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01卷 > 杨慎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01卷 > 杨慎

按《明外史》本传：“慎字用修，新都人，少师廷和子也。年
二十二，举正德六年殿试第一，授翰林修撰。丁继母
忧。服阕，起故官。十二年八月，武宗微行，始出居庸关，
慎抗疏切谏，寻移疾归。世宗嗣位，起充经筵讲官。常
讲《舜典》，言圣人设赎刑，乃施于小过，俾民自新。若元
恶大奸，无可赎之理。”时大珰张锐于经论死，或言进
金银获宥，故及之。嘉靖三年，帝纳桂萼、张璁言，召为
翰林学士。慎偕同列三十六人上言：“臣等与萼辈，学
术不同，议论亦异。臣等所执者，程颐、朱熹之说也。萼
等所执者，冷褒、段犹之馀也。今陛下既超擢萼辈，不
以臣等言为是。臣等不能与同列，愿赐罢斥。”帝怒，切
责，停俸有差。逾月，又偕学士丰熙等疏谏，不得命，偕
廷臣伏左顺门力谏。帝震怒，命执首事八人下诏狱。
于是慎及检讨王元正撼门大哭，众皆哭，声彻殿庭。
帝益怒，悉下诏狱，廷杖之。阅十日，有言“前此朝罢，群
臣已散，慎、元正及给事中刘济、安磐、张汉卿、张原，御
史王时柯实纠众伏哭。”乃再杖七人于廷。慎、元正、济
并谪戍，馀削籍。慎得云南永昌卫。先是，廷和当国，尽
斥锦衣冒滥官。及是伺诸途，将害慎。慎知而谨备之，
至临清始散去。扶病驰万里，惫甚。巡抚黄衷复促之，
抵戍所，几不起。五年闻廷和疾驰至家。廷和喜，疾愈，
还永昌。闻寻甸安铨、武足凤朝文作乱，率僮奴及步
卒百馀驰赴木密所，与守臣击败贼。八年闻廷和讣，
奔告巡抚欧阳重请于朝，获归葬，葬讫复还。自是，或
归蜀，或居云南会城，或留戍所，大吏咸善视之。及年
七十还蜀，巡抚王昺遣四指挥手锒铛，命锁以来，至

文》《过秦论》，长老惊异。入京赋《黄叶诗》，李东阳见而嗟
赏，令受业门下。在翰林时，武宗问钦天监及翰林“星
有注，张又作汪，张是何星也？”众不能对。慎曰：“柳星也。”
历援《周礼》《史记》《汉书》以复。预修《武宗实录》，事必直书，
总裁蒋冕、费宏，尽付槁草，俾削定。尝奉使过镇江，谒
杨一清，阅所藏书，叩以疑义，一清皆成诵。慎惊异，益
肆力古学。既投荒多暇，书无所不览，尝语人曰：“资性
不足恃，日新德业，当自学问中来。”故好学穷理，老而
弥笃。世宗以议礼故，恶其父子特甚，每问慎作何状，
阁臣以老病对，乃稍解。慎闻之，益纵酒自放，以粉傅
面，作双丫髻插花，令众妓拥之，游行城市。诸土官慕
其名，用精白绫作裓，为诸妓服。酒阑乞书，诸土官辄
购归，装潢成卷，慎闻不恶也。明世记诵之博，著作之
富，推慎为第一。诗文外杂著至一百馀种，并行于世。
隆庆初，赠光禄少卿。天启中，追谥《文宪》。

按名山藏《文苑记》，廷和迟子祷神见梦，则五代夏鲁
奇至，曰：“武臣也。”以《中庸》十八篇辅之，遂生慎。年十一，
工古文辞，拟《过秦论》。廷和曰：“吾家贾谊也。”十八，从廷
和礼闱较士，得崔铣卷，心奇之。而考官未录以呈，廷
和录为经魁，铣后称慎小座主云。二十四状元及第。
时廷和方在内阁，人未知慎才学，号为面皮状元。至
世宗时，以执议大礼，倡率朝士跪门伏哭，首触阙。世
宗久厌廷和，固执“人后”之议，至是大怒，以慎倡首，下
之狱，旬而再杖之，创甚，毙复苏。时跪门哭者二百八
人，或死杖下，或削籍，或左迁、或配、或戍，而慎得戍云
南之永昌。云南巡按御史郭楠上议救慎，并为诸臣
请，亦逮系黜为民。而自是无敢救慎者。慎戍永昌三
十五年，与昆明胡廷录，晋宁唐锜，大理吴懋、李元阳，
永昌张含相倡和，放浪湖山间，所在拥声妓，杂嘲笑，
𬯎然礼法之外，至醉面傅粉，作双丫插花。诸门生舁
行市中，诸妓捧觞从诸酋。夷欲得慎诗翰，则以精白
绫作裓遗妓。妓服之，酒间，辄从慎乞书裓上，以鬻诸
酋，诸酋便购归装池。慎闻，亦以为快。有规慎者，慎答
曰：“文有仗境生情，诗或托物起兴。如崔廷伯每临阵，
则召田僧超为《壮士歌》；宋子京修史，使丽竖㸐椽烛；
吴元中起草，令远山磨隃麋。是或一道也，走岂能执
鞭。古人聊以耗壮心，遣馀年，所谓老颠欲裂风景者，
良亦有以。”既七十馀还蜀，有终焉之意。而云南巡抚
昺者，俗戾人也。授四指挥锒铛，使即慎家锁之来，至
则昺已墨败，然遂不能归，病寓禅寺以没。明兴，士大
夫博学饶著述，无如慎者。谓《周礼》多奇字古音，盖刘
歆受学于扬雄，其训纂之遗，有在于是者。幸其书不
列学宫，未经学究金根之谬改，麻沙俗字之讹刊，此
古典灵光也。观先郑后郑之同异相角，杜氏、干氏之
可否相将。孔颖达则会粹四家，陆德明又并刻众切，
如开武库，五兵随用；似张锦机，百彩惟取。乃手录为
《周官音诂》，谓《周官》保氏六书，终于转注，《毛诗》《楚辞》，悉
谓叶韵，实不出此。《易注疏》云：“贲有七音”，实始发其例。
宋吴才老作《韵补》，始有成篇，谓叶韵自叶韵，转注自
转注，此犹知二五而不知十耳。作《转注古音略》，谓：“伏
羲观图画卦，文字所生。《虞书》依律和声，音韵所出。至
于周公，文制六书，《诗》训六义，郁乎备矣。古之名儒大
贤，降而骚人墨客，未有不通此者。秦之吏人，犹能诵
《爰历》《滂喜》；汉世童子，无不通《急就》《凡将》。”至后汉许叔
重著《说文》十四篇，咸宗古人，不杂臆见，可谓有功小
学。爰远求近取，旁披曲证。《说文》而上，则有大禹《岣嵝
之碑》，周宣《岐阳之鼓》，吕氏《考古图》《宣和博古图》，郭忠
恕《汗简》，薛尚功《鼎韵》《古文》。《说文》而下，则吕忱《字林》、顾
野王《玉篇》、陆法言《集韵》、唐元度《九经字样》，张参《五经
文字》、徐铉《系传》、林罕《小说》，张有复《古编》、黄功绍《韵会》，
郑樵、周伯温、杨桓、戴侗、赵古则于六书皆有论“著，悉
翻讨之。又尝受业李文正公友太原乔希大、永嘉林
应龙，亦以斯艺相取。今日此学，景废响绝，示以形声
孳乳，质以苍雅，林统反不若秦时刀笔之吏，汉代奇
觚之童。”乃取《说文》所遗，诸家所长，师友所问，心思所
得，累稡成编，以古文籀为主，名《六书索隐》。又搜诸家
书，合于六书而又叶于八法，名分隶同构。又以《楚风》
《鲁麟》，《风》之逸也；尧衢、舜薰，《雅》之逸也。古诗三千馀篇，
孔子删为三百，三百而外，皆逸诗也。粤稽《鲁论》，两见
称引，侈止两韵，约仅五言。其馀散见诸书，若《大戴礼》，
若春秋内外传，若汲冢沈史，若诸子璅语，网罗放失，
缀合丛残，尚多有之。若因事造歌，异裁别体，若狸首
鹥诵，蚕蟹龙蛇，“后代词人，刻意莫逮。其宛转附物，怡
怅切情，不啻惊心动魄，一字千金而已。”于是首录中
古先秦歌诗，为《风》《雅》逸篇，凡十卷。复谓：“‘五言肇于《风》
雅，俪律起于汉京，《游子行露》已见半章，《孺子沧浪》亦
有全曲。是五言起成周也。北风南枝，方隅不惑；红粉
素手，彩色相宣’。是俪律本西汉也。岂得云‘切响浮声，
兴于梁代；平头上尾，创自唐年’。”爰取六朝俪篇，名曰
《五言律。祖》谓：“六代之作，其旨趣虽不足影响大雅，而其体裁实景云、垂拱之先驱，天宝、开元之滥觞。遂起。
汉迄梁，昭明，《文选》之弃馀，北朝、陈、隋，昭明所未及。选
者，详其旨趣，究其体裁，为《选诗外编》。”谓葛稚川抄掇
众书，总其精要。王融亦好抄书，寓目疏记。自谓“执鞭
古昔颇合轨。葛王束发以来，手所抄集，帙成逾百卷，
计越千。其有意见，偶所发明，聊挥其菁华百分，以为
《丹铅别录》。”此慎之自述也。其他撰著编纂，尚有七十
馀种，而至论王导之贼晋室、太王之非，翦商、鲁之重
祭不始于成王、周公；《春秋》五霸，深斥乎楚、宋、秦缪；引
《墨子》及《修文御览》以辩范蠡无载西施之事，引黄东
发、苏东坡之言，及李汉、《韩文序》，以辩文公与《大颠书》
之伪，驳欧阳氏非非堂之说，斥戴石屏之无行，传节
妇唐贵梅之死节，则又其证据古今，阐扬幽隐者也。
世宗览奏疏，得“矞宇嵬琐”四字，问内阁所出。内阁不
知适慎，在取《荀子书》实之。他日，世宗问内阁，欲得博
洽之臣以备顾问，内阁以慎对，世宗默然。慎在永昌，
安、凤两土舍叛，攻城，慎戎服率旅僮及步骑百馀，往
援木密所，与副使张峨谋固守。贼来攻木密，会宁州
土舍陆绍先率兵战城下，慎促城中兵鼓噪，开门出
夹击，贼遁去。此慎见才之一班也。

按：《艺苑卮言》，明兴称“博学饶著述者”，盖无如用修。其
所撰有《升庵诗集》《升庵文集》《升庵玉堂集》《南中集》《南
中续集》《七十行戍稿》《升庵长短句》《陶情乐府》《续》《陶情
乐府》《洞天元记》《滇载记》《转注》《古音略》《古音丛目》《古音
猎要》《古音复字》《古音骈字、古音附录》《异鱼图赞》《丹铅
馀录》《丹铅续录》《丹铅摘录》《丹铅闰录》《丹铅别录》《丹铅
总录》，《墨池琐录》，《书品词品》，《升庵诗话》，《诗话补遗》，《箜篌
新咏》，《月节词》，《檀弓丛训》，《墐户录》，《瀑布泉行》，《须候记》，《夏
小正录》，《升庵经说》，《杨子卮言》，《卮言闰集》，“敝帚病榻，手
欥晞篯。”《六书索隐》《六书练证》《经书指要》。其所编纂，
有“《词林万选》《禅藻集》《风雅逸编》《𢓃林伐山》《五言律祖》
《蜀艺文志》《唐绝精选》《唐音百绝》《皇明诗抄》《赤牍清裁》
《赤牍拾遗》《经义模范》《古文韵语叙》《管子录选》《诗外编》
《交游诗录》《绝句辨体》《苏黄诗体》”、“《宛陵六一诗选》《五言
三韵诗选》《五言别选》《李诗选》《杜诗选》《宋诗选》《元诗选》
《群诗丽句》、‘《名奏菁英》’”，《群公》四六节文，古今风谣，《古韵
诗略》，《说文先训》，《文海钓鳌》，《禅林钩元》；《填词选格》，《百琲
明珠》；《古今词英》，《填词玉屑》，《韵藻》，“古谚古隽，《寰中秀句》”，
《逸古编》，《诗林振秀》。

按《四川总志杨升庵年谱》：“公姓杨氏，讳慎，字用修，别
号升庵。其先庐陵人。六世祖讳世贤者，元末避欧祥
之乱，徙楚麻城，再避红军乱，乃入蜀，居新都。世贤生
寿山，隐德弗仕，乐善行谊，乡闾化之，有李佛子之称。
盖世贤赘李氏，子孙冒其姓也。寿山生玟，字美玉，习
春秋，善欧书。元配郭氏，生子二：曰远、曰政。卒娶羊氏”，
无子。卒娶熊氏。生子三：曰春、曰惠、曰哲。以贡士仕为
贵州永宁吏目，却土官之赂金，正州民之地界，贵阳
人传诵之。卒于官，远、政亦相继殁。熊夫人携二孀妇
并三幼子，负遗骼归新都，葬之城西。春，即公大父留
耕公也。性颖敏，日记数千言。家旧藏《周易》一部，朝夕
研究，日渐有得。乃入县学为诸生，复姓杨氏。成化元
年乙酉举于乡。十七年辛丑举进士，移疾归养。弘治
元年以熊夫人命北上，授行人司司正。时王端毅公
为太宰，拟授之际，顾谓少宰张庄简公曰：“老成人任
此官固宜。”八年升湖广提学佥事。逾年，乞归留耕。公
配叶氏，子七人：长廷和，即公父少师石斋；次廷平，号
龙山，戊午举人，终养不仕。廷仪号瑞虹，己未进士，兵
部左侍郎；廷简早卒。廷宣号龙崖，辛酉举人，独擅古
学，为李文正公所称，尝著《连云栈赋》，载《蜀志》，皆叶夫
人出。廷历以石斋考满，荫国子生。廷中，县学弟子，侧
室王氏出石斋。公生于天顺己卯，甫四岁，知声律，日
记书数卷。年十三举于乡，二十举进士，由翰林庶吉
士历官少师兼太子太师，首相两朝，有除难定策之
功焉。子四：长即升庵公，太师元配一品夫人，眉山黄
公明善之女所出。次惇，号叙庵，癸未进士，兵部职方
主事；恒，号贞庵，承荫中书舍人，升大理右寺副；忱，号
孚庵，丙子举人：皆太孺人，蒋氏出若，龙山公之子，癸
酉举人；恺，县学生；悌，瑞虹公之子，丙戌进士。恂，姚安
知府。慥，卢溪知县。性，龙崖公之子。荆州长史。悦，县学
生惟则，公之从弟也。先是石斋与黄夫人以艰嗣为
忧，尝祷于神，后梦神语曰：“当以聪明奇慧子畀君。”又
梦送五代忠臣夏鲁奇至，曰：“武臣也。”复以《中庸》十八
章辅之。弘治元年戊申十一月初六日，生公于京师
之孝顺胡同，岐嶷颖达。十岁，母夫人教之句读，并授
以《唐绝句》，辄成诵。又以笔管印纸作圈，令公书字于
中曰：“吾虽不知书，然即此则楷正自可观矣。”公奋志
诵读，不出外户。戊午，年十一，作近体诗，有“一盏孤灯
照玉堂”之句，石斋公曰：“句佳矣，但恨太孤寂耳。”不悦。
己未，果罹母黄夫人忧，极其悲号，废食骨立。未几，祖
母叶太夫人讣闻，随石斋公回蜀，守制，留耕公授以
《易》，两旬而洽，不遗一字。拟作《古战场文》，有“青楼断红粉之魂，白日照翠苔之骨”数语，瑞虹公极称赏。复命
拟《过秦论》，留耕公奇之曰：“吾家贾谊也。”一日，石斋公
与瑞虹、龙崖二公观画，问曰：“景之美者人曰似画，画
之佳者人曰似真。”孰为正公举元微之诗以对，龙崖
曰：“诗亦未见佳，汝可更作。”公辄呈稿云：“会心山水真
如画，名手丹青画似真。梦觉难分列御寇，影形相赠
晋诗人。”二公曰：“只此四句，大胜前人矣。”时公年一十
二。辛酉，石斋公服阕，公亦入京师，有《过渭城送别诗》
及《霜叶赋》《咏马嵬坡》诗云：“凤辇匆匆下九天，马嵬西
去路三千。渔阳鼙鼓烟尘里，蜀栈铃声夜雨边。方士
游魂招不返，词人长恨曲空传。蛾眉尚有高丘在，战
骨潼关更可怜。”师福建乡进士雪溪魏先生浚，习举
子业，偶作《黄叶诗》。李文正公见之曰：“此非寻常子所
能，吾小友也。”乃进之门下，命拟《出师表》及傅奕《请沙
汰僧尼表》，文正览之，谓不减唐宋词人。弘治乙丑，侍
石斋公于礼闱，时崔公铣试卷在分考刘武臣帘下，
疑其刻深未录。公见之，爱其奇隽，以呈石斋公，遂擢
《诗经》魁。崔知而以小座主称焉，竟为平生知己。时公
年一十八。正德丙寅，与同乡士冯驯、石天柱、夏邦谟、
刘景宇、程启克为丽泽会，即墨蓝田、永昌张舍结社
倡和。丁卯归应四川乡试，督学南峰刘公面试而奇
之，曰：“吾不能如欧阳公，乃得子如苏轼。”是秋，果擢《易》
魁。九月，安人王氏来嫔，清素仅如田家礼。十一月，上
礼部，戊辰春试，主考王公鏊、梁公储得公文已置首
选，卷偶失烛，遂下第，有“空吟故国三千里，悔读《南华》
第二篇”之句。入国学，祭酒周公王类试之，曰：“天下士
也。”己巳，历事礼部，周旋朝夕不倦。尚书刘公宇，一日
见公，问曰：“子为谁？”公对曰：“杨慎。”刘曰：“本部天下人，岂
必一大臣子弟耶？”乃称叹不置。辛未，礼部费公宏知
贡举，入总文衡，则靳公贵，擢公第二，殿试则及第第
一。制策援史融经，敷陈弘剀。读卷官李公东阳、刘公
忠、杨公一清，相与称曰：海涵地负，大放厥辞。共庆朝
廷得人。授翰林修撰，公时年二十四。癸酉，丁继母喻
夫人忧，居家读《礼》赙仪一无所受。学宪刘公节称之
曰：“礼不忘于口诵，义每绝乎币交。”明年，蓝、鄢诸寇作
乱，公在邑城中，日夕戒严。有贼数百诈称官军以绐
门者；公令守雉堞者诘之，散去。乙亥服阕，冬十二月
北上，舟至嘉定，黄阁扁几危而得济，遂与布政伍公
符邻舟倡和下江陵。丙子，入翰林，为经筵展书官。及
校《文献通考》，同馆则邹公守益、王公思、尹公襄、刘公
泉、孙公绍祖、张公潮也。丁丑，为殿试，掌卷官，得舒公
芬策以呈，阁老梁公储不置鼎魁，公力争，乃得首第。
时武皇游幸宣、大、榆林诸边，返而复往，公疏切谏，不
报，乃以养疾乞归。明年，王安人卒。己卯，继室得遂宁
黄简肃公琦女，时江西宁藩之变，值石斋公当国，公
经广汉诗曰：“游子恋所生，不获常怀安。大哉宇宙内，
吾道何盘桓。”庚辰九月，公北上，仍旧官。辛巳四月，世
宗即位。五月，公为殿试受卷官。八月，开经筵，公首作
讲官，进《尚书》金，作《赎刑》之章，言圣人赎刑之制，用于
小过者，冀民自新之意。若“大奸元恶，无可赎之理。”时
大阉张锐、于经等皆犯先朝事，罪当死，以进金银得
免，故及之。壬午二月，命公代祀江渎及蜀藩诸陵寝，
著《江祀记》。与给事熊公浃、御史简公霄游浣花溪，载
酒赋诗，有“烟霞谁作主，鱼鸟自相亲。斗酒千金会，扁
舟两玉人”之句。十二月北上复命。癸未纂修《武庙实
录》。公练习朝典，事必直书总裁蒋公冕、费公宏曰：“官
阶虽未及，实堪副总裁者。”乃尽以草录付校。时六年
考满，吏部侍郎罗公钦顺考公。语曰：“文章克称乎科
名，慎修允协乎名字。”甲申七月，两上议大礼疏，嗣后
跪门哭谏。中元日下狱，十七日廷杖之，二十七日复
杖之。公毙而复苏，謪戍云南永昌卫。时同事死者、配
者、黜者、左迁者一百八人，挽舟由潞河而南，值先年
被革挟怨诸人，募恶少随以伺害；公知而备之，至临
清始散去，时公年三十七。乙酉正月，至云南，病驰万
里，羸惫特甚。栖栖旅中，方就医药，而巡抚台州黄公
衷促且甚。公力疾冒险抵永昌，几不起。巡按郭公楠、
清戎江公良材极为存护，卜馆云峰居之，且上疏乞
宥议礼诸臣，而郭亦被诏下狱为民。丙戌七月，闻石
斋公寝疾，匹马间道十九日至家，石斋公悦而疾愈。
九月，携家就戍所。十一月，寻甸府土舍安铨变起。十
二月，武定土舍凤朝文亦起，攻掠城堡，为患孔棘。公
叹曰：“此吾效国之日也。”乃戎服率旅僮及步骑百馀，
往援木密所守御。入城，与副使张峨谋固守。明日，贼
来攻城，宁州土舍陆绍先率兵战城下，公促城中兵
鼓噪，开门出战，以助外兵；贼散去，公复归会城。戊子
春，疫殍大作，乃徙居珥海城。疫息，仍居云峰。尚书伍
公文定、黔国沐公绍勋、镇守太监杜唐同来问疾。时
公一足病，有“半人嘲凿齿，一足笑虞夔”之句。己丑八
月，寓赵州，闻石斋公讣，奔告巡抚欧阳公子重，疏上，
得归襄事。十一月，还滇。壬辰正月，布政高公公韶聘
修《云南通志》，馆于滇之武侯祠。时卿大夫有欲冒嗣颍川侯傅友德以觊世爵者，公不可。乃乘张罗峰复
相，流言欲中害，公遂去。有“中宵风雨太多情，留住行
人不放行。借问小西门外柳，为谁相送为谁迎”之句。
癸巳，西游大理诸处，会禺山张公舍于霁虹桥，刻诗
崖崿以志别。甲午，阿迷州佥事王公廷表迎往，馆之。
经临安，纳少室新喻人周氏。乙未六月，子同仁生。丙
申，至喜州，访给事杨弘山士云，复寓点苍山感通寺
之写韵楼。丁酉，与御史李中汉元阳游石宝山。七月，
还戍所。戊戌，奉戎檄归蜀，便道获拜阡梓，事毕还滇。
己亥十一月，再领戎役于重庆道。庚子，役事竣，至遂
宁。七月，归新都。八月，巡抚东阜刘公大谟聘公及玉
垒王公元正、方洲杨公名，纂修《蜀志》。辛丑，还滇，至东
泸，疾作。巡抚龙山戴公金留之返成都，与梓谷黄公
华、珥江刘公大昌游青城、丹景、云台诸山。壬寅七月，
还戍所。八月，纳少室北京人曹氏。癸卯十二月，子宁
仁生，公大喜。时当道与黔国沐公交游，士大夫诗章
宴贺，有“天上麒麟辉蜀水，海中龙马过滇池”之句。是
年，公复领戎役于蜀。甲辰至泸州，与少岷曾公玙游
九十九峰山。四月，还戍所。乙巳二月，徙居大理，与门
生董难，寻罢。谷山，经喜𧸘，会弘山诸公倡和。九月，还
戍所。丙午、丁未，居滇之高峣，有十二景，日与士大夫
交游。二月，公属绍芳隶汉王褒，移“金马《碧鸡文》”于罗
汉寺之崖，凡招提佳胜会意处便操觚留题。冬十月，
公复适临安，访臬宪樊公景麟暨桐冈叶公，游诸岩
洞胜境。戊申春，至晋宁，与侍御池南唐公锜游海宝、
蟠龙、生佛诸山陀。己酉，居高峣，夏秋每与滇之乡大
夫叶两湖、胡在轩游。初，武庙阅《文献通考》天文星名
有注张命内阁取《秘书，通考》又作汪。张中使下问钦
天监及翰馆中皆莫知为何星也。公曰：“注张，柳星也。”
历引《周礼》《史记》《汉书》以复。又湖广土官水尽源通塔
平长官司进贡，同官疑为三地名，于长官司上添一
三字。公曰：“此六字地名也。”取朝中官制证之。嘉靖初，
给事中张翀上言时政论学术不正一条，有“矞宇嵬
琐”之语。上问之内阁，公适在馆中，即取《荀子非十二
子》篇，以复敬所蒋。公喜曰：“用修之博，何减古之苏颂
乎？”其该洽精辨类如此。乃若论王导之贼晋室，辨太
王之非；翦商、鲁之重祭不始于成王、周公；《春秋》五伯，
深斥乎楚、宋、秦、缪。引《墨子》及《修文御览》以辨范蠡无
载西施之事，引黄东发、苏东坡之言及李汉《韩文序》
以辨文公与大颠书之伪；驳欧阳氏非非堂之说，辨
陈白沙“六经皆虚”之语；斥戴石屏之无行，传唐贵梅
之死节。此又证据古今，阐扬幽隐，谓其有功世教也，
非乎？至若陶情乎艳辞，寄意于声伎，落魄不羁，又公
所以用晦行权，匪恒情所易测者也。昔重庆守刘公
绘、贻公廷禄偕绍芳数游昆明池，有《池赏诗社集》。庚
戌四月，《海口疏》云，南台司顾箬溪诸公请公记其事
于石。壬子二月，时在逸武弁，得委祭龙海口。归肆狂
惑，复丁夫六千督往驻，濬剥众利，州人苦之。有言于
公者，公叹曰：“海已涸矣，田已出矣，民已疲矣！”致书巡
按赵公炳然，罢之。三月，刘蓉峰明刑、持先廷尉、执斋
王公诗文集请公批选于太华寺。癸丑，公复领戎役
于蜀，侨寓泸州。丁巳六月，长子同仁卒，无嗣。八月，归
新都。叙庵弟卒，公痛悼倍于寻常。其《诔辞》有曰：“我生
与弟，先后之年。呱呱而泣，形分气连。夏炎合簟，冬寒
并毡。母携父抱，隈湿就干。八岁就傅，双笔一研。嬉戏
偕止，出入随肩。饮啖让果，跬步共砖。”又曰：“七袠将跻，
我归自滇。兄酬弟劝，翕乐罔愆。觞我于庭，群从孚挛。
剧谈飞屑，唱和珠蠙。笑语亟断，顷刻弗延。岂意宴席，
化为几筵。具尔凋丧，门祚中颠。幼弱一人，何忍余捐。
余生则先，弟亡则前。前后存亡，谁质”诸天？其友爱至
情，见于辞者如此。至若保诲遗孤，纪纲家政，既乃心
力。从子有仁，以髫年失怙而幸免于颠覆者，皆公惠
之及也。戊午，子宁仁娶泸州滕恩官女为室。公侨寓
江阳者十数年，交游日众，与曾岷野、章后斋诸公友
善。己未春，还戍所。六月遘疾，《感怀》诗曰：“七十馀生已
白头，明明律例许归休。归休已作巴江叟，重到翻为
滇海囚。迁谪本非明主意，网罗巧中细人谋。故园先
陇痴儿女，泉下伤心也泪流。”又《诀李张唐三公》诗云：
“魑魅御客八千里，羲皇上人四十年。怨诽不学《离骚》
侣，正葩仍为风雅仙。知我罪我《春秋》笔，今吾故吾逍
遥篇中溪。”〈李元阳〉《半谷》。〈张合〉《池南叟》。〈唐锜〉“此意非公谁与传？”
卒于七月六日，得年七十有二。时巡抚云南，游公居
敬，命殡归新都。庚申冬，附葬石斋公墓侧。丁卯，穆宗
即位，奉遗诏追赠光禄寺少卿。长子同仁先卒，次子
宁仁时寓泸州。公卒之年，夫人黄至泸，迎归，抚教则
夫人任之也。公孝友性植，颖敏过人。家学相承，益以
该博。凡宇宙名物之广，经史百家之奥，下至裨官小
说之微，医卜技能，草木虫鱼之细，靡不究心多识，阐
其理，博其趣，而订其讹谬焉。正德间，人与书曰：“凡人
情有所寄则有所忘，有所讥则有所弃。寄之不深则
忘之不远，讥之不甚则弃之不笃。忘之远则我无所贪，弃之笃则人无所忌，无所忌而后能安，无所贪而
后能适。足下所为”，盖得其适与安也。古人买田宅，拥
声伎，皆豪杰盖世之才，然独无抱尺寸者之见也。仆
观足下，自《蒙难》以来，呕心匠意，摹文续经，延搜百氏，
穷探古迹，凿石辨剥泐碑，搜出遗忘，有僻儒苦士，白
首蓬藋，日自纂索，所不能尽，而谓竭精荡神于逸欲
声色者能之乎？斯言也，可谓谅公之深者矣。公尝语
人曰：“资性不足恃，日新德业，当自心力中来。”故好学
穷理，老而不倦。又尝自赞曰：“临利不敢先人，见义不
敢后身。虽无补于事业，求不负乎君亲。遭逢太平，以
处安边；歌咏击壤，以终馀生。天之顾畀，厚矣笃矣！吾
之涯分，止矣足矣！盖困而亨，冲而盈，宠为辱，平为福
者耶！”此公《自状实录》至其平生著述四“百馀种，散逸
颇多，学者恨未睹其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