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历象汇编/庶征典/第010卷 > 王充论衡 > 《变动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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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灾异者，已疑于天用灾异谴告人矣。更说曰：“灾异
之至，殆人君以政动天，天动气以应之。譬之以物击
鼓，以椎扣钟，鼓犹天，椎犹政，钟鼓声犹天之应也。人
主为于下，则天气随人而至矣。”曰：“此又疑也。夫天能
动物，物焉能动天？何则？人物系于天，天为人物主也。
故曰：‘王良策马，车骑盈野’。”非车骑盈野，而乃王良策
马也。天气变于上，人物应于下矣，故天且雨，商羊起
舞，使天雨也。商羊者，知雨之物也。天且雨，屈其一足
起舞矣，故天且雨。蝼蚁徙，蚯蚓出，琴弦缓，固疾发，此
物为天所动之验也。故天且风，巢居之虫动且雨，穴
处之物扰，风雨之气，感虫物也。夏末蜻蛚鸣，寒螀啼，
感阴气也。雷动而雉惊，发蛰而蛇出，起阳气也。“夜及
半而鹤唳，晨将旦而鸡鸣”，此虽非变，天气动物，物应
天气之验也。顾可言寒温感动人君，人君起气而以
赏罚，乃言以赏罚感动皇天，天为寒温，以应政治乎？
《六情风》家言风至，为盗贼者感应之而起，非盗贼之
人精气感天使风至也。风至，怪不轨之心，而盗贼之
操发矣。何以验之？盗贼之人，见物而取，睹敌而杀，皆
在徙倚漏刻之间，未必宿日有其思也，而天风已以
贪狼阴贼之日至矣。以风占贵贱者，风从王相乡来
则贵，从囚死地来则贱。夫贵贱多少斗斛故也。风至
而籴谷之人，贵贱其价，天气动，怪人物者也。故谷价
低昂，一贵一贱矣。《天官》之书，以正月朔占四方之风。
风从“南方来者旱，从北方来者湛，东方来者为疫，西方来者为兵。”太史公实道言：“以风占水旱兵疫者，人
物吉凶，统于天也。使物生者春也，物死者，冬也，春生
而冬杀也。天者如或欲春杀冬生，物终不死生，何也？
物生统于阳，物死系于阴也。故以口气吹人，人不能
寒；吁人，人不能温。使见吹吁之人，涉冬触”夏，将有冻
旸之患矣。寒温之气，击于天地，而统于阴阳，人事国
政，安能动之？《钩》星在房心之间，地且动之占也。齐太
卜知之，谓景公“臣能动地”，景公信之。夫谓人君能致
寒温，犹齐景公信太卜之能动地。夫人不能动地，而
亦不能动天。夫寒温，天气也，天至高大，人至卑小。篙
〈或作筳〉不能鸣钟，而萤火不爨鼎者，何也？钟长而篙短，
鼎大而萤小也。以七尺之细形，感皇天之大气，其无
分铢之验必也。占大将且入国邑，气寒则将且怒，温
则将喜。夫喜怒起事而发，未入界，未见吏民，是非未
察，喜怒未发，而寒温之气已豫至矣。怒喜致寒温，怒
喜之后，气乃当至，是竟寒温之气，使人君怒喜也。或
曰：“未至诚也，行事至诚，若邹衍之呼天而霜降，杞梁
妻哭而城崩，何天气之不能动乎？夫邹衍之状，孰与
屈原？见拘之冤，孰与沉江？《离骚》《楚辞》凄怆，孰与一叹？
屈原死时，楚国无霜，此怀襄之世也。厉、武之时，卞和
献玉，刖其两足，奉玉泣出，涕尽续之以血。夫邹衍之
诚，孰与卞和？见拘之冤，孰与刖足？仰天而‘叹，孰与泣
血’？”夫叹固不如泣，拘固不如刖，料计冤情，衍不如和。
当时楚地不见霜，李斯、赵高谗杀太子扶苏，并及蒙
恬、蒙骜，其时皆吐痛苦之言，与叹声同。又祸至死，非
徒苟徙，而其死之地，寒气不生，秦坑赵卒于长平之
下，四十万众同时俱陷，当时啼号，非徒叹也。诚虽不
及邹衍四十万之冤，度当一贤臣之痛。入坑埳之啼，
度过拘囚之呼。当时长平之下，不见陨霜。《甫刑》曰：“庶
僇旁告无辜于天帝。”此言蚩尤之民，被冤，旁告无罪
于上天也。以众民之叫，不能致霜，邹衍之言，殆虚妄
也。邹衍时，周之五月，正岁三月也。中州丙正月二月，
霜雪时降，北边至寒，三月下霜，未为变也。此殆北边
三月尚寒，霜适自降，而衍适呼，与霜逢会。《传》曰：“燕有
寒谷，不生五谷。”邹衍吹律，寒谷复温，则能使气温，亦
能使气复寒。何知衍不令时人知己之冤，以天气表
己之诚，窃吹律于燕谷，狱令气寒而因呼天乎？即不
然者，霜何故降？范雎为须贾所谗，魏齐僇之，折干折
胁；张仪游于楚，楚相掠之，被捶流血，二子冤屈。太史
公列记其状，邹衍见拘雎仪之比也。且子长何讳不
言？案《衍列传》，不言见拘而使霜降，伪书游言，犹太子
丹使日再中，天雨粟也。由此言之，衍呼而降霜，虚矣。
则杞梁之妻哭而崩城，妄也。顿牟叛赵，襄子帅师攻
之，军到城下，顿牟之城崩者十馀丈，襄子击金而退
之。夫以杞梁妻哭而城崩，襄子之军有哭者乎？秦之
将灭，都门内崩，霍光家且败，第墙自坏，谁哭于秦宫，
泣于霍光家者？然而门崩墙坏，秦、霍败亡之征也。或
时杞国且圮，而杞梁之妻适哭城下，犹燕国适寒，而
邹衍偶呼也。又城老墙朽，犹有崩坏，一妇之哭，崩五
丈之城，是城则一指摧三仞之楹也。春秋之时山多
变，山城一类也。哭能崩城，复能坏山乎？女然素缟而
哭河，河流通，信哭城崩，固其宜也。案杞梁从军死不
归，其妇迎之，鲁君吊于途，妻不受吊，棺归于家，鲁君
就吊，不言哭于城下，本从军死，从军死不在城中，妻
向城哭，非其处也。然则杞梁之妻哭而崩城，复虚言
也。因类以及荆轲秦王白虹贯日，卫先生为秦画长
“平之计，太白食昴”，复妄言也。夫豫子谋杀襄子，伏于
桥下，襄子至桥，心动贯高，欲杀高祖，藏人于壁中；高
祖至柏，人亦动心。二子欲刺两主，两主心动，实论之，
尚谓非二子精神所能感也，而况荆轲欲刺秦王，秦
王之心不动，而白虹贯日乎？然则白虹贯日，天变自
成，非轲之精为虹而贯日也。钩星在“房、心间，地且动
之占也。地且动，钩星应房心。”夫太白食昴，犹钩星在
房心也。谓卫先生长平之议，令太白食昴，疑矣。岁星
害鸟尾，周、楚恶之。𬘭然之气见，宋、卫、陈、郑灾。案时周、
楚未有非，而宋、卫、陈、郑未有恶也。然而岁星先守尾，
灾气署垂于天，其后周、楚有祸，宋、卫、陈、郑同时皆然。
岁星之害周、楚，天气灾四国也，何知？“白虹贯日，不致
刺秦王。”太白食昴，使长平计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