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034卷 > 论衡 > 《儒增篇》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034卷 > 论衡 > 《儒增篇》

儒书称“尧舜之德至优至大，天下太平，一人不刑。”又
言“文武之隆，遗在成、康。刑错不用四十馀年。”是欲称
尧舜，褒文武也。夫为言不益，则美不足称；为文不渥，
则事不足褒。尧舜虽优，不能使一人不刑；文武虽盛，
不能使刑不用。言其犯刑者少，用刑希疏可也；言其一人不刑，刑错不用，增之也。夫能使一人不刑，则能
使一国不伐；能使刑错不用，则能使兵寝不施。案尧
伐丹水，舜征有苗，四子服罪，刑兵设用。成王之时，四
国篡畔，淮夷、徐戎并为患害。夫刑人用刀，伐人用兵；
罪人用法，诛人用武。武法不殊，兵刀不异，巧论之人，
不能别也。夫德〈一有为字〉劣故用兵，犯法故施刑。刑与兵，
犹足与翼也。走用足，飞用翼，形体虽异，其行身同。刑
之与兵，全众禁邪，其实一也。称兵之不用，言刑之不
施，是犹人耳缺目完，以目完称人体全，不可从也。人
桀于刺虎，怯于击人，而以刺虎称谓之勇，不可听也。
身无败缺，勇无不进，乃为全耳。今称一人不刑，不言
一兵不用；褒刑错不用，不言一人不畔，未得为优，未
可谓盛也。

儒书称楚养由基善射，射一杨叶，百发能百中之，是
称其巧于射也。夫言其时射一杨叶中之，可也；言其
百发而百中，增之也。夫一杨叶射而中之，中之一，再
行，败穿，不可复射矣。如就叶悬于树而射之，虽不欲
射叶，杨叶繁茂，自中之矣。是必使上取杨叶，一一更
置地而射之也。射之数十行，足以见巧。观其射之者，
亦皆知射工亦必不至于百，明矣。言事者好增巧美，
数十中之，则言其百中矣。百与千，数之大者也。实欲
言十则言百，百则言千矣，是与《书》言“协和万邦”，《诗》曰
“子孙千亿”同一意也。

儒书言卫有忠臣弘演，为卫哀公使，未还，狄人攻哀
公而杀之，尽食其肉，独舍其肝。弘演使还，致命于肝，
痛哀公之死，身肉尽，肝无所附，引刀自刳其腹，尽出
其腹实，乃内哀公之肝而死。言此者，欲称其忠矣。言
其自刳，内哀公之肝而死，可也；言“尽出其腹实，乃内
哀公之肝”，增之也。人以刃相刺，中五脏辄死。何则？五
脏气之主也，犹头脉之凑也。头一断，手不能取他人
之头著之于颈，奈何独能先出其腹实，乃内哀公之
肝，腹实出辄死，则手不能复把矣。如先内哀公之肝，
乃出其腹实，则文当言“内哀公之肝，出其腹实。”今先
言“尽出其腹实”，“内哀公之肝”，又言尽增其实也。

儒书言楚熊渠子出见寝石，以为伏虎，将弓射之，矢
没其卫。或曰：“养由基见寝石以为兕也，射之矢饮羽。”
或言李广便是熊渠。养由基、李广主名不审，无实也。
或以为虎，或以为兕，兕虎俱猛，一实也。或言没卫，或
言饮羽，羽则卫，言不同耳。要取以寝石似虎兕，畏惧
加精，射之入深也。夫言以寝石为虎，射之矢入可也；
言其没卫，增之也。夫见似虎者，意以为是张弓射之，
盛精加意，则其见真虎，与是无异。射似虎之石，矢入
没卫。若射真虎之身，矢洞度乎？石之质难射，肉易射
也。以射难没卫言之，则其射易者洞不疑矣。善射者
能射远中微，不失毫厘，安能使弓弩更多力乎？养由
基从军，射晋侯，中其目。夫以匹夫射万乘之主，其加
精倍力，必与射寝石等，当中晋侯之目也，可复洞达
于项乎？如洞达于项，晋侯宜死。车张十石之弩，恐不
能入一寸，矢摧为三，况以一人之力，引微弱之弓，虽
加精诚，安能没卫？人之精乃气也，气乃力也，有水火
之难，惶惑恐惧，举徙器物，精诚至矣。素举一石者，倍
举二石，然则见伏石射之精诚倍，故不过入一寸，如
何谓之“没卫”乎？如有好用剑者，见寝石，惧而斫之，可
复谓能断石乎？以勇夫空拳而暴虎者，卒然见寝石，
以手椎之，能令石有迹乎？巧人之精，与拙人等，古人
之诚与今人同，使当今射工射禽兽于野，其欲得之，
不馀精力乎？及其中兽，不过数寸，跌误中石，不能内
锋，箭摧折矣。夫如是儒书之言楚熊渠子、养由基、李
广射寝石，矢没卫饮羽者，皆增之也。

儒书称鲁般、墨子之巧，刻木为鸢，飞之三日而不集。
夫言其以木为鸢，飞之可也；言其三日不集，增之也。
夫刻木为鸢，以象鸢形，安能飞而不集乎？既能飞翔，
安能至于三日？如审有机关，一飞遂翔，不可复下，则
当言遂飞，不当言三日，犹世传言曰：“鲁般巧，亡其母
也。”言巧工为母作木车马，木人御者，机关备具，载母
其上，一驱不还，遂失其母。如木鸢机关备具，与木车
马等，则遂飞不集机关，为须臾间不能远，过三日，则
木车等亦宜三日，止于道路，无为径去，以失其母。二
者必失实者矣。

书说孔子不能容于世，周流游说七十馀国，未尝得
安。夫言周流不遇，可也；言干七十国，增之也。案《论语》
之篇，诸子之书，孔子自卫反鲁，在陈绝粮，削迹于卫，
忘味于齐，伐树于宋，并费与顿牟，至不能十国。传言
七十国，非其实也。或时干十数国也。七十之说，文书
传之，因言干七十国矣。《论语》曰：“孔子问公叔文子于
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对曰：
‘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也；乐然后
笑，人不厌其笑也；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也。’子曰：‘岂
其然乎，岂其然乎！夫公叔文子实时言乐、笑、义取人。’”
传说称之，言其不言、不笑、不取也。俗言竟增之也。

书言秦穆公伐郑，过晋不假途，晋襄公率羌戎要击于崤塞之下，匹马只轮无反者。时秦遣三大夫孟明
视、西乞术、白乙丙，皆得复还。夫三大夫复还，车马必
有归者。文言“匹马只轮无反者”，增其实也。

书称“齐之孟尝，魏之信陵，赵之平原，楚之春申君，待
士下客，招会四方，各三千人。”欲言下士之至，趋之者
众也。夫言士多，可也；言其三千，增之也。四君虽好士，
士至虽众，不过各千馀人，书则言三千矣。夫言众必
言千数，言少则言无一，世俗之情，言事之失也。

传记言“高子羔之丧亲，泣血三年未尝见齿，君子以
为难。”难为故也。夫不以为非实，而以为难君子之言，
误矣。高子泣血，殆必有之。何则？荆和献宝于楚，楚刖
其足痛。宝不进，己情不达，泣涕，涕尽，因续以血。今高
子痛亲，哀极涕竭，血随而出，实也。而云三年未尝见
齿，是增之也。言未尝见齿，欲言其不言不笑也。孝子
丧亲，不笑可也，安得不言？言安得不见齿？孔子曰：“言
不文。”或时不言传则言其不见齿，或时传则言其不
见齿三年矣。高宗谅阴，三年不言，尊为天子，不言而
其文言不言，犹疑于增，况高子位贱，而曰未尝见齿，
是必增益之也。

儒书言禽息荐百里奚，缪公未听。禽息出，当门仆头
碎首而死，缪公痛之，乃用百里奚。此言贤者荐善，不
爱其死，仆头碎首而死，以达其友也。世士相激，文书
传称之，莫谓不然。夫仆头以荐善，古今有之。禽息仆
头，盖其实也。言碎首而死，是增之也。夫人之扣头，痛
者血流，虽忿恨惶恐，无碎首者，非首不可碎，人力不
能自碎也。“执刃刎颈，树锋刺胸”，锋刃之助，故手足得
成势也。言禽息举椎自击，首碎不足怪也。仆头碎首，
力不能自将也。有扣头而死者，未有使头破首碎者
也。此时或扣头荐百里奚，世空言其死；若或扣头而
死，世空言其首碎也。

儒书言：“荆轲为燕太子刺秦王，操匕首之剑刺之，不
得，秦王拔剑击之。轲以匕首擿秦王，不中，中铜柱入
尺。”欲言匕首之利。荆轲势盛，投锐利之刃，陷坚彊之
柱，称荆轲之勇，故增益其事也。夫言入铜柱，实也；言
其入尺，增之也。夫铜虽不若匕首坚刚，入之不过数
寸，殆不能入尺。以入尺言之，设中秦王匕首，洞过乎
车，张十石之弩，射垣木之表，尚不能入尺。以荆轲之
手力，投轻小之匕首，身被龙渊之剑，刃入坚刚之铜
柱。是荆轲之力，劲于十石之弩，铜柱之坚，不若木表
之刚也。世称荆轲之勇，不言其多力，多力之人莫若
孟贲，使孟贲挝铜柱，能〈一有过字〉渊出一尺乎？此亦或时
匕首利若干将、莫邪，所刺无前，所击无下，故有入尺
之效。夫称干将、莫邪，亦过其实，刺击无前，下亦入铜
柱尺之类也。

儒书言，董仲舒读《春秋》，专精一思，志不在他，三年不
窥园菜。夫言不窥园菜，实也；言三年，增之也。仲舒虽
精，亦时解休，解休之间，犹宜游于门庭之侧，则能至
门庭，何嫌不窥园菜？闻用精者，察物不见，存道以亡
身，不闻不至门庭，坐思三年，不及窥园也。《尚书·毋佚》
曰：“君子所其毋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佚者也。”〈一有解字〉
人之筋骨，非木非石不能不解。故张而不弛，文王不
为。弛而不张，文王不行。一弛一张，文王以为常。圣人
材优，尚有弛张之时。仲舒材力劣于圣，安能用精三
年不休？

儒书言，夏之方盛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
而为之备，故入山泽，不逢恶物，用辟神奸，故能叶于
上下，以承天休。夫金之性物也，用远方贡之为美，铸
以为鼎，用象百物之奇，安能入山泽，不逢恶物，辟除
神奸乎？周时天下太平，越裳献白雉，倭人贡鬯草，食
白雉，服鬯草，不能除凶，金鼎之器，安能辟奸？且九鼎
之来，德盛之瑞也。服瑞应之物，不能致福。男子服玉，
女子服珠。珠玉于人，无能辟除宝奇之物。使为兰服，
作牙身，或言有益者，《九鼎》之语也。〈一有大字〉夫九鼎无能
辟除，传言“能辟神奸”，是则书增其文也。世俗传言周
鼎不爨自沸，不投物，物自出，此则世俗增其言也，儒
书增其文也。是使九鼎以无怪空为神也。且夫谓周
之鼎神者，何用审之？周鼎之金，远方所贡，禹得铸以
为鼎也。其为鼎也，有百物之象，如为远方贡之为神
乎？远方之物安能神？如以为禹铸之为神乎？禹圣不
能神。圣人身不能神，铸器安能神？如以金之物为神
乎？则夫金者，石之类也。石不能神，金安能神？以有百
物之象为神乎？夫百物之象，犹雷樽也，雷樽刻画云
雷之形。云雷在天，神于百物，云雷之象不能神，百物
之象安能神也？

传言：“秦灭周，周之九鼎入于秦。”案本事，周赧王之时，
秦昭王使将军摎攻王赧。王赧惶惧奔秦，顿首受罪，
尽献其邑三十六，口三万。秦受其献，还王赧。王赧卒，
秦王取九鼎宝器矣。若此者，九鼎在秦也。始皇二十
八年，北游至琅邪，还过彭城，齐戎祷祠，欲出周鼎，使
千人没泗水之中，求弗能得。案时昭王之后，三世得
始皇帝，秦无危乱之祸。鼎宜不亡，亡时殆在周。传言“王赧奔秦，秦取九鼎。”或时误也。《传》又言：“宋太丘社亡，
鼎没水中彭城下。”其后二十九年，秦并天下。若此者，
鼎未入秦也。其亡从周去矣，未为神也。《春秋》之时，五
石陨于宋。五石者星也。星之去天，犹鼎之亡于地也。
星去天不为神，鼎亡于地何能神？春秋之时，三山亡，
犹太丘社之去宋，五星之去天。三山亡，五石陨，太丘
社去，皆自有为。然鼎亡，亡亦有应也。未可以亡之故，
乃谓之神。如鼎与秦三山同乎，亡不能神。如有知欲
辟危乱之祸乎，则更桀、纣之时矣。衰乱无道，莫过桀、
纣。桀、纣之时，鼎不亡去。周之衰乱，未若桀、纣留无道
之桀、纣，去衰末之周，非止去之宜，神有知之验也。或
时周亡之时，将军摎人众见鼎盗取奸人铸烁以为
他器，始皇求不得也，后因言有神名，则空生没于泗
水之语矣。孝文皇帝之时，赵人新垣平上言：“周鼎亡
在泗水中，今河溢通于泗水，臣望东北汾阴，直有金
气，意周鼎出乎？兆见，弗迎则不至。”于是文帝使使治
庙汾阴南，临河，欲祠出周鼎。人有上书告新垣平所
言神器事皆诈也，于是下平事于吏，吏治诛新垣平。
夫言鼎在泗水中，犹新垣平诈言鼎有神气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