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41卷 > 李彪〈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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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魏书》本传：“彪字道固，顿丘卫国人。高祖赐名焉。家
世寒微，少孤贫，有大志，笃学不倦。初受业于长乐监
伯阳，伯阳称美之。晚与渔阳高悦、北平阳尼等将隐
于名山，不果而罢。悦兄闾，博学高才，家富典籍，彪遂
于悦家手抄口诵，不暇寝食。既而还乡里。平原王叡
年将弱冠，雅有志业，娶东徐州刺史博陵崔鉴女，路”
由冀相，闻彪名而诣之，修师友之礼，称之于郡，遂举
孝廉，至京师，馆而受业焉。高闾称之于朝贵，李冲礼之甚厚。彪深宗附，高祖初为中书教学博士，后假员
外散骑常侍、建威将军、卫国子，使于萧赜，迁秘书丞，
参著作事。自成帝以来，至于太和，崔浩、高允著述国
书，编年序录，为《春秋》之体，遗落时事，三无一存。彪与
秘书令高祐始奏从《迁》《固》之体，创为纪、传、表、志之目
焉。彪又表曰：“臣闻昔之哲王，莫不亹亹孜孜，思纳谠
言，以康黎庶。是以访童问师，不避渊泽；询谋谘善，不
弃刍荛。用能光茂实于竹素，播徽声于金石。臣属生
有道，遇无讳之朝，敢修往式，窃揆时宜，谨冒死上封
事七条，狂瞽之言，伏”待刑戮。其一曰：“自太和建号，逾
于一纪，典刑德政，可得而言也。立圜丘以昭孝，则百
神不乏飨矣；举贤才以酬谘，则多士盈朝矣；开至诚
以轨物，则朝无佞人矣；敦六顺以教人，则四门无凶
人矣；制冠服以明秩，则典式复彰矣；作雅乐以协人
伦，则人神交庆矣；深慎罚以明刑，则庶狱得衷矣；薄
服味”以示约，则《俭德》光昭矣；单宫女以配鳏，则人无
怨旷矣；倾府藏以赈锡，则《大赉周》渥矣；省赋役以育
人，则《编户巷歌》矣；宣德泽以怀远迩，则《华荒抃舞》矣；
垂至德以畅幽显，则祯瑞效质矣。生生得所，事事惟
新，巍巍乎犹造物之曲成也。然臣愚以为行俭之道，
犹自〈缺〉何者？今四人豪富之家，习华既深，敦朴情浅。
夫识俭素之易长，而行奢靡之难久。壮制第宅，美饰
车马，仆妾衣绫绮，土木被文绣，僭度违衷者众矣。古
先哲王之为制也，自天子以至公卿，下及抱关击柝，
其宫室车服，各有差品，小不得逾大，贱不得逾贵。夫
然，故上下序而人志定。今时浮华相竞，情无常守，大
为消功之物，巨制费力之事，岂不谬哉！消功者，锦绣
雕文是也；费力者，广宅高宇，壮制丽饰是也。其妨男
业害女工者，焉可胜言哉！汉文时，贾谊上疏云：“今之
王政，可为长太息者六”，此即是其一也。夫上之所好，
下必从之。故越王好勇而士多轻死；楚灵好瘠而国
有饥人。今二圣躬行俭素，诏令殷勤，而百姓之奢，犹
未革者，岂楚越之人，易变如彼，大魏之士，难化如此？
盖朝制弗宣，人未见德，使之然耳。臣愚以为第宅车
服，自百官以至于庶人，宜为其等制，使贵不逼贱，卑
不僭高，不可以称其侈意，用违经典。今或者以为习
俗日久，不可卒革，臣谨言古人革之之渐。昔子产为
政一年，百姓歌之曰：“我有田畴，子产伍之；我有衣冠，
子产贮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及三年，乃改歌曰：“我
有田畴，子产殖之。我有子弟，子产诲之。子产若死，其
谁继之？”然则郑人之智，岂前昏而后明哉？且从政者
须渐，受化者难顿故也。今若为制以差品之，始末之
情，魏士与郑人同矣。既同郑人，是为卒有善歌，岂可
惮其初怨而“不为终。”善哉！夫尚俭者开福之源，好奢
者启贫之兆。然则俭约易以教行，华靡难以财满，是
以圣人留意焉，贤人希准焉。故夏禹卑宫室而恶衣
服，殷汤寝黄屋而乘辂舆。此示俭于后王，后王所宜
观其意而取折衷也。孔子为鲁司寇，乘柴车而驾驽
马；晏婴为齐正卿，冠濯冠而衣故裘。此示俭于后“臣，
后臣所宜识其情而消息之也。前志云：‘作法于凉，其
弊犹贫’。此言虽略，有达治道，臣之瞽言，傥或可采，比
及三年，可以有成，有成则人务本，人务本则奢费除，
奢费除则谷帛丰，谷帛丰则人逸乐，人逸乐则皇基
固矣。”其二曰，《易》称“‘主器者，莫若长子’。《传》曰：‘太子奉冢
嫡之粢盛’。然则祭亡主则宗庙无所飨，冢嫡废则神
器无所传。”圣贤知其如此，故《垂诰》以为长世之法。昔
姬王得斯道也，故恢崇儒术，以训世嫡。世嫡于是乎
习成懿德，用大协于黎蒸，是以世统生人，载祀八百。
逮嬴氏之君于秦也，殆弃德政，坑焚儒典，弗以义方
教厥冢子，于是习成凶德，肆虐以临黔首，是以飨年
不永，二世而亡。亡之与兴，其道在于师傅，师傅之损
益，可得而言。“益”者，周公傅成王，教以孝仁礼义，逐去
邪人，不使见恶人，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
者以为卫翼。卫翼良成王，正周道之所以长久也。“损”
者，赵高傅胡亥，教以刑戮斩劓及夷人族，逐去正人，
不得见善士，谄佞谗贼者为其左右。左右邪，胡亥僻，
秦祚之所以短促也。夫皇天，辅德者也，岂私周而疏
秦哉？由所行之道殊，故祸福之途异耳。昔光武议为
太子置傅，以问其群臣，群臣望意，皆言太子舅执金
吾新阳侯阴就可。博士张佚正色曰：“今立太子为阴
氏乎？为天下乎？即为阴氏，则阴侯可；为天下，则固宜
用天下之贤才。”光武称善，曰：“置傅以正太子也。今博
士不难正朕，况太子乎！”即拜佚为太子太傅，汉明卒
为贤主。然则佚之傅汉明，非乃生之渐也，尚或有称，
而况乃生，训之以正道，其为益也，固以大矣。故《礼》曰：
“太子生，因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于南
郊。”明冢嫡之重，见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明孝
敬之道也。然古之太子，自为赤子，而教固以行矣。此
则远世之镜也。高祖文成皇帝慨少时师不勤教，尝
谓群臣曰：“朕始学之日，年尚幼冲，情未能专，既临万
机，不遑温习。今而思之，岂惟予咎，抑亦师傅之不勤尚书李䜣免冠而谢。此则近日之可鉴也。伏惟太皇
太后翼赞高宗，训成显祖，使巍巍之功，邈乎前王。陛
下幼蒙“鞠诲，圣敬之跻，及储宫诞育，复亲抚诰，日省
月课，实劳神虑。今诚宜准古，立师傅以训导太子，训
导正则太子正，太子正则皇家庆，皇家庆则人幸甚
矣。”其三曰：“臣闻国本黎元，人资粒食，是以昔之哲王，
莫不勤劝稼穑，盈畜仓廪。故尧、汤水旱，人无菜色者，
盖由备之有渐，积之有素。暨于汉家，以人食”少，乃设
常平以给之。魏氏以兵粮乏，制屯田以供之，用能不
匮，当时军国取济。又《记》云：“国无三年之储。”谓国非其
国。光武以一亩不实，罪及牧守。圣人之忧世重谷，殷
勤如彼；明君之恤人劝农，相切若此。顷年山东饥，去
岁京师俭，内外人庶，出入就丰，既废营产，疲而乃达，
又于国体实有虚损。若先多“积谷，安而给之，岂有驱
督老弱，糊口千里之外？以今况古，诚可惧也。臣以为
宜析州郡常调九分之二，京师度支岁用之馀，各立
官司，年丰籴积于仓，时俭则加私之二”，粜之于人。如
此，民必力田以买官绢，又务贮财以取官粟，年登则
常积，岁凶则直给。又别立农官，取州郡户十分之一
以为屯人，相“水陆之宜，料顷亩之数，以赃赎杂物馀
财，市牛科给，令其肆力。一夫之田，岁责六十斛，蠲其
正课，并征戍杂役。行此二事，数年之中，则谷积而人
足，虽灾不为害。”臣又闻前代明主，皆务怀远人，礼贤
引滞。故汉高过赵，求乐毅之胄；晋武廓定，旌吴蜀之
彦。臣谓宜于河表七州人中，擢其门才，引令赴阙，“依
中州官比，随能序之。一可以广圣朝均新旧之义，二
可以怀江汉归有道之情。”其四曰：“昔帝舜命咎繇，惟
刑之恤，周公诰成王勿误于庶狱。斯皆君臣相诫，重
刑之至也。今二圣哀矜罪辜，小大二情，谳决之日，多
从降恕，时不得已，必垂恻隐，虽前王之勤听肆赦，亦
如斯而已。至若行刑犯时，愚臣窃”所未安。汉制，旧断
狱报重，常尽季冬，至孝章时，改尽十月，以育三微。后
岁旱，论者以十月断狱，阴气微，阳气泄，以故致旱。事
下公卿，尚书陈宠议：“冬至阳气始萌，故十一月有射
干芸荔之应。周以为春十二月阳气上通，雉雊鸡乳；
殷以为春十三月阳气已至，蛰虫皆震；夏以为春三
微成著，以通三统。三统之月，断狱流血，是不稽天意
也。《月令》‘仲冬之月，身欲宁，事欲静，以起隆怒，不可谓
宁；以行大刑，不可谓静’。”章帝善其言，卒以十月断。令
京都及四方断狱，报重，常竟季冬，不推三正，以育三
微。宽宥之情，每过于昔，遵时之宪，犹或阙然，岂所谓
助阳发生，垂奉微之仁也。诚宜远稽周典，近采汉制，
天下断狱，起自初秋，尽于孟冬，不于三统之春行斩
绞之刑。如此则道协幽显，仁垂后昆矣。其五曰：“古者
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之不廉，乃曰簠簋不饰。
此君之所以礼贵臣不明言其过也。臣有大谴，则白
冠牦缨，盘水加剑，造室而请死，此臣之所以知罪而
不敢逃刑也。”圣朝宾遇大臣，礼同古典，自太和以降，
有负罪当陷大辟者，多得归第自尽。遣之日，深垂隐
愍，言发凄泪，百官莫不见，四海莫不闻，诚足以感将
死之心，慰戚属之情。然恩发至衷，未著永制，此愚臣
所以敢陈末见。昔汉文时，人有告丞相周勃谋反者，
逮系长安狱，顿辱之，与皂隶同。贾谊乃上书极陈君
臣之义，不宜如是。夫贵“臣者，天子为其改容而体貌
之，吏人为其俯伏而敬贵之。其有罪过，废之可也，赐
之死可也。若束缚之，输之司寇榜笞之，小吏詈骂之，
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及将刑也，臣则北面再拜，跪
而自裁。天子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上
不使人抑而刑之也。”孝文深纳其言。是后大臣有罪，
皆自杀“不受刑。至孝武时，稍复入狱，良由孝文行之
当时，不为永制故耳。伏惟圣德慈惠，岂与汉文比隆
哉！今天下有道，庶人不议之时，臣安可陈瞽言于朝？
但恐万世之后，继体之主，有若汉武之事焉。夫道贵
长久，所以树之风声也；法尚不亏，所以贻厥孙谋也。
焉得行恩当时，而不著长世之制乎！”其六曰：《孝经》称
父子之道天性。《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二经之旨，
盖明一体而同气，可共而不可离者也。及其有罪，罪
不相及者，乃君上之厚恩也。至若有惧，惧应相连者，
固自然之恒理也。无情之人，父兄系狱，子弟无惨惕
之容；子弟逃刑，父兄无愧恧之色。宴安荣位，游从自
若，车马仍华，衣冠犹饰，宁是“同体共气，分忧均戚之
理也。”昔秦伯以楚人围江，素服而示惧；宋仲子以失
举桓谭，免冠而谢罪。然则子弟之于父兄，父兄之于
子弟，惟其情至，岂与结盟相知者同年语其深浅哉？
二圣清简风俗，孝慈是先。臣愚以为父兄有犯，宜令
子弟素服肉袒，诣阙请罪；子弟有坐，宜令父兄露板
引咎，乞解所“司。若职任必要，不宜许者，慰勉留之。如
此足以敦厉凡薄，使人知有所耻矣。”其七曰：“《礼》云：‘臣
有大丧，君三年不呼其门’。此圣人缘情制礼，以终孝
子之情者也。”周季陵夷，丧礼稍亡，是以要绖即戎，素
冠作刺，逮于虐秦，殆皆泯矣。汉初，军旅屡兴，未能遵古。至宣帝时，民当从军屯者，遭大父母、父母死，未满
三月，皆弗徭役。其朝臣丧制，未有定闻。至后汉元初
中，大臣有重忧，始得去官终服。暨魏武孙、刘之世，日
寻干戈，前世礼制，复废而不行。晋时鸿胪郑默丧亲，
固请终服，武帝感其孝诚，遂著令以为常。圣魏之初，
拨乱返正，未遑建终丧之制。今四方无虞，百姓安逸，
诚是孝慈道洽，礼教兴行之日也。然愚臣所怀，窃有
未尽。伏见朝臣丁父忧者，假满赴职。衣锦乘轩，从郊
庙之祀；鸣玉垂緌，同节庆之宴。伤人子之道，亏天地
之经。愚谓如有遭大父母、父母丧者，皆听终服。若无
其人，有旷庶官者，则优旨慰谕，起令视事。但综司出
纳，敷奏而已。国之吉庆，一令无预。其军戎之警，墨缞
从役，虽愆于礼，事“所宜行也。如臣之言，少有可采，愿
付有司，别为条制。”高祖览而善之，寻皆施行。彪稍见
礼遇，加中垒将军。及文明太后崩，群臣请高祖公除，
高祖不许。与彪往复，语在《礼志》。高祖诏曰：“历观古事，
求能非一。或承藉微荫，著德当时；或见拔幽陋，流名
后叶。故毛遂起贱，奋抗楚之辩。苟有才能，何必拘族
也。彪虽宿非清第，本阙华资，然识性严聪，学博坟籍，
刚辩之才，颇堪时用。兼忧吏若家，载宣朝美，若不赏
庸叙绩，将何以劝奖勤能？可特迁秘书令，以酬厥款，
以参议律令之勤。”赐帛五百匹、马一匹、牛二头。其年，
加员外散骑常侍，使于萧赜。赜遣其主客郎刘绘接
对，并设䜩乐。彪辞乐。及坐，彪曰：“齐主既赐䜩乐，以劳
行人，向辞乐者，卿或未相体。自丧礼废替，于兹以久。
我皇孝性自天，追慕罔极，故有今者丧除之议。去三
月晦，朝臣始除衰裳，犹以素服从事。裴谢在此，固应
具此，我今辞乐，想卿无怪。”绘答言：“辞乐之事，向以不
异。请问魏朝丧礼，竟何所依？”彪曰：“高宗三年，孝文逾
月，今圣上追鞠育之深恩，感慈训之厚德，执于殷、汉
之间，可谓得礼之变。”绘复问：“若欲遵古，何为不终三
年？”彪曰：“万机不可久旷，故割至慕，俯从群议。服变不
异三年，而限同一期，可谓亡礼之礼。”绘言：“汰哉！叔氏
专以礼许人。”彪曰：“圣朝自为旷代之制，何关许人？”绘
言：“百官总己听于冢宰，万机何虑于旷？”彪曰：“我闻《载
籍》，五帝之臣，臣不若君，故君亲揽其事。三王君臣智
等，故共理机务；五霸臣过于君，故事决于下。我朝官
司，皆五帝之臣，主上亲揽盖，远轨轩唐。”彪将还，赜亲
谓曰：“卿前使还日，赋《阮诗》云‘但愿长闲暇，后岁复来
游’。果如今日。卿此还也，复有来理否？”彪答曰：“使臣请
重赋阮诗，曰‘宴衍清都中，一去永矣哉’！”赜惘然曰：“清
都可参，一去何事？观卿此言，似成长阔。朕当以殊礼
相送。”赜遂亲至琅邪城，登山临水，命群臣赋诗以送
别，其见重如此。彪前后六度衔命，南人奇其謇谔。后
车驾南征，假彪冠军将军、东道副将，寻假征虏将军。
车驾还京，迁御史中尉，领著作郎。彪既为高祖所宠，
性又刚直，遂多所劾纠，远近畏之，豪右屏气。高祖常
呼彪为李生，于是从容谓群臣曰：“吾之有李生，犹汉
之有汲黯。”汾州胡叛，诏彪持节绥慰。事宁还京，除散
骑常侍，仍领御史中尉，解著作事。高祖宴群臣于流
化池，谓仆射李冲曰：“崔光之博，李彪之直，是我国家
得贤之基。”车驾南伐，彪兼度支尚书，与仆射李冲、任
城王等参理留台事。彪素性刚豪，与冲等意议乖异，
遂形于声色，殊无降下之心。自谓身为法官，莫能纠
劾己者，遂多专恣。冲积其前后罪过，乃于尚书省禁
止彪，上表曰：“臣闻范国匡人，光化昇平，舆服典章，理
无暂失。故晋文功建九合，犹见抑于请隧；季氏藉政
三世，尚受讥于玙璠。固知名器之重，不可以妄假。”先
王既宪章于古，陛下又经纶于今，用能车服有叙，礼
物无坠。案臣彪昔于凡品，特以才拔，等望清华，司文
东观。绸缪恩眷，绳直宪台。左加金珰，右珥蝉冕。〈阙〉东
省，宜感恩厉节，忠以报德。而窃名忝职，身为违傲，矜
势高亢，公行僭逸，坐与禁省，冒取官材，辄驾乘黄，无
所惮慑，肆志傲然，愚聋视听，此而可忍，谁不可怀！臣
辄集尚书以下令史以上，并治书侍御史臣郦道元
等于尚书都座，以彪所犯罪状告彪，讯其虚实。若或
不知，须讯部下。彪答“臣言：事见在目实，如所劾皆彪
所知，何须复召部下？臣今请以见事免彪所居职，付
廷尉治狱。”冲又表曰：“臣与彪相识以来，垂二十载。彪
始南使之时，见其色厉辞辩，才优学博，臣之愚识，谓
是拔萃之一人。及彪位宦升达，参与言燕，闻彪评章
古今，商略人物，兴言于侍筵之次，启论于众英之中，
赏忠识正，发言恳恻，惟直是语，辞”无隐避。虽复诸王
之尊，近侍之要，至有是非多面，抗折酷疾矫作，毒愆
非违，厉色正辞，如鹰鹯之逐；鸟雀懔懔然，实似公清
之操。臣虽下才，辄亦尚其梗概，钦其正直，微识其褊
急之性，而不以为瑕。及其初登宪台，始居司直，首复
驺唱之仪，肇正直绳之体，当时识者，佥以为难。而彪
秉志信行，不避豪势，其所弹劾，应弦而倒，赫赫之威，
振于下国，肃肃之称，著自京师，天下改目，贪暴敛手。
臣时见其所行，信谓言行相符，忠清内发。然时有私于臣，云“其威暴者”，臣以直绳之，官，人所忌疾，风谤之
际，易生音谣，心不承信。往年以河阳事曾与彪在领
军府，共太尉、司空及领军诸卿等集阅廷尉所问囚
徒，时有人诉枉者，二公及臣少欲听采，语理未尽，彪
便振怒东坐，攘袂挥赫，口称贼奴，叱吒左右，高声大
呼云：“南台中取我木手去，搭奴肋折。”虽有此言，终竟
不取。即言：“南台所问，唯恐枉活，终无枉死，但可依此。”
时诸人以所枉至重，有首实者多，又心难彪，遂各嘿
尔。因缘此事，臣遂心疑有滥，审加情察，知其威虐，犹
未体其采访之由，讯检之状，商略而言。酷急小罪，肃
禁为大，会而言之，犹谓益多损少，故怀寝所疑，不以
申彻，实失为臣知无不闻之义。及去年大驾南行以
来，彪兼尚书，日夕共事，始乃知其言与行舛，是己非
人，专恣无忌，尊身忽物。安以身作之过，深劾他人？己
方事人，好人佞己，听其“言，同振古忠恕之贤，校其行
是天下佞暴之贼。臣与任城卑躬曲己，若顺弟之奉
暴兄。其所欲者，事虽非理，无不屈从。依事求实，悉有
成验。如臣列得实，宜殛彪于有北，以除奸矫之乱政；
如臣无证，宜投臣于四裔，以息青蝇之白黑。”高祖在
悬瓠，览表叹愕曰：“何意留京如此也？”有司处彪大辟，
高祖恕之，除名而已。彪寻归本乡。高祖自悬瓠北幸
邺，彪拜迎于邺南。高祖曰：“朕之期卿，每以贞松为志，
岁寒为心。卿应报国，尽身为用，而近见弹文，殊乖所
以。卿罹此谗，为朕与卿为宰？事与卿为卿自取？”彪对
曰：“臣愆由己至，罪自身招，实非陛下横与臣罪，又非
宰事无辜滥臣。臣罪既如此，宜伏东皋之下，不应远
点属车之尘。但伏承圣躬不豫，臣肝胆涂地，是以敢
至非，谢罪而来。”高祖纳宋弁言，将复采用，会留台表
言彪与御史贾尚往穷庶人恂事，理有诬抑，奏请收
彪。彪自言事枉，高祖明彪无此，遣左右慰勉之，听以
牛车散载，送之洛阳，会赦得免。高祖崩，世宗践祚，彪
目托于王肃，又与邢峦诗书往来，迭相称重，因论求
复旧职，修史官之事，肃等许为左右。彪乃表曰：“臣闻
龙图出而皇道明，龟书见而帝德昶，斯实冥中之书
契也。自瑞官文而卑高陈，民师建而贱贵序，此乃人
间之绳式也。是以《唐典》篆《钦明》之册，《虞书》铭《慎徽》之
篇，传著夏氏之箴，《诗》录商家之颂，斯皆国史明乎得
失之迹也。逮”于周姬，鉴乎二代，文王开之以两经，公
旦申之以六联，郁乎其文，典章大略也。故观《雅》《颂》，识
文武之丕烈；察歌音，辨周公之至孝。是以季札听风
而知始基，听颂而识盛德。至若尼父之别鲁籍，丘明
之辨《孔志》，可谓婉而成章，尽而不污者矣。自馀乘志
之比，其亦有趣焉。暨史班之录，乃文穷于秦、汉，事尽
于哀平，惩劝两书，华实兼载。文质彬彬，富哉言也。令
大汉之风美，类三代《炎》。〈阙〉崇道冠来事，降及华马陈
于咸有放焉。四敷赞弗远。〈原本恐有讹〉不可力致，岂虚也
哉！其馀率见而书，睹事而作者多矣，寻其本末，可往
来焉。唯我皇魏之奄有中华也，岁越百龄，年几十纪。
太祖以弗违开基，武皇以奉时拓业。虎啸域中，龙飞
宇外，小往大来，品物咸亨。自兹以降，世济其光，史官
叙录，未充其盛。加以《东观》中圮，册勋有阙，美随日落，
善因月稀。故谚曰：“一日不书，百事”荒芜。至于太和之
十一年，先帝先后，远惟景业，绵绵休烈，若不恢史阐
录，惧上业茂功，始有缺矣。于是召名儒之士，充麟阁
之选。于时忘臣众短，采臣片志，令臣出纳，受臣丞职。
猥属斯事，无所与让。高祖时诏臣曰：“平尔雅志，正尔
笔端，书而不法，后世何观？”臣奉以周旋，不敢失坠，与
著作等鸠集遗文，“并取前记，撰为《国书》。”假有新进时
贤，制作于此者，恐闺门既异，出入生疑，弦柱既易，善
者或谬。自十五年以来，臣使国迁，频有南辕之事，故
载笔遂寝，简牍弗张，其于书功录美，不其阙欤？伏惟
孝文皇帝承天地之宝，崇祖宗之业，景功未就，奄焉
崩陨。凡百黎萌，若无天地。赖遇陛下体明叡之真，应
保合之量，恢太明以烛物，履静恭以安邦，天清其气，
地乐其静，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可谓重明叠圣，元首
康哉。惟先皇之开创造物，经纶浩旷，加以魏典流制，
藻缋垂篇，穷理于有象，尽性于众变，可谓日月出矣，
无幽不烛也。《记》曰：“善流者欲人继其行，善歌者欲人
继其声。”故《传》曰：“文王基之，周公成之。”又曰：“无周公之
才，不得行周公之事。”今之亲王，可谓当之矣。然先皇
之茂猷圣达，今王之懿美洞鉴，准之前代，其德靡悔
也。时哉时哉，可不光昭哉！合德二仪者，先皇之陶钧
也。齐明日月者，先皇之洞照也。虑周四时者，先皇之
茂功也。合契神鬼者，先皇之元烛也。迁都改邑者，先
皇之达也。变是协和者，先皇之鉴也。“思同《书轨》”者，先
皇之远也。“守在四夷者，先皇之略也。海外有截者，先
皇之威也。礼田岐阳者，先皇之义也。张乐岱郊者，先
皇之仁也。銮幸幽漠者，先皇之智也。燮伐南荆者，先
皇之礼也。升中告成者，先皇之肃也。亲虔宗社者，先
皇之敬也。衮实无阙者，先皇之德也。开物成务者，先
皇之贞也；观乎人文者，先皇之蕴也；革弊创新者，先皇之志也；孝慈道洽者，先皇之衷也。”先皇有大功二
十，加以谦尊而光，为而弗有，可谓“四三皇而六五帝”
矣。诚宜功书于《竹素》，声播于金石。臣窃谓史官之达
者，大则与日月齐明，小则与四时并茂。其大者，孔子、
左丘是也；小者，史迁、班固是也。故能声流于无穷，义
昭于来裔，是以金石可灭，而流风不泯者，其惟载籍
乎？谚曰：“相门有相，将门有将，斯不唯其性。”盖言习之
所得也。窃谓天文之官，太史之职，如有其人，宜其世
矣。故《尚书》称“羲和世掌天地之官”，张衡赋曰：“学乎旧
史氏。”斯盖世传之义也。若夫良冶之子，善知为裘；良
弓之子，善知为箕。物岂有定习，贯则知耳。所以言及
此者，史职不修，事多沦旷，天人之际，不可须臾阙载
也。是以谈迁世事而功立，彪固世事而名成，道争，乃
前鉴之轨辙，后镜之蓍龟也。然前代史官之不终业
者有之，皆陵迟之世，不能容善。是以平子去史而成
赋，伯喈违阁而就志。近僭晋之世，有佐郎王隐，为著
作虞预所毁，亡官在家，昼则樵薪供爨，夜则观文属
缀，集成《晋书》，存一代之事。司马绍敕尚书唯给笔札
而已。国之大籍，成于私家，末世之弊，乃至如此，史官
之不遇时也。今大魏之史，职则身贵，禄则亲荣，优哉
游哉，式谷尔休矣，而典谟弗恢者，其有以也。而故著
作渔阳傅毗、北平阳尼、河间邢产、广平宋弁、昌黎韩
显宗等，并以文才见举，注述是同，皆登年不永，弗终
茂绩。前著作程灵虬，同时应举，共掌此务。今从他职，
官非所司，唯崔光一人虽不移任，然侍官两兼，故载
述致阙。臣闻载籍之兴，由于大业；《雅》《颂》垂荐，起于德
美。虽时有文质，史有备略，然历世相仍，不改此度也。
昔史谈诫其子迁曰：“当世有美而不书，汝之罪也。”是
以久而见美。孔明在蜀，不以史官留意，是以久而受
讥。取之深衷。史谈之志，贤亮远矣。《书》称“无旷庶官”，《诗》
有“职思其忧。”臣虽今非所司，然昔忝斯任，故不以草
茅自疏，敢言及于此。语曰：“患为之者不必知，知之者
不得为。”臣诚不知，强欲为之耳。窃寻先朝赐臣名彪
者，远则拟汉史之“叔皮，近则准《晋史》之绍统，推名求
义，欲罢不能，荷恩佩泽，死而后已。今求都下，乞一静
处，综理国籍，以终前志，官给事力，以充所须。虽不能
光启大录，庶不为饱食终日耳。近则期月可就，远则
三年有成，正本蕴之麟阁，副贰藏之名山。”时司空北
海王详、尚书令王肃以其无禄，颇相赈饷，遂在秘书
省同王隐故事，白衣修史。世宗亲政，崔光表曰：“伏见
前御史中尉臣李彪，夙怀美意，创刊《魏典》。臣昔为彪
所致，与之同业积年，其志力贞强，考述无倦，督劝群
寮，注缀略举。虽顷来契阔，多所废离，近蒙收起，还综
厥事。老而弥厉，史才日新。若克复旧职，专功不殆，必
能昭明《春秋》，阐成皇籍。既先帝厚委，宿历高班，纤负
微愆，应从涤洗。愚为宜申以常伯，正绾著作。停其外
役，展其内思，研积岁月，纪册必就，鸿声巨迹，蔚乎有
章，盛轨懋咏，铄焉无泯矣。”世宗不许，诏彪兼通直散
骑常侍，行汾州事，非彪好也，固请不行，有司切遣之。
会遘疾累旬，景明二年秋，卒于洛阳，年五十八。始彪
为中尉，号为严酷，以奸款难得，乃为木手击其胁腋，
气绝而复属者时有焉。又慰谕汾州叛胡，得其凶渠，
皆鞭面杀之。及彪之病也，体上往往疮溃，痛毒备极。
诏赐帛一百五十匹，赠镇远将军、汾州刺史，谥曰刚
宪。彪在秘书岁馀，史业竟未及就，然区分书体，皆彪
之功。述《春秋》三传，合成十卷。其所著诗颂赋诔章奏
杂笔百馀篇，别有集。彪虽与宋弁结管、鲍之交，弁为
大中正，与高祖私议，犹以寒地处之，殊不欲微相优
假。彪亦知之，不以为恨。及弁卒，彪痛之无已，为之哀
诔，备尽辛酸。郭祚为吏部，彪为子志求官，祚仍以旧
第处之。彪以位经常伯，又兼尚书，谓祚应以贵游拔
之深，用忿怨，形于言色。时论以此讥祚。祚每曰：“尔与
义和至交，岂能饶尔而怨我乎？”任城王澄与彪先亦
不穆，及为雍州，彪诣澄为志求其府寮，澄释然为启，
得列曹行参军，时称美之。

志字鸿道，博学有才干，年十馀岁，便能属文。彪甚奇
之，谓崔鸿曰：“子宜与鸿道为二鸿于洛阳。”鸿遂与志
交款往来。彪有女幼而聪，令彪每奇之，教之书学，读
诵经传。尝窃谓所亲曰：“此当兴我家，卿曹容得其力。”
彪亡后，世宗闻其名，召为婕妤，以礼迎引。婕妤在宫，
常教帝妹书誧授经史。志后稍迁符玺郎中、徐州平
东府司马。以军功累转后军将军、中散大夫、辅国将
军、永宁寺典作副将。始彪奇志及婕妤特加器爱，公
私坐集，必自称咏，由是为高祖所责。及彪亡后，婕妤
果入掖庭，后宫咸师宗之。世宗崩，为比丘尼，通习经
义，法座讲说，诸僧叹重之志所在著绩。桓叔兴外叛，
南荆荒毁，领军元叉举其才，任抚导，擢为南荆州刺
史，加征虏将军。建义初，叛入萧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