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历象汇编/庶征典/第012卷 > 《贤良策》汉·董仲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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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曰：“朕获承至尊休德，传之亡穷，而施之罔极，任大而守重，是以夙夜不皇康宁。永惟万事之统，犹惧有阙，故广延四方之豪隽，郡国诸侯公，选贤良修絜博习之士，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今子大夫褎然为举首，朕甚嘉之。子大夫其精心致思，朕垂听而问焉。” 盖闻五帝三王之道，改制作乐，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当虞氏之乐莫盛于《韶》，于周莫盛于《勺》。圣王已没，钟鼓筦弦之声未衰，而大道微缺。陵夷至乎桀纣之行，王道大坏矣。夫五百年之间，守文之君，当涂之士，欲则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众，然犹不能反，日以仆灭，至后王而后止。岂其所持操或悖谬而失其统与？固天降命不可复反，必推之于“大衰而后息与？” 呜呼！凡所为屑屑，夙兴夜寐，务法上古者，又将无补与？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寿，或仁或鄙，习闻其号，未烛厥理。伊欲风流而令行，刑轻而奸改，百姓和乐，政事宣昭，何修何饬，而膏露降，百谷登，德润四海，泽臻草木，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灵，德泽洋溢，施乎方外，延及群生。“子大夫明先圣之业，习俗化之变，终始之序，讲闻高谊之日久矣。其明以谕朕，科别其条，勿猥勿并，取之于术，慎其所出。迺其不正不直，不忠不极，枉于执事。书之不泄，兴于朕躬，毋悼后害。子大夫其尽心，靡有所隐，朕将亲览焉。”

对曰：“陛下发德音，下明诏，求天命与情性，皆非愚臣
之所能及也。臣谨按《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
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
天迺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
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迺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
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尽欲扶持”
而安全之事，在强勉而已矣。强勉学问则闻见博而
知益明，强勉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还
至而立有效者也。《诗》曰：“夙夜匪解”，《书》云：“茂哉茂哉”，皆
强勉之谓也。遒者，所繇适于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
其具也。故圣王已没，而子孙长久安宁数百岁，此皆
礼乐教化之功也。王者未作乐之时，“乃用先王之乐
宜于世者，而以深入教化于民。教化之情不得，《雅》《颂》
之乐不成，故王者功成作乐，乐其德也。乐者所以变
民风，化民俗也，其变民也易，其化人也著，故声发于
和而本于情，接于肌肤，藏于骨髓，故王道虽微缺，而
筦弦之声未衰也。”夫虞氏之不为政久矣，然而《乐》《颂》
遗风犹有存者，是以孔子在齐而闻《韶》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政乱国危者甚众，所任者
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灭也。夫周
道衰于幽、厉，非道亡也，幽、厉不繇也。至于宣王，思昔
先王之德，兴治补弊，明文、武之功业，周道粲然复兴，
诗人美之而作，上天祐之，为生贤佐，后世称诵，至今
不绝。此夙夜不解行善之所致也。孔子曰：“人能弘道，
非道弘人也。”故治乱废兴在于己，非天降命，不可得
反其所操持悖谬，失其统也。臣闻天之所大奉使之
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
天下之人，同心归之，若归父母，故天瑞应诚而至。《书》
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乌。”此盖受命
之符也。周公曰：“复哉复哉！”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邻。”皆
积善累德之效也。及至后世，淫佚衰微，不能统理群
生，诸侯背畔，残贼良民，以争壤土，废德教而任刑罚。
刑罚不中，则生邪气。邪气积于下，怨恶畜于上，上下
不和，则阴阳缪盩而妖孽生矣。此灾异所缘而起也。
臣闻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质也，情者，人之欲也。
或夭或寿，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粹美，有治乱
之所生，故不齐也。孔子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
也，草上之风必偃。故尧、舜行德，则民仁寿，桀、纣行暴，
则民鄙夭。”夫上之化下，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唯甄
者之所为；犹金之在镕，唯冶者之所铸。绥之斯俫，动
之斯和，此之谓也。臣谨按《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
之于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
所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正
王道之端云尔。然则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
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
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长养为事，阴常居大
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
也。天使阳出，布施于上，而主岁功，使阴入伏于下，而
时出佐阳。阳不得阴之助，亦不能独成岁终。阳以成
岁为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德教而
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犹阴之不可任以成岁
也。为政而任刑，不顺于天，故先王莫之肯为也。今废
先王德教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
意与？孔子曰：“不教而诛谓之虐。”虐政用于下，而欲德
教之被四海，故难成也。臣谨按《春秋》谓一元之意，一
者，万物之所从始也；元者，辞之所谓大也。谓一为元
者，视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贵者
始。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
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
不一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阴阳调而风
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五谷熟而草木茂，天地之间，
被润泽而大丰美，四海之内，闻盛德而皆徕臣，诸福
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孔子曰：“凤鸟
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贱
不得致也。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
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
美，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
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
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
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废而
奸邪并出，刑罚不能胜者，其堤防坏也。古之王者明
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
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
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
俗美也。圣王之继乱“世也，扫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
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
六百岁尚未败也。至周之末世，大为亡道以失天下。
秦继其后，独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学，不得挟书，
弃捐礼谊而恶闻之。”其心欲尽灭先圣之道，而颛为
自恣苟简之治，故立为天子十四岁而国破亡矣。自
古以来，未尝以乱济乱，大败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
遗毒馀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嚚顽，抵冒殊
捍，孰烂如此之甚者也？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
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今汉继秦之后，如朽木粪墙矣，
虽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
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无益也。窃譬之琴瑟不调，
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
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
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
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
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
不如退而结网。”今临政而愿治，七十馀岁矣，不如退
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善治则灾害日去，福禄日来。
《诗》云：“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为政而宜于民者，固当受
禄于天。夫仁义礼智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饬也。
五者修饬，故受天之祐，而享鬼神之灵，德施于方外，
延及群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