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82卷 > 陈亮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82卷 > 陈亮

按《宋史》本传：“‘亮字同父，婺州永康人。生而目光有芒，
为人才气超迈，喜谈兵，论议风生，下笔数千言立就。
尝考古人用兵成败之迹，著《酌古论》。郡守周葵得之，
相与论难，奇之曰：‘他日国士也，请为上客’。及葵为执
政，朝士白事，必指令揖，亮因得交一时豪俊，尽其议
论，因授以《中庸》《大学》，曰：‘读此可精性命’之说’。遂受而”
尽心焉。隆兴初，与金人约和，天下忻然，幸得苏息，独
亮持不可。婺州方以解头荐，因上《中兴五论》，奏入，不
报。已而退修于家，学者多归之，益力学著书者十年。
先是，亮尝圜视钱塘，喟然叹曰：“城可灌尔。”盖以地下
于西湖也。至是，当淳熙五年，孝宗即位盖十七年，亮
更名同，诣阙上书曰：“臣惟中国天地之正气也，天命
所钟也，人心所会也，衣冠礼乐所萃也，百代帝王之
所相承也。挈中国衣冠礼乐而寓之偏方，虽天命人
心犹有所系，然岂以是为可久安而无事也？天地之
正气郁遏而久不得骋，必将有所发泄，而天命人心
固非偏方所可久系也。国家二百年太平之基，三代
之所无也。二圣北狩”之痛，汉、唐之所未有也。方南渡
之初，君臣上下痛心疾首，誓不与之俱生，卒之以奔
败之馀而胜百战之敌。及秦桧倡邪议以沮之，忠臣
义士斥死南方，而天下之气惰矣。三十年之馀，虽江
北流寓皆抱孙长息于东南，而君父之大仇一切不
复关念，自非海陵送死淮南，亦不知兵戈为何事也，
况望其愤故国之耻，而相率以发一矢哉！丙午、丁未
之变，距今尚以为远。而“海陵之祸，盖陛下即位之前
一年也。独陛下奋不自顾，志于殄灭，而天下之人安
然如无事时，方口议腹非，以陛下为喜功名而不恤
后患，虽陛下亦不能以崇高之势而独胜之，隐忍以
至于今，又十有七年矣。”昔春秋时，君臣父子相戕杀
之祸，举一世皆安之。而孔子独以为“三纲既绝，则人
道遂为禽兽，皇皇奔走，义不能以一朝安。”然卒于无
所遇，而发其志于《春秋》之书，犹能以惧乱臣贼子。今
举一世而忘君父之大仇，此岂人道所可安乎？使学
者知学孔子之道，当导陛下以有为，决不沮陛下以
苟安也。南师之不出，于今几年矣，岂无一豪杰之能
自奋哉？其势必有时而发泄矣。苟国家不能起而承
之，必将有承之者矣。不可恃衣冠礼乐之旧，祖宗积
累之深，以为天命人心可以安坐而久系也。“皇天无
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是怀”，自三代圣人皆知
其为甚可畏也。春秋之末，齐、晋、秦、楚皆衰，吴、越起于
小邦，遂伯诸侯，黄池之会，孔子所甚痛也，可以明中
国之无人矣，此今世儒者之所未讲也。今金源之植
根既久，不可以一举而遂灭，国家之大势未张，不可
以一朝而大举，而人情皆便于通和者，劝陛下积财
养兵以待时也。臣以为通和者，所以成上下之苟安，
而为妄庸两售之地，宜其为人情之所甚便也。“自和
好之成，十有馀年，凡今日之指画方略者，他日将用
之以坐筹也；今日之击球射雕者，他日将用之以决
胜也。府库充满，无非财也；介胄鲜明，无非兵也。使兵
端一开，则其迹败矣。何者？人才以用而见其能否，安
坐而能者，不足恃也；兵食以用而见其盈虚，安坐而
盈者不足恃也。”而朝廷方幸一旦之无事，庸愚龌龊
之人皆得以守格令，行文书，以奉陛下之使令，而陛
下亦幸其易制而无他也，徒使度外之士摈弃而不
得骋，日月蹉跎而老将至矣。臣故曰：“通和者，所以成
上下之苟安，而为妄庸两售之地也。”东晋百年之间，
南北未尝通和也，故其臣东西驰骋，多可用之才。今
和好一不通，朝野之论，常如敌兵之在境，惟恐其不

今也城郭宫室，政教号令，一切不异于中国，点兵聚
粮，文移往返，动涉岁月，一方有警，三边骚动，此岂能
岁出师以扰我乎？然使朝野常如敌兵之在境，乃国
家之福，而英雄所用以争天下之机也。执事者胡为
速和以惰其心乎？晋、楚之战于邲也，栾书以为楚自
克庸以来，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于民生之不
易，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以忽。在军无日不讨军
实而申儆之，千胜不可保，纠之百克而卒无后。晋、楚
之弭兵于宋也，子罕以为“兵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
也。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废兴、存亡、昏明之术，皆兵之
由也，而求去之，是以诬道蔽诸侯也。”夫人心之不可
惰，兵威之不可废，故虽成、康太平，犹有所谓四征不
庭，张皇六师者，此李沆所以深不愿真宗皇帝之与
辽和亲也。况南北角立之时，而废兵以惰人心，使之
安于忘君父之大仇，“而置中国于度外，徒以便妄庸
之人，则执事者之失策亦甚矣。陛下何不明大义而
慨然与《金》绝也？贬损乘舆，却御正殿，痛自克责，誓必
复仇，以励群臣，以振天下之气，以动中原之心。”虽未
出兵而人心不敢惰矣，东西驰骋而人才出矣，盈虚
相补而兵食见矣。狂妄之辞，不攻而自息；懦庸之夫，
不却“而自退缩矣；当有度外之士起，而惟陛下之所
欲用矣。是云合响应之势，而非可安坐所致也。”臣请
为陛下陈国家立国之本末，而开今日大有为之略；
论天下形势之消长，而决今日大有为之机。惟陛下
幸听之。唐自肃、代以后，上失其柄，藩镇自相雄长，擅
其土地人民，用其甲兵，财赋官爵，惟其所命，而人才
亦各尽心于其所事，卒以成“君弱臣强、正统数易”之
祸。艺祖皇帝一兴，而四方次第平定，藩镇拱手以趋
约束，使列郡各得自达于京师。以京官权知，三年一
易，财归于漕司，而兵各归于郡。朝廷以一纸下郡国，
如臂之使指，无有留难，自筦库微职必命于朝廷，而
天下之势一矣。故京师尝宿重兵以为固，而郡国亦
各有禁军，无非天子所以自守其地也。兵皆天子之
兵，财皆天子之财，官皆天子之官，民皆天子之民。纪
纲总摄，法令明备，郡县不得以一事自专也。“士以尺
度而取，官以资格而进，不求度外之奇才，不慕绝世
之隽功。天子蚤夜忧勤于其上，以义理廉耻婴士大
夫之心，以仁义公恕厚斯民之生”，举天下皆由于规
矩准绳之中，而二百年太平之基从此而立。然契丹
遂得以猖狂恣睢，与中国抗衡，俨然为南北两朝，而
头目手足浑然无别。微澶渊一战，则中国之势浸微，
根本虽厚而不可立矣。故庆历增币之事，富弼以为
朝廷之大耻，而终身不敢自论其劳。盖契丹征令，是
主上之操也；天子供贡，是臣下之礼也。契丹之所以
卒胜中国者，其积有渐也。立国之初，其势固必至此。
故我祖宗常严庙堂而尊大臣，宽郡县而重守令于
文法之内，未尝折困天下之富商巨室于格律之外，
有以容奖天下之英伟奇杰，皆所以助立国之势，而
为不虞之备也。庆历诸臣亦尝愤中国之势不振矣，
而其大要则使群臣争进其说，更法易令，而庙堂轻
矣。严按察之权，邀功生事，而郡县又轻矣。岂惟于立
国之势无所助，又从而朘削之，虽微章得象、陈执中
以排沮其事，亦安得而不自沮哉？独其破去旧例，以
不次用人，而勤农桑、务宽大，为有合于因革之宜，而
其大要已非矣。此所以不能洗契丹平视中国之耻，
而卒发神宗皇帝之大愤也。王安石以正法度之说
首合圣意，而其实则欲籍天下之兵尽归于朝廷，别
行教阅，以为彊也；括郡县之利尽入于朝廷，别行封
桩，以为富也；青苗之政，惟恐富民之不困也；均输之
法，惟恐商贾之不折也。罪无大小，动辄兴狱，而士大
“夫缄口畏罪矣；西北两边，致使内臣经画，而豪杰耻
于为役矣。徒使神宗皇帝见兵财之数既多，锐然南
北征伐，卒乖圣意，而天下之势实未尝振也。”彼盖不
知朝廷立国之势，正患文为之太密，事权之太分，郡
县太轻于下，而委琐不足恃；兵财太关于上，而重迟
不易举。祖宗惟用前四者以助其势，“而安石竭之不
遗馀力”，不知立国之本末者，真不足以谋国也。元祐、
绍圣一反一复，而卒为金人侵侮之资，尚何望其振
中国以威四裔哉？南渡以来，大抵遵祖宗之旧，虽微
有因革损益不足为轻重有无。如赵鼎诸臣，固已不
究变通之理，况秦桧尽取而沮毁之，忍耻事仇，饰太
平于一隅以为欺，其罪可胜诛哉！陛下愤王业之屈
于一隅，励志复仇，不免籍天下之兵以为彊，括郡县
之利以为富。加惠百姓而富人无五年之积，不重征
税而大商无巨万之藏，国势日以困竭。臣恐尺籍之
兵，府库之财，不足以支一旦之用也。陛下蚤朝晏罢，
冀中兴日月之功，而以绳墨取人，以文法莅事，圣断
裁制“中外而大臣充位，胥吏坐行条令而百司迯责，
人才日以阘茸，臣恐程文之士，资格之官，不足当度
外之用也。艺祖经画天下之大略，太宗已不能尽用今其遗意，岂无望于陛下也？陛下苟推原其意而行
之，可以开社稷数百年之基，而况于复故物乎？不然，
维持之具既穷，臣恐祖宗之积累亦不足”恃也。陛下
试令臣毕陈于前，则今日《大有为》之略，必知所处矣。
夫吴、蜀天地之偏气，钱塘又吴之一隅。当唐之衰，钱
镠以闾巷之雄，起王其地，自以不能独立，常朝事中
国以为重。及我宋受命，俶以其家入京师，而自献其
土。故钱塘终始五代，被兵最少，而二百年之间，人物
日以繁盛，遂甲于东南。及建炎、绍兴之间，为岳飞所
驻之地，“当时论者固已疑其不足以张形势而事恢
复矣。秦桧又从而备百司庶府以讲礼乐于其中，其
风俗固已华靡，士大夫又从而治园囿台榭以乐其
生。于干戈之馀，上下晏安，而钱塘为乐国矣。一隙之
地，本不足以容万乘而镇压且五十年，山川之气，盖
亦发泄而无馀矣。故谷粟桑麻丝枲之利，岁耗于一
岁，禽兽鱼鳖草木之生，日微于一日，而上下不以为
异也。公卿将相大抵多江、浙、闽、蜀之人，而人才亦日
以凡下，场屋之士以十万数，而文墨小异，已足以称
雄于其间矣。陛下据钱塘已耗之气，用闽、浙日衰之
士，而欲鼓东南习安脆弱之众，北向以争中原，臣是
以知其难也。”荆、襄之地，在春秋时，楚用以虎视齐、晋，
而齐、晋不能屈也。及战国之际，独能与秦争帝。其后
三百馀年而光武起于南阳，同时共事，往往多南阳
故人。又二百馀年，遂为三国交据之地，诸葛亮由此
起，辅先主，荆楚之士从之如云，而汉氏赖以复存于
蜀。周瑜、鲁肃、吕蒙、陆逊、陆抗、邓“艾、羊祐，皆以其地显
名。又百馀年而晋氏南渡，荆、雍常雄于东南，而东南
往往倚以为强梁，竟以此代齐。”及其气发泄无馀，而
隋、唐以来，遂为“偏方下州。”五代之际，高氏独常臣事
诸国。本朝二百年之间，降为荒落之邦，北连许、汝，民
居稀少，土产卑薄，人才之能通姓名于上国者，如晨
星之相望。况至于建炎、绍兴之际，群盗出没于其间，
而被祸尤极，以迄于今。虽南北分画交据，往往又置
于不足用，民食无所从出，而兵不可由此而进。议者
或以为忧，而不知其势之足用也。“其地虽要为偏方，
然未有偏方之气，五六百年而不发泄者。”况其东通
吴、会，西连巴、蜀，南极湖、湘，北控关、洛，左右伸缩，皆足
“以为进取之机。今诚能开垦其地，洗濯其人，以发泄
其气而用之，使足以接关、洛之气，则可以争衡于中
国矣，是亦形势消长之常数也。陛下慨然移都建业，
百司庶府，皆从草创，军国之仪，皆从简略。又作行宫
于武昌，以示不敢宁居之意。常以江、淮之师为金人
侵轶之备，而精择一人之沈鸷有谋、开豁无他者，委
以荆、襄之任，宽其文法，听其废置，抚摩振厉于三数
年之间，则国家之势成矣。”石晋失卢龙一道，以成开
运之祸，盖丙午、丁未岁也。明年，艺祖皇帝始从郭太
祖征伐，卒以平定天下。其后，契丹以甲辰败于澶渊，
而丁未、戊申之间，真宗皇帝东封西祀，以告太平，盖
本朝极盛之时也。又六十年，而神宗皇帝实以丁未
岁即位，国家之事于此一变矣。又六十年，丙午、丁未，
遂为靖康之祸，天独启陛下于是年，而又启陛下以
“北向复仇”之志。今者去丙午、丁未，近在十年间矣，天
道六十年一变，陛下可不有以应其变乎？此诚今日
大有为之机，不可苟安以玩岁月也。臣不佞，自少有
驰驱“四方之志，尝数至行都，人物如林，其论皆不足
以起人意，臣是以知陛下大有为之志孤矣。”辛卯、壬
辰之间，始退而穷天地造化之初，考古今沿革之变，
以推极皇帝王霸之道，而得汉、魏、晋、唐长短之由，天
人之际，昭昭然可考而知也。始悟今世之儒士，自以
为得正心诚意之学者，皆风痹不知痛痒之人也。举
一世安于君父之仇，而方低头拱手以谈性命，不知
何者谓之性命乎？陛下接之而不任以事，臣于是服
陛下之仁，又悟今世之才，臣自以为得富国彊兵之
术者，皆狂惑以肆叫呼之人也。不以暇时讲究立国
之本末，而方扬眉伸气以论富彊，不知何者谓之富
彊乎？陛下察之而不敢尽“用，臣于是服陛下之明。陛
下厉志复仇，足以对天命；笃于仁爱，足以结民心，而
又明足以照临群臣一偏之论，此百代之英主也。今
乃委任庸人，笼络小儒，以迁延大有为之岁月，臣不
胜愤悱，是以忘其贱而献其愚。陛下诚令臣毕陈于
前，岂惟臣区区之愿，将天地之神、祖宗之灵，实与闻
之。”书奏，孝宗赫然震动，欲榜朝堂，以励群臣，用种放
故事，召令上殿，将擢用之。左右大臣莫知所为，惟曾
觌知之。将见亮，亮耻之，逾垣而迯。觌以其不诣己，不
悦。大臣尤恶其直言无讳，交沮之，乃有都堂审察之
命。宰相临以上旨，问所欲言，皆落落不少贬，又不合。
待命十日，再诣阙上书曰：“恭惟皇帝陛下，厉志复仇，
不肯即安于一隅，是有大功于社稷也。”然坐钱塘浮
侈之隅以图中原，则非其地；用东南习安之众以行
进取，则非其人。财止于府库，则不足以通天下之有

忠愤，斋沐裁书，献之阙下，愿得“望见颜色，陈国家立
国之本末，而开大有为之略；论天下形势之消长，而
决大有为之机，务合于艺祖经画天下之本旨。然待
命八日，未有闻焉。臣恐天下豪杰有以测陛下之意
向，而云合响应之势，不得而成矣。”又上书曰：“臣妄意
国家维持之具，至今日而穷，而艺祖皇帝经画天下
之大指，犹可恃以长久，苟推原其意而变通之，则恢
复不足为矣。然而变通之道有三：有可以迁延数十
年之策，有可以为百五六十年之计，有可以复开数
百年之基。事势昭然而效见殊绝，非陛下聪明度越
百代，决不能一二以听之。臣不敢泄之大臣之前”，而
大臣拱手称旨以问，臣亦姑取其大体之可言者三
事以答之。其一曰：“二圣北狩之痛，盖国家之大耻，而
天下之公愤也。五十年之馀，虽天下之气销铄颓堕，
不复仇耻之当念，正在主上与二三大臣振作其气，
以泄其愤，使人人如报私仇。此《春秋》书卫人杀州吁
之意也。”其二曰：“国家之规模，使天下奉规矩准绳以
从事，群臣救过之不给，而何暇展布四体，以求济度
外之功哉？”其三曰：“艺祖皇帝用天下之士人，以易武
臣之任事者，故本朝以儒立国，而儒道之振，独优于
前代。今天下之士，熟烂委靡，诚可厌恶。正在主上与
二三大臣反其道以教之，作其气而养之，使临事不
至乏才，随才皆足有用，则立国之规模，不至戾艺祖
之本旨，而东西驰骋以定祸乱，不必专在武臣也。臣
所以为《大臣论》者，其略如此。”书既上，帝欲官之。亮笑
曰：“吾欲为社稷开数百年之基，宁用以博一官乎？”亟
渡江而归。日落魄醉酒，与邑之狂士饮。醉中戏为大
言，言涉犯上。一士欲中亮，以其事首。刑部侍郎何澹
尝为考试官黜亮，亮不平，语数侵澹。澹闻而嗛之，即
缴状以闻。事下大理，笞掠亮无完肤，诬服为不轨。事
闻，孝宗，知为亮，尝阴遣左右廉知其事。及奏入取旨，
帝曰：“秀才醉后妄言，何罪之有？”划其牍于地，亮遂得
免。居无何，亮家僮杀人于境，适被杀者尝辱亮父次
尹，其家疑事由亮闻于官，笞榜僮，死而复苏者数，不
服。又囚亮父于州狱，而属台官论亮情重，下大理。时
丞相淮知帝欲生亮，而辛弃疾、罗点素高亮才，援之
尤力，复得不死。亮自以豪侠，屡遭大狱，归家益励志
读书，所学益博。其学自《孟子》后，惟推王通。尝曰：“研穷
义理之精微，辨析古今之同异，原心于杪忽，较礼于
分寸，以积累为功，以涵养为正，晬面盎背，则于诸儒
诚有愧焉。至于堂堂之陈，正正之旗，风雨云雷，交发
而并至，龙蛇虎豹，变现而出没。推倒一世之智勇，开
拓万古之心胸，自谓差有一日之长。”亮意盖指朱熹、
吕祖谦等云。高宗崩，金遣使来吊，简慢，而光宗由潜
邸判临安府。亮感孝宗之知，至金陵视形势，复上疏
曰：“有非常之人，然后可以建非常之功，求非常之功，
而用常才，出常计、举常事以应之者，不待知者而后
知其不济也。秦桧以和误国，二十馀年，而天下之气
索然无馀矣。陛下慨然有削平宇内之志，又二十馀
年，天下之志始知所向，其有功于宗庙社稷者，非臣
区区所能诵说其万一也。高宗皇帝春秋既高，陛下
不欲大举，惊动慈颜，抑心俯首，以致色养圣孝”之盛，
书册之所未有也。今者高宗既已祔庙，天下之英雄
豪杰，皆仰首以观陛下之举动，陛下其忍使二十年
间所以作天下之气者，一旦而复索然乎？天下不可
以坐取也，兵不可以常胜也，驱驰运动，又非年高德
尊者之所宜也。东宫居曰“监国”，行曰“抚军”，陛下何以
不于此时而命东宫为抚军大“将军，岁巡建业，使之
兼统诸司，尽护诸将，置长史、司马以专其劳。而陛下
于宅忧之馀，运用人才，均调天下，以应无穷之变，此
肃宗所以命广平王之故事也。高宗与金有父兄之
仇，生不能以报之，则死必有望于子孙，何忍以升遐
之哀告诸仇哉！遗留、报谢，三使继遣，金帛宝货，千两
连发。而金人仅以一使，如临小邦，哀祭之辞，寂寥简
慢，义士仁人，痛切心骨，岂以陛下之圣明智勇而能
忍之乎！陛下傥以大义为当正，抚军之言为可行，则
当先经理建业而后使临之。纵今岁未为北举之谋，
而为经理建康之计，以振动天下而与金绝，陛下之
初志亦庶几于少伸矣。陛下试一听臣，用其喜怒哀”
乐之权，鼓动天下，大略欲激孝宗恢复。而是时孝宗
将内禅，不报，由是在廷交怒，以为狂怪。先是，乡人会
宴，末胡椒特置亮羹胾中，盖村俚敬待异礼也。同坐
者归而暴死，疑食异味有毒，已入大理，会吕兴、何念
四殴吕天济且死，恨曰：“陈上舍使杀我。”县令王恬实
其事。台官谕监司选酷吏讯问，无所得，取入大理，众
意必死。少卿郑汝谐阅其单辞，大异曰：“此天下奇才
也。国家若无罪而杀士，上干天和，下伤国脉矣。”力言
于光宗，遂得免。未几，光宗策进士，问以礼乐刑政之
要，亮以君道、师道对，且曰：“臣窃叹陛下之于寿皇，莅
政二十有八年之间，宁有一政一事之不在圣怀？而问安视寝之馀，所以”察辞而观色，因此而得彼者，其
端甚众，亦既得其机要而见诸施行矣，岂徒一月四
朝而以为京邑之美观也哉？时光宗不朝重华宫，群
臣更进迭谏，皆不听。得亮策，乃大喜，以为善处父子
之间。奏名第三，御笔擢第一。既知为亮，则大喜曰：“朕
擢果不谬。”孝宗在南宫，宁宗在东宫，闻知皆喜，故赐
第。《告词》曰：“尔蚤以艺文首贤能之书，旋以论奏动慈
宸之听。亲阅大对，嘉其渊源，擢置举首，殆天留以遗
朕也。”授佥书建康府判官厅公事，未至官，一夕卒。亮
之既第而归也，弟充迎拜于境，相对感泣。亮曰：“使吾
他日而贵，泽首逮汝，死之日，各以命服见先人于地
下足矣。”闻者悲伤其意。然志存经济，重许可，人人见
其肺肝。与人言，必本于父子君臣之义，虽为布衣，荐
士恐弗及。家仅中产，畸人寒士衣食之，久不衰。卒之
后，吏部侍郎叶适请于朝，命补一子官，非故典也。端
平初，谥“文毅”，更与一子官。

按《桯史》：东阳陈同父，资高学奇，跌宕不羁。常与客言：
“昔有士邻于冨家，贫而屡空，每羡其邻之乐，旦日衣
冠谒而请焉，富翁告之曰：‘致富不易也，子归斋三日，
而后予告子以故。如言复谒，乃命待于屏间，设高几，
纳师资之贽，揖而进之曰：‘大凡致富之道，当先去其
五贼，五贼不除，富不可致’。请问其目，曰：‘即世之所谓
仁义礼智信是也’’。”士卢胡而退。同父每言及此，辄掀
髯曰：“吾儒不为五贼所制，当成何等人耶？”既魁癸丑
多士，一命而卒。先一年，尝以诖误系大理，光宗知其
名，特诏赦之。是岁胪传有因廷策指时政之失而及
其事者，名亦在鼎甲，联镳入团司，同父见之不悦，终
期集如始见云。

吕东莱祖谦居于婺，以讲学唱诸儒，四方翕然归之。
陈同父盖同郡负才颉颃，亦游其门，以兄事之。尝于
丈席间时发警论，东莱不以为然。既而东莱死，同父
以文祭之曰：“鸣呼！孔氏之家法，儒者世守之。得其粗
而遗其精，则流而为度数刑名，圣人之妙用，英豪窃
闻之。徇其流而忘其源，则变而为权谲纵横。故孝悌
忠信，常不足以趋天下之变；而材术辩智，常不足以
定天下之经。”在人道无一事之可少，而人心有万变
之难明。虽高明之洞见，犹小智之自营；虽笃厚而守
正，犹孤垒之易倾。盖欲整两汉而下，庶几及见三代
之英。岂曰自我，成之在兄。方夜半之剧论，叹古来之
未曾。讲观象之妙理，得应时之成能。谓人物之间出，
非天意之徒生。兄独疑其未通，我引数而力争。岂其
于无事之时，而已怀厌世之情。俄遂婴于末疾，喜未
替于仪型。何所遭之太惨，曾不假于馀龄。将博学多
识，使人无自立之地，而本末具举，虽天亦有所未平
耶？兄尝诵子皮之言曰：“虎帅之听，孰敢违子？人之云
亡，举者莫胜。”假使有“圣人之宏才，又将待几年而后
成？孰知夫一觞之恸，徒以拂千古之膺。伯牙之琴，已
分其不可复鼓，而洞山之灯，忍使其遂无所承。眇方
来之难恃，尚既往之有灵。”朱晦翁见之，大不契意，遗
婺人书曰：“诸君子聚头磕额，理会何事，乃至有此等
怪论？”同父闻之不乐，它日上书孝宗，其略曰：“今世之
儒士，自谓得正心诚意之学者，皆风痹不知痛痒之
人也。举一世安于君父之大仇，而方且扬眉拱手以
谈性命，不知何者谓之性命乎？陛下接之而不任以
事也，臣以是服陛下之仁意。”盖以微风晦翁而使之
闻之，晦翁亦不讶也。此说得之蔡元思念成。

按《啽呓集》：“陈同甫，名亮，号龙川。始闻辛稼轩名，访知
将至门，过小桥，马三跃而三却，同甫忽投鞭挥马首，
推马朴地，徒步而进，稼轩适倚楼见之，大惊异，遣人
询之，则同甫已及门，遂定交。稼轩帅淮时，同甫与时
落落，家甚贫，访稼轩于治所，相与谈天下事。酒酣，稼
轩言南北之利害：南之可以并北者如此，北之可以
并南者如此。”且言钱塘非帝王之居，据牛头之山，天
下无援兵；决西湖之水，满城皆鱼鳖。饮罢，宿同甫于
斋中。同甫夜思稼轩沉重谨言，醒必思其误，将杀我
以灭口，遂盗骏马而逃。月馀，同甫致书于稼轩，假十
万缗以济食，稼轩如其数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