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字学典/第088卷 > 元郝经陵川集 > 《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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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书，一技耳，古者与射御并，故三代先秦不计夫工
拙而不以为学，是以无书法之说焉。自包牺氏画八
卦，造书契，皇颉制字，取天地法象之端，人物器皿之
状，鸟兽草木之文，日月星辰之章，烟云雨露之态而
为之，初无工拙之意于其闲也。世变日下，渐趋简易，
故变古文为篆文，变大篆为小篆，又变小篆为隶、为
楷为八分，为行、为草为真，行为行，草为章，草为正草。
废刀用笔，废竹用帛，废帛用纸，皆与世变而下也。道
不足则技始以书为，工始寓性情襟度，风格其中，而
见其为人。专门名家，始有书学矣。故古之篆法之存
者，惟见秦丞相斯。斯刻薄寡恩人也。故其书如屈铁
琢玉，瘦劲无情，其法精尽，后世不可及。汉之隶法，蔡
中郎不可得而见矣。存者惟魏太傅繇。繇沈鸷威重
人也，故其书劲利方重，如画剑累鼎，斩绝深险，又变
而为楷，后世亦不可及。楷草之法，晋人所尚，然至右
军将军羲之，则造其极。羲之正直有识鉴，风度高远。
观其遗殷浩及道子诸人书，不附桓温，自放山水闲，
与物无竞。江左高人胜士，鲜能及之。故其书法韵胜
遒婉，出奇入神，不失其正，高风绝迹，邈不可及，为古
今第一。其后颜鲁公以忠义大节极古今之正，援篆
入楷；苏东坡以雄文大笔，极古今之变，以楷用隶。于
是其书备极，无馀蕴矣。盖皆以人品为本，其书法即
其心法也。故柳公权谓“心正则笔正”，虽一时讽谏，亦
书法之本也。苟其人品凡下，颇僻侧媚，纵其书工，其
中心蕴蓄者，亦不能揜，有诸内者必形诸外也。若二
王、颜坡之忠正高古，纵其书不工，亦无凡下之笔矣，
况于工乎？先叔祖谓：“二王，书之经也，颜坡，书之传也，
其馀则诸子百家耳。”故今之为书也，必先熟读《六经》，
知道之所在。尚友论世，学古之人，其问学，“其志节，其
行义，其功烈有诸其中矣。而后为秦篆、汉隶，玩味大
篆及古文，以求皇颉本意，立笔创法，脱去凡俗，然后
熟临二王正书。熟则笔意自肆，变态自出，可临真、行。
又熟则渐放笔，可临行、草。收其放笔，以草为楷，以求
正笔，可临章、草。超凡入圣，尽弃畦町，飞动鼓舞，不知
其所以然，然后临其正草。”如是者有年，始可。于颜求
其正笔，于坡求其奇笔。以正为奇，以奇为正，出入二
王之闲，复汉隶秦篆。皇颉之初，书法始备矣。然犹学
之于人，非自得之于己也。必观夫天地法象之端，人
物器皿之状，鸟兽草木之文，日月星辰之章，烟云雨
露之态，求制作之所以然，则知书法之自然，犹之于
外，非自得之于内也。必精穷天下之理，锻炼天下之
事，纷绋天下之变，客气妄虑，扑灭消弛，淡然无欲，翛
然无为，心手相忘，纵意所如，不知书之为我。“我之为
书”，悠然而化。然从技入于道，凡有所书，神妙不测，尽
为自然造化，不复有笔墨。神在意存而已，则自高古
闲暇，恣雎徜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刚而不亢，“柔而
不恶，端庄而不滞，妥娜而不欺，易而不俗，难而不生，
轻而不浮，重而不浊，拙而不恶，巧而不烦，浑洒而不
狂，顿直而不妄，夭娇而不怪，窅眇而不僻，质朴而不
野，简约而不阙，增羡而不多，舒而不缓，疾而不速，沈
著痛快，圆熟混成，万象生笔端一画。立太极。太虚之
云也，大江之波也，悠悠然而来，浩浩然而游，邈然无
我于其闲，然后为得已。”虽云一技，而可以名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