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143卷 > 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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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子一

按《史记孔子世家》：“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其先宋人
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纥与颜氏
女野合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
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
姓孔氏。丘生而叔梁纥，死葬于防山。防山在鲁东。由
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孔子为儿嬉戏，常陈”
俎豆，设礼容。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郰。
〈音邹〉人挽父之母，诲孔子父墓，然后往合葬于防焉。孔
子要绖，季氏飨士，孔子与往。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
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孔子年十七，鲁大夫孟釐子
病且死，诫其嗣懿子曰：“孔丘，圣人之后，灭于宋，其祖
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
三命兹益恭。故《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
俯，循墙而走，亦莫敢余侮。𫗴于是，粥于是，以餬余口，
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必有达者。今孔
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及釐子卒，
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往学礼焉。是岁，季武子卒，平
子代立。孔子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史料量。平尝为
司职吏而畜蕃息，由是为司空。已而去鲁，斥乎齐，逐
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闲，于是反鲁。孔子长九尺有六
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鲁复善待，由是反鲁。鲁南
宫敬叔言鲁君曰：“请与孔子适周。”鲁君与之一乘车、
两马、一竖子，俱适周问礼，盖见《老子》云。辞去而老子
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者送人以言。吾
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
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
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为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
自周反于鲁，弟子稍益进焉。是时也，晋平公淫，六卿
擅权，东伐诸侯。楚灵王兵彊，陵轹中国。齐大而近于
鲁，鲁小弱，附于楚则晋怒，附于晋则楚来伐。不备于
齐，齐师侵鲁，鲁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盖年三十矣。
齐景公与晏婴来适鲁。景公问孔子曰：“昔秦穆公国
小处辟，其霸何也？”对曰：“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
中正。身举五羖，爵之大夫，起累绁之中，与语三日，授
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说孔子，
年三十五。而季平子与郈昭伯以斗鸡故得罪鲁昭
公，昭公率师击平子，平子与孟氏、叔孙氏三家共攻
昭公，昭公师败，奔于齐，齐处昭公干侯。其后顷之，鲁
乱。孔子适齐，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与齐太
师语乐，闻《韶》音，学之，三月不知肉味，齐人称之。景公
问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
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岂得
而食诸？”他日，又复问政于孔子。孔子曰：“政在节财。”景
公说，将欲以尼谿田封孔子。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
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
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
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闲。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
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
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后景公敬见孔
子，不问其礼。异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
能以季孟之闲待之。”齐大夫欲害孔子，孔子闻之，景
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鲁。孔子年四
十二，鲁昭公卒于干侯，定公立。定公立五年夏，季平
子卒，桓子嗣立。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问仲尼
云：“得狗。”仲尼曰：“以丘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夔
罔阆；水之怪龙罔象；土之怪坟羊。”吴伐越，堕会稽，得
骨节专车。吴使使问仲尼：“骨何者最大？”仲尼曰：“禹致
群神于会稽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节专车，
此为大矣。”吴客曰：“谁为神？”仲尼曰：“山川之神，足以纲
纪天下；其守为神，社稷为公侯，皆属于王者。”客曰：“防
风何守？”仲尼曰：“汪罔氏之君，守封、禺之山，为釐姓；在
虞、夏、商为汪罔，于周为长翟，今谓之大人。”客曰：“人长
几何？”仲尼曰：“僬侥氏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之，
数之极也。”于是吴客曰：“善哉圣人！”桓子嬖臣曰：“仲梁
怀与阳虎有隙，阳”虎欲逐怀公，《山不狃》止之。其秋，怀
益骄，阳虎执怀桓子，怒阳虎因囚桓子，与盟而醳。〈音释〉
之。阳虎由此益轻季氏，季氏亦僭于公室，陪臣执国
政，是以鲁自大夫以下，皆僭离于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于季氏，因阳虎为乱，欲
废三桓之适，更立其庶孽。阳虎素所善者，遂执季桓
子，桓子诈之，得脱。定公九年，阳虎不胜，奔于齐。是时
孔子年五十，公山不狃以费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
子循道弥久，温温无所试，莫能己用，曰：“盖周文武起
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傥庶几乎欲往。”子路不说，止孔
子。孔子曰：“夫召我者岂徒哉！如用我，其为东周乎！”然
亦卒不行。其后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
则之。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定公十年
春，及齐平。夏，齐大夫黎鉏言于景公曰：“鲁用孔丘，其
势危齐。”乃使使告鲁为好会，会于夹谷。鲁定公且以
乘车好往。孔子摄相事，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
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
具左右司马。”定公曰：“诺。”具左右司马。会齐侯夹谷为
坛位，土阶三等，以会遇之礼相见，揖让而登。献酬之
礼毕，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四方之乐。”景公曰：“诺。”于
是旍旄、羽祓、矛戟、剑拨，鼓噪而至。孔子趋而进，历阶
而登，不尽一等，举袂而言曰：“吾两君为好，会外国之
乐，何为于此？请命有司。”有司却之不去，则左右视晏
子与景公。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有顷，齐有司趋而进
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孔
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曰：“匹夫而荧惑诸侯
者，罪当诛。请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异处。景公惧
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鲁以君子之
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外国之道教寡人，使得罪于鲁
君，为之奈何？”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
有过，则谢以文；君若悼之，则谢以实。”于是齐侯乃归
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定公十三年夏，
孔子言于定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使仲
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于是叔孙氏先堕郈。季氏将
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率费人袭鲁，公与三子入于
季氏之宫，登武子之台。费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孔
子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国人追之，败诸姑
蔑。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城，公敛处父谓孟孙曰：“堕
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之保鄣无成，是无孟
氏也。我将弗堕。”十二月，公围成，弗克。定公十四年，孔
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有喜色。门人曰：“闻
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
其以贵下人乎？”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与闻
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于涂，涂不
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齐
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
先并矣，盍致地焉？”犁鉏曰：“请先尝沮之，沮之而不可，
则致地庸迟乎？”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
衣文衣，而舞《康乐》文马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文马
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
鲁君为周道游。往观终日，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
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则吾犹可
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
于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
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
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可以卒岁。”师己反，桓子曰：
“孔子亦何言？”师己以实告。桓子喟然叹曰：“夫子罪我，
以群婢故也夫。”孔子遂适卫，主于子路妻兄颜浊邹
家。卫灵公问孔子：“居鲁，得禄几何？”对曰：“奉粟六万。”卫
人亦致粟六万。居顷之，或谮孔子于卫灵公，灵公使
公孙余假一出一入，孔子恐获罪焉。居十月，去卫。将
适陈，过匡，颜刻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
缺也。”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
于是遂止孔子。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颜渊后，子
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
子益急，弟子惧。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
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
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使从者为甯武子，臣于卫，
然后得去。去即过蒲，月馀，反乎卫，主蘧伯玉家。灵公
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
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孔子辞
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𫄨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
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珮玉声璆然。孔子曰：“吾乡为
弗见，见之礼答焉。”子路不说。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
天厌之！天厌之！”居卫月馀，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
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市过之，孔子曰：“吾未
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于是丑之，去卫过曹。是岁，鲁定
公卒。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
魋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
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孔子适郑，与弟子相
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
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
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
然笑曰：“形状末也，而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孔子遂至陈，主于司城贞子家。岁馀，吴王夫差伐陈，取三邑
而去。赵鞅伐朝歌，楚围蔡，蔡迁于吴。吴败越王勾践。
会稽有隼集于陈廷而死，楛矢贯之石。砮矢长尺有
咫。陈湣公使使问仲尼，仲尼曰：“隼来远矣，此《肃慎》之
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来
贡，使无忘职业。于是肃慎贡楛矢石砮，长尺有咫。先
王欲昭其令德，以《肃慎》矢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诸
陈。分同姓以珍玉展亲，分异姓以远方职，使无忘服。
故分陈以肃慎矢试求之”故府，果得之。孔子居陈三
岁，会晋楚争彊，更伐陈。及吴侵陈，陈常被寇。孔子曰：
“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进取不忘其初。”于是孔
子去陈，过蒲，会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弟子有
公良孺者，以私车五乘从孔子，其为人长贤有勇力，
谓曰：“吾昔从夫子过难于匡，今又遇难于此，命也已。
吾与夫子再罹难，宁斗而死。”斗甚疾，蒲人惧，谓孔子
曰：“苟毋适卫，吾出。子与之盟。”出孔子东门，孔子遂适
卫。子贡曰：“盟可负耶？”孔子曰：“要盟也。”神不听。卫灵公
闻孔子来，喜郊迎，问曰：“蒲可伐乎？”对曰：“可。”灵公曰：“吾
大夫以为不可。今蒲、卫之所以待晋、楚也，以卫伐之，
无乃不可乎？”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妇人有保西
河之志。吾所伐者，不过四五人。”灵公曰：“善。”然不伐蒲。
灵公老，怠于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叹曰：“苟有用我
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孔子行。佛肸为中牟宰。赵简
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肸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
子路曰：“由闻诸夫子，其身亲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
今佛肸亲以中牟畔，子欲往，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
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我岂匏
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孔子击磬，有荷蒉而过门者，
曰：“有心哉！击磬乎，硁硁乎！莫己知也，夫而已矣。”孔子
学鼓琴，师襄子十日不进。师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
曰：“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有闲》曰：“已习其数，可
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闲》曰：“已习其志，可
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闲》曰：“有所穆然
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曰：“丘得其为人，黯
然而黑，几然而长，眼如望羊，心如王四国，非文王其
谁能为此也？”师襄子辟席再拜曰：“师”盖云文王操也。
孔子既不得用于卫，将西见赵简子，至于河而闻窦
鸣犊、舜华之死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
不济此，命也夫！”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曰：
“窦鸣犊、舜华，晋国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
须此两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杀之乃从政。丘闻
之也，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郊；竭泽涸渔则蛟龙不
合阴阳，覆巢毁卵则凤凰不翔。何则？”君子讳伤其类
也。夫鸟兽之于不义也，尚知辟之，而况乎丘哉？乃还
息乎陬乡，作为《陬操》以哀之，而反乎卫，入主蘧伯玉
家。他日，灵公问兵陈，孔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
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与孔子语，见蜚雁，仰视之色
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复如陈。夏，卫灵公卒，立孙辄，是
为卫出公。六月，赵鞅内太子蒯聩于戚。阳虎使太子
絻八人衰绖，伪自卫，迎者哭而入，遂居焉。冬，蔡迁于
州来。是岁，鲁哀公三年，而孔子年六十矣。齐助卫围
戚，以卫太子蒯聩在故也。夏，鲁桓釐庙燔，南宫敬叔
救火。孔子在陈闻之，曰：“灾必于桓釐庙乎？”已而果然。
秋，季桓子病，辇而见鲁城，喟然叹曰：“昔此国几兴矣，
以吾获罪于孔子，故不兴也。”顾谓其嗣。康子曰：“我即
死，若必相鲁，相鲁必召仲尼。”后数日，桓子卒，康子代
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鱼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终，终
为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终，是再为诸侯笑。”康子曰：
“则谁召而可？”曰：“必召冉求。”于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将
行，孔子曰：“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之”也。是日，孔
子曰：“归乎？归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吾不知
所以裁之。”子贡知孔子思归送冉求，因诫曰：“即用”，以
孔子为招云。冉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陈迁于蔡。蔡昭
公将如吴，吴召之也。前昭公欺其臣迁州来。后将往，
大夫惧复迁。公孙翩射杀昭公，楚侵蔡。秋，齐景公卒。
明年，孔子自蔡如叶。叶公问政，孔子曰：“政在来远，附
迩。”他日，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孔子闻之曰：
“由，尔何不对？”曰：“其为人也，学道不倦，诲人不厌，发愤
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去叶反于蔡，长
沮、桀溺耦而耕。孔子以为隐者，使子路问津焉。长沮
曰：“彼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
“然。”曰：“是知津矣。”桀溺谓子路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
“子孔丘之徒与？”曰：“然。”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
谁以易之？且与其从辟人之士，岂若从辟世之士哉！”
耰而不辍。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
同群，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他日子路行，遇荷蓧丈
人，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
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以告，孔子曰：“隐者也。”复往，则
亡。孔子迁于蔡。三岁，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闻孔
子在陈蔡之闲，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陈、蔡
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者久留陈、蔡之闲，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
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于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
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不得行，绝粮。从者
病，莫能兴，孔子讲诵弦歌不衰。子路愠见，曰：“君子亦
有穷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子贡色作。
孔子曰：“赐！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非与？”孔
子曰：“非也，予一以贯之。”孔子知弟子有愠心，乃召子
路而问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
为于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耶？人之不我信也。意者
吾未知耶？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
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齐？使智者而必行，安有王子
比干？”子路出，子贡入见。孔子曰：“赐，《诗》云‘匪兕匪虎，率
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子贡曰：“夫子之道至
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盖少贬焉。孔子曰：“赐，
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君子
能修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
修尔道，而求为容赐而志不远矣。”子贡出，颜回入见。
孔子曰：“回，《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
为于此？”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
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
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
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
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于是使子
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后得免。昭王将以书
社地七百里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诸侯
有如子贡者乎？”曰：“无有。”“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曰：
“无有。”“王之将率有如子路者乎？”曰：“无有。”“王之官尹有
如宰予者乎？”曰：“无有。”“且楚之祖封于周，号为子男五
十里。今孔丘述三王之法，明周召之业，王若用之，则
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乎？夫文王在丰，武王在
镐，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
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于城父。楚
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
可谏兮，来者犹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去，弗得与之言。于是孔子自
楚反乎卫。是岁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鲁哀公六年也。
其明年，吴与鲁会缯征百牢。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
使子贡往，然后得已。孔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是时
卫君辄父不得立，在外诸侯数以为让，而孔子弟子
多仕于卫，卫君欲得孔子为政，子路曰：“卫君待子而
为政，子将奚先？”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
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孔子曰：“野哉由也！夫名不正则
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
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矣。夫
君子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君子于其言，无所苟
而已矣。”其明年，冉有为季氏将师，与齐战于郎，克之。
季康子曰：“子之于军旅，学之乎？性之乎？”冉有曰：“学之
于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对曰：“用之有名，播
之百姓，质诸鬼神而无憾。求之至于此道，虽累千社，
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对曰：“欲召之，则
毋，以小人固之，则可矣。”而卫孔文子将攻太叔，问策
于仲尼。仲尼辞不知，退而命载而行，曰：“鸟能择木，木
岂能择鸟乎？”文子固止。会季康子逐公华、公宾、公林，
以币迎孔子，孔子归鲁。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
乎鲁。鲁哀公问政，对曰：“政在选臣。”季康子问政，曰：“举
直错诸枉，则枉者直。”康子患盗，孔子曰：“苟子之不欲，
虽赏之不窃。”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孔
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
《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曰：“夏礼吾
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足
则吾能征之矣。”观殷夏所损益，曰：“后虽百世可知也。
以一文一质，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故《书》传
《礼记》自孔氏。孔子语鲁太师：“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
《纵》之，纯如，《皦如》，《绎如》也以成。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
《雅》《颂》各得其所。”古者诗三千馀篇，及至孔子，去其重，
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
之缺，始于衽席。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
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三百五篇，孔子皆
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
以备王道，成六艺。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
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
矣。”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
七十有二人，如颜浊邹之徒，颇受业者甚众。孔子以
四教：文、行、忠、信。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慎。齐战
疾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不愤不启。举一隅不以三隅
反，则弗复也。其于乡党，恂恂似不能言者。其于宗庙
朝廷，辩辩言“唯谨尔。”朝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与下
大夫言，侃侃如也。入公门，鞠躬如也；趋进，翼如也。君
召使傧，色勃如也。君命召，不俟驾行矣。鱼馁肉败，割
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是日，哭则不歌。见齐衰瞽者，虽童子必变。三人行，必得我师，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
改，是吾忧也。使人歌，善则使复之，然后和之。子不语
怪，力乱神。”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闻也，夫子言天
道与性命，弗可得闻也已。”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
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
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
卓尔，虽欲从之，蔑由也已。”达巷，党人童子曰：“大哉孔
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曰：“我何执？执御乎？执射
乎？我执御矣。”牢曰：“子云不试，故艺。”鲁哀公十四年春，
狩大野，叔孙氏车子鉏商获兽，以为不祥。仲尼视之
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图，雒不出书，吾已矣夫。”颜渊
死，孔子曰：“天丧予。”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喟然叹
曰：“莫知我夫？”子贡曰：“何为莫知子？”子曰：“不怨天，不尤
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不降其志，不辱其身，
伯夷、叔齐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谓：“虞仲、夷
逸隐居放言，行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
可。”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殁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
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
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殷运之
三代，约其文辞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
贬之曰：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
王狩于河阳。”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
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孔子
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
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
秋》。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明岁，子路死于卫。孔子病，子贡请见。孔子方负杖，逍
遥于门，曰：“赐汝来何其晚也！”孔子因叹歌曰：“太山坏
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因以涕下，谓子贡曰：“天下无
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殡于东阶，周人于西阶，殷人
两柱闲，昨暮予梦坐奠两柱之闲，予殆殷人也。”后七
日卒。孔子年七十三，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
哀公诔之曰：“旻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
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毋自律！”子贡曰：“君
其不没于鲁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
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余
一人，非名也’。”孔子葬鲁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
年心丧毕，相诀而去，则哭各复尽哀，或复留。唯子贡
庐于冢上，凡六年然后去。弟子及鲁人往从冢而家
者百有馀室，因命曰孔里。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
孔子冢，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孔子冢
大一顷，故所居堂弟子内，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
车书，至于汉二百馀年不绝。高皇帝过鲁，以太牢祠
焉，诸侯卿相至，常先谒，然后从政。孔子生鲤，字伯鱼。
伯鱼年五十，先孔子死。伯鱼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
尝困于宋，子思作《中庸》。子思生白，字子上，年四十七。
《子上》生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字子京，年四
十六。子京生穿，字子高，年五十一。子高生子慎，年五
十七，尝为魏相。子慎生鲋，年五十七，为陈王涉博士，
死于陈下。驸弟子襄，年五十七，尝为孝惠皇帝博士，
迁为长沙太守，长九尺六寸。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
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国，安国为今皇帝博士，至临淮
太守，蚤卒。安国生卬，卬生驩。

按《晏子外篇》：“仲尼之齐见景公，景公说之，欲封之以
尔稽，以告晏子，晏子对曰：‘不可。彼浩裾自顺，不可以
教下；好乐绥于民，不可使亲治；立命而建事，不可守
职厚葬破，民贫国久丧，道衰费日，不可使子民。行之。
难者在内，而传者无其外。故异于服，勉于容，不可以
道众而驯百姓。自大贤之灭，周室之卑也，威仪加多
而民行滋薄，声乐繁充而世德滋衰’。”今孔丘盛声乐
以侈世，饰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礼，趋翔之节
以观众，博学不可以仪世，劳思不可以补民，兼寿不
能殚其教，当年不能究其礼，积财不能赡其乐，繁饰
邪术以营世君，盛为声乐以淫愚其民也，不可以示
其教也，不可以导民。今欲封之，以移“齐国之俗，非所
以导众存民也。”公曰：“善。”于是厚其礼而留其敬，见不
问其道，仲尼迺行。

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子贡曰：“见君不见其
从政者可乎？”仲尼曰：“吾闻晏子事三君而顺焉，吾疑
其为人。”晏子闻之，曰：“婴则齐之世民也，不维其行，不
识其过，不能自立也。婴闻之：有幸见爱，无幸见恶，诽
谤为类，声响相应，见行而从之者也。婴闻之，以一心
事三君者，所以顺焉；以三心事一君者，不顺焉。今未
见婴之行，而非其顺也。婴闻之，君子独立不惭于影，
独寝不惭于魂。孔子拔树削迹，不自以为辱，穷陈蔡，
不自以为约，非人不得其故，是犹泽人之非斤斧，山
人之非网罟也，出之其口，不知其困也。始吾望《传》而
贵之，今吾望《传》而疑之。”仲尼闻之曰：“语有之：言发于
迩，不可止于远也；行存于身，不可掩于众也。吾窃议
晏子，而不中夫人之过，吾罪几矣。丘闻君子过人以
为友，不及人以为师。今丘失言于夫子，讥之是吾师也。”因宰我而谢焉。然仲尼见之。

仲尼相鲁，景公患之，谓《晏子》曰：“邻国有圣人，敌国之
忧也。今孔子相鲁，若何？”晏子对曰：“君其勿忧。彼鲁君，
弱主也；孔子，圣相也。君不如阴重孔子，设以相齐。孔
子强谏而不听，必骄鲁而有齐，君勿纳也。夫绝于鲁，
无主于齐，孔子困矣。”居期年，孔子去鲁之齐，景公不
纳，故困于陈蔡之闲。

按《庄子人闲世篇》：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
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
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
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
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仲尼曰：‘嘻
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
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
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
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
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
也。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
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
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
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
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
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
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
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
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
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
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
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
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
我来。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曰：“恶，恶可。夫以
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
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
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曰：“然则
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
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
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
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
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
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
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
虽直不为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
“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
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颜回曰：“吾无以进矣，
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而为之，其易邪？易
之者，皞天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
者数月矣。若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
斋也。”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
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
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
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
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
于不得已，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
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
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
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
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
之化也，舜禹之所纽也，伏羲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
焉者乎？”叶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
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
动也，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子尝语诸梁也，曰：‘凡事
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
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
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麤而不臧，爨无欲清之
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
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
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仲
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
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
所逃于天地之闲，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
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
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
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
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
子其行可矣。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
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
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
恶之言。凡溢之类也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
者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且

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言者，
风波也，行者，实丧也。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
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于是并
生心厉。克核太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
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
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
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
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
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
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
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
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却
曲，无伤吾足。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
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
用也。

《德充符篇》：鲁有兀者王骀，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
季问于仲尼曰：“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
鲁。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
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直
后而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
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
生其与庸亦远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仲尼
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
与之遗。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
也。”常季曰：“何谓也？”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
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
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
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得
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仲尼曰：“人莫
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受命于地，唯
松柏独也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舜独也正。幸能
正生，以正众生。”夫《保始》之征，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
入于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而况“官天
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
死”者乎？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肯以
物为事乎？

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仲尼曰：“子不谨。前既
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无趾曰：“吾惟不知务而
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我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
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
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孔子曰：“丘则陋矣。夫子
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
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
人乎？”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
宾以学子为？彼且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
之以是为己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
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无趾曰：
“天刑之，安可解？”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
哀骀它。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
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
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而已矣。无君人之位，以济
乎人之死，无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和而
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异乎
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
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
寡人信之；国无宰而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氾而
若辞，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
人恤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仲
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㹠子食于其死母者，少
焉，眴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不得类焉。”尔所爱
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战而死者，其人
之葬也，不以翣资。刖者之屦，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
为天子之诸御，不爪翦，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不得
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骀它
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
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哀公曰：“何谓才全？”仲尼曰：“死
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
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
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
失于兑，使日夜无却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
者也，是之谓才全。”“何谓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
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修
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
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
为至通矣。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
而亡吾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大宗师篇》：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
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
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友，莫然有闲，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
使子贡往待事焉，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
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子
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
“是恶知礼意？”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
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
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
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汝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
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
赘县疣，以死为决。“溃痈。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
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
反复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
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
之耳目哉？”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曰：“丘，天之戮
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子贡曰：“敢问其方？”孔子曰：“鱼
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
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
乎道术。”子贡曰：“敢问畸人。”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
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心中不戚，
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
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
于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
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
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
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且
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孟”孙氏特觉
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
知吾所谓吾之乎？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
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
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意而
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
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来为轵？夫尧
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
遥荡恣雎转徙之涂乎？”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其藩。”
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
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
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罏锤之闲耳。
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
以随先生邪？”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
吾师乎？吾师乎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
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
巧，此所游已。”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
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
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
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
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
请从而后也。”

《天地篇》：夫子问于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可不可，
然不然。辩者有言曰：‘离坚白若县㝢，若是则可谓圣
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执狸之狗
成思，猿狙之便，自山林来丘予告若而所不能闻与
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众，有形者与
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
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
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

《天道篇》：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
藏史有老聃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
孔子曰：“善。”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于是翻十二经以
说。老聃中其说曰：“太谩，愿闻其要。”孔子曰：“要在仁义。”
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
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老
聃曰：“请问何谓仁义？”孔子曰：“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
仁义之情也。”老聃曰：“意几乎后言。夫兼爱不亦迂乎？
无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则天
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
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趋，
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意
夫子乱人之性也。”

《天运篇》：孔子西游于卫，颜渊问师金曰：“以夫子之行
为奚如？”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颜渊曰：“何也？”师
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斋
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
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箧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卧其
下，彼不得梦，必且数眯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
刍狗，取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于宋，削迹于卫，
穷于商周，是非其梦邪？“围于陈蔡之闲，七日不火食，
死生相与邻”，是非其眯邪？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
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

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且子独不见夫桔
槔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
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
不矜于同而矜于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
犹柤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故礼义法度
者，应时而变者也。今“取猿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
龁啮挽裂，尽去而后慊。观古今之异，犹猿狙之异乎
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
之，归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
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美矉而不知
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孔子行年五十有
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老聃曰：“子来乎？吾闻
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
曰：“子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度数，五年而未得。”老
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阴阳，十有二年
而未得。”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于其
君；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使道而可以
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
不与其子孙。然而不可者，无他也。中无主而不止，外
无正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于外，圣人不出；由外入
者，无主于中，圣人不隐。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义，先
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处，觏而多责。”
古之至人，假道于仁，托宿“于义，以游逍遥之墟，食于
苟简之田，立于不贷之圃。逍遥，无为也；苟简，易养也；
不贷，无出也。古者谓是采真之游。以富为是者，不能
让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操
之则栗，舍之则悲，而一无所鉴，以窥其所不休者，是
天之戮民也。”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唯
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
为不然者，天门弗开矣。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老聃
曰：“夫播糠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肤，则通
昔不寐矣。夫仁义憯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吾子使
天下无失其朴，吾子亦放风而动，总德而立矣。又奚
杰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夫鹄不日浴而白，乌
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辩；名誉之观，不足
以为广。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
若相忘于江湖。”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
“夫子见老聃，亦将何规哉？”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见
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乎云气而养乎阴阳。予
口张而不能嗋，予又何规老聃哉？”子贡曰：“然则人固
有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者乎？赐亦
可得而观乎？”遂以孔子声见老聃。老聃方将倨堂而
应微曰：“予年运而往矣，子将何以戒我乎？”子贡曰：“夫
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声名一也，而先生独
以为非圣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进，子何以谓不
同？”对曰：“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
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曰不同。”老聃曰：“小
子少进，余语女：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黄帝之治天下，
使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尧之治天
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杀而民不非也。舜之
治天下，使民心兢。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
言，不至乎孩而始谁则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
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杀盗非杀，人自为种而天
下耳。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其作始有伦，而今乎
妇女何言哉？余语女，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
而乱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暌山川之
精，中堕四时之施，其知憯于？虿之尾，鲜规之兽，莫
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
无耻也，子贡蹴蹴然立不安。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
《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
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无所
钩用。甚矣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邪！”老子曰：“幸矣，
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
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
岂履哉？”夫白鶂之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虫雄鸣于
上风，雌应于下风而风化，类自为雌雄，故风化。性不
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于道，无自
而不可；失焉者，无自而可。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丘
得之矣。乌鹊孺”，鱼傅沫，细腰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
夫！丘不与化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
丘得之矣。

《秋水篇》：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匝，而弦歌不辍。子
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孔子曰：“来，吾语汝。我讳穷
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
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
失也。时势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
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
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
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无几何，
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

《至乐篇》：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
“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孔子曰：“善哉
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
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
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
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己而不
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且汝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
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
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
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
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䲡。”
随行列而止，委蛇而处。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
𫍢𫍢为乎？《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
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
观之。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
故异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于实，义设
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

《达生篇》：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
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
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
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橛株拘，吾执臂也，
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
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
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谓
乎！”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
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能，若乃夫
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吾问焉而不吾告，敢
问何谓也？”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若乃夫没人
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
其车却也。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
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殙，其巧
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

孔子观于吕梁，县水三十仞，流沬四十里，鼋黾鱼鳖
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
使弟子并流而拯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
塘下。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鬼，察子则人也。”“请
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
命，与齐俱入，与汨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
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曰：
“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
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山木篇》：孔子围于陈蔡之闲，七日不火食。太公任往
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任曰：“予尝言
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
翐翐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
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是故其行列不斥，
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
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
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
功，功成者隳，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
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处纯纯常常，乃比于狂。
削迹捐势，不为功名。是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贵焉。至
人不闻，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
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
鸟兽不恶，而况人乎？”孔子问子桑虖曰：“吾再逐于鲁，
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闲。吾犯
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子桑虖曰：“子独不
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
‘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
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
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
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且
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如醴。君子淡以亲，小
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孔子曰：“敬闻
命矣。”徐行翔徉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挹于前，其爱
益加进。

孔子穷于陈蔡之闲，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
枝，而歌《焱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
角，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于人之心。颜回端拱还目
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爱己而造哀也，曰：
“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无始而非卒也，人与天
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
尼曰：饥渴寒暑，穷桎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
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
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
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己也，
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
之何哉？故曰：“鸟莫知于鷾鸸，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
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闲，社稷存
焉尔。“何谓无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
何谓人与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
之不能有天，性也。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

《田子方篇》：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鲁人有请见之者，
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
于知人心，吾不欲见也。”至于齐，反舍于鲁，是人也，又
请见。温伯雪子曰：“往也蕲见我，今也又蕲见我，是必
有以振我也。”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
其仆曰：“每见之客也，必入而叹，何邪？”曰：“吾固告子矣，
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
退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若龙，一若虎，其谏我也似
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叹也。”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
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仲尼
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颜渊
问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
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夫子曰：“回何谓邪？”
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
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
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
而周，无器而民蹈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尼
曰：“恶！可不察与！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
出东方而入于西极，万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
是而后成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万物亦然，有待也
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效
物而动，日夜无隙，而不知其所终。薰然其成形，知命
不能规乎其前。丘以是日徂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
失之，“可不哀与！汝殆著乎！吾所以著也，彼已尽矣，而
汝求之以为有，是求马于唐肆也。吾服汝也甚忘，汝
服吾也亦甚忘。虽然，汝奚患焉？虽忘乎故吾，吾有不
忘者存。”孔子见老聃，老聃新沭，方将被发而干，慹然
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见曰：“丘也眩与！其信然
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
也。《老聃》曰：“吾游心于物之初。”孔子曰：“何谓邪？”曰：“心困
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尝为汝议乎，其将至
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
通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消息满虚，
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生有所
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
穷。非是也，且孰为之宗？”孔子曰：“请问游是？”老聃曰：“夫
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孔
子曰：“愿闻其方。”曰：“草食之兽，不疾易薮；水生之虫，不
疾易水。行少变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乐不入于
胸次。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
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
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弃隶者若弃泥涂，
知身贵于隶也，贵在于我而不失于变。且万化而未
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已为道者解乎此。孔子曰：
“夫子德配天地，而犹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
说焉？”老聃曰：不然。夫水之于汋也，无为而才自然矣。
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
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孔子出，以告颜回曰：
“丘之于道也，其犹醯鸡与？微夫子之发，吾覆也，吾不
知天地之大全也。”

知。《北游篇》：孔子问于老聃曰：“今日晏闲，敢问至道。”老
聃曰：“女齐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击而知，夫道
窅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夫昭昭生于冥冥，有
伦生于无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万物以形
相生，故九窍者胎生，八窍者卵生，其来无迹，其往无
崖，无门无房，四达之皇皇也，邀于此者四。枝强思虑
恂达，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天不得不
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
道与！且夫博之不必知，辩之不必慧，圣人已断之矣。
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所保
也。渊渊乎其若海，魏魏乎其终则复始也。”运量万物
而不匮，则君子之道，彼其外与！万物皆往资焉而不
匮，此其道与！中国有人焉，非阴非阳，处于天地之闲，
直且为人，将反于宗。自本观之，生者喑醷物也，虽有
寿夭，相去几何？须臾之说也，奚足以为？尧桀之是非？
果蓏有理，人伦虽难，所以相齿。圣人遭之而不违，过
之而不守，调而应之，德也；偶而应之，道也，帝之所兴，
王之所起也。人生天“地之闲，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
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漻然，莫不入焉。已化而
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类悲之。解其天弢，堕其天
袠，纷乎宛乎，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不形之
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将至之所务也，此
众人之所同论也。彼至则不论，论则不至，明见无值，
辩不若默。道不可闻，闻不若塞。”此之谓“大得。”

冉求问于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犹
今也。”冉求失问而退。明日复见，曰：“‘昔者吾问未有天
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犹今也。昔日吾昭然，今日吾
昧然，敢问何谓也？”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且又为不神者求邪？无古无今，无始无
终，未有子孙而有子孙，可乎？”冉求未对。仲尼曰：“已矣，
未应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
所一体。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
先物也。犹其有物也，犹其有物也，无已。圣人之爱人
也终无已者，亦乃取于是者也。”颜渊问于仲尼曰：“回
尝闻诸夫子曰：‘无有所将，无有所迎’。回敢问其游。”仲
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
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与之相靡，必
与之莫多。狶韦氏之囿，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宫，汤武
之室。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故以是非相也，而况
今之人乎？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
也，唯无所伤者为能与人相将迎。山林与，皋壤与，使
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哀又继之。哀乐之来，吾
不能御其去，弗能止国。　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夫知
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无知无能
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务免乎人之所不免者，岂不
亦悲哉！至言去言，至为去为，齐知之所知则浅矣。
《徐无鬼篇》：“仲尼之楚，楚王觞之，孙叔敖执爵而立，市
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于此言已。”曰：“丘也闻
不言之言矣，未之尝言，于此乎言之。”巿南宜僚弄丸
而两家之难解，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丘愿
有喙三尺，彼之谓不道之道，此之谓不言之辩。
《则阳篇》：孔子之楚，舍于蚁丘之浆。其邻有夫妻臣妾
登极者，子路曰：“‘是稯稯何为者邪’？仲尼曰：‘是圣人仆
也。是自埋于民，自藏于畔，其声销，其志无穷；其口虽
言，其心未尝言；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
沈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请往召之。孔子曰：“已
矣。彼知丘之著于己也，知丘之适楚也，以丘为必使
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于
佞人也羞闻其言，而况亲见其身乎？而何以为存？”子
路往视之，其室虚矣。

仲尼问于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曰：“夫卫灵公饮酒
湛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其所
以为灵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骞曰：“夫灵
公有妻三人，同滥而浴，史䲡奉御而进所，搏币而扶
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是其所以
为灵公也。”狶韦曰：“夫灵公也死，卜葬于故墓不吉；卜”
葬于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铭
焉，曰：“不冯其子灵公夺而埋之。”夫灵公之为灵也久
矣，之二人何足以识之？

《外物篇》：老莱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
于彼，修上而趋下，末偻而后耳，视若营四海，不知其
谁氏之子？”老莱子曰：“是丘也。”召而来。仲尼至曰：“丘去
汝躬，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
容而问曰：“业可得进乎？”老莱子曰：“夫不忍一世之伤
而骜万世之患，抑固窭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欢为”
骜，终身之丑，中民之行进焉耳。相引以名，相结以隐，
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反无非伤
也，动无非邪也。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奈何哉？
其载焉终矜尔。

《让王篇》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
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餰粥；
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
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变容曰：
“‘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
者，失之而不惧；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丘诵之久”
矣。今于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

孔子穷于陈蔡之闲，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颜色甚
惫，而弦歌于室。颜回择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
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
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鼓琴，未尝绝音，
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
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子
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
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
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于
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
松柏之茂也。陈、蔡之隘，于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
而弦歌，子路扢然执干而舞。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
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
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

《盗跖篇》：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
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
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
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孔子谓
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
教其弟。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则无贵父
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跖，为天
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窃为先生羞之。丘请为先生往

虽今先生之辩，将奈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如涌
泉，意如飘风，强足以拒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
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无往。”孔子不听。颜
回为驭，子贡为右，往见盗跖。盗跖乃方休卒徒太山
之阳，脍人肝而𫗦之。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曰：“鲁人
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谒者入通。盗跖闻之
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
丘非邪？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妄称文武，冠枝木之
冠，带死牛之胁，多辞谬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
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其
本，妄作孝弟，而徼幸于封侯富贵者也。子之罪大极
重，疾走归，不然，吾将以子肝益昼𫗦之膳。”孔子复通
曰：“丘得幸于季，愿望履幕下。”谒者复通，盗跖曰：“使来
前。”孔子趋而进，避席反走，再拜盗跖。盗跖大怒，两展
其足，案剑瞋目，声如乳虎，曰：“丘来前！若所言，顺吾意
则生，逆吾心则死。”孔子曰：“丘闻之，凡天下有三德：生
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说之，此上德也；
知维天地，能辨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
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孤矣。今将
军兼此三者，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齿
如齐贝，音中黄锺，而名曰盗跖，丘窃为将军耻不取
焉。将军有意听臣，臣请南使吴越，北使齐鲁，东使宋
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
之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收养昆
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盗跖
大怒曰：“丘来！前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皆愚陋
恒民之谓耳。今长大美好，人见而说之者，此吾父母
之遗德也。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邪？且吾闻之：好
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今丘告我以大城众民，是
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长久也？城之大者，
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
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且吾闻之，
古者禽兽多而人民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
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
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
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
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
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𧈪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
百里。尧、舜作，立群臣，汤放其主，武王伐纣。自是之后，
以强凌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今子
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缝衣浅带，矫言
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于子。
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子以甘
辞说子路而使从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
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
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菹于卫东门之上，是子教之
不至也。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于鲁，削迹于卫，
穷于齐，围于陈蔡，不容身于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
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邪？世之所
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涿鹿之野，流血
百里。尧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文
王拘羑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论之？皆以利惑
其真，而强反其性情其行，乃甚可羞也。世之所谓贤
士，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骨肉
不葬。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谏而不听，负
石自投于河，为鱼鳖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
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尾
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
死。此四者，无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名轻
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
比干、伍子胥。子胥沈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
臣也，然卒为天下笑。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
足贵也。丘之所以说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则我不能
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
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
气欲盈。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瘐死
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
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于
无穷之闲，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不能说其志
意，养其寿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我之所
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诈巧虚
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孔子再拜趋走，出
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芒然无见，色若死灰，据轼低头，
不能出气。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
者阙然数日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邪？”孔子
仰天而叹曰：“然。”柳下季曰：“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孔
子曰：“然，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头，编虎须，
几不免虎口哉！”

《渔父篇》：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
读书，孔子弦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渔父者下船而来须眉交白，被发揄袂，行原以上，距陆而止。左手据膝，
右手持颐以听。曲终而招子贡、子路，二人俱对。客指
孔子曰：“彼何为者也？”子路对曰：“鲁之君子也。”客问其
族，子路对曰：“族孔氏。”客曰：“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应。
子贡对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义，饰礼乐，选人
伦，上以忠于世主，下以化于齐民，将以利天下。此孔
氏之所治也。”又问曰：“有土之君与？”子贡曰：“非也。”“侯王
之佐与？”子贡曰：“非也。”客乃笑而还，行言曰：“仁则仁矣，
恐不免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呜呼！远哉！其分于
道也。”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圣人与？”乃
下求之。至于泽畔，方将杖挐而引其船，顾见孔子，还
乡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进。客曰：“子将何求？”孔子曰：
“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谓，窃待于下
风，幸闻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客曰：“嘻！甚矣，子之好
学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修学，以至于今，六十
九岁矣。无所得闻至教，敢不虚心！”客曰：“同类相从，同
声相应，固天之理也。吾请释吾之所有，而经子之所
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
自正，治之美也。四者离位，而乱莫大焉。官治其职，人
忧其事，乃无所陵。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征赋不属，
妻妾不和，长少无序，庶人之忧也。能不胜任，官事不
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怠，功美不有，爵禄不持，大夫之
忧也；廷无忠臣，国家昏乱，工技不巧，贡职不美，《春秋》
后伦，不顺天子，诸侯之忧也；阴阳不和，寒暑不时，以
伤庶物；诸侯暴乱，擅相攘伐，以残民人；礼乐不节，财
用穷匮，人伦不饬，百姓淫乱，天子有司之忧也。”今子
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而擅
饰礼乐，选人伦以化齐民，不泰多事乎？且人有八疵，
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谓之总；莫之
顾而进之，谓之佞；希意道言，谓之谄；不择是非而言，
谓之腴；好言人之恶，谓之谗；析交离亲，谓之贼；称誉
诈伪以败恶人，谓之慝；不择善否，两容颊适，偷拔其
所欲，谓之险。此八疵者，外以乱人，内以伤身，君子不
友，明君不臣。所谓四患者，好经大事，变更易常，以挂
功名，谓之叨；专知擅事，侵人自用，谓之贪；见过不更，
闻谏愈甚，谓之狠。人同于己则可，不同于己，虽善不
善，谓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无行四患，而始可教
已。”孔子愀然而叹，再拜而起曰：“丘再逐于鲁，削迹于
卫，伐树于宋，围于陈、蔡，丘不知所失，而离此四谤者，
何也？”客凄然变容曰：“甚矣，子之难悟也。人有畏影恶
迹而去之走者，举足愈数而迹愈多，走愈疾而影不
离。身，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不知处阴以
休影，处静以息迹，愚亦甚矣。子审仁义之闲，察同异
之际，观动静之变，适受与之度，理好恶之情，和喜怒
之节，而几于不免矣。谨修而身，慎守其真，还以物与
人，则无所累矣。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孔
子愀然曰：“请问何谓真？”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
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
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
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
其用于人理也，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
乐，处丧则悲哀。忠贞以功为主，饮酒以乐为主，处丧
以哀为主，事亲以适为主，功成之美，无一其迹矣。事
亲以适，不论所以矣；饮酒以乐，不选其具矣；处丧以
哀，无问其礼矣。”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
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愚
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于人，不知贵真，碌碌而受变
于俗，故不足惜哉！子之早湛于人伪，而晚闻大道也。”
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
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问舍所在，请因受业
而卒学大道。”客曰：“吾闻之，可与往者，与之至于妙道；
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身乃无咎。子勉之，
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延缘苇闲。颜渊还
车，子路授绥，孔子不顾，待水波定，不闻挐音，而后敢
乘。子路旁车而问曰：“由得为役久矣，未尝见夫子遇
人如此其威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见夫子未尝不
分庭伉礼，夫子犹有倨傲之容。今渔父杖挐逆立，而
夫子曲要磬折，再拜而应，得无太甚乎？门人皆怪夫
子矣，渔父何以得此乎？”孔子伏轼而叹曰：“甚矣，由之
难化也！湛于礼义有闲矣，而朴鄙之心至今未去。进
吾语汝。夫遇长不敬，失礼也；见贤不尊，不仁也。彼非
至仁，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故长伤身。惜哉！
不仁之于人也，祸莫”大焉，而由独擅之。且“道者万物
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为事逆之则败，
顺之则成，故道之所在，圣人尊之。”今《渔父》之于道，可
谓有矣，吾敢不敬乎？

《列御寇》篇：“鲁哀公问于颜阖曰：‘吾以仲尼为贞干，国
其有瘳乎’？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饰羽而画，从事华
辞，以支为旨，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
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汝与，予颐与，误而可矣。今使
民离实学伪，非所以视民也。为后世虑，不若休之难治也。施于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商贾不齿，虽以事齿”
之，神者弗齿。为外刑者，金与木也；为内刑者，动与过
也。宵人之离外刑者，金木讯之；离内刑者，阴阳食之。
夫免乎外内之刑者，唯真人能之。孔子曰：“凡人心险
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
厚貌深情，故有貌愿而益，有长若不肖。有顺懁而达，
有坚而缦，有缓而针。故其就义若渴者，其去义若热。
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
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急与之期而观其信，
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
而观其则，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九征至，不肖人得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