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15卷 > 邹阳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15卷 > 邹阳

按《汉书》本传：阳，齐人也。汉兴，诸侯王皆自治民，聘贤
吴王濞，招致四方游士。阳与吴严忌、枚乘等俱仕吴，
皆以文辩著名。久之，吴王以太子事怨望，称疾不朝，
阴有邪谋。阳奏书谏，为其事尚隐，恶指斥言，故先引
秦为谕，因道胡、越、齐、赵、淮南之难，然后迺致其意。其
辞曰：“臣闻秦倚曲台之宫，悬衡”〈关西为衡〉天下，画地而不
犯，兵加胡、越，至其晚节，末路张耳、陈胜连从兵之据
以叩函谷，咸阳遂危。何则？列郡不相亲，万室不相救
也。“今胡数涉北河之外，上覆飞鸟，下不见伏菟，斗城
不休，救兵不至，死者相随，辇车相属，转粟流输，千里
不绝。何则？彊赵责于河间，六齐望于惠后，城阳顾于
卢博，三淮南之心思坟墓，大王不忧”，臣恐救兵之不
专，胡马遂进窥于邯郸，越水长沙，还舟青阳，虽使梁
并淮南之兵，下淮东，越广陵，以遏越人之粮；汉亦折
西河而下，北守漳水，以辅大国。胡亦益进，越亦益深，
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臣闻交龙襄首奋翼，则浮云
出流，雾雨咸集。圣王底节修德，则游谈之士归义思
名。今臣尽智毕议，《易》精极虑，则无国不可奸；饰固陋
之心，则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然臣所以历数王
之朝，背淮千里而自致者，非恶臣国而乐吴民也，窃
高下风之行，尤说大王之义，故愿大王之无忽，察听
其志。臣闻“鸷鸟絫，百不如一。”鹗夫全赵之时，武力鼎士，袨服丛台之下者，一旦成市，而不能止幽王之湛
患淮“南连山东之侠，死士盈朝，不能还厉王之西也。
然而计议不得，虽诸贲不能安其位，亦明矣。故愿大
王审画而已。”始，孝文皇帝据关入立，寒心销志，不明
求衣，自立天子之后，使东牟朱虚、东褒义父之后，深
割婴儿，王之壤子王梁、代，益以淮阳，卒仆济北，囚弟
于雍者，岂非象新垣平等哉！今天子新据“先帝之遗
业，左规山东，右制关中，变权易势，大臣难知。大王弗
察，臣恐周鼎复起于汉，新垣过计于朝，则我吴遗嗣
不可期于世矣。高皇帝烧栈道水，章邯兵不留行，收
弊民之倦，东驰函谷，西楚大破。水攻则章邯以亡其
城，陆击则荆王以失其地，此皆国家之不几者也。愿
大王孰察之。”吴王不内其言。是时，景帝少弟梁孝王
贵盛，亦待士。于是邹阳、枚乘、严忌知吴不可说，皆去
之梁，从孝王游。阳为人有智略，忼慨不苟合，介于羊
胜、公孙诡之间。胜等疾阳，恶之孝王。孝王怒，下阳吏，
将杀之。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絫，迺从狱中上
《书》曰：“‘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
耳。昔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
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
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
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
起，而燕、秦不寤也。愿大王孰察之。昔玉人献宝，楚王
诛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阳狂，接舆”避世，
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
亥之听，毋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
胥鸱夷，臣始不信，迺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
于期逃秦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齐之魏，
临城自刭，以郤齐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于齐、
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
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为燕尾生；白圭
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
燕，人恶之燕王，燕王按剑而怒，食以𫘝𫘨；白圭显于
中山，人恶之于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
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故女无美恶，
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于
宋，卒相中山；范雎拉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
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
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负
石入海，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
“心。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缪公委之以政；甯戚饭牛
车下，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素宦于朝，借誉于
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坚于胶漆，昆
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
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夫以
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
铄金，积毁销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齐用越
人子臧而彊威宣，此二国岂系于俗，牵于世，系奇偏
之浮辞哉？公听并观，垂明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兄
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仇敌，朱象、管、蔡是
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
足侔，而三王易为也。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
不说田常之贤；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故功业覆
于天下。何则？欲善亡厌也。夫晋文亲其仇，彊伯诸侯；
齐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
不可以虚辞借也。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
彊天下，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而霸中
国，遂“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于陵，子仲
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
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
爱于士，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跖之客可使刺由，何况
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族，要离
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
以暗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
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奇，而为万乘器者，以左右先
为之容也。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隋珠和璧，秪怨结而
不见德；有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
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
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
欲开忠于当世之君，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
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是以圣王
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乎卑乱之语，不
夺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之言以信荆
轲，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归，以王天下。
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拘
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乎昭旷之道也。今人主沈谄
谀之辞，牵帷廧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此鲍
焦所以愤于世也。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底
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
朝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
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安有尽忠
信而趋阙下者哉！”书奏孝王，孝王立出之，卒为上客。
初，胜诡欲使王求为汉嗣王，又尝上书愿赐容车之
地，径至长乐宫，自使梁国士众筑作甬道，朝太后。爰
盎等皆建以为不可，天子不许。梁王怒，令人刺杀盎。
上疑梁，杀之，使者冠盖相望，责梁王。梁王始与胜、诡
有谋，阳争以为不可，故见谗。枚先生、严夫子皆不敢
谏。及梁事败，胜、诡死，孝王恐诛，迺思阳言，深辞谢之，
赍以千金，令求方略解罪于上者。阳素知齐人王先
生年八十馀，多奇计，即往见，语以其事。王先生曰：“难
哉！人主有私怨”深怒，欲施必行之诛，诚难解也。以太
后之尊，骨肉之亲，犹不能止，况臣下乎！昔秦始皇有
伏怒于太后，群臣谏而死者以十数。得茅焦，为廓大
义。始皇非能说其言也，迺自强从之耳。茅焦亦“脱
死如毛牦耳，故事所以难者也。今子欲安之乎？”阳曰：
“邹、鲁守经，学齐、楚多辩，知韩、魏时有奇节，吾将历问
之。”王先生曰：“子行矣，还过我而西。”邹阳行月馀，莫能
为谋。还过王先生曰：“臣将西矣，为如何？”王先生曰：“吾
先日欲献愚计，以为众不可盖，窃自薄陋，不敢道也。
若子行，必往见王长君，士无过此者矣。”邹阳发寤于
心曰：“敬诺。”辞去不过梁。迳至长安，因客见王长君。长
君者，王美人兄也，后封为盖侯。邹阳留数日，乘间而
请曰：“臣非为长君，无使令于前，故来侍也。愚戆窃不
自料，愿有谒也。”长君诡曰：“幸甚！”阳曰：“窃闻长君弟得
幸后宫，天下无有，而长君行迹多不循道理者。今爰
盎事即穷竟，梁王恐诛，如此，则太后怫郁泣血，无所
发怒切齿，侧目于贵臣矣。臣恐长君危于絫卵，窃为
足下忧之。”长君惧然曰：“将为之奈何？”阳曰：“长君诚能
精为上言之，得毋竟梁事？长君必固自结于太后，太
后厚德长君，入于骨髓，而长君之弟幸于两宫，金城
之固也。又有存亡继绝之功，德布天下，名施无穷，愿
长君深自计之。昔”者，舜之弟象日以杀舜为事，及舜
立为天子，封之于有卑。夫仁人之于兄弟，无藏怒，无
宿怨，厚亲爱而已，是以后世称之。鲁公子庆父使仆
人杀子般，狱有所归，季友不探其情而诛焉，庆父亲
杀闵公，季子缓追免贼，《春秋》以为亲亲之道也。鲁哀
姜薨于夷，孔子曰：“齐桓公法而不谲，以为过也。”以是
说天子，徼幸梁事不奏。长君曰：“诺。”乘间入而言之。及
韩安国亦见长公主，事果得不治。初，吴王濞与七国
谋反，及发齐济北，两国城守不行。汉既破吴，齐王自
杀，不得立嗣。济北王亦欲自杀，幸全其妻子。齐人公
孙玃谓济北王曰：“臣请试为大王明说梁王通意。天
子说而不用，死未晚也。”公孙玃遂见梁王曰：“夫济北
之地，东接彊、齐，南牵吴、越，北胁燕、赵。此四分五裂之
国，权不足以自守，劲不足以捍寇，又非有奇怪，云以
待难也。虽坠言于吴，非其正计也。昔者郑祭仲许宋
人立公子突，以活其君，非义也。《春秋》记之，为其以生
易死，以存易亡也。乡使济北见情实，示不从之端，则
吴必先历齐，毕济北，招燕、赵而总之，如此则山东之
从结而无隙矣。今吴、楚之王，练诸侯之兵，驱白徒之
众，西与天子争衡，济北独底节坚守不下，使吴失与
而无助，跬步独进，瓦解土崩，破败而不救者，未必非
济北之力也。”夫以区区之济北而与诸侯争彊，是以
羔犊之弱而捍虎狼之敌也。守职不桡，可谓诚一矣。
功义如“此，尚见疑于上，胁肩低首，絫足抚衿，使有自
悔不前之心，非社稷之利也。臣恐藩臣守职者疑之。
臣窃料之，能历西山，径长乐，抵未央，攘袂而正议者，
独大王耳。上有全亡之功，下有安百姓之名，德沦于
骨髓，恩加于无穷，愿大王留意详惟之。”孝王大悦，使
人驰以闻。济北王得不坐徙封于淄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