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历象汇编/乾象典/第033卷 > 王充论衡 > 《说日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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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者曰：“日朝见，出阴中；暮不见，入阴中。阴气晦冥，故
没不见。”如实论之，不出入阴中。何以效之？夫夜，阴也，
气亦晦冥，或夜举火者，光不灭焉。夜之阴，北方之阴
也，朝出日入所举之火也。火夜举，光不灭。日暮入，独
不见，非气验也。夫观冬日之出入，朝出东南，暮入西
南。东南、西南非阴，何故谓之出入阴中？且夫星小犹
见，日大反灭。世儒之论，竟虚妄也。儒者曰：“冬日短，夏
日长，亦复以阴阳。夏时阳气多，阴气少，阳气光明，与
日同耀，故日出辄无障蔽。冬阴气晦冥，掩日之光，日
虽出，犹隐不见，故冬日日短，阴多阳少，与夏相反。”如
实论之，日之长短，不以阴阳，何以验之？复以北方之
星，北方之阴，日之阴也。北方之阴，不“蔽星光，冬日之
阴，何故犹灭日明？”由此言之，以阴阳说者，失其实矣。
实者，夏时日在东井，冬时日在牵牛。牵牛去极远，故
日道短；东井近极，故日道长。夏北至东井，冬南至牵
牛，故冬夏节极，皆谓之至；春秋未至，故谓之分。或曰：
“夏时阳气盛，阳气在南方，故天举而高。冬时阳气衰，
天抑而下。高则日道多，故日长；下则日道少，故日短
也。”日阳气盛，天南方举，而日道长，月亦当复长。案夏
日长之时，日出东北而月出东南。冬日短之时，日出
东南，月出东北。如夏时天举南方，日月当俱出东北，
冬时天复下，日月亦当俱出东南。由此言之，夏时天
不举南方，冬时天不抑下也。然则夏日之长也，其所
出之“星在北方也；冬日之短也，其所出之星在南方
也。”问曰：“当夏五月日长之时，在东井，东井近极，故日
道长。今案察五月之时，日出于寅，入于戌。日道长，去
人远，何以得见其出于寅，入于戌乎？日东井之时，去
人极近。夫东井近极，若极旋转，人常见之矣。使东井
在极旁侧，得无夜常为昼乎？日昼行十六”分，人常见
之，不复出入焉。儒者或曰：“日月有九道，故曰日行有
近远，昼夜有长短也。夫复五月之时，昼十一分，夜五
分，六月昼十分，夜六分。从六月往至十一月，月减一
分，此则日行月从一分道也。岁日行天十六道也，岂
徒九道？”或曰：“天高南方，下北方。日出高故见，入下故
不见。天之居若倚盖矣，故”极在人之北，是其效也。极
其天下之中，今在人北，其若倚盖明矣。日明既以倚
盖喻，当若盖之形也。极星在上之北，若盖之葆矣。其
下之南，有若盖之茎者，正何所乎？夫取盖倚于地不
能运，立而树之，然后能转。今天运转其北际，不著地
者触碍，何以能行？由此言之，天不若倚盖之状，日之
出入，不随天高下明矣。或曰：“天北际下地中，日随天而入地，地密障隐，故人不见。”然天地夫妇也，合为一
体，天在地中，地与天合，天地井气，故能生物。北方阴
也，合体并气，故居北方。天运行于地中乎？不则北方
之地，低下而不平也。如审运行地中，凿地一丈，转见
水源，天行地中，出入水中乎？如北方低下不平，是则
九川北注，不得盈满也。实者天不在地中，日亦不随
天隐，天平正与地无异。然而日出上、日入下者，随天
转运，视天若覆盆之状，故视日上下然，似若出入地
中矣。然则日之出近也，其人远不复见，故谓之入；运
见于东方近，故谓之出。何以验之？系明月之珠于车
盖之橑，转而旋之。明月之珠旋邪？人望不过十里，天
地合矣。远，非合也。今视日入，非入也，亦远也。当日入
西方之时，其下民亦将谓之日中。从日入之下东望，
今之天下，或时亦天地合。如是方天下在南方也。故
日出于东方，入于北方之地。日出北方，入于南方，各
于近者为出，远者为入，实者不入远矣。临大泽之滨，
望四边之际，与天属，其实不属。远若属矣，日以远为
入，泽以远为属，其实一也。泽际有陆，人望而不见，陆
在察之若望，日亦在，视之若入，皆远之故也。太山之
高，参天入云，去之百里，不见埵块。夫去百里不见太
山，况日去人以万里数乎？太山之验，则既明矣。试使
一人把大炬火夜行于道，平易无险，去人不一里，火
“光灭矣，非灭也，远也。今日西转不复见者，非入也。”问
曰：“天平正，与地无异。今仰观天，观日月之行，天高南
方下北方，何也？”曰：“方今天下在东南之上，视天若高，
日月道，在人之南。今天下在日月道下，故观日月之
行，若高南下北也。何以验之？即天高，南方之星亦当
高。今视南方之星低下，天复低南方”乎？夫视天之居，
近者则高，远则下焉。极北方之民以为高，南方为下。
极东极西亦如此焉。皆以近者为高，远者为下。从北
塞下，近仰视斗极，且在人上。匈奴之北，地之边陲，北
上视天，天〈云有下字〉“复高北下南，日月之道，亦在其上。立
太山之上太山高，去下十里太山下。”夫天之高下，犹
人之察太山也，平正四方中央，高下皆同。今望天之
四边若下者，非也，远也。非徒下若合矣。儒者或以旦
暮日出入为近，日中为远，或以日中为近，日出入为
远。其以日出入为近，日中为远者，见日出入时大，日
中时小也。察物近则大，远则小，故日出入为近，日中
为远也。其以日出入为远，日中时为近者，见日中时
温，日出入时寒也。夫火光近人则温，远人则寒，故以
日中为近，日出入为远也。二论各有所见，故是非曲
直，未有所定。如实论之，日中近而日出入远。何以验
之？以植竿于屋下，夫屋高三丈，竿于屋栋之下，正而
“树之上扣栋，下抵地，是以屋栋去地三丈。如旁邪倚
之，则竿末旁跌，不得扣栋，是为去地过三丈也。日中
时，日正在天上，犹竿之正树去地三丈也；日出入邪
在人旁，犹竿之旁跌去地过三丈也。夫如是，日中为
近，出入为远”，可知明矣。试复以屋中堂而坐一人，一
人行于屋上，其行中屋之时，正在坐“人之上，是为屋
上之人与屋下坐人相去三丈矣。如屋上人在东危
若西《危》上，其与屋下坐人相去过三丈矣，日中时犹
人正在屋上矣，其始出与入犹人在东危与西危也。
日中去人近故温，日出入远故寒。然则日中时日小，
其出入时大”者，日中光明故小，其出入时光暗故大。
犹昼日察火光小，夜察之，火光大也。既以火为效，又
以星为验。昼日星不见者，光耀灭之也；夜无光耀，星
乃见。夫日月，星之类也。平旦日入，光销，故视大也。儒
者论日，旦出扶桑，暮入细柳。扶桑，东方地；细柳，西方
野也。桑柳，天地之际，日月常所出入之处。问曰：“岁二
月八月时，日出正东，日入正西，可谓日出于扶桑，入
于细柳。”今夏日长之时，日出于东北，入于西北；冬日
短之时，日出东南，入于西南。冬与夏日之出入，在于
四隅，扶桑细柳，正在何所乎？所论之言，犹谓《春秋》，不
谓冬与夏也。如实论之，日不出于扶桑，入于细柳，何
以验之？随天而转，近则见，远则不见，当在扶桑、细柳
之时。从扶桑、细柳之民，谓之日中之时；从“扶桑细柳
察之，或时为日出入。若以其上者为中，旁则为旦夕，
安得出于扶桑入细柳？”《儒者论》曰：“天左旋，日月之行，
不系于天，各自旋转。”难之曰：“使日月自行，不系于天，
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当日月出时，当进而东旋，何
还始西转系于天，随天四时转行也。其喻若蚁行于
硙上，日月行迟，天行疾，天”持日月转，故日月实东行
而反西旋也。

或问：“日月天皆行，行度不同，三者舒疾，验之人物，为
以何喻？”曰：“天，日行一周，日行一度，二千里。日昼行千
里，夜行千里。麒麟昼日亦行千里。然则日行舒疾，与
麒麟之步相类似也。月行十三度，十度二万里，三度
六千里。月一旦夜行二万六千里，与晨凫飞相类似
也。天行三百六十五度，积凡七十三万里也。其行甚”
疾，无以为验，当与陶钧之运，弩矢之流相类。似乎？天

则行疾，远岸则行迟，船行一实也。或疾或迟，远近之
视使之然也。仰视天之运，不若麒麟负日而驰，皆暮
而日在其前。何则？麒麟近而日远也。远则若迟，近则
若疾，六万里之程，难以得运行之实也。

儒者说曰：日行一度，天一日一夜行三百六十五度。
天左行，日月右行，与天相迎问。日月之行也，系著于
天也。日月附天而行，不直行也。何以言之？《易》曰：“日月
星辰丽乎天，百果草木丽于土。”丽者，附也。附天所行，
若人附地而圆行，其取喻若蚁行于硙上焉。

问曰：“何知不离天，直自行也。如日能直自行，当自东
行，无为随天而西转也。月行与日同行，皆附天，何以
验之？验之以云云不附天，常止于所处。使不附天，亦
当自止其处。由此言之，日行附天明矣。”问曰：“日，火也。
火在地不行，日在天，何以为行？”曰：“附天之气行，附地
之气不行。火附地，地不行，故火不行。”难曰：“附地之气
不行，水何以行？”曰：“水之行也，东流入海也。西北方高，
东南方下，水性归下，犹火性趋高也。使地不高西方，
则水亦不东流。”难曰：“附地之气不行，人附地何以行？”
曰：“人之行，求有为也。人道有为，故行求。古者质朴，邻
国接境，鸡犬之声相闻，终身不相往来焉。”难曰：“附天
之气行，列星亦何以不行？”曰：“列星著天，天已行也，随
天而转，是亦行也。”难曰：“人道有为，故行，天道无为何
行？”曰：“天之行也，施气自然也。施气则物自生，非故施
气以生物也。不动气，不施气，不施物，不生，与人行异。
日月五星之行，皆施气焉。”

儒者曰：“日中有三足乌，月中有兔蟾蜍。夫日者，天之
火也，与地之火无以异也。地火之中无生物，天火之
中何故有乌？火中无生物，生物入火中，燋烂而死焉，
乌安得立？夫月者，水也，水中有生物，非兔、蟾蜍也。兔
与蟾蜍，久在水中，无不死者。日月毁于天，螺蚌汨于
渊，同气审矣。所谓兔蟾蜍者，岂反螺与蚌邪？”且问儒
者，“乌兔蟾蜍，死乎？生也如死，久在日月，燋枯腐朽如
生。日蚀时既，月晦常盏，乌兔蟾蜍皆何在？夫乌兔蟾
蜍，日月气也，若人之腹脏，万物之心膂也，月尚可察
也。人之察日，无不眩，不能知日，审何气通而见其中
有物，名曰乌乎？审日不能见乌之形，通而能见，其足
有三乎？”此已非实。且听儒者之言，虫物非一，日中何
为有乌？月中何为有兔蟾蜍？儒者谓日蚀、月蚀也。彼
见日蚀常于晦朔，晦朔月与日合，故得蚀之。夫春秋
之时，日蚀多矣。经曰：“某月朔日有蚀之。”日有蚀之者，
未必月也。知月蚀之，何讳不言月？说日蚀之变，阳弱
阴强也。人物在世，气力劲强，乃能乘凌。案月晦光既
朔则如尽，微弱甚矣，安得胜日？夫日之蚀，月蚀也。日
蚀谓月蚀之。月谁蚀之者？无蚀月也，月自损也。以月
论日，亦如日蚀，光自损也。大率四十一二月，日一食，
百八十日，月一蚀。蚀之皆有时，非时为变，及其为变，
气自然也。日时晦朔，月复为之乎？夫日当实满，以亏
为变，必谓有蚀之者。山崩地动，蚀者谁也？或说“日食
者，月”掩之也。日在上，月在下，障于日之形也。日月合
相袭，月在上，日在下者，不能掩日。日在上，月在日下，
障于日，月光掩日光，故谓之食也。障于月也，若阴云
蔽日，月不见矣。其端合者，相食是也。其合相当如袭
辟者，日既是也。日月合于晦朔，天之常也。日食月掩
日光，非也。何以验之？使日月合月掩日光，其初食崖，
当与旦复时易处。假令日在东，月在西，月之行疾东，
及日掩日崖，须臾过日，而东西崖初掩之处光当复，
东崖未掩者当复食。今察日之食，西崖光缺；其复也，
西崖光复过，掩东崖，复西崖，谓之合袭。相掩障如何？
儒者谓日月之体皆至圆，彼从下望见，其形若斗筐
之状，状如正圆，不如望远光气，气不圆矣。夫日月不
圆，视若圆者，人远也。何以验之？夫日者，火之精也；月
者，水之精也。在地，水火不圆；在天，水火何故独圆？日
月在天犹五星，五星犹列星。列星不圆，光耀若圆，去
人远也。何以明之？《春秋》之时，星。霣《宋都》，就而视之，石
也，不圆。以星不圆，知日月、五星亦不圆也。

儒者说日及工伎之家，皆以日为一。《禹贡》《山海经》言
“日有十，在海外，东方有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浴沐，水
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淮南书》又言：“烛
十日”，尧时十日并出，万物焦枯，尧上射十日，以故不
并一日见也。世俗又名甲乙为日，甲至癸凡十日。日
之有十，犹星之有五也。通人谈士，归于难知，不肯辨
明，是以文二《传》而不定，世两言而无主。诚实论之，且
无十焉。何以验之？夫日犹月也，日而有十，月有十二
乎？星有五，五行之精，金木水火土各异光色。如日有
十，其气必异。今观日光，无有异者，察其小大，前后若
一，如审气异，光色宜殊；如诚同气，宜合为一，无为十
也。验日阳遂，火从天来，日者，大火也，察火在地，一气
也。地无十火，天安得十日？然则所谓十日者，始更自
有他物，光质如日之状，居汤谷中，水时缘据扶桑，禹
益见之，则纪十日。数家度日之光，数日之质，刺径千里。假令日出，是扶桑木上之日，扶桑木宜覆万里，乃
能受之。何则？一日径千里，十日宜万里也。天之去人，
万里馀也。仰察之，日“光眩耀，火光盛明，不能堪也。”便
日出是扶桑木上之日，禹益见之，不能知其为日也。
何则？仰察一日，日犹眩耀，况察十日乎？当禹益见之，
若斗筐之状，故名之为日。夫火如斗筐，望六万之形，
非就见之即察之体也。由此言之，禹益所见，意似日
非日也。天地之间，物气相类，其实非者多。海外西南
有珠“树焉，察之是珠，然非鱼中之珠也。”夫十日之日，
犹珠树之珠也。珠树似珠非真珠，十日似日非实日
也。《淮南》见《山海经》，则虚言真人烛十日，妄纪尧时十
日并出。且日，火也，汤谷，水也，水火相贼，则十日浴于
汤谷，当灭败焉。火燃木，扶桑木也，十日处其上，宜燋
枯焉。今浴汤谷而火不灭，登扶桑而枝不燋不枯，与
今日出同，不验于五行，故知十日非真日也。且禹益
见十日之时，终不以夜，犹以昼也。则一日出，九日宜
留，安得俱出十日？如平旦日未出？且天行有度数，日
随天转行，安得留扶桑枝间浴汤谷之水乎？留则失
行度，行度差跌不相应矣。如行出之日与十日异，是
意似日而非日也。〈此下所言与日无涉今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