流风遗书，以教授学者，师承议论。在元和
庆历之间，箴砭俗学，抉谪蹐驳，从容更仆，具有条理。
衣冠修然，容止整暇，书法妙天下。风日晴美，笔墨精
良。方欣然染翰，不受促迫，与唐叔达、程孟阳为练川
‘三老’”，暇日整巾拂撰杖屦，连袂笑谈，风流弘长。与之
游处者，咸以为先民故老，不知其为今人也。晚而学
佛，长斋持戒，间与余辈当歌命酒，亦留连不忍去。子
复闻生于暮年，教以古学，叮宁告戒，勿染指时流。子
柔没，渐有闻矣。乱后死于兵，遂无嗣，伤哉！

按“《列朝诗集流芳》，字长蘅，嘉定人。万历丙午，与余同
举南畿，再上公车不第。天启壬戌抵近郊，闻警赋诗
而返。遂绝意进取，誓毕其馀年，读书养母，刳心学道，
以求正定之法。年五十有五，病咯血而卒。长蘅为人，
孝友诚信，和乐易直，外通而中介，少怪而寡可。与人
交落落穆穆，不为翕翕热磨切过失，周旋患难，倾身”
沥肾，无所鲠避。家贫，资修脯以养母；稍赢，则以分穷
交寒士，视世之竖立崖岸、重自表暴者，不啻欲唾弃
之。性好佳山水，中岁于西湖尤数诗酒，笔墨淋漓挥
洒，山僧榜人相与款曲软语，间持素绢请乞，忻然应
之。自以世受国恩，身虽屏退，不忘国恤。丑寅之交，阉
人披猖，往往中夜屏营，叹息饮泣。崇祯初，闻余以枚
卜被放，抚枕浩叹曰：“不可为矣！”病剧遂不起。呜呼！其
可悲也！长蘅书法规橅东坡，画出入元人，尤好吴仲
圭。其于诗任笔输写，天真烂然，其持择在斜川、香山
之间，而所心师者，孟阳一人而已。居恒语余：“精舍轻
舟，晴窗净几，看孟阳吟诗作画，此吾生平第一快事。”
余笑曰：“吾却有二快，兼看兄与孟阳耳。”晚尤逊志古
人草书，杜、白、刘、苏诸家诗至数十巨册，故于诗律益细。孟阳亦叹其《皋亭》《南归》诸篇，以为非今人可及也。
长蘅兄诸生元芳，字茂初，能为七言长句。次兄庶吉
士名芳，字茂才，有诗集，孟阳为序。有才子曰杭之，字
僧筏，画笔酷似其父乙酉岁死于乱兵，遗孤藐然，今
育于仲兄宜之家。长蘅居南翔里，其读书处曰《檀园》，
水木清华，市嚣不至，一树一石，皆长蘅父子手自位
置，琴书萧闲，香茗郁烈，客过之者，恍如身在图画中。
丧乱之后，化为劫灰，独其遗文在耳，而忍使其无传
也哉！

按《列朝诗集》：“嘉燧，字孟阳，休宁人，侨居嘉定。少学制
科不成，去学击剑又不成，乃折节读书，刻意为歌诗，
三十而诗大就。孟阳之学诗也，以谓学古人之诗，不
当但学其诗；知古人之为人，而后其诗可得而学也。
其志洁，其行芳，温柔而敦厚，色不淫而怨不乱，此古
人之人而古人之所以为诗也。知古人之所以为诗，
然后取古人之清词丽句，涵泳吟讽，深思而自得之，
久之于意言音节之间，往往若与其人遇者，而后可
以言诗。”盖孟阳之诗成，而其为人，已邈然追古人于
千载之上矣。其为诗，主于陶冶性情，耗磨块垒，每遇
知己，口吟手挥，纚纚不少休。若应酬牵率，骫骳说众
之作，则薄而不为。谙晓音律，分刌合度，老师歌叟，一
曲动人。灯残月落，必传其点拍而后已。善画山水，兼
工写生，酒阑歌罢兴酣，落笔，尺蹄便面，笔墨飞动。或
贻书致币，郑重请乞，摩娑缩瑟，经岁不能就一纸。嗜
古书画器物，一当意辄解衣倾囊，或以赝售，有相惎
者，则持之益坚。有子骄穉，不事生产，经营拮据，以供
其求。左弦右壶，缘手散去。孟阳顾益喜，以为好事好
客，称其家儿。坐是益重困，然而介特益甚。语及饰竿
牍，学干谒，头面发赤，掉臂而去。太仓王冏伯常谓孟
阳：“世无严武，谁识少陵？当今能客孟阳者，海阳顾益
卿耳。”为治装遣行。渡江寓古寺，与一二酒人酣饮三
日夜，赋《咏古》五章，不见益卿而返。在里中，兄事唐叔
达、娄子柔，肩随后行，不失跬步。与人交，婉娈曲折，临
分执手，口语刺刺。至其“责备行谊，引经据古，死生患
难，慷慨敦笃，古节士无以过也。”万历戊午，故人方方
叔令长治要之入潞。居三年，从方叔入燕。诸公争物
色，孟阳皆避不与见。祥符王损仲，博雅名士，时时过
余邸舍，就孟阳谈，孟阳未尝一往也。崇祯中，余罢官
里居，构耦耕堂于拂水，要与偕隐，晨夕游处，修鹿门
南村之乐。后先十年辛巳春，孟阳将归新安，余先游
黄山，访松圆故居，题诗屋壁。归舟抵桐江，推蓬夜语，
泫然而别。又明年癸未十二月，孟阳卒于新安，年七
十有九。卒之前一月，为余序《初学集》，盖绝笔也。孟阳
读书不务博涉，精研简练，采掇菁英，晚尤深于《老》《庄》
《荀》《列》《楞严》诸书，钩纂穿穴，以为能得其用。至其为诗
也，一以唐人为宗，熟精李、杜二家之奥，深悟剽贼比
拟之缪。七言今体，约而之随州；七言古诗，放而之眉
山。此其生平作诗之大略也。晚年，学益进，识益高，尽
览中州遗山、道园以及国朝青田海叟、西涯之诗，老
眼无花，炤见古人心髓于汗青漫漶，丹粉凋残之后，
为之抉摘其所由来，发明其所以合辙古人而迥别
于近代之俗学者。于是乎王、李之云雾尽扫，后生之
心眼一开，其有功于斯道甚大，而世或未之知也。孟
阳好论古人之诗，疏通其微言，搜爬其妙义，深而不
凿，新而不巧，洗眉刮目，钩营致魂，若将亲炙古人，而
面得其指授，听之者心花怒生，背汗交浃，快矣哉，古
未有也。二三朋侪，各有讽咏，孟阳揽笔长吟，喜动颜
色，一字未妥，一韵未稳，胸中鹘突，如凸出纸上，横目
而捷得之。审谛推敲，必匠意而后止，如病人遇大医
师，洞见脏腑症结，虽有坚悍之夫，不能不首服也。元
裕之《论溪南诗老》云：“敬之业专而心通，敢以是非黑
白自任。每读诸人之诗，必为之探源委，发凡例，解脉
络，审音节，辨清浊，权轻重，片善不掩，微颣必指。如老
吏断狱，文峻网密，丝毫不相贷。如衲僧得正法，征诘
开示，几于截断众流。朋辈中有公鉴而无姑息者，必
以敬之为称首。敬之之所鉴者，今人之诗而已。而孟
阳则能上鉴古”人，斯又难矣。遗山《题中州集后》云：“爱
杀溪南辛老子，相从何止十年迟。”世无裕之，又谁知
余之论孟阳，非阿私所好者哉！余故援中州之例，谥
之曰“松圆诗老”，庶几千百世而下，有知吾孟阳如裕
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