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089卷 > 《易或问》欧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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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问：“大衍之数，《易》之缊乎？学者莫不尽心焉。”曰：“大衍，
《易》之末也，何必尽心焉也？《易》者，文王之作也。其书则
六经也，其文则圣人之言也，其事则天地万物、君臣、
父子、夫妇、人伦之大端也。大衍，筮占之一法耳，非文
王之事也。然则不足学乎？”曰：“得其大者，可以兼其小，
未有学其小而能至其大者也。知此，然后知学《易》矣。”
六十四卦，自古用焉。夏商之世，筮占之说，略见于《书》。
文王遭纣之乱，有忧天下之心，有虑万世之志，而无
所发，以为卦爻起于奇耦之数，阴阳变易，交错而成
文，有君子、小人进退、动静、刚柔之象，而治乱、盛衰、得
失、吉凶之理具焉。因假取以寓其言，而名之曰《易》。至
其后世，用以占筮。孔子出于周末，惧文王之志不见
于后世，而《易》专为筮占用也，乃作《彖象》，发明卦义，必
称“圣人君子、王后以当其事”，而常以“四方万国、天地
万物之大”以为言。盖明非止于卜筮也，所以推原本
意而矫世失，然后文王之志大明，而《易》始列乎《六经》
矣。《易》之沦于卜筮，非止今世也。微孔子，则文王之志
没而不见矣。夫六爻之文，占辞也；大衍之数，占法也；
自古所用也。文王更其辞而不改其法，故曰“大衍”，非
文王之事也。所谓“辞”者，有君子、小人、进退、动静、刚柔
之象，治乱、盛衰、得失、吉凶之理。学者专其辞于筮占，
犹见非于孔子，况遗其辞而执其占法，欲以见文王
作《易》之意，不亦远乎！凡欲为君子者学圣人之言，欲
为占者学《大衍》之数，惟所择之焉耳。

或问：“《系辞》果非圣人之作，前世之大儒君子不论，何
也？”曰：“何止乎《系辞》。舜之涂廪浚井，不载于《六经》，不道
于孔子之徒，盖俚巷人之语也，及其传也久。孟子之
徒道之，事固有出于缪妄之说。其初也，大儒君子以
世莫之信，置而不论。及其传之久也，后世反以谓更
大儒君子而不非，是实不诬矣。由是曲学之士溺焉”
者多矣。自孔子殁，周益衰，王道丧而学废。接乎战国，
百家之异端起，《十翼》之说，不知起于何人，自秦汉以
来，大儒君子不论也。或者曰：“然则何以知非圣人之
作也？”曰：大儒君子之于学也，理达而已矣。中人以下，
指其迹，提其耳而譬之，犹有惑焉者，溺于习闻之久，
曲学之士，喜为奇说以取胜也。何谓？“子曰”者，讲师之
言也。吾尝以譬学者矣。“元者，善之长；亨者，嘉之会；利
者，义之和；贞者，事之干”，此所谓《文言》也。方鲁穆姜之
道此言也，在襄公之九年，后十有五年而孔子生。左
氏之传《春秋》也，固多浮诞之辞，然其用心，亦必欲其
书之信后世也。使左氏知《文言》为孔子作也，必不以
追附穆姜之说而疑后世，盖左氏者，不意后世以《文
言》为孔子作也。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孟子岂好
非六经者，黜其杂乱之说，所以尊经。

或问：“《大衍》筮占之事也。其于筮占之说无所非乎？”曰：
“其法是也，其言非也。用蓍四十有九，分而为二，挂一
揲四，归奇再扐，其法是也；象两象三，至于乾坤之策，
以当万物之数，其言皆非也。《传》曰：‘知者创物’。”又曰：“百
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筮者，上古圣人之法也。其为
数也，出于自然而不测，四十有九是也，其为用也，通
于变而无穷，七八九六是也。惟不测与无穷，故谓之
神，惟神故可以占。今为大衍者，取物合数以配蓍，是
可测也；以九六定乾坤之策，是有限而可穷也，矧占
之而不效？夫奇耦，阴阳之数也；阴阳，天地之气也。二
气升降，有进退而无老少。且圣人未尝言，虽《系辞》之
庞杂，亦不道也。”问者曰：“然则九六何为而变？”曰：“夫蓍
四十有九，无不用也。昔之言大衍者，取四揲之策而
舍挂扐之数，兼知挂扐之多少，则九六之变可知矣。
蓍数无所配合，阴阳无老少，乾坤无定策，知此然后
知筮占矣。呜呼，文王无孔子，《易》其沦于卜筮乎？《易》无
王弼，其沦于异端之说乎？因孔子而求文王之用心，
因弼而求孔子之意，因予言而求弼之得失可也。”
或问曰：“王弼所用卦爻《彖》《象》，其说善乎？”曰：善矣而未
尽也。夫卦者，时也。时有治乱，卦有善恶，然以《彖》《象》而
求卦义，则虽恶卦圣人君子无不可为之时。至其爻
辞，则《艰》《厉》、悔、吝、凶、咎，虽善卦亦尝不免，是一卦之体
而异用也。《卦》《彖》《象》辞，尝《易》而明，爻辞尝怪而隐，是一
卦之言而异体也，知此然后知《易》矣。夫卦者，时也；爻
者，各居其一位者也。圣人君子道大而智周，故时无
不可为。凡卦及《彖》《象》，统言一卦之义，为中人以上而
设也。爻之为位，有得失，而居之者逆顺。六位，君子小
人之杂居也。君子之失位，小人之得位，皆凶也。居其
位而顺其理者吉，逆其理者亦凶也。六爻所以言得
失逆顺，而告人以吉凶也。爻辞兼以中人以下而设
也。是以论卦多言吉，考爻多凶者，由此也。卦《彖》《象》辞，
大义也。大义简而要，故其辞易而明。爻辞，占辞也。占
有刚柔进退之理，逆顺得失、吉凶之象，而变动之不可常者也。必究人物之状以为言，所以告人之详也。
是故穷极万物以取象，至于臀腓鼠豕皆不遗。其及
于怪者，穷物而取象者也；其多隐者，究物之深情也。
所以尽万物之理，而为万事之占也。或曰：“《易》曰：‘君子
顺天休命’。又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其《系辞》曰：‘天垂
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易》之为说，一本于天乎？其兼于
人事乎？曰：止于人事而已矣，天不与也，在诸否泰。然
则天地鬼神“之理，可以无乎？”曰：“有而不异也，在诸《谦》。
知此然后知《易》矣。《泰》之《彖》曰：‘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否》
之《彖》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夫君子进，小人不得不
退；小人进，君子不得不退，其势然也。君子盛而小人
衰，天下治于《泰》矣。小人盛而君子衰，天下乱于《否》矣。
《否》《泰》君子小人进退之间尔，天何与焉？”问者曰：“君子
小人所以进退者，其不本于天乎？”曰：“不也。上下交而
其志同，故君子进以道；上下不交而其志不通，则小
人进以巧。此人事也，天何与焉？”又曰：“《泰》之《彖》不云乎：
‘天地交而万物通’。《否》之《彖》不云乎：‘天地不交而万物
不通乎’？曰：‘所以云者，言天地也。其曰‘上下之交不交
者，言人事也’’。”呜呼！圣人之于《易》也，其意深，其言谨。谦
之彖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
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圣人之于事，知之为知
之，不知为不知，所以言出而万世信也。夫“日中则昃
之，月缺则盈之。天吾不知其心，吾见其变流于物者
矣。贪满者多损，谦卑者多福，鬼神吾不知其心，吾见
其祸福之被人者”矣，若人则可知其情者也。故天地
鬼神不可知其心，而见其迹之在物者，则据其迹，曰
“亏盈”，曰“变流”，曰“害福。”若人则可知者，故直言其情，曰
“好恶”，故曰“其意深而言谨”也。然会而通之，天地神人
无以异也，使其不与于人乎，修吾人事而已；使其有
与于人乎，与人之情无以异也，亦修吾人事而已。夫
专人事则天地鬼神之道废，参焉则人事惑。使人事
修，则不废天地鬼神之道者，《谦》之彖详矣。治乱在人
而天不与者，《否》《泰》之彖详矣。推是而之焉，《易》之道尽
矣。或问曰：“今之所谓《系辞》者，果非圣人之书乎？”曰：“是
讲师之传，谓之《大传》，其源盖出于孔子，而相传于《易》
师也。其来也远，其传也多，其闻转失而”增加者，不足
怪也。故有圣人之言焉，有非圣人之言焉。其曰：“《易》之
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其文王与纣
之事欤？殷之末世，周之盛德欤？若此者，圣人之言也，
由之可以见《易》者也。“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幽赞神明，
而生蓍，两仪生四象”，若此者非圣人之言。凡学之不
通者，惑此者也。知此然后知《易》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