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138卷 > 《孔子从先进论》宋·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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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之欲有为于天下，莫重乎其始进也。始进以正，
犹且以不正继之，况以不正进者乎？古之人有欲以
其君王者也，有欲以其君霸者也，有欲强其国者也。
是三者，其志不同，故其术有浅深，而其成功有巨细，
虽其终身之所为不可逆知，而其大节必见于其始
进之日。何者？其中素定也，未有进以强国而能霸者
也，未有进以霸而能王者也。伊尹之耕于有莘之野
也，其心固曰：“使吾君为尧舜之君，而吾民为尧舜之
民也。”以伊尹为以滋味说汤者，此战国之策士，以己
度伊尹也，君子疾之。管仲见桓公于累囚之中，其所
言者，固欲合诸侯也。管仲度桓公足以霸，度其身足
以为霸者之佐，是故上无侈说，下无“卑论。”古之人其
自知明也如此。商鞅之见孝公也，三说而后合。甚矣，
鞅之怀诈挟术以欺其君也，彼岂不自知其不足以
帝且王哉？顾其刑名惨刻之学，恐孝公之不能从，是
故设为高论以衒之。君既不能是矣，则举其国惟吾
之所欲为；不然，岂其负帝王之略，而每见辄变以徇
人乎？商鞅之不终于秦也，是其进之不正也。圣人则
不然。其志愈大，故其道愈高；其道愈高，故其合愈难。
圣人视天下之不治，如赤子之在水火也，其欲得君
以行道，可谓急矣。然未尝以难合之故而少贬焉者，
知其始于少贬，而其渐必至凌迟而大坏也。故曰：“先
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
从先进。”孔子之世，其诸侯卿大夫视先王之礼乐，犹
方圆冰炭之不相入也，进而先之以礼乐，其不合必
矣。是人也，以道言之则圣人，以世言之则野人也。若
夫君子之急于有功者则不然，其未合也，先之以世
俗之所好；而其既合也，则继之以先王之礼乐，其心
则然，然其进不正，未有能继以正者也。故孔子不从。
而孟子亦曰：“枉尺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
直尺而利亦可为与？君子之得其君也，既度其君，又
度其身。君能之而我不能，不敢进也；我能之而君不
能，不可为也。不敢进而进，是易其君；不可为而为，是
轻其身。是二人者皆有罪焉。故君子之始进也，曰：“君
苟用我矣，我且为是。”君曰：“能之。”则安受而不辞？君曰
“不能”，天下其独无人乎？至于人君亦然。将用是人也，
则告之以己所欲为，要其能否而责成焉。其曰“姑用
之而试观之者，皆过也。”后世之君子，其进也无所不
至，惟恐其不合也，曰：“我将权以济道。”既而道卒不行
焉，则曰吾君不足以尽我也，始不正其身，终以谤其
君。是人也，自以为君子，而《孟子》之所谓“贼其君”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