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12卷 > 屠隆鸿苞 > 《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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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华而不实，比于雕虫”，此非通论也。发造化之秘，
阐人事之纪，尽古今之变，用固弘矣。神圣大道，儁杰
伟功，异人灵迹，贤淑令范，所以光于六合，垂照千祀
者，非托之文章不永。《石鼓》《岣嵝》《竹书》《汲冢》《元苞》《穆天
子传》《阴符》《广成》《六经》诸文字，悉经神圣之手，可亦以
雕虫目之耶？按海盐王文禄作《文脉》曰：“粤开辟而文
显，羲、农黄喾，肇造文原，唐虞都俞，赓歌亮采”，文之一
大聚也。是谓文脉之泰，“文王拘羑演《易彖》，武王伐商
告武成，箕子释缧叙范畴，姬公返东咏《豳雅》”，又文之
一大聚也。“周末孔子生侯甸，辙环杏坛，铎振云从多
士雨化誉髦，修六经，著鲁论，祖帝谟，立师极”，又文之
一大聚也。孟子继出，崇王道，斥杂霸，黜功利，明仁义，
距杨墨，绍先圣，又文之一大聚也。由是涣漫无纪，九
流“七略”之学兴焉。阳翟巨贾，亦知文贵，致客撰《吕览》，
诧都市，文之一聚于私室也。荆楚小邦，且展文规；屈、
宋创骚，些扬哀音，文之一聚于蛮方也。荀卿肆其闳
怪，李斯稔其阴贼，咸阳一炬，百家煨烬，文之大厄也。
是谓文脉之否。壁藏冢瘗，腹记口传。汉兴除挟书之
律，增写书之官，遣求书之𬨎，广献书之路，石渠天禄，
虎观兰台，群萃英儒，表章圣学，别有兔园之薮，淮南
之储，亦文之一大聚也。贾董射策，申伏明经，子长《史
记》，长卿词赋，唐山乐章，《东方神异》，东汉尊更，老尚经
术，班氏、刘向、贾、郑、崔、蔡，蔚为词宗，亦文之一聚也。东
都丧乱，典籍沦没，曹氏父子延邺下七才，倡为黄初
之体，朝提猛士，夜接词人，亦文之一聚也。“江左风流，
六朝绮艳，富于张、陆，放于嵇、阮，俊于江、鲍、徐、庾”，竟陵
简文广延纳，《昭明》妙编选，亦文之一聚也。王仲淹讲
道河、汾，续经陈策，无功养志东皋，作赋称诗，亦文之
一聚也。唐兴，太宗右文，鸿藻蔚起，贞观、永徽，声隆正
始，开元、天宝，臻乎极盛。李、杜诗称大将，而沈、宋、王、孟、
钱、刘、元、白，各把一麾。韩、柳文擅宗工，而湜籍诸子，益
标雅誉，又文之一聚也。五代昏浊，文运凋零，君椎臣
鄙，目不知书，又文之一厄也。有宋受命，五星聚奎，文
运重光焉。周、程、张、朱以穷理，欧、苏、曾、王以达辞，金溪、
横浦以尊性，涑水、金华以“攻史，冀方以探数彰，永康
以谙兵胜”，又文之一大聚也。有元易世，宋学犹存，容
城之高标，鲁斋之弘任，草庐之该博，虞揭之风雅，文
敏之敏赡，铁崖之藻逸，亦文之一聚也。“我大明永清
宇宙，再辟乾坤，气运高昌，声灵赫濯，渊颖鸿古，潜溪
蔚畅，郁离奇伟，正学典裁，简迪遒劲，缙绅放逸，三杨
弘丽，季迪”俊藻，名篇雅什，照映朝野。而二祖以天纵
钜笔，神来飙发，上下赓酬，争光日月，又文之一大聚
也。自后河东、白沙彝正、伯安倡邹鲁之绝学，空同、大
复、廷实、昌谷君采挽秦汉之颓风，济南、琅琊继之新
都又继之，诸子鹊起，以至今日，文非周秦两汉不谈，
诗非汉魏盛唐不属，庄士佩服周、孔高人，兼综三教，
谓非文之一聚不可也。总而言之，黄虞以后，周、孔以
前，文与道合为一；秦汉而下，文与道分为二。《六经》理
道既深，文辞亦伟。秦汉六朝工于文而道则舛戾，宋
儒合乎道而文则浅庸。我朝道学知宗宋儒，而践履
多疏，文章知慕秦、汉，而陶镕未化。然其风尚，则亦可
嘉已。夫文者华也，有根焉则性灵是也。士务养性灵，
而为文有不钜丽者否也，是根固华茂者也。夫宣尼
为《六经》，柱下为《道德》，漆园为《南华》，释迦为《楞严》，岂常
人可以袭取而办哉？言高于青天，行卑于黄泉，汪洋
流漫而无本源，立见其涸。言之垂也，必不远古今虫
鱼于篇翰中者不少，藏之名山，副在京师者寥寥乎，
则文不可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