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历象汇编/庶征典/第010卷 > 王充论衡 > 《自然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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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合气，万物自生，犹夫妇合气，子自生矣。万物之
生，含血之类，知饥知寒，见五谷可食，取而食之；见丝
麻可衣，取而衣之。”或说以为天生五谷以食人，生丝
麻以衣人，此谓天为人作，农夫桑女之徒也。不合自
然，故其义疑，未可从也。试依道家论之，天者，普施气
万物之中，谷愈饥而丝麻救寒，故人食谷衣丝麻也。
夫天之不故生五谷丝麻以衣食人，由其有灾变，不
欲以谴告人也。物自生而人衣食之气自变而人畏
惧之。以若说论之，厌于人心矣。如天瑞为，故自然焉，
在无为何居？何以天之自然也？以天无口目也。案有
为者，口目之类也。口欲食而目欲视，有嗜欲于内，发
之于外，口目求之，得以为利，欲之为“也。今无口目之
欲，于物无所求索，夫何为乎？何以知天无口目也？以
地知之，地以土为体，土本无口目，天地夫妇也。地体
无口目，亦知天无口目也。使天体乎宜与地同。使天
气乎，气若云烟，云烟之属，安得口目？”或曰：“凡动行之
类，皆本无有为，有欲故动，动则有为。今天动行与人
相似，安得无为？”曰：“天之动行也，施气也，体动，气乃出，
物乃生矣。由人动气也，体动，气乃出，子亦生也。夫人
之施气也，非欲以生子，气施而子自生矣。天动不欲
以生物，而物自生，此则自然也。施气不欲为物，而物
自为，此则无为也。谓天自然无为者何？气也？恬澹无
欲，无为无事者也，老聃得以寿矣。老聃禀之于天，使
天无”此气，老聃安所禀受此性？师无其说，而弟子独
言者，未之有也。或复于桓公，公曰：“以告仲父。”左右曰：
“一则仲父，二则仲父，为君乃易乎？”桓公曰：“吾未得仲
父，故难；已得仲父，何为不易？”夫桓公得仲父，任之以
事，委之以政，不复与知皇天；以至优之德与王政而
谴告人，则天德不若桓公，而霸君之操过上帝也。或
曰：“桓公知管仲贤，故委任之。如非管仲，亦将谴告之
矣。使天遭尧舜，必无谴告之变。”曰：“天能谴告人君，则
亦能”，故命圣君择才。若尧舜受以王命，委以王事，勿
复与知。今则不然，生庸庸之君，失道废德，随谴告之，
何天不惮劳也？曹参为汉相，纵酒歌乐，不听政治。其
子谏之，笞之二百。当时天下无扰乱之变。淮阳铸伪
钱，吏不能禁；汲黯为太守，不坏一𬬻，不刑一人，高枕
安卧，而淮阳政清。夫曹参为相，若不为相；汲黯为太
守，若郡无人。然而汉朝无事，淮阳刑错者，参德优而
黯威重也。计天之威德，孰与曹参、汲黯？而谓天与王
政，随而谴告之，是谓天德不若曹参厚，而威不若汲
黯重也。蘧伯玉治卫，子贡使人问之：“何以治卫？”对曰：
“以不治治之。”夫不治之治，无为之道也。或曰：太平之
应，河出图，洛出书，不画不就，不为不成，天地出之，有
为之验也。张良游泗水之上，遇黄石公，授太公书。盖
天佐汉诛秦，故命令神石为鬼书授人，复为有为之
效也。曰：此皆自然也。夫天安得以笔墨而为图“书乎？”
天道自然，故“图书自成。”晋《唐叔虞》。〈一有生字〉鲁成，李友生
文在其手，故叔曰虞，季曰友。宋仲子生，有文在其手，
曰“为鲁夫人。”三者在母之时，文字成矣。而谓天为文
字在母之时，天使神持锥笔墨刻其身乎？自然之化，
固疑难知，外若有为，内实自然。是以太史公纪黄石
事，疑而不能实也。赵简子梦上天见一男子在帝之
侧，后出见人当道，则前所梦见在帝侧者也。论之以
为“赵国且昌”之状也。黄石授书，亦汉且兴之象也。妖
气为鬼，鬼象人形，自然之道，非或为之也。草木之生，
华叶青葱，皆有曲折，象类文章。谓天为文字，复为华
叶乎？宋人或刻木为楮。〈一本作约〉“叶者，三年乃成。”孔子曰：

为之，其迟当若宋人刻楮叶矣。观鸟兽之毛羽，毛羽
之采色，通可为乎？鸟兽未能尽实。春观万物之生，秋
观其成，天地为之乎？物自然也。如谓天地为之，为之
宜用手，天地安得万万千千“手并为万万千千物乎？
诸物在天地之间也，犹子在母腹中也。母怀子气，十
月而生，鼻口、耳、目、发、肤、毛理、血脉、脂腴、骨节、爪齿，自
然成腹中乎？母为之也。偶人千万，不名为人者，何也？
鼻口耳目，非性自然也。”武帝幸王夫人，王夫人死，思
见其形。道士以方术作夫人形，形成，出入宫门。武帝
大惊，立而迎之，忽不复见。盖非自然之真，方士巧妄
之伪。故一见恍惚，消散灭亡，有为之化。其不可久行，
犹王夫人形不可久见也。道家论自然，不知引物事
以验其言行，故自然之说，未见信也。然虽自然，亦须
有为辅助。耒耜耕耘，因春播种者，人为之也。及谷入
地，日夜长大，人不能为也。或为之者，败之道也。宋“人
有闵其苗之不长者，就而揠之，明日枯死。夫欲为自
然者，宋人之徒也。”问曰：“人生于天地，天地无为。人禀
天性者，亦当无为而有为，何也？”曰：“至德纯渥之人，禀
天气多，故能则天自然无为禀气薄少，不遵道德，不
似天地，故曰不肖。不肖者，不似也。不似天地，不类圣
贤，故有为也。天地为罏，造化为工”，禀气不一，安能皆
贤？贤之纯者，黄老是也。黄者，黄帝也。老者，老子也。黄
老之操，身中恬澹，其治无为，正身共己，而阴阳自和，
无心于为而物自化，无意于生而物自成。《易》曰：“黄帝、
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垂衣裳者，垂拱无为也。孔子
曰：“大哉尧之为君也，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又曰：“巍巍
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周公曰：“上帝引佚。”上
帝，谓舜、禹也。舜、禹承安继治，任贤使能，恭己无为，而
天下治。舜、禹承尧之安，尧则天而行，不作功邀名，无
为之化自成，故曰：“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年五十者，击
壤于涂，不能知尧之德，盖自然之化也。《易》曰：“大人与
天地合其德。”黄帝、尧、舜，大人也，其德与天地合，故知
无“为也。”天道无为，故春不为生，而夏不为长，秋不为
成，冬不为藏。阳气自出，物自生长；阴气自起，物自成
藏。汲井决陂，灌溉园田，物亦生长，霈然而雨，物之茎
叶根荄，莫不洽濡，程量澍泽，孰与汲井决陂哉？故无
为之为大矣，本不求功，故其功立；本不求名，故其名
成。沛然之雨，功名大矣，而天地不为也。“气和而雨自
集。”儒家说夫妇之道，取法于天地。知夫妇法天地，不
知推夫妇之道以论天地之性，可谓惑矣。夫天覆于
上，地偃于下，下气烝上，上气降下，万物自生其中间
矣。当其生也，天不须复与也，犹子在母怀中，父不能
知也。物自生，子自成，天地父母何与知哉？及其生也，
人道有教训之义，天道无为，听恣其性，故放鱼于川，
纵兽于山，从其性命之欲也。不驱鱼令上陵，不逐兽
令入渊者，何哉？拂诡其性，失其所宜也。夫百姓，鱼兽
之类也，上德治之，若烹小鲜，与天地同操也。商鞅变
秦法，欲为殊异之功，不听赵良之议，以取车裂之患。
德薄多欲，君臣相憎怨也。道家德厚，下当其上，上安
其下，纯蒙无为，何复谴告？故曰：政之适也。君臣相忘
于治，鱼相忘于水，兽相忘于林，人相忘于世，故曰天
也。孔子谓颜渊曰：“吾服汝，忘也。汝之服于我，亦忘也。”
以孔子为君，颜渊为臣，尚不能谴告，况以老子为君，
文子为臣乎？老子、文子，似天地者也。淳酒味甘，饮之
者醉不相知。薄酒酸苦，宾主嚬蹙。夫相谴告，道薄之
验也。谓天谴告，曾谓天德不若淳酒乎？礼者，忠信之
薄，乱之首也。相讥以礼，故相谴告。三皇之时，坐者于
于，行者居居，乍自以为马，乍自以为牛。纯德行而民
瞳蒙，晓惠之心未形生也。当时亦无灾异，如有灾异，
不名曰谴告。何则？时人愚蠢，不知相绳责也。末世衰
微，上下相非，灾异时至，则造谴告之言矣。夫今之天，
古之天也，非古之天厚，而今之天薄也。谴告之言，生
于今者，人以心准况之也。诰誓不及五帝，要盟不及
三王，交质子不及五霸，德弥薄者信弥衰。心险而行
诐，则犯约而负教；教约不行，则相谴告；谴告不改，举
兵相灭。由此言之，谴告之言，衰乱之语也。而谓之“上
天为之”，斯盖所以疑也。且凡言谴告者，以人道验之
也。人道君谴告臣，上天谴告君也，谓灾异为谴告。夫
人道臣亦有谏，君以灾异为谴告，而王者亦当时有
谏上天之义，其效何在？苟谓天德优，人不能谏，优德
亦宜元默，不当谴告。万石君子有过不言，对案不食，
至优之验也。夫人之优者，犹能不言，皇天德大，而乃
谓之谴告乎？夫天无为，故不言；灾变时至，气自为之。
夫天地不能为，亦不能知也。腹中有寒，腹中疾痛，人
不使也，气自为之。夫天地之间，犹人背腹之中也。谓
天为灾变，凡诸怪异之类，无小大薄厚，皆天所为乎？
牛生马，桃生李，如论者之言，天神入牛腹中为马，把
李实提桃间乎？《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艺’。”又曰：“吾少也
贱，故多能鄙事。”人之贱不用于大者，类多伎能。天尊
贵高大，安能撰为灾变以谴告人？且吉。蜚色见于面，人不能为，色自发也。天地犹人身，气变犹蜚色，人
不能为蜚色，天地安能为气变？然则气变之见，殆自
然也。变自见，色自发，占候之家，因以言也。夫寒温、谴
告、变动、招致，四疑皆已论矣。谴告于天道尢诡，故重
论之，论之所以难别也，说合于人，事不入于道，意从
道，不随事，虽违儒家之说，合黄、老之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