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01卷 > 王充论衡 > 《对作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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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问曰：“贤圣不空生，必有以用其心，上自孔墨之党，
下至荀、孟之徒，教训必作，垂文何也？”对曰：“圣人作经
艺者传记，匡济薄俗，驱民使之归实，诚也。案《六略》之书万三千篇，增善消恶，割截横拓，驱役游慢，期便道
善，归正道焉。孔子作《春秋》，周民弊也，故采求毫毛之
善，贬纤介之恶，拨乱世，反诸正，人道浃，王道备，所以”
检押靡薄之俗者，悉具密致。夫防决不备，有水溢之
害；网解不结，有兽失之患。是故周道不弊，则民不文
薄。民不文薄，《春秋》不作，杨、墨之学不乱；传义，则孟子
之传不造。韩国不小弱，法度不坏废，则韩非之书不
为。高祖不辨得天下，马上之计未转，则陆贾之语不
奏众，事不失实。凡论不坏乱，则桓谭“之论不起。”故夫
贤圣之兴文也，起事不空为，因因不妄作，作有益于
化，化有补于正。故汉立兰台之官，校审其书，以考其
言。董仲舒作《道术之书》，颇言灾异政治所失，书成文
具，表在汉室。主父偃嫉之，诬奏其书。天子下仲舒于
吏，当谓之下愚；仲舒当死，天子赦之。夫仲舒言灾异
之事，孝武犹不罪而尊其身，况所论无触忌之言，核
道实之事，收故实之语乎？故夫贤人之在世也，进则
尽忠宣化，以明朝廷；退则称论贬说，以觉失俗。俗也
不知还，则立道轻为非；论者不追救，则迷乱不觉悟。
是故《论衡》之造也，起众书并失实，虚妄之言胜真美
也。故虚妄之语不黜，则华文不见息；华文放流，则实
事不见用。故《论衡》者，所以铨轻重之言，立真伪之平，
非苟调文饰辞，为奇伟之观也。其本皆起人间有非，
故尽思极心，以讥世俗。世俗之性，好奇怪之语，说虚
妄之文。何则？实事不能快意，而华虚，惊耳动心也。是
故才能之士，好谈论者，增益实事，为美盛之语；用笔
墨者，造生空文，为虚妄之传。听者以为真然；说而不
舍，览者以为实事，传而不绝，不绝则文载竹帛之上，
不舍则误入贤者之耳。至或南面称师，赋奸伪之说；
典城佩紫，读虚妄之书，明辨然否，疾心伤之，安能不
论？孟子伤杨、墨之议，大夺儒家之论，引平直之说，褒
是抑非，世人以为好辩。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
已，今吾不得已也。”虚妄显于真，实诚乱于伪，世人不
悟，是非不定，紫朱杂厕，瓦玉集糅，以情言之，岂吾心
所能忍哉？卫骖乘者，越职而呼车，恻怛发心，恐上之
危也。夫论说者，悯世忧俗，与卫骖乘者同一心矣。愁
精神而幽魂魄动，胸中之静气，贼年损寿，无益于性，
祸重于颜回，违负黄老之教，非人所贪。不得已故为
《论衡》，文露而旨直，辞奸而情实。其政务言治民之道。
《论衡》诸篇，实俗间之，凡人所能见，与彼作者无以异
也。若夫《九虚》《三增》《论死》《订鬼》，世俗所久惑，人所不能
觉也。人君遭弊，改教于上；人臣愚惑，作论于下，实得
则上教从矣。冀悟迷惑之心，使知虚实之分；实虚之
分定，而后华伪之文灭；华伪之文灭，则纯诚之化日
以孳矣。

或曰：“圣人作，贤者述。”以贤而作者。非也。《论衡政务》，可
谓作者，非曰作也，亦非述也，论也，论者，述之次也。五
经之兴，可谓作矣。太史公《书刘子政序》《班叔皮传》，可
谓述矣。桓君山《新论》、邹伯奇《检论》，可谓论矣。今观《论
衡政务》，桓邹之二论也，非所谓作也。造端更为前始，
未有若苍颉作书，奚仲作车是也。《易》言伏羲作八卦，
前是未有八卦，伏羲造之，故曰“作”也。《文王图》八，自演
为六十四，故曰“衍。”谓《论衡》之成，犹六十四卦，而又非
也。六十四卦以状衍，增益其卦，溢其数多。今《论衡》就
世俗之书，订其真伪，辩其实虚，非造始更为，无本于
前也。儒生就先师之说，诘而难之，文吏就狱卿之事，
覆而考之，谓《论衡》为作，儒生，文吏谓作乎？上书奏记，
陈列便宜，皆欲辅政，今作书者犹书奏记，说发胸臆，
文成手中，其实一也。夫上书谓之奏，奏记，转易其名
谓之书。建初孟年，中州颇歉，颍川、汝南民流四散，圣
主忧怀，诏书数至，《论衡》之人奏记郡守，宜禁奢侈，以
备困乏。言不纳用，退题记草，名曰“备乏。”酒縻五榖，生
起盗贼，沉湎饮酒，盗贼不绝，奏记郡守，禁民酒，退题
记草，名曰“禁酒。”由此言之，夫作书者，上书奏记之文
也。记谓之造作，上书、上书奏记是作也。晋之《乘》而楚
之梼杌，鲁之《春秋》，人事各不同也。《易》之乾坤，《春秋》之
元，杨氏之元卜，气号不均也。由此言之，唐林之奏，谷
永之章，论衡政务，同一趋也。汉家极笔墨之林，书论
之造，汉家尤多。阳城子张作乐，扬子云造元，二经发
于台下，读于阙掖，卓绝惊耳，不述而作，材疑圣人而
汉朝不讥。况《论衡》细说微论，解释世俗之疑，辩照是
非之理，使后进晓见然否之分，恐其废失，著之简牍，
祖经章句之说，先师奇说之类也。其言伸绳弹割，俗
传俗传，蔽惑伪书放流，贤通之人疾之无已。孔子曰：
“诗人疾之不能默，丘疾之不能伏。”是以论也，玉乱于
石，人不能别。或若楚之王尹，以玉为石，卒使卞和受
刖足之诛，是反为非，虚转为实，安能不言？俗传既过，
俗书又伪。若夫邹衍谓今天下为一州，四海之外有
若天下者九州。《淮南书》言共工与颛顼争为天子不
胜，怒而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尧时十日并
出尧上射，九日鲁阳战而日暮。援戈麾日，日为郤还。”

辄立证验。若太史公之书，据许由不隐燕太子丹不
使，日再中，读见之者莫不称善。政务为郡国守相，县
邑令长，陈通政事所当尚务，欲令全民立化，奉称国
恩。《论衡》九虚、三增，所以使俗务实诚也；论死、订鬼，所
以使俗薄丧葬也。孔子径庭丽级，被棺敛者不省；刘
子政上薄葬，奉送藏者不约。光武皇帝草车茅马，为
明器者不奸。何世书俗言不载，信死之语，汶浊之也？
今著《论死》及《死伪》之篇，明死无知，不能为鬼，冀“观览
者将一晓解，约葬更为节俭，斯盖《论衡》有益之验也。
言苟有益，虽作何害？仓颉之书，世以纪事；奚仲之车，
世以自载；伯余之衣，以辟寒暑；桀之瓦屋，以辟风雨。”
夫不论其利害，而徒讥其造作，是则仓颉之徒有非，
《世本》十五家皆受责也。故夫有益也，虽作无害也，虽
无害何补？古有命使采爵，欲观风俗，知下情也。诗作
民间，圣王可云“汝民”也。何发作囚罪其身，殁灭其诗
乎？今已不然，故《诗》传亚今论衡政务，其犹《诗》也。冀望
见采，而云有过，斯盖《论衡》之书所以兴也。且凡造作
之过，意其言妄而谤诽也。《论衡》实事，疾妄齐世；宣汉，
恢国，验符盛褒，须颂之言，无诽谤之辞。造作如此，可
以免于罪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