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09卷 > 邵子皇极经世二 > 《观物内篇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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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尼曰：“《韶》尽美矣，又尽善也；《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又
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是知武王虽不逮舜之尽
善尽美，以其解天下之倒悬，则下于舜一等耳。桓公
虽不逮武之应天顺人，以其霸诸侯，一匡天下，则高
于狄亦远矣。以武比舜则不能无过，比桓则不能无
功，以桓比狄则不能无功，比武则不能无过。汉氏宜
立乎桓、武之间矣。

〈注〉此言帝王之异。霸之于王固远，然亦有功于时，故圣人犹取之。汉不纯乎王而杂乎霸者也。舜、武皆圣人也，所以异者，时不同故也。

是时也非会天下，民厌秦之暴且甚，虽十刘季百子
房，其如人心未易何。

人君所恃以安者，人心而已。人心既去，一夫而已，故《书》谓之“独夫纣” 也。

且古今之时则异也，而民好生恶死之心非异也。自
古杀人之多，未有如秦之甚，天下安有不厌之乎？夫
杀人之多不必以刃，谓天下之人无生路可趋也，而
又况以刃多杀天下之人乎？

“得民心以仁，失民心以不仁。” 仁者好生，不仁者好杀。以虐政杀之，以白刃杀之，其杀一也。然白刃之所杀，犹有能免者；虐政之所杀，则无所逃矣。故虐政甚于白刃也。己杀之，使人杀之，其杀一也。己杀之，所杀犹寡，使人杀之，则所杀者众矣。故使人杀之，甚于己杀之也。使人杀之，谓以虐政杀之也。以虐政杀之者，谓天下之人无生路可趋也，故虐政甚于白刃也。又况既以虐政杀之，而又加之以白刃杀之耶？于是时也，天下之生灵坠于涂炭，可知之矣。

秦二世，万乘也，求为黔首而不能得。汉刘季，匹夫也，
免为元首而不能已。万乘与匹夫，相去有间矣，然而
有时而代之者，谓其天下之利害有所悬之耳。

“利民则匹夫可以为元首” ；“害民” 则元首欲为匹夫而不能。利害之间如此，可不畏哉！可不慎哉！

天之道，非祸万乘而福匹夫也，谓其祸无道而福有
道也。人之情，非去万乘而就匹夫也，谓其去无道而
就有道也。万乘与匹夫，相去有间矣。然而有时而代
之者，谓其直以天下之利害有所悬之耳。

天之祸福，视民之去就；民之去就，视君之仁与不仁。君之仁与不仁，在乎利民害民而已。利民则天降之福，害民则天降之祸。人君始于利民害民，而天之祸福卒及其身，及其子孙，可不畏哉！可不慎哉！

日既没矣，月既望矣，星不能不希矣。非星之希是星
难乎？其为光矣，能为其光者，不亦希乎？汉唐既创业
矣，吕武既擅权矣，臣不能不希矣。非臣之希，是臣难
乎？其为忠矣，能为其忠者，不亦希乎？

忠臣之节，见于危难，故曰“不亦希乎。”

是知“任天下事易，死天下事难。死天下事易，成天下
事难。”苟成之，又何计乎死与生也？如其不成，虽死奚
益？况其有正与不正者乎？“与其死于不正，孰若生于
正？与其生于不正，孰若死于正？在乎忠与智者之一
择焉。”死固可惜，贵乎成天下之事也。如其败天下之
事，一死奚以塞责？生固可爱，贵乎成天下之事也。如
其败天下之事，一生何以收功？

“任天下之事，易于死天下之事；死天下之事，易于成天下之事。” 故圣人贵成天下之事，而不计乎死与生也。生而败天下之事，生以奚益？死而不能成天下之事，死以奚益生也死也君子未尝有所择，所择者正与不正而已。不正而死，不若正而生；不正而生，不若正而死。君子无求生以害仁，不贵乎苟生以败天下“之事也。有杀身以成仁” ，“贵乎成天下之事，而死之以正也。至于死，则非君子之所得已。不得已而死，死而能有所成，则死犹生也，故君子必死之。虽然，唯圣人无死地。” 无死地者，不独能知几，而又且见于未萌也。所以能见于未萌者，以明乎理故也。如舜不为象所害，孔子不为匡人桓魋所杀是也。凡能为人所害、所杀者，谓之仁，谓之难则可，不可以谓之圣也。然圣人非临难苟免，盖不至于苟免之地也。苟不能见于未萌，不幸而至于难，权轻重而义有所在，死其所当死，亦圣人之所许也。若子路之死于蒯聩，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者也。故孔子谓：“柴也其来乎！由也其死矣。” 孔子不以柴之来为非，则知由之死未为是也。方子路之未死，孔子已谓“若由也不得其死” ，然则知子路之死，圣人之所不取也。子畏于匡，颜渊后，孔子曰：“吾以女为死矣。” 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 使孔子死于匡，则颜渊必死之矣。若颜渊，可谓知所事，知所死矣。后世之人不明义理，不择所事，而死于其难者有之矣，是特犬马之忠而已。比之卖主以为利者，固有间然皆不得其死者矣。呜呼！君子之出处所与所事实，死生之所系，可不择哉！

噫！能成天下之事，又能不失其正而生者，非汉之留侯、唐之梁公而何？微斯二人，则汉唐之祚或几乎移
矣，岂若虚生虚死者焉？夫虚生虚死者，譬之萧艾，忠
于者不由乎其间矣。

《留侯》《梁公》子汉唐，其功大矣。古之成大事者，不务为区区之小忠，以投人之耳目，志于远者大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