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71卷 > 苏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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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宋史文苑传》：“洵字明允，眉州眉山人。年二十七，始
发愤为学。岁馀，举进士，又举茂才异等，皆不中，悉焚
常所为文，闭户益读书，遂通六经百家之说，下笔顷
刻数千言。至和、嘉祐间，与其二子轼、辙皆至京师，翰
林学士欧阳修上其所著书二十二篇。既出，士大夫
争传之，一时学者竞效苏氏为文章。所著权书、衡论”、
机策，文多不可悉录。录其《心术》《远虑》二篇。《心术》曰：“为
将之道，当先治心。太山覆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
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待敌。凡兵上义，不义，虽利不
动。夫惟义可以怒士，士以义怒，可与百战。凡战之道，
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既胜养其心。
谨烽燧，严斥堠，使耕者无所顾忌，所以养其财；丰犒
而优游之，所以养其力；小胜益励，所以养其气。用人
不尽其所为，所以养其心。故士当蓄其怒，怀其欲而
不尽。怒不尽则有馀勇，欲不尽则有馀贪。故虽并天
下而士不厌兵。此黄帝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凡
将欲智而严，凡士欲愚。智则不可测，严则不可犯。故
士皆委己而听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后可与
之皆死。凡兵之动，知敌之主，知敌之将，而后可以动
于崄。邓艾缒兵于穴中，非刘禅之庸，则百万之师可
以坐缚，彼固有所侮而动也。故古之贤将，能以兵尝
敌，而又以敌自尝，故去就可以决。凡主将之道，知理
而后可以举兵，知势而后可以加兵，知节而后可以
用兵。“知理则不屈，知势则不沮，知节则不穷。见小利
不动，见小患不迁。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
后有以支大利大患。”夫惟养技而自爱者，无敌于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兵有长短，
敌我一也。敢问吾之所长，吾出而用之，彼将不与吾
校；吾之所短，吾敛而置之，彼将强与吾角。“柰何？”曰：“吾
之所短，吾抗而暴之，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长，吾阴而
养之，使之狎而堕其中”，此用长短之术也。兵者使之
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则
知不至于必败。尺棰当猛虎，奋呼而操击；徒手遇蜥
蜴，变色而却步，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将矣。袒裼而
按剑，则乌获不敢逼；冠胄衣甲，据兵而寝，则童子弯
弓杀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则力有
馀矣。《远虑》曰：“圣人之道，有经有权，有机，是以有民有
群臣，而又有腹心之臣。曰经者，天下之民举知之可
也；曰权者，民不可得而知矣，群臣知之可也；曰机者，
虽群臣亦不得而知之矣，腹心之臣知之可也。夫使
圣人无权”，则无以成天下之务，无机则无以济万世
之功，然皆非天下之民所宜知。而机者又群臣所不
得闻。群臣不得闻，则谁与议？不议不济，然则所谓腹
心之臣者，不可一日无也。后世见三代取天下以仁
义，而守之以礼乐也，则曰“圣人无机。”夫取天下与守
天下，无机不能顾三代。圣人之机，不若后世之诈，故
后世不得见其有机也，是以有腹心之臣。禹有益，汤
有伊尹，武王有太公望。是三臣者，闻天下之所不闻，
知群臣之所不知。禹与汤、武倡其机于上，而三臣者
和之于下，以成万世之功。下而至于桓、文，有管仲、狐
偃为之谋主；阖庐有伍员，勾践有范蠡大夫种。高祖
之起也，大将任韩信、黥布、彭越，裨将任曹参、樊哙、滕
公、灌婴；游说诸侯，任郦生、陆贾、枞公。至于奇机密谋，
群臣所不与者，惟留侯、酂侯二人。唐太宗之臣多奇
才而委之深、任之密者，亦不过曰房、杜。夫君子为善
之心与小人为恶之心一也。君子有机以成其善，小
人有机以成其恶。有机也，虽恶亦或济；无机也，虽善
亦不克。是故腹心之臣，不可以一日无也。司马氏，魏
之贼也，有贾充之徒为之腹心之臣以济。陈胜、吴广，
秦民之汤武也，无腹心之臣以不克。何则？无腹心之
臣，无机也，有机而泄也。夫无机与有机而泄者，譬如
虎豹食人而不知设陷阱，设陷阱而不知以物覆其
上者也。或曰：“机者，创业之君所以济耳，守成之世，其”
奚事机，而安用夫腹心之臣？呜呼！守成之世，能遂熙
然如太古之世矣乎？未也，吾未见机之可去也。且夫
天下之变，常伏于安，田文所谓“子少国危，大臣未附。”
当是之时，而无腹心之臣，可为寒心哉！昔者高祖之
末，天下既定矣，而又以周勃遗孝惠、孝文；武帝之末，
天下既治矣，而又以霍光遗孝昭、孝宣。盖天下虽有
泰山之势，而圣人常以累卵为心，故虽守成之世，而
腹心之臣不可去也。《传》曰：“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彼
冢宰者，非腹心之臣，天子安能举天下之事委之三
年，不置疑于其间邪？又曰：“五载一巡狩。”彼无腹心之
臣，五载一出，捐千里之畿，而谁与守邪？今夫一家之
中，必有宗老，一介之“士，必有密友，以开心胸，以济缓
急。”柰何天下而无腹心之臣乎？近世之君，抗然于上，
而使宰相眇然于下，上下不接，而其志不通矣。臣视
君如天之辽然而不可亲，而君亦如天之视人，泊然
无忧之之心也。是以社稷之忧，彼不以为忧。君忧不
辱，君辱不死。一人誉之则用之，一人毁之则舍之，宰
相避嫌讥且不暇，何暇尽心以忧社稷？数迁数易，视
相府如传舍。百官泛泛于下，而天子惸惸于上，一旦
有卒然之忧，吾未见其不颠沛而殒越也。圣人之任
腹心之臣也，尊之如父师，爱之如兄弟，执手入卧内，
同起居寝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百人誉之不加密，
百人毁之不加疏，尊其爵，厚其禄，重其权，“而后可与
议天下之机，虑天下之变。”宰相韩琦见其书，善之，奏
于朝，召试舍人院，辞疾不至，遂除秘书省校书郎。会
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礼书》，乃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
与陈州项城令姚辟同修《礼书》，为《太常因革礼》一百
卷。书成方奏，未报。卒，赐其家缣银二百。子轼辞所赐，
求赠官，特赠光禄寺丞，敕有司具舟载其丧归蜀。有
《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

按曾巩《苏明允哀辞》：“明允姓苏氏，讳洵，眉山人也。始
举进士，又举茂才异等，皆不中，归焚其所为文，闭户
读书。居五六年，所有既富矣，乃始复为文。盖少或百
字，多或千言。其指事析理，引物托喻，侈能尽之约，远
能见之近，大能使之微，小能使之著，烦能不乱，肆能
不流。其雄壮俊伟，若决江河而下也，其辉光明白，若
引星辰而上也。其略如是。以余之所言，以余之所不
言，可推而知也。”明允每于其穷达得丧，忧叹哀乐，念
有所属，必发之于此；于古今治乱兴衰，是非可否之
际，意有所择，亦必发之于此；于应接酬酢万事之变
者，虽错出于外，而用心于内者，未尝不在此也。嘉祐
初，始与其二子轼、辙复去蜀游京师，“今参知政事欧
阳公修为礼部，又得其二子之文，擢之高等。于是三

莫不人知其名，家有其书。既而明允召试舍人院不
至，特用为秘书省校书郎。顷之，以为霸州文安县主
簿，编纂《太常礼书》。”而轼顷又以贤良方正策人等，于
是三人者尤见于时，而其名益重于天下。治平三年
春，明允上其礼书，未报。四月戊申，以疾卒，享年五十
有八。自天子辅臣至闾巷之士，闻而哀之。明允所为
文，有集二十卷，行于世。所集《太常因革礼》一百卷，更
定《谥法》二卷，藏于有司。又为《易传》未成。读其书者，则
其人之所存可知也。明允为人聪明辨智，遇人气和
而色温，而好为策谋，务一出己见，不肯蹑故迹。颇喜
言兵，慨然有志于功名也。二子：轼为殿中丞、直史馆，
辙为大名府推官。其年以明允之丧归葬于蜀也，既
请欧阳公为其铭，又请余为辞以哀之，曰：“铭将纳之
于圹中，而辞将刻之冢上也。”余辞不得，乃为其文曰：
“嗟明允兮邦之良，气甚怡兮志则强。阅今古兮辩兴
亡，惊一世兮擅文章。御六马兮驰无疆，决大河兮啮
浮桑。灿星斗兮射精光，众伏玩兮雕肺肠。自京师兮
洎幽荒，矧二子兮与翱翔。唱律吕兮和宫商，羽峨峨
兮势方飏。孰云命兮变不常，奄忽游兮汴之阳。维自
著兮𬀩煌煌，在后人兮庆弥长，嗟明允兮复何伤！”
按《闻见前录》：眉山苏明允先生，嘉祐初游京师，时王
荆公名始盛，党与倾一时，欧阳文忠公亦善之。先生，
文忠客也。文忠劝先生见荆公，荆公亦愿交于先生，
先生曰：“吾知其人矣。是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天下患。”
作《辩奸》一篇，为荆公发也。其文曰：“事有必至，理有固
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月晕而风，础润
而雨，人人知之。事之推移，势之相因，其疏阔而难知，
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阴阳之事？而贤者有不
知，其故何也？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昔者羊
叔子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
卢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自今言之，其理
固有可见者。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也，容貌言语，固
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不求，与物浮沉。使晋无
惠帝，仅得中主，虽衍百千，何从而乱天下乎？卢杞之
奸，固足以败国，然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动人，言语
不足以眩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从而用之？由是言
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今有人口诵孔
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
相与语言，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而阴贼险
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可胜
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澣”，此人之至情也。今
也不然，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
《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
竖刁、易牙、开方是也。以盖世之名，而济未形之恶，虽
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当举而用之，则其为天下
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孙子》曰：“善用
兵者，无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之言为过，
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祸之至于此哉？不然，天下
将“祸，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斯文出一时，论者多以
为不然，虽其二子亦有嘻其甚矣之叹。后十馀年，荆
公始得位，为奸无一不如先生言者。吕献可中丞于
熙宁初荆公拜参知政事日，力言其奸，每指荆公曰：
“乱天下者，必此人也。”又曰：“天下本无事，但庸人扰之
耳。”司马温公初亦以为不然，至荆公虐民乱政，温公
乃深言于上，不从。拜枢密副使以去。又贻荆公三书
甚苦，冀荆公之或从也。荆公不从，乃绝之。温公怅然
曰：“吕献可之先见，余不及也。”若曰明允先生，其知荆
公又在献可之前十馀年矣，岂温公不见辩奸也？独
张文定公表先生墓，具载之。

按《闻见后录》：“眉山老苏先生里居未为世所知，时雷
简夫太简为雅州，独知之，以书荐之。韩忠献、张文定、
欧阳文忠三公皆有味其言也。”三公自太简始知先
生后，东坡、颍滨但言忠献、文定、文忠，而不言太简，何
也？予官雅州，得太简荐先生书，尝以问先生曾孙子
符仲虎，亦不能言也。简夫，长安人，以遗才命官，其文
亦奇，国史有传。《上韩忠献书》简夫启：“昨年在长安，累
获奏记，及入蜀来，路远，颇如疏怠。恭惟恩照，恕其如
此。不审均逸名都，寝食何似？”简夫向年自与尹师鲁
别，不幸其至死不复相见，故居常恨，以为天下后生
无复可与议论当世事者。不意得郡荒陋，极在西南，
而东距眉州尚数百里。一日眉人苏洵携文数篇，不
远相访，读其《洪范论》，知有王佐才《史论》，得迁《史笔》《权
书》十篇，讥时之弊，《审势》《审敌》《审备》三篇，皇皇有忧天
下心。呜呼！师鲁不再生，孰与洵抗邪？简夫自念道不
著，位甚卑，言不为时所信重，无以发洵之迹，遽告之
曰：“如子之文，异日当求知于韩公，然后决不埋没矣。”
重念简夫阻远门藩，职有所守，不获搢版，约袂疾指，
快读洵文于几格间，以豁公之视听也，但邑邑而已。
洵年逾四十，寡言笑，淳谨好礼，不妄交游，亦尝举茂
才，不中第，今已无意。近张益州安道荐为成都学官未报。会今春将二子入都，谋就秋试，幸其东去，简夫
因约其暇日，令自袖所业，求见节下，愿加奖进，则斯
人斯文，不为不遇也。《上张文定书简夫启》：简夫近见
眉州苏洵著述文字，其间如“《洪范论》，真王佐才也；《史
论》，真良史才也。岂惟西南之秀，乃天下之奇才尔。令
人欲糜珠虀芝，躬执七箸，饫其腹中，恐他馈伤”，且不
称其爱护如此，但怪其不以所业投于明公。问其然
后，云：“洵已出张公门下矣。”又辱张公荐，欲“使代黄柬
为郡学官，洵思遂出张公之门，亦不辞矣。简夫喜其
说。窃计明公引洵之意，不祇一学官；洵望明公之意，
亦不祇一学官。第各有所待也。又闻明公之荐，累月
不下，朝廷重以例检，执政者靳之不特达，虽明公重
言之，亦恐一上未报，岂可使若人年将五十，迟迟于
涂路间邪？昔萧昕荐张镐”云：“用之则为帝王师，不用
则幽谷一叟耳。”愿明公荐洵之状，至于再，至于三，俟
得其请而后已，庶为洵进用之权也。《上欧阳内翰书
简夫启》简夫顷年待诏公车府，因故人苏子美始拜
符采，不间不遗，许接议论。未两三岁，而执事被圣上
不次之知，遂得以笔舌进退天下士大夫。士大夫不
知刑之可惧，赏之可乐，生之可即，死之可避，而知执
事之笔舌可畏。简夫不于此时毕其平生之力，以谨
自附于下风，而方从事戎马间，或告疾于旧隐，故足
迹不至于门藩，书问不通于左右者，且十馀年矣，岂
偶然哉？盖有故耳。执事之官，日隆于一日。昔之所以
议进退天下士大夫者，今又重之以权位。故其“一言
之出，则九鼎不足为重。”简夫见弃于时，使与俗吏齿，
碌碌外官，多谤少誉，方世之视其言不若鸿毛之轻，
故姓名不见记于执事矣。夫人重之不为简，肯为轻
哉？方俟退于陇亩之中，绝于公卿之间，而后敢以尺
书问阍吏，道故旧之情。今未能毕其志，而事已有以
夺之矣。伏见眉州人苏洵，年逾四十，寡言笑，淳谨好
礼，不妄交游。尝著《六经》《洪范》等论十篇，为后世计。张
益州一见其文，叹曰：“司马迁死矣，非子吾谁与？”简夫
亦谓之曰：“生，王佐才也。”呜呼！起洵于贫贱之中，简夫
不能也。然责之亦不在简夫也。若知洵不以告于人，
则简夫为有罪矣。用是不敢固其初心，敢以洵闻左
右。恭惟执事，职“在翰林，以文章忠义为天下师。洵之
穷达，宜在执事。向者洵与执事不相闻，则天下不以
是责执事。今也读简夫之书，既达于前，而洵又将东
见执事于京师，今而后，天下将以洵累执事矣。”
按《渑水燕谈录》：“眉山苏洵，少不喜学，几壮犹不知书。
年二十七，始发愤读书。举进士，又举茂才，皆不中，曰：
‘是未足为吾学也’。焚其文，闭户读书五六年，乃大究
《六经》百家书说。嘉祐初，与二子轼、辙至京师，欧阳文
忠献其书于朝，士大夫争持其文，二子举进士亦皆
在高等。于是父子名动京师，而苏氏文章擅天下。”
按《石林诗话》：“苏明允至和间来京师，既为欧阳文忠
公所知，其名翕然，韩忠献诸公皆待以上客。”尝过忠
献，忠献置酒私第，惟文忠与一二执政，而明允乃以
布衣参其间，都人以之为异礼。席间赋诗，明允有“佳
节屡从愁里过，壮心时傍醉中来”之句，其意气尤不
少衰。明允诗不多见，精深有味，语不徒发，正类其文。
如读《易》诗云：“谁为善相应嫌瘦，后有知音可废弹。”婉
而不迫，哀而不伤，所作自不必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