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16卷 > 刘向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16卷 > 刘向

按《汉书》本传：“向字子政，本名更生。年十二，以父德任
为辇郎。既冠，以行修饬，擢为谏大夫。是时宣帝循武
帝故事，招选名儒俊才置左右，更生以通达能属文
辞，与王褒、张子侨等并进对，献赋颂，凡数十篇。上复
兴神仙方术之事，而淮南有《枕中鸿宝苑秘书》”，书言
神仙使鬼物为金之术，及邹衍重道延命方，世人莫
见。而更生父德，武帝时治淮南狱，得其书。更生幼而
读诵，以为奇，献之，言“黄金可成。”上令典尚方铸作，事
费甚多，方不验，上乃下更生吏。吏劾更生铸伪黄金，
系当死。更生兄阳城侯安民上书入国户半赎更生
罪，上亦奇其才，得逾冬减死论。会初立《糓梁春秋》，征
更生受《糓梁》，讲论《五经》于石渠，复拜为郎中、给事黄
门，迁散骑、谏大夫，给事中。元帝初即位，太傅萧望之
为前将军，少傅周堪为诸吏、光禄大夫，皆领尚书事，
甚见尊任。更生年少于望之、堪，然二人重之，荐更生
宗室忠直，明经有行，擢为散骑、宗正、给事中，与侍中
金敞、拾遗于左右。四人同心辅政，患苦外戚许史在
位放纵，而中书宦官弘恭、石显弄权，望之、堪、更生议，
欲白罢退之。未白而语泄，遂为许史及恭、显所谮愬，
堪、更生下狱，及望之皆免官。语在《望之传》。其春，地震。
夏，客星见昴、卷舌间。上感悟，下诏赐望之爵关内侯，
奉朝请。秋，征堪、向，欲以为谏大夫。恭、显白皆为中郎。
冬，地复震。时恭、显、许史子弟侍中诸曹皆侧目于望
之等，更生惧焉。乃使其外亲上变事，言：“窃闻故前将
军萧望之等皆忠正无私，欲致大治，忤于贵戚尚书。
今道路人闻望之等复进，以为且得见毁谗，必曰尝
有过之臣，不宜复用，是大不然。臣闻《春秋》地震，为在
位执政太盛也，不为三独夫动，亦已明矣。且往者高
皇帝时，季布有罪，至于夷灭，后赦以为将”军。高后、孝
文之间，卒为名臣。孝武帝时，兒宽有重罪，系按道侯。
韩说谏曰：“前吾丘寿王死，陛下至今恨之。今杀宽，后
将复大恨矣。”上感其言，遂贳宽，复用之，位至御史大
夫。御史大夫未有及宽者也。又，董仲舒坐私为《灾异
书》，主父偃取奏之下吏，罪至不道，幸蒙不诛，复为太
中大夫、胶西相，以老病免归。汉有所欲兴，常有诏问
仲舒为世儒宗，定议有益天下。孝宣皇帝时，夏侯胜
坐诽谤，系狱三年，免为庶人。宣帝复用胜，至长信少
府，太子太傅，名敢直言，天下美之。若乃群臣多此比，
类难一二，记有过之臣，无负国家，有益天下，此四臣
者，足以观矣。前弘恭奏望之等狱，决三月，地大震，恭
移病出，后“复视事，天阴雨雪。由是言之，地动殆为恭
等。臣愚以为宜退恭、显以章蔽善之罚，进望之等以
通贤者之路。如此，太平之门开，灾异之源塞矣。”书奏，
恭、显疑其更生所为，白请考奸诈，辞果服，遂逮更生
系狱，下太傅韦元成、谏大夫贡禹与廷尉杂考，劾更
生前为九卿，坐与望之堪谋，排车骑将军高、许、“史氏
侍中者，毁离亲戚，欲退去之，而独专权，为臣不忠，幸
不伏诛，复蒙恩征用，不悔前过，而教令人言变事，诬
罔不道”，更生坐免为庶人，而望之亦坐使子上书自
冤前事，恭、显白令诣狱置对，望之自杀。天子甚悼恨
之，乃擢周堪为光禄勋。堪弟子张猛光禄大夫，给事
中，大见信任，恭、显惮之，数谮毁焉。更生见堪猛在位，
几已得复进，惧其倾危，乃上封事谏曰：“臣前幸得以骨肉备九卿，奉法不谨，乃复蒙恩。窃见灾异并起，天
地失常，征表为国，欲终不言。念忠臣虽在甽亩，犹不
忘君，惓惓之义也。况重以骨肉之亲，又加以旧恩未
报乎！欲竭愚诚，又恐越职。然惟二恩未报，忠臣之义，
一抒愚意，退就”农亩，死无所恨。臣闻舜命九官，济济
相让，和之至也。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箫韶》
九成，而凤皇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四海之内，靡
不和宁。及至周文，开基西郊，杂遝众贤，罔不肃和，崇
推让之风，以销分争之讼。文王既没，周公思慕，歌咏
文王之德，其诗曰：“于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
文之德。当此之时，武王、周公继政，朝臣和于内，万国
驩于外，故尽得其驩心，以事其先祖。其诗曰：“有来雍
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言四方皆以和来
也。诸侯和于下，天应报于上，故《周颂》曰“降福穰穰”，又
曰“饴我釐麰。”釐，麰麦也。始自天降，此皆以和致和，获
天助也。下至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诗人疾
而忧之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众小在位，而从邪议，
歙歙相是而背君子，故其《诗》曰：“歙歙訿訿，亦孔之哀。
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君子独处
守正，不挠众枉，勉彊以从王事，则反见憎毒谗愬，故
其诗曰：“密勿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嗷嗷。”当
是之时，日月薄蚀而无光，其《诗》曰：“朔日辛卯，日有蚀
之，亦孔之丑！”又曰：“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
孔之哀！”又曰：“日月鞠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
良。”天变见于上，地变动于下，水泉沸腾，山谷易处，其
《诗》曰：“百川沸腾，山冢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
之人，胡憯莫惩！霜降失节，不以其时，其《诗》曰：“正月繁
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言。民以是为非，甚
众大也。此皆不和，贤不肖易位之所致也。自此之后，
天下大乱，篡杀，殃祸并作，厉王奔彘，幽王见杀。至乎
平王末年，鲁隐之始即位也，周大夫祭伯乖离不和，
出奔于鲁，而《春秋》为讳，不言来奔，伤其祸殃，自此始
也。是后尹氏世卿而专恣，诸侯背畔而不“朝，周室卑
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
阤二，彗星三见；夜，常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一，火灾
十四。长狄入三国，五石陨坠，六鶂退飞，多麋，有蜮蜚，
鸲鹆来巢者，皆一见。昼冥晦，雨木冰，李梅冬实。七月
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杀菽，大雨雹，雨雪、雷霆失序相
乘，水、旱、饥、蝝、螽、螟、螽午并”起。当是时，祸乱辄应，弑君
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
可胜数也。周室多祸，晋败其师于贸戎伐其郊；郑伤
桓王，戎执其使，卫侯朔召不往，齐逆命而助朔，五大
夫争权，三君更立，莫能正理，遂至陵夷，不能复兴。由
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
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今陛下开三代
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宽容，使得并进。今贤不肖浑
殽，白黑不分，邪正杂糅，忠谗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
军，朝臣舛午，胶戾乖刺，更相谗愬，转相是非。传授增
加，文书纷纠，前后错谬，毁誉浑乱。所以营惑耳目，感
移心意，不可胜载。分曹为党，往往群朋，将同心“以陷
正臣。正臣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乱之机也。乘治
乱之机，未知孰任，而灾异数见，此臣所以寒心者也。
夫乘权藉势之人，子弟鳞集于朝，羽翼阴附者众，辐
辏于前，毁誉将必用，以终乖离之咎。是以日月无光，
雪霜夏陨，海水沸出，陵谷易处，列星失行，皆怨气之
所致也。”夫遵衰周之轨迹，循《诗》人之所刺，而欲以成
太平，致《雅》《颂》，犹却行而求及前人也。初元以来六年
矣。按《春秋》，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者也。夫有《春
秋》之异，无孔子之救，犹不能解纷，况甚于《春秋》乎？原
其所以然者，谗邪并进也。谗邪之所以并进者，由上
多疑心，既已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谮之，则贤人退
而善政还。夫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
意者，开群枉之门。谗邪进则众贤退，群枉盛则正士
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则政
日乱，故为否。否者，闭而乱也。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小
人道消，则政日治，故为泰。泰者，通而治也。《诗》又云：“雨
雪麃麃，见𬀪聿消。”与《易》同义。昔者鲧共工、驩兜与舜
禹杂处尧朝，周公与管、蔡并居周位，当是时，迭进相
毁，流言相谤，岂可胜道哉！帝尧、成王能贤舜、禹、周公
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荣华至今。孔子与季、孟偕
仕于鲁，李斯与叔孙俱宦于秦。定公、始皇贤季、孟、李
斯而消孔子、叔孙，故以大乱，污辱至今。故治乱荣辱
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云：“我
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易》曰：“涣汗其大号。”言
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时而
反，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是转石也。《论语》曰：
“见不善如探汤。”今二府奏佞谄不当，在位历年而不
去，故出令则如反汗，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拔山，
如此望阴阳之调，不亦难乎？是以群小窥见闲隙，缘
饰文字，巧言丑诋，流言飞文，哗于民闲。故《诗》云：“忧心
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诚足愠也。昔孔子与颜渊子贡，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稷与皋陶，传相汲引，不
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故贤人在上位，则
引其类而聚之于朝。《易》曰：“飞龙在天，大人聚也。”在下
位，则思与其类俱进。《易》曰：“拔茅茹以其汇，征吉。”在上
则引其类，在下则推其类。故汤用伊尹，不仁者远，而
众贤至，类相致也。今佞邪与贤臣并交戟之内，合党
共谋，违善依恶，歙歙訿訿，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
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
重至者也。自古明圣，未有无诛而治者也。故舜有“四
放”之罚，而孔子有“两观”之诛，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也。
今以陛下明知，诚深思天地之心，迹察两观之诛，览
《否》《泰》之卦，观雨雪之诗，历周、唐之所进以为法，原秦、
鲁之所消以为戒，考祥应之福，省灾异之祸，以揆当
世之变，放远佞邪之党，坏散险诐之聚，杜闭群枉之
门，广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
可知，则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
也。臣幸得托肺附，诚见阴阳不调，不敢不通所闻。窃
推《春秋》灾异，以救今事一二，条其所以不宜宣泄。臣
谨重封昧死上。”恭、显见其书，愈与许、史比，而怨更生
等。堪性公方，自见孤立，遂直道而不曲。是岁夏寒，日
青无光，恭、显及许史皆言堪猛用事之咎，上内重堪，
又患众口之浸润，无所取信。时长安令杨兴以材能
幸，常称誉堪。上欲以为助，乃见，问兴：“朝臣龂龂不可
光禄勋，何邪？”兴者，倾巧士，谓上疑堪，因顺指曰：“堪非
独不可于朝廷，自州里亦不可也。臣见众人闻堪前
与刘更生等谋毁骨肉，以为当诛。故臣前言堪不可
诛伤，为国养恩也。”上曰：“然此何罪而诛？今宜奈何？”兴
曰：“臣愚以为可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勿令典事。
明主不失师傅之恩，此最策之得者也。”上于是疑。会
城门校尉诸葛丰亦言堪猛短，上因发怒，免丰，语在
其传。又曰：“丰言堪、猛贞信不立，朕闵而不治，又惜其
材能，未有所效。其左迁堪为河”东太守，猛槐里令。显
等专权日甚。后三岁，孝宣庙阙灾，其晦，日有蚀之。于
是上召诸前言日变在堪、猛者责问，皆稽首谢。乃因
下诏曰：“河东太守堪，先帝贤之，命而傅朕。资质淑茂，
道术通明，论议正直，秉心有常，发愤悃愊，信有忧国
之心。以不能阿尊事贵，孤特寡助，抑厌遂退，卒不克
明。往者众臣见异，不务自修，深惟其故，而反晻昧说
天，托咎此人，朕不得已出而试之，以彰其材。堪出之
后，大变仍臻，众亦嘿然。堪治未期年，而三老官属有
识之士咏颂其美，使者过郡，靡人不称。此固足以彰
先帝之知人，而朕有以自明也。俗人乃造端作基，非
义诋欺，或引幽隐，非所宜明，意疑以类，欲以陷之，朕
亦不取也。朕迫于俗，不得专心，乃者天著大异，朕甚
惧焉。今堪年衰岁暮，恐不得自信，排于异人，将安究
之哉！其征堪诣行在所，拜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
领尚书事。”猛复为大中大夫，给事中。显干尚书。尚书
五人，皆其党也。堪希得见，常因显白事，事决显口。会
堪疾喑，不能言而卒。显诬谮猛，令自杀于公车，更生
伤之，乃著《疾谗》《擿要》《救危》及《世颂》凡八篇，依《兴古事》，
《悼己》及同类也，遂废十馀年，成帝即位，显等伏辜，更
生乃复进用，更名向。向以故九卿召拜为中郎，使领
护三辅都水。数奏封事，迁光禄大夫。是时帝元舅阳
平侯王凤为大将军，秉政，倚太后，专国权，兄弟七人
皆封为列侯，时数有大异。向以为外戚贵盛，凤兄弟
用事之咎。而上方精于诗书，观古文，诏向领校中五
经秘书。向见《尚书洪范》箕子为武王陈五行阴阳休
咎之应，向乃集合上古以来，历春秋六国至秦、汉，符
瑞灾异之记，推迹行事，连传祸福，著其占验，比类相
从，各有条目，凡十一篇，号曰《洪范五行传论》，奏之。天
子心知向忠精，故为凤兄弟起此论也。然终不能夺
王氏权。久之，营起昌陵，数年不成，复还归延陵，制度
泰奢。向上疏谏曰：“臣闻《易》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
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故贤圣之君，博观终始，穷极
事情，而是非分明。王者必通三统，明天命，所授者博，
非独一姓也。孔子论《诗》，至于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喟
然叹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传于子孙，是以富贵无
常。不如是，则王公其何以戒慎？民萌何以劝勉？”盖伤
微子之事周，而痛殷之亡也。虽有尧舜之圣，不能化
丹朱之子；虽有禹汤之德，不能训末孙之桀纣。自古
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也。昔高皇帝既灭秦，将都雒阳，
感寤刘敬之言，自以德不及周而贤于秦，遂徙都关
中。依周之德，因秦之阻，世之长短，以德为效，故常战
栗，不敢讳亡。孔子所谓富贵无常，盖谓此也。孝文皇
帝居霸陵北临厕，意凄怆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
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斮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张释之
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无可
欲，虽无石”椁，又何戚焉。夫死者无终极，而国家有废
兴，故释之之言，为无穷计也。孝文寤焉，遂薄葬，不起
山坟。《易》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藏之中野，不封不
树，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棺椁之作，自黄帝始。黄帝葬于桥山，尧葬济阴，丘垄皆小，葬具甚微。舜葬苍梧，
二妃不从。禹葬会稽，不改其列。殷汤无葬处，文、武、周
公葬于毕，秦穆公葬于雍，橐泉宫、祈年馆下，樗里子
葬于武库，皆无丘垄之处。此圣帝明王贤君智士远
览独虑无穷之计也。其贤臣孝子，亦承命顺意而薄
葬之，此诚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夫周公，武王弟也，
葬兄甚微。孔子葬母于防，称古墓而不坟曰：“丘，东西
南北之人也，不可不识也。为四”尺坟，遇雨而崩，弟子
修之，以告孔子，孔子流涕曰：“吾闻之，古者不修墓”，盖
非之也。延陵季子适齐而反，其子死，葬于嬴、博之间，
穿不及泉，敛以时服，封坟掩坎，其高可隐，而号曰：骨
肉归复于土，命也，魂气则无不之也。夫嬴、博去吴千
有馀里，季子不归葬。孔子往观，曰：“延陵季子于礼合
矣。”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其
葬，君亲骨肉皆微薄矣。非苟为俭，诚便于体也。宋桓
司马为石椁，仲尼曰：“不如速朽。”秦相吕不韦，集知略
之士而造《春秋》，亦言薄葬之义，皆明于事情者也。逮
至吴王阖闾，违礼厚葬，十有馀年，越人发之。及秦惠、
文、武、昭、严、襄五王，皆大作丘垄，多其瘗臧，咸尽发掘
“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葬于骊山之阿，下锢三泉，
上崇山坟，其高五十馀丈，周回五里有馀，石椁为游
馆，人膏为灯烛，水银为江海，黄金为凫雁，珍宝之藏，
机械之变，棺椁之丽，宫馆之盛，不可胜原。又多杀宫
人，生薶工匠，计以万数。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骊山之
作未成，而周章百万之师至其下矣。项籍燔其宫室
营宇，往者咸见发掘。其后牧儿亡羊，羊入其凿，牧者
持火照求羊，失火烧其臧椁。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
始皇者也。数年之间，外被项籍之灾，内离牧竖之祸，
岂不哀哉！是故德弥厚者葬弥薄，知愈深者葬愈微。
无德寡知，其葬愈厚；丘垄弥高，宫庙甚丽，发掘必速。”
由是观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见矣。周德既
衰而奢侈，宣王贤而中兴，更为俭宫室，小寝庙，诗人
美之，《斯干》之诗是也，上章道宫室之如制，下章言子
孙之众多也。及鲁严公刻饰宗庙，多筑台囿，后嗣再
绝，《春秋》刺焉。周宣如彼而昌，鲁、秦如此而绝，是则奢
俭之得失也。陛下即位，躬亲节俭，始营初陵，其制约
小，天“下莫不称贤明。及徙昌陵，增埤为高，积土为山，
发民坟墓，积以万数，营起邑居，期日迫卒，功费大万
百馀。死者恨于下，生者愁于上，怨气感动，阴阳因之
以饥馑，物故流离，以千万数，臣甚惛焉。以死者为有
知，发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无知，又安用大谋之？”贤
知则不说，以示众庶则苦之。若苟以说愚夫淫侈之
人，又何为哉？陛下仁慈笃美甚厚，聪明疏达盖世，宜
弘汉家之德，崇刘氏之美，光昭五帝、三王，而顾与暴
秦乱君竞为奢侈，比方丘垄，说愚夫之目，隆一时之
观，违贤知之心，亡万世之安，臣窃为陛下羞之。唯陛
下上览明圣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之制，下
观贤知穆公、延陵、樗里、张“释之之意，孝文皇帝去坟
薄葬，以俭安神，可以为则；秦昭始皇增山厚臧，以侈
生害，足以为戒。初陵之橅，宜从公卿大臣之议，以息
众庶。”书奏，上甚感向言，而不能从其计。向睹俗弥奢
淫，而赵卫之属起微贱，逾礼制。向以为王教由内及
外，自近者始，故采取《诗》《书》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
可法则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凡八篇，以戒
天子。及采传记行事，著《新序》《说苑》凡五十篇奏之。数
上疏言得失，陈法戒书数十上，以助观览，补遗阙。上
虽不能尽用，然内嘉其言，常嗟叹之。时上无继嗣，政
由王氏出，灾异浸甚。向雅奇陈汤智谋，与相亲友，独
谓汤曰：“灾异如此，而外家日盛，其渐必危刘氏。吾幸
得同姓末属，絫世蒙汉厚恩，身为宗室遗老，历事三
主。上以我先帝旧臣，每进见常加优礼，吾而不言，孰
当言者？”向遂上封事，极谏曰：“臣闻人君莫不欲安，然
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术也。夫大臣
操权柄，持国政，未有不为害者也。昔晋有六卿，齐有
田、崔，卫有孙甯，鲁有季、孟，常掌”国事，世执朝柄。终后
田氏取齐，六卿分晋崔杼弑其君光，孙林父、甯殖出
其君衎，弑其君剽，季氏八佾舞于庭。三家者以雍彻
并专国政，卒逐昭公。周大夫尹氏筦朝事，浊乱王室。
子朝、子猛更立，连年乃定。故《经》曰“王室乱。”又曰“尹氏
杀王子克。”甚之也。《春秋》举成败，录祸福，如此类甚众，
皆阴盛而阳微，下失臣道之所致也。故《书》曰：“臣之有，
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孔子曰：“禄去公室，政
逮大夫”，危亡之兆。秦昭王舅穰侯及泾阳、叶阳君专
国擅势，上假太后之威。三人者，权重于昭王，家富于
秦国，国甚危殆，赖寤、范雎之言，而秦复存。二世委任
赵高，专权自恣，壅蔽大臣，终有阎乐、望夷之祸，秦遂
以亡。近事不远，即汉所代也。汉兴，诸吕无道，擅相尊
王。吕产、吕禄席太后之宠，据将相之位，兼南北军之
众，拥梁、赵王之尊，骄盈无厌，欲危刘氏。赖忠正大臣
绛侯、朱虚侯等，竭诚尽节，以诛灭之，然后刘氏复安。
今王氏一姓，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左右。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僭盛，
并作威福，击断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依东
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尚书九卿，州牧郡守
皆出其门，筦执枢机，朋党比周，称誉者登进，忤恨者
诛伤，游谈者助之说，执政者为之言。排摈宗室，孤弱
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毁而不进，远绝宗室之任，不
令得给事朝省，恐其与己分权，数称燕王，盖主以疑
上心，避讳吕、霍而弗肯称。内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
之论，兄弟据重，宗族磐互。历上古，至秦、汉，外戚僭贵，
未有如王氏者也，虽周皇甫、秦穰侯，汉武安、吕、霍、上
官之属，皆不及也。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为其人
征象。孝昭帝时，冠石立于泰山，仆柳起于上林，而孝
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者，其梓柱生，枝
叶扶疏，上出屋，根垂地中，虽立石起柳，无以过，此之
明也。事势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且不并立。如下有
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
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皂隶，纵不为身，奈宗庙
何？妇人内夫家，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
宣皇帝不与舅平昌乐昌侯权所以全安之也。夫明
者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宜发明诏，吐德音，援近
宗室，亲而纳信，黜远外戚，毋授以政，皆罢令就第，以
则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诚东宫之意，
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禄；刘氏长安，不失社
稷，所以褒睦内外之姓，子“子孙孙无疆之计也。如不
行此策，田氏复见于今，六卿必起于汉，为后嗣忧，昭
昭甚明，不可不深图，不可不蚤虑。《易》曰：‘君不密则失
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唯陛下深留圣
思，审固几密，览往事之戒，以折中取信，居万安之实，
用保宗庙，久承皇太后，天下幸甚！”书奏，天子召见向，
叹息悲伤其意，谓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以向为中
垒校尉。向为人简易无威仪，廉靖乐道，不交接世俗，
专积思于经术，昼诵书传，夜观星宿，或不寐达旦。元
延中，星孛东井，蜀郡岷山崩，壅江。向恶此异，语在《五
行志》。怀不能已，复上奏，其辞曰：“臣闻帝舜戒伯禹，毋
若丹朱敖；周公戒成王，毋若殷王纣。《诗》曰：‘殷监不远’”，
在夏后之世，亦言汤以桀为戒也。圣帝明王，常以败
乱自戒，不讳废兴，故臣敢极陈其愚，唯陛下留神察
焉。谨按《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蚀三十六，襄公尤数
率三岁五月有奇而一食。汉兴，讫竟宁，孝景帝尤数
率三岁一月而一食。臣向前数言日当食，今连三年
比食。自建始以来二十岁间而八食，率二岁六月而
一发，古今罕有。异有小大希稠，占有舒疾缓急，而圣
人所以断疑也。《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昔孔子对
鲁哀公，并言夏桀、殷纣暴虐天下，故历失则摄提失
方，孟陬无纪。此皆易姓之变也。秦始皇之末，至二世
时，日月薄食，山陵沦亡，辰星出于四孟，太白经天而
行，无云而雷，枉矢夜光，荧惑袭月，孽火烧宫，野禽戏
廷，都门内崩，长人见临洮，石陨于东郡。星孛大角，大
角以亡。观孔子之言，考暴秦之异，天命信可畏也。及
项籍之败，亦孛大角。汉之入秦，五星聚于东井，得天
下之象也。孝惠时，有雨血，日食于冲，灭光，星见之异。
孝昭时，有泰山卧石自立，上林僵柳复起，大星如月
西行，众星随之，此为特异。孝宣《兴起之表》，天狗夹汉
而西，久阴不雨者二十馀日，昌邑不终之异也，皆著
于《汉纪》。观秦汉之易世，览惠昭之无后，察昌邑之不
终，视孝宣之绍起，天之去就，岂不昭昭然哉！高宗、成
王亦有雊雉拔木之变，能思其故，故高宗有百年之
福，成王有复风之报，神明之应，应若景向，世所同闻
也。臣幸得托末属，诚见陛下宽明之德，冀销大异，而
兴高宗、成王之声，以崇刘氏，故恳恳数奸死亡之诛。
今日食尤屡，星孛东井，摄提炎及紫宫，有识长老，莫
不震动。此变之大者也。其事难一二记，故《易》曰：“书不
尽言，言不尽意。”是以设卦指爻，而复说义。《书》曰：“伻来
以图。”天文难以相晓，“臣虽图上，犹须口说，然后可知。
愿赐清燕之闲，指图陈状。”上辄入之，然终不能用也。
向每召见，数言：“公族者国之枝叶，枝叶落则根本无
所庇荫。方今同姓疏远，母党专政，禄去公室，权在外
家，非所以彊汉宗，卑私门，保守社稷，安固后嗣也。”向
自见得信于上，故常显讼宗室，讥刺王氏及在位大
臣，其言多痛切，发于至诚。上数欲用向为九卿，辄不
为王氏居位者及丞相、御史所持，故终不迁居列大
夫官。前后三十馀年，年七十二卒。卒后十三岁而王
氏代汉。向三子皆好学，长子汲，以《易》教授，官至郡守；
中子赐，九卿丞，蚤卒；少子歆，最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