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67卷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67卷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 明伦汇编 第二百六十七卷 |

|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

第二百六十七卷目录

听言部纪事一

皇极典第二百六十七卷

《书经大禹谟》：帝曰：“咨，禹！惟时有苗弗率，汝徂征。”禹乃
会群后，誓于师曰：“济济有众，咸听朕命。蠢兹有苗，昏
迷不恭，侮慢自贤，反道败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
弃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尔众士，奉辞代罪。尔尚一
乃心力，其克有勋！”三旬，苗民逆命。益赞于禹曰：“惟德
动天，无远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帝初于历
山，往于田，日号泣于旻天，“于父母，负罪引慝，祗载见
瞽瞍，夔夔齐栗，瞽亦允若，至𫍯感神，矧兹有苗。”禹拜
昌言曰：“俞，班师振旅。”帝乃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
七旬，《有苗》格。

《新书修政语》篇：“大禹之治天下也，诸侯万人，而禹一
皆知其体，故大禹岂能一见而知之也？岂能一闻而
识之也？诸侯朝会而禹亲服之，故是以禹一皆知其
国也。其士月朝，而禹亲见之，故是以禹一皆知其体
也。然且大禹其犹大恐。诸侯会，则问于诸侯曰：‘诸侯
以寡人为骄乎？朔日士朝，则问于士曰：‘诸大夫以寡
人为汰乎？其闻寡人之骄之汰耶，而不以语寡人者，
此教寡人之残道也，灭天下之教也。故寡人之所怨
于人者，莫大于此也’’。”

《书经太甲》中：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
王归干亳，作书曰：“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
以辟四方。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终厥德，实万世
无疆之休。”王拜手稽首曰：“予小子不明于德，自底不
类，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孽，犹可违；自
作孽，不可逭。既往背师保之训，弗克于厥初。尚赖匡
救之德，图惟终厥。”

《说苑君道篇》：成王封伯禽为鲁公，召而告之曰：“尔知
为人上之道乎？凡处尊位者，必以敬下，顺德规谏，必
开不讳之门，撙节安静以藉之。谏者勿振以威，毋格
其言，博采其辞，乃择可观。夫有文无武，无以威下。有
武无文，民畏不亲。文武俱行，威德乃成。既成威德，民
亲以服。清白上通，巧佞下塞，谏者得进，忠信乃畜。”伯
禽再拜受命而辞。

《正谏篇》：“荆文王得如黄之狗，箘簬之矰，以畋于云梦，
三月不反，得舟。”〈一作丹〉之姬，淫期年不听朝。保申谏曰：
“先王卜，以臣为保吉。今王得如黄之狗，箘簬之矰，畋
于云泽，三月不反。及得舟之姬，淫期年不听朝。王之
罪当笞。”匍伏将笞王。王曰：“不穀免于襁褓，托于诸侯
矣。愿请变更而无笞。”保申曰：“臣承先王之命，不敢废
王。不受笞，是废先王之命也。臣宁得罪于王，无负于
先王。”王曰：“敬诺。”乃席王，王伏。保申束细箭五十，跪而
加之王背，如此者再，谓王：“起矣。”王曰：“有笞之名一也，
遂致之。”保申曰：“臣闻之，君子耻之，小人痛之。耻之不
变，痛之何益？”保申趋出，欲自流，乃请罪于王。王曰：“此
不穀之过，保将何罪？”王乃变行，从保申，杀如黄之狗，
折箘簬之矰，逐舟之姬，务治乎荆，兼国三十。今荆国
广大至于此者，保申敢极言之功也。

齐桓公谓《鲍叔》曰：“寡人欲铸大钟，昭寡人之名焉。寡
人之行，岂避尧舜哉？”鲍叔曰：“敢问君之行？”桓公曰：“昔
者吾围谭三年，得而不自与者，仁也；吾北伐孤竹，划
令支而反者，武也；吾为葵丘之会，以偃天下之兵者，
文也；诸侯抱美玉而朝者九国，寡人不受者，义也；然
则文武仁义，寡人尽有之矣。寡人之行，岂避尧舜哉？”
鲍叔曰：“‘君直言，臣直对。昔者公子纠在上位而不让，
非仁也；背太公之言而侵鲁境，非义也；坛场之上诎
于一剑，非武也；侄娣不离怀衽，非文也。凡为不善遍
于物，不自知者，无天祸，必有人害。天处甚高，其听甚
下，除君过言，天且闻之’。桓公曰：‘寡人有过乎？幸记之，
是社稷之福也。子不幸教，几有大罪’”，以辱社稷。
《吕氏春秋·真谏篇》：“齐桓公，管仲、鲍叔、甯戚相与饮。酒
酣，桓公谓鲍叔曰：‘何不起为寿’？鲍叔奉杯而进曰：‘使
公毋忘出奔在于莒也，使管仲毋忘束缚而在于鲁
也，使甯戚毋忘其饮牛而居于车下’。桓公避席再拜
曰：‘寡人与大夫能皆毋妄夫子之言，则齐国之社稷
幸于不殆矣’。”当此时也，桓公可与言极言矣。“可与言
极言”，故可与为霸。

《新序杂事篇》：桓公田至于麦丘，见麦丘邑人问之：“子
何为者也？”对曰：“麦丘邑人也。”公曰：“年几何？”对曰：“八十
有三矣。”公曰：“美哉寿乎！其以子寿祝寡人。”麦丘邑人
曰：“祝主君，使主君甚寿，金玉是贱，人为宝。”桓公曰：“善哉！至德不孤，善言必再，吾子其复之。”麦丘邑人曰：“祝
主君，使主君无羞，学无恶下问，贤者在傍，谏者得人。”
桓公曰：“善哉！至德不孤，善言必三，吾子一复之。”麦丘
邑人曰：“祝主君，使主君无得罪于群臣百姓。”桓公怫
然作色曰：“吾闻之，子得罪于父，臣得罪于君，未尝闻
君得罪于臣者也。此一言者，非夫二言者之匹也。子
更之。”麦丘邑人坐拜而起曰：“此一言者，夫二言之长
也。子得罪于父，可以因姑姊叔父而”解之，“父能赦之。
臣得罪于君，可以因便辟左右而谢之，君能赦之。昔
桀得罪于汤，纣得罪于武王，此则君之得罪于其臣
者也。莫为谢，至今不赦。”公曰：“善。赖国家之福，社稷之
灵，使寡人得吾子于此。”扶而载之，自御以归，礼之于
朝，封之以麦丘，而断政焉。

晋文公田于虢，遇一老夫而问曰：“虢之为虢久矣，子
处此故矣，虢亡其有说乎？”对曰：“虢君断则不能，谏则
无与也，不能断又不能用人，此虢之所以亡。”文公辍
田而归，遇赵衰而告之。赵衰曰：“今其人安在？”君曰：“吾
不与之来也。”赵衰曰：“古之君子听其言而用其人，今
之君子听其言而弃其身。哀哉，晋国之忧也！”文公乃
召赏之。于是晋国乐纳善言，文公卒以霸。

晋文公逐麋而失之，问农夫老古曰：“吾麋何在？”老古
以足指曰：“如是往。”公曰：“寡人问子以足指，何也？”老古
振衣而起曰：“一不意人君如此也。虎豹之居也，厌闲
而近人，故得鱼鳖之居也，厌深而之浅，故得诸侯。厌
众而亡其国。《诗》云：‘维鹊有巢，维鸠居之。君放不归，人
将君之’。”于是文公恐，归遇栾武子。栾武子曰：“猎得兽
乎？而有悦色。”文公曰：“寡人逐麋而失之，得善言，故有
悦色。”栾武子曰：“其人安在乎？”曰：“吾未与来也。”《栾武子》
曰：“居上位而不恤其下，骄也；缓令急诛，暴也。取人之
言而弃其身，盗也。”文公曰：“善。”还，载《老古》与俱归。
楚庄王莅政三年，不治，而好隐戏社稷，危国将亡。士
庆问左右群臣曰：“王莅政三年不治，而好隐戏，社稷
危，国将亡，何不入谏？”左右曰：“子其入矣。”士庆入，再拜
而进曰：“隐，有大鸟来止南山之阳，三年不蜚不鸣，不
审其故何也？”王曰：“子其去矣，寡人知之矣。”士庆曰：“臣
言亦死，不言亦死，愿闻其说。”王曰：“此鸟不蜚以长羽
翼，不鸣以观群臣之慝。是鸟虽不蜚，蜚必冲天；虽不
鸣，鸣必惊人。”士庆稽首曰：“所愿闻已。”王大悦。士庆之
问而拜之，以为令尹，授之相印。士庆喜，出门，顾左右
笑曰：“吾玉成王也。”中庶子闻之，跪而泣曰：“臣尚衣冠
御郎十三年矣，前为豪矢，而后为藩蔽。王赐士庆相
印而不赐臣，臣死将有日矣。”王曰：“寡人居泥涂中，子
所与寡人言者，内不及国家，外不及诸侯。如子者，可
富而不可贵也。”于是乃出其国宝、璧玉以赐之，曰：“忠
信者，士之行也；言语者，士之道路也。道路不修治，士
无所行矣。”

楚人有善相人，所言无遗策，闻于国，庄王见而问于
情，对曰：“臣非能相人，能观人之交也，布衣也，其交皆
孝悌，笃谨畏令，如此者，其家必日益，身必日安，此所
谓吉人也。官，事君者也，其交皆诚信，有好善，如此者，
事君日益，官职日益，此所谓吉士也。主明臣贤，左右
多忠，主有失皆敢分争正谏，如此者，国日安，主日尊，
天下日富，此之谓吉主也。臣非能相人，能观人之交
也。”庄王曰：“善。”于是乃招聘四方之士，夙夜不懈，遂得
孙叔敖、将军子重之属，以备卿相，遂成霸功。《诗》曰：“济
济多士，文王以宁。”此之谓也。

《说苑正谏篇》：楚庄王立为君，三年不听朝，乃令于国
曰：“寡人恶为人臣而遽谏其君者，今寡人有国家，立
社稷，有谏则死无赦。”苏从曰：“处君之高爵，食君之厚
禄，爱其死而不谏其君，则非忠臣也。”乃入谏庄王，立
鼓钟之间，左伏杨姬，右拥越姬，左裯衽，右朝服，曰：“吾
鼓钟之不暇，何谏之听？”苏从曰：“臣闻之：好道者多资，
好乐者多迷；好道者多粮，好乐者多亡。荆国亡无日
矣，死，臣敢以告王。”王曰：“善。”左执苏从手，右抽阴刀，刎
钟鼓之悬。明日，授苏从为相。

楚庄王筑层台，延石千重，延壤百里，士有反三月之
粮者，大臣谏者七十二人皆死矣。有诸御己者，违楚
百里而耕，谓其耦曰：“吾将入见于王。”其耦曰：“以身乎？
吾闻之，说人主者，皆闲暇之人也，然且至而死矣。今
子特草茅之人耳。”诸御己曰：“若与子同耕，则比力也；
至于说人主，不与子比，智矣。”委其耕而入见庄王。庄
王谓之曰：“诸御己来，汝将谏邪？”诸御己曰：“君有义之
用，有法之行。且己闻之，土负水者平，木负绳者正，君
受谏者圣。君筑层台，延石千重，延壤百里，民之衅咎，
血成于通涂，然且未敢谏也，己何敢谏乎？顾臣愚窃
闻：昔者虞不用宫之奇而晋并之，陈不用子家羁而
楚并之，曹不用僖负羁而宋并之，莱不用子猛而齐
并之，吴不用子胥而越并之，秦人不用蹇叔之言而
秦国危。桀杀关龙逢而汤得之，纣杀王子比干而武
王得之，宣王杀杜伯而周室卑。此三天子、六诸侯皆
不能尊贤，用辩士之言，故身死而国亡。”遂趋而出。楚王遽而追之曰：“己子反矣。吾将用子之谏。先日说寡
人者，其说也不足以动寡人之心。”又危。〈一作色〉“加诸寡
人，故皆至而死。今子之说，足以动寡人之心，又不危
加诸寡人，故吾将用子之谏。”明日，令曰：“有能入谏者，
吾将与为兄弟。”遂解，层台而罢民。楚人歌之曰：“薪乎
莱乎，无诸御己，讫无子乎！莱乎薪乎，无诸御己，讫无
人乎！”

楚庄王欲伐阳夏，师久而不罢，群臣欲谏而莫敢。庄
王猎于云梦，椒举进谏曰：“王所以多得兽者，马也，而
王国亡，王之马岂可得哉？”庄王曰：“善。《不穀》知诎强国
之可以长诸侯也，知得地之可以为富也，而忘吾民
之不用也。”明日，饮诸大夫酒，以椒举为上客，罢《阳夏》
之师。

《新序刺奢篇》：卫灵公以天寒凿池，宛春谏曰：“天寒起
役，恐伤民。”公曰：“天寒乎？”宛春曰：“君衣狐裘，坐熊席，隩
隅有灶，是以不寒。今民衣弊不补，履决不苴，君则不
寒，民诚寒矣。”公曰：“善。”令罢役。左右谏曰：“君凿池不知
天寒，以宛春知而罢役，是德归宛春，怨归于君。”公曰：
“不然。宛春，鲁国之匹夫。吾举之民未有见焉，今将令”
民以此见之。“且春也有善寡人”，有春之善，非寡人之
善与？

齐景公饮酒而乐，释衣冠，自鼓缶，谓侍者曰：“仁人亦
乐是夫？”梁丘子曰：“仁人耳目亦犹人也，奚为独不乐
此也？”公曰：“速驾迎《晏子》。”晏子朝服而至，公曰：“寡人甚
乐此乐也，愿与夫子共之，请去礼。”晏子对曰：“君之言
过矣。齐国五尺之童子，力尽胜婴，而又胜君，所以不
敢乱者，畏礼也。上若无礼，无以使其下；下若无礼，无
以事其上。夫麋鹿唯无礼，故父子同麀。人之所以贵
于禽兽者，以有礼也。《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故礼
不可去也。”公曰：“寡人无良，左右淫湎寡人，以至于此，
请杀之。”晏子曰：“左右何罪？君若好礼，左右有礼者至，
无礼者去。君若恶礼，亦将如之。”公曰：“善。请革衣冠，更
受命。”乃废酒而更尊，朝服而坐。觞三行，晏子趋出。
《晏子谏》上篇：景公饮酒七日七夜不止，弦章谏曰：“君
饮酒七日七夜，章愿君废酒也，不然，章赐死。”晏子入
见，公曰：“‘章谏吾曰：‘愿君之废酒也，不然，章赐死’。如是
而听之，则臣为制也’。不听，又爱其死。”晏子曰：“幸矣，章
遇君也；令章遇桀纣者，章死久矣。”于是公遂废酒。
景公之时，霖雨十有七日，公饮酒日夜相继。晏子请
发粟于民，三请不见许。公命伯遽巡国，致能歌者。晏
子闻之不说，遂分家粟于氓，致任器于陌，徒行见公
曰：“十有七日矣，怀宝乡有数十饥氓，里有数家百姓
老弱，冻寒不得裋褐，饥饿不得糟糠，敝撤无走，四顾
无告，而君不恤，日夜饮酒，令国致乐不已。马食府粟，
狗餍刍豢，三保之妾，俱足梁肉狗马，保妾不已厚乎？
民氓百姓，不亦薄乎！故里穷而无告，无乐有上矣；饥
饿而无告，无乐有君矣。婴奉数之䇲，以随百官之吏
民，饥饿穷约而无告，使上淫湎，失本而不恤，婴之罪
大矣。”再拜稽首，请身而去，遂走而出。公从之，兼于涂
而不能逮。令趣驾追晏子，其家不及。粟米尽于氓，任
器存于陌。公驱及之康内，公下车从《晏子》曰：“寡人有
罪，夫子倍弃不援，寡人不足以有约也。夫子不顾社
稷百姓乎？愿夫子之幸存寡人，寡人请奉齐国之粟
米财货，委之百姓，多寡轻重，惟夫子之令。”遂拜于涂。
晏子乃反命禀巡。氓家有布缕之本，而绝食者，使有
终月之委；绝本之家，使有期年“之食；无委积之氓，与
之薪橑，使足以毕霖雨。”令柏巡氓家室不能御者，予
之金，巡求“氓寡用财乏者死，三日而毕，后者若不用
令之罪。”公出舍，损肉撤酒，马不食府粟，狗不食餰肉，
辟拂嗛齐酒，徒减赐，三日，吏告毕上。贫氓万七千家，
用粟九十七万钟，薪橑万三千乘；怀宝二千七百家，
金三千。公然后就内退食，琴瑟不张，钟鼓不陈。晏子
请左右与可令歌舞足以留思虞者。退之，辟拂三千，
谢于下陈人待三士，侍四出之关外也。

晏子朝，杜扃望羊待于朝。晏子曰：“君奚故不朝？”对曰：
“君夜发不可以。”晏子曰：“何故？”对曰：“梁丘据扃入歌《人
虞》，变《齐音》。”晏子退朝，命宗祝修礼而拘虞。公闻之而
怒曰：“何故而拘虞？”晏子曰：“以新乐淫君。”公曰：“诸侯之
事，百官之政，寡人愿以请子。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
夫子无与焉。夫乐何夫必攻哉？”对曰：“夫乐亡而礼从
之，礼亡而政从之，政亡而国从之。国衰臣惧君之逆
政之行，有歌纣作《北里》《幽厉》之声。顾夫淫以鄙而偕
亡，君奚轻变夫故哉？”公曰：“不幸有社稷之业，不择言
而出之，请受命矣。”

景公燕赏于国内，万锺者三，千锺者五，令三出而职
计莫之从。公怒，令免职计，令三出而士师莫之从。公
不说。晏子见，公谓《晏子》曰：“寡人闻君国者，爱人则能
利之，恶人则能疏之。今寡人爱人不能利，恶人不能
疏，失君道矣。”《晏子》曰：“婴闻之，君正臣从谓之顺，君僻
臣从谓之逆。今君赏谗谀之民，而令吏必从，则是使
君失其道，臣失其守也。”先王之立爱，以劝善也；其立恶，以禁暴也。昔者三代之兴也，利于国者爱之，害于
国者恶之，故明所爱而贤良众，明所恶而邪僻灭，是
以天下治平，百姓和集。及其衰也，行安简易，身安逸
乐，顺于己者爱之，逆于己者恶之，故明所爱而邪僻
繁，明所恶而贤良灭，离散百姓，危覆“社稷，君上不度
圣王之兴，而下不观惰君之衰，臣惧君之逆政之行，
有司不敢争，以覆社稷，危宗庙。”公曰：“寡人不知也，请
从士师之策。”国内之禄，所收者三也。

翟王子羡臣于景公以重驾，公观之而不说也，嬖人
《婴子》欲观之，公曰：“及晏子寝病也，居囿中台上以观
之，婴子说之，因为之请曰：‘厚禄之’。”公许诺。晏子起病
而见公，公曰：“翟王子羡之驾，寡人甚说之，请使之示
乎？”晏子曰：“驾御之事，臣无职焉。”公曰：“寡人一乐之，是
欲禄之以万锺，其足乎？”对曰：“昔卫士东野之驾也，公”
说之，婴子不说。公曰“不说。”遂不观。今翟王子羡之驾
也，公不说，婴子说。公因悦之，为请。公许之。则是妇人
为制也。且不乐治人而乐治马，不厚禄贤人，而厚禄
御夫。昔者先君桓公之地狭，于今修法治，广政教，以
霸诸侯。今君之诸侯无能亲也，岁凶年饥，道途死者
相望也。君不此忧耻，而惟图耳目之乐，不修先君之
功烈，而惟饰驾御之伎，则公不顾民而忘国甚矣。且
《诗》曰：“载骖载驷，君子所诫。”夫驾八，固非制也，今又重
此，其为非制也，不滋甚乎？且君苟美乐之，国必众为
之。田猎则不便，道行致远则不可，然而用马数倍，此
非御下之道也。淫于耳目，不当民务，此圣王之所禁
也。君苟美乐之，诸侯“必或效我。君无厚德善政以被
诸侯，而易之以僻，此非所以子民彰名、致远、亲邻国
之道也。且贤良废灭，孤寡不振，而听嬖妾以禄，御夫
以畜怨，与民为仇之道也。《诗》曰：‘哲夫成城，哲妇倾城’。
今君不思成城之求，而惟倾城之务，国之亡日至矣。
君其图之！”公曰：“善。”遂不复观。乃罢归翟王子羡，而疏
嬖人“婴子。”

景公疥且疟，期年不已。召会谴梁丘据、晏子而问焉，
曰：“寡人之病病矣。使史固与祝佗巡山川宗庙，牺牲
珪璧，莫不备具。数其常多先君桓公。桓公一，则寡人
再病，不已滋甚。予欲杀二子者以说于上帝，其可乎？”
会谴梁丘据曰：“可。”晏子不对。公曰：“晏子何如？”晏子曰：
“君以祝为有益乎？”公曰：“然。若以为有益，则诅亦有损
也。君疏辅而远拂，忠臣拥塞，谏言不出。臣闻之：近臣
嘿，远臣喑，众口铄金。今自聊、摄以东，姑尤以西者，此
其人民众矣。百姓之咎怨诽谤，诅君于上帝者多矣。
一国诅，两人祝，虽善祝者，不能胜也。且夫祝直言情，
则谤吾君也；隐匿过，则欺上帝也。上帝神则不可欺，
上帝不神，祝亦无益。愿君察之也。不然，则无罪，夏商
所以灭也。”公曰：“善。”解余惑，加冠命会谴毋治齐国之
政，梁丘据毋治宾客之事，兼属之晏子。晏子辞不得
命，受相退，把政改月而君病悛。

楚巫微导裔款以见景公，侍坐三日，景公说之。楚巫
曰：“公明神主之，帝王之君也。公即位有七年矣，事未
大济者，明神未至也。请致五帝以明君德。”景公再拜
稽首。楚巫曰：“请巡国郊以观帝位。”至于牛山而不敢
登，曰：“五帝之位，在于国南，请斋而后登之。”公命百官
供斋具于楚巫之所，裔款视事。晏子闻之而见于公
曰：“公令楚巫斋牛山乎？”公曰：“然。致五帝以明寡人之
德，神将降福于寡人，其有所济乎？”晏子曰：“君之言过
矣。古之王者，德厚足以安世，行广足以容众，诸侯戴
之以为君长，百姓归之以为父母。是故天地四时，和
而不失；星辰日月，顺而不乱。德厚行广，配天象时，然
后为帝王之君，神明之主。古者不慢行而繁祭，不轻
身而恃巫。今政乱而行僻，而求五帝之明德也；弃贤
而用巫，而求帝王之在身也。夫民不苟德，福不苟降，
君之帝王，不亦难乎？惜乎君位之高，所论之卑也！”公
曰：“裔款以楚巫命寡人曰：‘试尝见而观焉，寡人见而
说之，信其道，行其言。今夫子讥之，请逐楚巫而拘裔
款’。”晏子曰：“楚巫不可出。”公曰：“何故？”对曰：“楚巫出，诸侯
必或受之。公信之以过，于内不知，出以易诸侯，于外
不仁。请东楚巫而拘裔款。”公曰：“诺。”

齐大旱逾时，景公召群臣问曰：“天不雨久矣，民且有
饥色，吾使人卜云，祟在高山广水。寡人欲少赋敛，以
祠灵山，可乎？”群臣莫对，晏子进曰：“不可，祠此无益也。
夫灵山，固以石为身，以草木为发，天久不雨，发将焦，
身将熟，彼独不欲雨乎？祠之无益。”公曰：“不然。吾欲祠
河伯，可乎？”晏子曰：“不可。河伯以水为国，以鱼鳖为民，
天久不雨，泉将下，百川竭，国将亡，民将灭矣。彼独不
欲雨乎？祠之何益？”景公曰：“今为之奈何？”晏子曰：“君诚
避宫殿暴露，与灵山河伯共忧，其幸而雨乎？”于是景
公出野居，暴露三日，天果大雨，民尽得种时。景公曰：
“善哉，晏子之言，可无用乎？其维有德。”

景公出游于寒涂，睹死胔，默然不问。晏子谏曰：“昔吾
先君桓公出游，睹饥者与之食，睹疾者与之财，使令
不劳力，籍敛不费民。先君将游，百姓皆悦，曰：‘君当幸游吾乡乎’？今君游于寒涂，据四十里之氓，殚财不足
以奉敛，尽力不能周役民氓饥寒冻馁，死胔相望，而
君不问，失君道矣。财屈力竭，下无以亲上；骄泰奢侈，
上无以亲下，上下交离，君臣无亲，此三代之所以哀
也。今君行之，婴惧公族之危，以为异姓之福也。”公曰：
“然。为上而忘下，厚籍敛而忘民，吾罪大矣。”于是敛死
胔，发粟于民，据四十里之民不服政。其年，公三月不
出游。

景公之时，雨雪三日而不霁，公被狐白之裘，坐堂侧
陛。晏子入见，立有间，公曰：“怪哉！雨雪三日而天不寒。”
晏子对曰：“天不寒乎？”公笑。晏子曰：“婴闻古之贤君，饱
而知人之饥，温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劳，今君不
知也。”公曰：“善，寡人闻命矣。”乃令出裘，发粟与饥寒，令
所睹于涂者无问其乡，所睹于里者无问其家，循国
计数，无言其名。士既事者兼月，疾者兼岁。孔子闻之
曰：“晏子能明其所欲，景公能行其所善也。”

晏公之时，荧惑守于虚，期年不去。公异之，召《晏子》而
问曰：“吾闻之，人行善者，天赏之；行不善者，天殃之。荧
惑，天罚也。今留虚，其孰当之？”晏子曰：“齐当之。”公不说，
曰：“天下大国十二，皆曰诸侯，齐独何以当？”晏子曰：“虚，
齐野也。且天之下殃，固于富彊。为善不用，出政不行，
贤人使远，谗人反昌，百姓疾怨，自为祈祥，录录彊食，
进死何伤？是以列舍无次，变星有芒，荧惑回逆，孽星
在旁，有贤不用，安得不亡？”公曰：“可去乎？”对曰：“可致者
可去，不可致者不可去。”公曰：“寡人为之若何？”对曰：“盍
去冤聚之狱，使反田矣；散百官之财，施之民矣；振孤
寡而敬老人矣。夫若是者，百恶可去，何独是孽乎？”公
曰：“善。”行之。三月而荧惑迁。

景公畋于署梁，十有八日而不返。晏子自国往见，公，
比至，衣冠不正，不革衣冠，望游而驰。公望见晏子，下
而急带，曰：“夫子何为遽国家无有故乎？”晏子对曰：“不
亦急也。虽然，婴愿有复也。国人皆以君为安野而不
安国，好兽而恶民，毋乃不可乎？”公曰：“何哉？吾为夫妇
狱讼之不正乎？则泰士子牛存矣；为社稷宗庙之不
飨乎，则泰祝子游存矣；为诸侯宾客莫之应乎，则行
人子羽存矣；为田野之不辟，仓库之不实，则《申田》存
焉；为国家之有馀不足聘乎？则吾子存矣。寡人之有
五子，犹心之有四支。心有四支，故心得佚焉；今寡人
有五子，故寡人得佚焉，岂不可哉？”晏子对曰：“婴闻之，
与君言异。若乃心之有四支，而心得佚焉，可得？令四
支无心，十有八日，不亦久乎？”公于是罢畋而归。
景公射鸟，野人骇之。公怒，令吏诛之。《晏子》曰：“野人不
知也。臣闻赏无功谓之乱，罪不知谓之虐，两者先王
之禁也。以飞鸟犯先王之禁，不可。今君不明先王之
制，而无仁义之心，是以从欲而轻诛。夫鸟兽，固人之
养也，野人骇之，不亦宜乎？”公曰：“善。自今已后，弛鸟兽
之禁，无以苛民也。”

《谏下》篇：景公有所爱槐，令吏谨守之，植木县之。下令
曰：“犯槐者刑，伤之者死。有不闻令醉而犯之者。”公闻
之曰：“是先犯我令。”使吏拘之，且加罪焉。其子往辞晏
子之家，托曰：“负廓之民贱妾请有道干相国，不胜其
欲，愿得充数乎？”下陈。晏子闻之，笑曰：“婴其淫于色乎？
何为老而见奔？虽然，是必有故。”令内之。女子入门，晏
子望见之，曰：“怪哉！有深忧！”进而问曰：“所忧何也？”对曰：
“君树槐，县令犯之者刑，伤之者死。妾父不仁，不闻令
醉而犯之，吏将加罪焉。妾闻之明君莅国立政，不损
禄，不益刑，又不以私恚害公法，不为禽兽伤人民，不
为草木伤禽兽，不为野草伤禾苗。吾君欲以树木之
故，杀妾父，孤妾身，此令行于民而法”于国矣。虽然，妾
闻之，“勇士不以众强凌孤独，明惠之君不拂是以行
其所欲。”此譬之犹自治鱼鳖者也，去其腥臊者而已。
昧墨与人比居庾肆而教人危坐。今君出令于民者，
可法于国而善益于后世，则父死亦当矣，妾为之收
亦宜矣。甚乎今之令不然，以树木之故，罪法妾父，妾
恐其伤察吏之法，而“害明君之义也。邻国闻之，皆谓
吾君爱树而贱人，其可乎？愿相国察妾言，以裁犯禁
者。”晏子曰：“甚矣！吾将为子言之于君。”使人送之归。明
日，早朝而复于公，曰：“婴闻之，穷民财力以供嗜欲，谓
之暴；崇玩好威严，拟乎君，谓之逆；刑杀不辜，谓之贼。
此三者，守国之大殃。今君穷民财力，以羡馁食之贝，
繁钟鼓之乐，极宫室之观，行暴之大者。崇玩好，县爱
槐之令，载过者驰，步过者趋，威严拟乎君，逆之明者
也。犯槐者刑，伤槐者死，杀不称贼，民之深者。君享国，
德行未见于众，而《三辟》著于国，婴恐不可以莅国子
民也。”公曰：“微大夫教寡人，几有大罪，以累社稷。今子
大夫教之，社稷之福，寡人受命矣。”晏子出公令，趣罢
守槐之役，拔置县之木，废伤槐之法，出犯槐之囚。
景公树竹，令吏谨守之。公出过之，有斩竹者焉，公以
车逐，得而拘之，将加罪焉。晏子入见曰：“公亦闻吾先
君丁公乎？”公曰：“何如？”晏子曰：“丁公伐曲沃，胜之，止其

曰：“以兵降城，以众围财，不仁。且吾闻之，人君者，宽惠
慈众，不身传诛，令舍之。”公曰：“善。”晏子退，公令出斩竹
之囚。

景公令兵搏治，当腊冰月之间而寒，民多冻馁而功
不成。公怒曰：“为我杀兵二人。”晏子曰：“诺，少为间。”晏子
曰：“昔者先君庄公之伐于晋也，其役杀兵四人。今令
而杀兵二人，是师杀之半也。”公曰：“诺，是寡人之过也。”
令止之。

晏子使于鲁，比其返也，景公使国人起大台之役，岁
寒不已，冻馁之者乡有焉。国人望晏子。晏子至，已复
事公，迺坐饮酒乐。《晏子》曰：“君若赐臣，臣请歌之。”歌曰：
“庶民之言曰：‘冻水洗我若之何？太上靡散，我若之何’？”
歌终，喟然叹而流涕。公就止之曰：“夫子曷为至此？殆
为大台之役夫，寡人将速罢之。”晏子再拜，出而不言，
遂如大台，执朴鞭其不务者曰：“吾细人也，皆有盖庐
以避燥湿。君为壹台而不速成，何为？”国人皆曰：“晏子
助天为虐。晏子归，未至而君出，令趣罢役，车驰而人
趋。仲尼闻之，喟然叹曰：‘古之善为人臣者，声名归之
君，祸灾归之身。入则切磋其君之不善，出则高誉其
君之德义。是以虽事情，君能使垂衣裳朝诸侯，不敢
伐其功’”，当此道者，其《晏子》是耶？

景公为长庲，将欲美之。有风雨作，公与晏子入坐饮
酒，致堂上之乐。酒酣，晏子作歌曰：“穗乎不得获，秋风
至兮殚零落，风雨之弗杀也，太上之靡弊也。”歌终，顾
而流涕，张躬而舞。公就《晏子》而止之曰：“今日夫子为
赐而诫于寡人，是寡人之罪。”遂废酒罢役，不果成长
庲。

景公筑路寝之台，三年未息；又为长庲之役，二年未
息；又为邹之长涂。晏子谏曰：“百姓之力勤矣，公不息
乎？”公曰：“涂将成矣，请成而息之。”对曰：“明君不屈民财
者，不得其利；不穷民力者，不得其乐。昔者楚灵王作
顷宫，三年未息也，又为章华之台，五年又不息也，干
溪之役八年，百姓之力不足而息也。灵王死，干干溪，
而民不与君归。今君不遵明君之义，而循灵王之迹，
婴惧君有暴民之行，而不睹长庲之乐也，不若息之。”
公曰：“善。非夫子者，寡人不知得罪于百姓深也。”于是
令勿委坏，馀财勿收，斩板而去之。

景公春夏游猎，又起《大台之役》，晏子谏曰：“春夏起役，
且游猎，夺民农峕，国家空虚不可。”景公曰：“吾闻相贤
者国治，臣忠者主逸，吾年无几矣；欲遂吾所乐，卒吾
所好，子其息矣。”《晏子》曰：“昔文王不敢盘游于田，故国
昌而民安；楚灵王不废干溪之役，起章华之台，而民
叛之。今君不革，将危社稷，而为诸侯笑。臣闻忠不避
死，谏不违罪，君不听臣，臣将游矣。”景公曰：“唯唯”，将弛
罢之。未几朝，韦冏解役而归。

景公猎休，坐地而食。晏子后至，左右灭葭而席，公不
说，曰：“寡人不席而坐地，二三子莫席，而子独搴草而
坐之，何也？”晏子对曰：“吾闻介胄坐阵不席，狱讼不席，
尸坐堂上不席，三者皆忧也，故不敢以忧”侍坐。公曰：
“诺。”令人下席，曰：“大夫皆席，寡人亦席矣。”

景公出猎，上山见虎，下泽见蛇。归，召《晏子》而问之曰：
“今日寡人出猎，上山则见虎，下泽则见蛇，殆所谓不
祥也？”晏子对曰：“国有三不祥，是不与焉。夫有贤而不
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也。所
谓不祥，乃若此者，今上山见虎，虎之室也；下山见蛇，
蛇之穴也。如虎之室，如蛇之穴，而见之，曷为不祥？”
景公为台，台成又欲为钟。《晏子》谏曰：“君国者，不乐民
之哀。君不胜欲，既筑台矣，今复为钟，是重敛于民，民
必哀矣。夫敛民之哀而以为乐，不祥，非所以君国者。”
公乃止。

景公为西曲潢，其深灭轨，高三仞，横木龙蛇，立木鸟
兽。公衣黼黻之衣，素绣之裳，一衣而五彩具焉，带球
玉而冠，且被发乱首，南面而立，傲然晏子，见公曰：“昔
仲父之霸何如？”晏子抑首而不对。公又曰：“昔管文仲
之霸何如？”晏子对曰：“君横木龙蛇，立木鸟兽，亦室一
就矣，何暇在霸哉？”且公伐宫室之美，矜衣服之丽，一
“衣而五彩具焉，带球玉而乱首被发，亦室一容矣。万
乘之君，而一心于邪，君之魂魄亡矣，以谁与图霸哉？”
公下堂就《晏子》曰：“梁丘据、裔款以室之成告寡人，是
以窃袭此服，与据为笑，又使夫子及寡人请改室易
服，而敬听命，其可乎？”晏子曰：“夫二子营君以邪，公安
得知道哉？且伐木不自其根，则孽又生也。公何不去
二子者，毋使耳目淫焉。”景公为巨冠长衣以听朝，疾
视矜立，日晏不罢。晏子进曰：“圣人之服，中侻而不驵，
可以导众；其动作侻顺而不逆，可以奉生。是以下皆
法其服，而民争学其容。今君之服，驵华不可以导众；
民疾视矜立，不可以奉生。日晏矣，君不若脱服就燕。”
公曰：“寡人受命”退朝遂去衣冠，不复服。

晏子朝，复于景公曰：“朝居严乎？”公曰：“严居朝则曷害
于治国家哉？”晏子对曰：“朝居严则下无言，下无言则上无闻矣。下无言则吾谓之喑，上无闻则吾谓之聋，
聋喑非害国家而如何也？且合升鼓之微以满仓廪，
合疏缕之绨以成帷幕，太山之高，非一石也，累卑然
后高天下者，非用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恶有”
拒而不受者哉。

《问上篇》景公问晏子曰：“古之盛君，其行如何？”晏子对
曰：“薄于身而厚于民，约于身而广于世，其处上也，足
比明政行教，不以威天下；其取财也，权有无，均贫富，
不以养嗜欲，诛不避贵，赏不遗贱，不淫于乐，不遁于
哀，尽智导民而不伐焉，劳力岁事而不贵焉。为政尚
相利，故下不以相害；行教尚相爱，故民不以相恶为
名，刑罚中于法，废罪顺于民，是以贤者处上而不华，
不肖者处下而不怨，四海之内，社稷之中，粒食之民，
一意同欲。若夫私家之政，生有遗教，此盛君之行也。
公不图。”晏子曰：“臣闻问道者更正，闻道者更容。今君
税敛重故民心离，市买悖故商旅绝，玩好充故家货
殚。积邪在于上，蓄怨藏于民，嗜欲备”于侧，毁非满于
国，而公不图。公曰：“善。”于是令玩好不御，公市不豫，宫
室不饰，业土不成，止役轻税，上下行之，百姓相亲。
《杂下》篇：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
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晏子辞曰：“君之先臣容
焉，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
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公笑曰：“子近市，识贵贱乎？”
对曰：“既窃利之，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是时也，公
繁于刑，有鬻踊者故对曰：“踊贵而屦贱。”公愀然改容，
公为是省于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
言，而齐侯省刑。《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其是之谓
乎！”

《左传》昭公二十年十二月，齐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
台，子犹驰而造焉。公曰：“‘唯，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
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羹
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𬊤之以薪；宰夫和之，齐
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
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
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平政而
不干，民无争心。故《诗》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无
言，时靡有争。”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
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
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
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
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今据不然，君所谓可，
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
之？若琴瑟之专壹，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
《说苑正谏》篇：“景公有马，其圉人杀之。公怒，援戈将自
击之。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请为君数之，令知
其罪而杀之’。公曰：‘诺’。晏子”举戈临之曰：“汝为吾君养
马而杀之，而罪当死；汝使吾君以马之故杀圉人，而
罪又当死；汝使吾君以马故杀人，闻于四邻诸侯，汝
罪又当死。”公曰：“夫子释之！夫子释之，忽伤吾仁也。”
景公好弋，使烛雏主鸟而亡之。景公怒而欲杀之。晏
子曰：“烛雏有罪，请数之”，以其罪。乃杀之。景公曰：“可。”于
是乃召烛雏数之。景公前曰：“汝为吾君主鸟而亡之，
是一罪也。使吾君以鸟之故杀人，是二罪也；使诸侯
闻之，以吾君重鸟而轻士，是三罪也。”数烛雏罪已毕，
请杀之。景公曰：“止，勿杀而谢之。”

景公正书，被发，乘六马，御妇人，以出正闺，则跪击其
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公惭而不朝。晏子睹裔敖
而问曰：“君何故不朝？”对曰：“昔者君正昼被发，乘六马，
御妇人，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
公惭而反，不果出，是以不朝。”晏子入见公曰：“昔者寡
人有罪，被发乘六马，以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
曰：“尔非吾君也，寡人以天子大夫之赐，得率百姓以
守宗庙，今见戮于《刖跪》，以辱社稷，吾犹可以齐于诸
侯乎？”晏子对曰：“君无恶焉。臣闻之，下无直辞，上无隐
君，民多讳言，君有骄行。古者明君在上，下有直辞，君
上好善，民无讳言。今君有失行，而刖跪有直辞，是君
之福也，故臣来庆。请赏之以明君之好善，礼之以明
君之受谏。”公笑曰：“可乎？”晏子曰：“可。”于是令刖跪倍资，
无正时，朝无事。

景公游于海上而乐之，六月不归。令左右曰：“敢有先
言归者，致死不赦！”颜烛趋进谏曰：“君乐治海上而六
月不归，彼傥有治国者，君且安得乐此海也？”景公援
戟将斫之。颜烛趋进，抚衣待之，曰：“君奚不斫也？昔者
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君之贤非此二主也，臣
之材亦非此二子也。君奚不斫？以臣参此二人者，不
亦可乎？”景公说，遂归。中道，闻国人谋不内矣。

景公有臣曰：“诸御鞅，谏简公曰：‘田常与宰予此二人
者，甚相憎也，臣恐其相攻。相攻虽叛而危之，不可。愿
君去一人’。简公曰：‘非细人之所敢议也’。”居无几何，田
常果攻宰予于庭，贼简公于朝。简公喟焉太息曰：“余

钟”，杜篑自外来，闻钟声，曰：“安在？”曰：“在寝。”杜篑入寝，历
阶而升，酌曰：“旷饮斯。”又酌曰：“调饮斯。”又酌堂上北面
坐饮之，降，趋而出。平公呼而进之曰：“篑曩者，尔心或
开，予是以不与尔言。”“尔饮旷，何也？”曰：“子卯不乐，知悼
子在堂。斯其为子卯也大矣！旷也，太师也，不以诏，是
以饮之也。”“尔饮调，何也？”曰：“调也，君之亵臣也，为一饮
一食，忘君之疾，是以饮之也。”“尔饮何也？”曰：“蒉也，宰夫
也，非《刀七》是共，又敢与知防，是以饮之也。”平公曰：“寡
人亦有过焉，酌而饮寡人。”杜蒉洗而扬觯。公谓侍者
曰：“如我死，则必毋废斯爵也。”至于今既毕，献斯扬觯，
谓之杜举。

《说苑正谏篇》：晋平公使叔向聘于吴，二人拭舟以逆
之。左五百人，右五百人，有绣衣而豹裘者，有锦衣而
狐裘者。叔向归，以告平公。平公曰：“吴其亡乎？奚以敬
舟？奚以敬民？”叔向对曰：“君为驰底之台，上可以发千
兵，下可以陈钟鼓。诸侯闻君者亦曰：‘奚以敬台？奚以
敬民’？所敬各异也。”于是平公乃罢台。

晋平公好乐，多其赋敛，下治城郭，曰：“敢有谏者死。”国
人忧之。有咎犯者，见门大夫曰：“臣闻主君好乐，故以
乐见。”门大夫入言曰：“晋人咎犯也欲以乐见。”平公曰：
“内之。止坐殿上，则出钟磬竽瑟。”坐有顷，平公曰：“客子
为乐。”咎犯对曰：“臣不能为乐。臣善隐。”平公召隐士十
二人，咎犯曰：“隐臣窃顾，昧死御。”平公曰：“诺。”咎犯申其
左臂而诎五指。平公问于隐官曰：“占之为何？”隐官皆
曰：“不知。”平公曰：“归之。”咎犯则申其一指曰：“是一也；便
游赭尽而峻城阙，二也；柱梁衣绣，士民无褐，三也；侏
儒有馀酒而死士渴，四也；民有饥色而马有粟秩，五
也；近臣不敢谏，远臣不敢达。”平公曰：“善。”乃屏钟鼓，除
竽瑟，遂与咎犯参治国。

《贵德篇》：晋平公春筑台，叔向曰：“不可。古者圣王贵德
而务施，缓刑辟而趋民时。今春筑台，是夺民时也。夫
德不施则民不归，刑不缓则百姓愁。使不归之民，役
愁怨之百姓，而又夺其时，是重竭也。夫牧百姓，养育
之而重竭之，岂所以定命安存，而称为人君于后世
哉？”平公曰：“善。”乃罢台役。

《新序杂事篇》：晋平公问于叔向曰：“国家之患孰为大？”
对曰：“大臣重禄而不极谏，近臣畏罚而不敢言，下情
不上通，此患之大者也。”公曰：“善。”于是令国曰：“欲进善
言，谒者不通，罪当死。”

《韩子外储说》：齐景公之晋，从平公饮，师旷待坐。始坐，
景公问政于师旷曰：“太师将奚以教寡人？”师旷曰：“君
必惠民而已。”中坐酒酣，将出，又复问政于师旷曰：“太
师奚以教寡人？”曰：“君必惠民而已矣。”景公出之舍，师
旷送之，又问政于师旷，师旷曰：“君必惠民而已矣。”景
公归思未醒，而得师旷之所谓公子尾、公子夏者，景
公之二弟也。甚得齐民，“家富贵而民说之，拟于公室，
此危吾位者也。今谓我惠民者，使我与二弟争民耶？”
于是反国，发廪粟以赋众贫，散府馀财以赐孤寡。仓
无陈粟，府无馀财。宫妇不御者出嫁之，七十受禄米。
鬻德惠施于民也。已，与二弟争居二年，二弟出走，公
子夏逃楚，公子尾走晋。

楚王谓田鸠曰：“墨子者，显学也。其身体则可，其言多
而不辩，何也？”曰：“昔秦伯嫁其女于晋公子，令晋为之
饰装从《衣文》之媵七十人。至晋，晋人爱其妾而贱公
女。此可谓善嫁妾，而未可谓善嫁女也。楚人有卖其
珠于郑者，为木兰之柜，薰桂椒之椟，缀以珠玉，饰以
玫瑰，辑以翡翠。郑人买其椟而还其珠。此可谓善卖”
椟矣，未可谓善鬻珠也。今世之谈也，皆道辩说文辞
之言，人主览其文而忘有用。墨子之说，传先王之道，
论圣人之言，以宣告人。若辩其辞，则恐人怀其文，忘
其直，以文害用也。此与“楚人鬻珠”、“秦伯嫁女”同类，故
其言多不辩。

《堂谿》公谓昭侯曰：“今有千金之玉卮，通而无当，可以
盛水乎？”昭侯曰：“不可。有瓦器而不漏，可以盛酒乎？”昭
侯曰：“可。”对曰：“夫瓦器至贱也，不漏可以盛酒。虽有千
金之玉卮，至贵而无当，漏不可盛水，则人孰注浆哉？
今为人主，而漏其群臣之语，是犹无当之玉卮也，虽
有圣智，莫尽其术，为其漏也。”昭侯曰：“然。”昭侯闻堂谿
公之言，自此之后，欲发天下之大事，未尝不独寝，恐
梦言而使人知其谋也。一曰，堂谿公见昭侯曰：“今有
白玉之卮而无当，有瓦卮而有当，君渴将何以饮？”君
曰：“以瓦卮。”堂谿公曰：“白玉之卮美，而君不以饮者，以
其无当耶？”君曰：“然。”堂谿公曰：“为人主而漏泄其群臣
之语，譬犹玉卮之无当。”堂谿公每见而出，昭侯必独
卧，惟恐梦言泄于妻妾。《申子》曰：“独视者谓明，独听者
谓聪，能独断者，故可以为天下主。”

《国语》：灵王虐白公，子张骤谏，王患之，谓史老曰：“吾欲
已子张之谏，若何？”对曰：“用之实难，已之易也。若谏君，
则曰：‘余左执鬼中，右执殇宫’。凡百箴谏，吾尽闻之矣，
宁闻它言。”白公又谏王如史老之言。对曰：“昔殷武丁能耸其德，至于神明，以入于河，自河沮亳，于是乎三
年，默以思道。卿士患之，曰：‘王言以出令也。若不言，是
无所禀令也’。”武丁于是作《书》曰：“以余正四方，余恐德
之下类，兹故不言。”如是而又使以象梦求四方之贤
圣，得傅说以来，升以为公，而使朝夕规谏曰：“若金，用
女作砺。若津水，用女作舟。若大旱，用女作霖雨。启乃
心，沃朕心。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若跣不视地，厥足
用伤。”若武丁之神明也，其圣之叡广也，其知之不疚
也。犹自谓未乂，故三年默以思道。既得道，犹不敢专
制，使以象旁求圣人。既得以为辅，又恐其荒失遗忘，
故使朝夕规诲箴谏，曰：“必交修余无余弃也。”今吾君
或者未及武丁，而恶规谏者，不亦难乎？齐桓、晋文皆
非嗣也，还轸诸侯，不敢淫逸，心类德音，以得有国。近
臣谏，远臣谤，舆人诵，“以自诰也。是以其入也，四封不
备一同，而至于有畿田，以属诸侯，至于今为令君，桓
文皆然。君不度忧于二令君，而欲自逸也，无乃不可
乎？《周诗》有之曰：‘弗躬弗亲，庶民弗信’。臣惧民之不信
君也，故不敢不言。不然，何急其以言取罪也？”王病之
曰：“子复语不糓，虽不能用，吾慭寘之于耳。”对曰：“赖君
之用也，故言。不然，巴浦之犀犛兕、象，其可尽乎？其又
以规为瑱也！”遂趋而退归，杜门不出。七月，乃有《干谿》
之乱，灵王死之。

吴人入楚，昭王出奔，济于成臼，见蓝尹亹，载其孥。王
曰：“载予。”对曰：“自先王莫队其国，当君之世而亡之，君
之过也。”遂去王。王归，又求见王，王欲执之。子西曰：“请
听其辞，夫有其故。”王使谓之曰：“成臼之役而弃不穀，
今而敢来，何也？”对曰：“昔瓦唯长旧怨，以败于柏举，故
君及此。今又效之，无乃不可乎？臣避于成臼，以儆君
也。庶悛而更乎？今之敢见，观君之德也。”曰：“庶惧而鉴
前恶乎？君若不鉴而长之？君实有国而不受，臣何有
于死？死在司败矣，唯君图之！”子西曰：“使复其位，以无
忘前败。”王乃见之。

《说苑正谏篇》：楚昭王欲之荆台游，司马子綦进谏曰：
“荆台之游，左洞庭之波，右彭蠡之水，南望猎山，下临
方淮，其乐使人遗老而忘死。人君游者，尽以亡其国，
愿大王勿往游焉。”王曰：“荆台乃吾地也，有地而游之，
子何为绝我游乎？”怒而击之。于是令尹子西驾安车
四马，径于殿下曰：“今日荆台之游，不可不观也。”王登
车而拊其背曰：“荆台之游，与子共乐之矣。”步马十里，
引辔而止曰：“臣不敢下车，愿得有道，大王肯听之乎？”
王曰：“第言之。”令尹子西曰：“臣闻之，为人臣而忠其君
者，爵禄不足以赏也；为人臣而谀其君者，刑罚不足
以诛也。若司马子綦者忠臣也，若臣者谀臣也。愿大
王杀臣之躯，罚臣之家，而禄司马子”綦。王曰：“若我能
止听公子，独能禁我游耳。后世游之无有极时，奈何？”
令尹子西曰：“欲禁后世易耳。愿大王山陵崩，陁为陵
于荆台，未尝有持钟鼓管弦之乐而游于父之墓上
者也。”于是王还车，卒不游荆台，令罢先置。孔子从鲁
闻之曰：“美哉令尹子西！谏之于十里之前，而权之于
百世之后者也。”

吴王欲伐荆，告其左右曰：“敢有谏者死。”舍人有少孺
子者，欲谏不敢，则怀丸操弹，游于后园，露沾其衣，如
是者三旦。吴王曰：“子来何苦沾衣如此？”对曰：“园中有
树，其上有蝉，蝉高居悲鸣饮露，不知螳螂在其后也；
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蝉，而不知黄雀在其傍也；黄雀
延颈欲啄螳螂，而不知弹丸在其下也。此三者，皆务
欲得其前利，而不顾其后之有患也。”吴王曰：“善哉！”乃
罢其兵。

吴王欲从民饮酒，伍子胥谏曰：“不可。昔白龙下清冷
之渊，化为鱼，渔者豫且射中其目。白龙上诉天帝，天
帝曰：‘鱼固人之所射也，若是，豫且何罪？夫白龙、天帝，
贵畜也；豫且，宋国贱臣也。白龙不化，《豫且》不射，令弃
万乘之位，而从布衣之士饮酒，臣恐其有《豫且》之患
矣’。”王乃止。

《孔丛子对魏王篇》：齐王行车裂之刑，群臣诤之，弗听。
子高见于齐王曰：“闻君行车裂之刑，无道之刑也，而
君行之，臣窃以为下吏之过也。”王曰：“‘寡人尔，民多犯
法，为法之轻也’。子高曰：‘然，此诚君之盛意也。夫人含
五帝之性，有喜怒哀乐，喜怒哀乐，无过其节，节过则
毁于义。民多犯法，以法重无所措手足也。今天下悠
悠，士无定处，有德则住，无德则去，欲规霸王之业，与
众大国为难，而行酷刑以惧远近，国内之民将叛，四
方之士不至，此乃亡国之道。君之下吏不具以闻，徒
恐逆主意以为忧，不虑不谏之危亡，其所矜者小，所
丧者大，故曰下吏之过也’。”臣观之，又非徒不诤而已
也，心知此事之为不可，将有非议在后则因曰：“‘君忿
意实，然我谏诤，必有龙逢、比干之祸’。是为虚自居于
忠正之地，而暗推君主，使同于桀纣也。且夫为人臣，
见主非而不诤，以陷主于危亡，罪之大者也；人主疾
臣之弼己，而恶之，资臣以箕子、比干之忠，惑之大者

日三夜。简子使人出问之曰：“夫子将何以令我？”周舍
曰：“愿为谔谔之臣，墨笔操牍，随君之后，司君之过而
书之。日有记也，月有效也，岁有得也。”简子悦之，与处。
居无几何，而周舍死，简子厚葬之。三年之后，与诸大
夫饮，酒酣，简子泣。诸大夫起而出曰：“臣有死罪，而不
自知也。”简子曰：“‘大夫反无罪。昔者吾友周舍有言曰：
‘百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众人之唯唯，不如周舍之
谔谔’。昔纣昏昏而亡，武王谔谔而昌。自周舍之死后，
吾未尝闻君过也。故人君不闻其非，及闻而不改者
亡，吾国其几于亡矣’。是以泣也。”

魏文侯与士大夫坐，问曰：“寡人何如君也？”群臣皆曰：
“君仁君也。”次至翟黄，曰：“君非仁君也。”曰：“子何以言之？”
对曰：“君伐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长子，臣
以此知君之非仁君。”文侯大怒而逐翟黄。黄起而出，
次至任座，文侯问：“寡人何如君也？”任座对曰：“君仁君
也。”曰：“子何以言之？”对曰：“臣闻之，其君仁者其臣直。向”
翟黄之言“直，臣是以知君仁君也。”文侯曰：“善。”复召翟
黄入，拜为上卿。

楚人有献鱼楚王者，曰：“今日渔获食之不尽，卖之不
售，弃之又惜，故来献也。”左右曰：“鄙哉辞也！”楚王曰：“子
不知渔者仁人也。盖闻囷仓粟有馀者，国有饿民；后
宫多幽女者，下民多旷夫；馀衍之蓄聚于府库者，境
内多贫困之民，皆失君人之道。故庖有肥鱼，厩有肥
马，民有饥色。是以亡国之君，藏于府库，寡人闻之久
矣，未能行也。渔者知之，其以此喻寡人也，且今行之。”
于是乃遣使恤鳏寡而存孤独，出仓粟，发币帛而赈
不足，罢去后宫，不御者出以妻鳏夫。楚民欣欣大悦，
邻国归之。故渔者一献馀鱼而楚国赖之，可谓仁智
矣。

《刺奢篇》：魏文侯见箕季，其墙坏而不筑。文侯曰：“何为
不筑？”对曰：“不时。”其墙枉而不端。问曰：“何不端？”曰：“固然。”
从者食其园之桃，箕季禁之。少焉日晏，进粝餐之食，
瓜瓠之羹。文侯出，其仆曰：“君亦无得于箕季矣，曩者
进食，臣窃窥之。粝餐之食，瓜瓠之羹。”文侯曰：“吾何无
得于季也？吾一见季而得四焉。其墙坏不筑，云待时
者，教我无夺农时也。墙枉而不端”，对曰：“固然者，是教
我无侵封疆也。从者食园桃，箕季禁之，岂爱桃哉？是
教我下无侵上也。食我以粝餐者，季岂不能具五味
哉？教我无多敛于百姓，以省饮食之养也。”

魏王将起中天台，令曰：“敢谏者死。”许绾负操锸入曰：
“闻大王将起中天台，臣愿加一力。”王曰：“子何力有加？”
绾曰：“虽无力，能商台。”王曰：“若何？”曰：“臣闻天与地相去
万五千里，今王因而半之，当起七千五百里之台，高
既如是，其趾须方八千里，尽王之地，不足以为台趾。
古者尧舜建诸侯，地方五千里，王必起此台，先以兵
伐诸侯，尽有其地，犹不足；又伐四夷，得方八千里，乃
足以为台趾。林木之积，人徒之众，仓廪之储，数以万
亿，度八千里之外，当定农亩之地，足以奉给王之台
者，台具以备，乃可以作。”魏王无以应，乃罢起台。
《战国策》：邹忌修八尺有馀，而形貌昳丽，朝服衣冠，窥
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
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
信，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
君也？”旦日，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吾与徐公孰美？”客
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明日徐公来，熟视之，自以为
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
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
欲有求于我也。”于是入朝见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
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
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
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
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
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
赏；能谤饥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令初下，群
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期年之后，
虽欲言，无可进者。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
战胜于朝廷。

江乙欲恶昭奚恤于楚，谓楚王曰：“下比周则上危，下
分争则上安，王亦知之乎？愿王勿忘也。且人有好扬
人之善者，于王何如？”王曰：“此君子也，近之。”江乙曰：“有
人好扬人之恶者，于王何如？”王曰：“此小人也，远之。”江
乙曰：“然则且有子杀其父，臣杀其主者，而王终已不
知者，何也？以王好闻人之美，恶闻人之恶也。”王曰：“善。
寡人愿两闻之。”

《新序刺奢篇》：齐宣王为大室，大盖百亩，堂上三百尺。
以齐国之大，具之三年而未能成，群臣莫敢谏者。香
居问宣王曰：“‘荆王释先王之礼乐而为淫乐，敢问荆
邦为有主乎’？王曰：‘为无主’。”“‘敢问荆邦为有臣乎’？王曰：
‘为无臣’。香居曰：‘今王为大室，三年不能成，而群臣莫
敢谏者，敢问王有臣乎’？王曰：‘为无臣’。香居曰：‘臣请避矣’。”趋而出。王曰：“香子留，何谏寡人之晚也？”遽召尚书
曰：“书之。寡人不肖，好为大室，香子止寡人也。”

《杂事篇》：梁君出猎，见白雁群，梁君下车，彀弓欲射之。
道有行者，梁君谓行者止，行者不止，白雁群骇。梁君
怒，欲射行者。其御公孙袭下车抚矢曰：“君止！”梁君忿
然作色而怒曰：“袭不与其君，而顾与他人，何也？”公孙
袭对曰：“昔齐景公之时，天大旱三年，卜之曰：‘必以人
祠乃雨’。景公下堂顿首曰：‘凡吾所以求雨者，为吾民
也，今必使吾以人祠乃且雨，寡人将自当之’。”言未卒
而天大雨方千里者，何也？为有德于天而惠于民也。
今主君以白雁之故而欲射人，袭谓主君言无异于
虎狼。梁君援其手，与上车，归入庙门，呼万岁曰：“幸哉
今日也，他人猎皆得禽兽，吾猎得善言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