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034卷 > 论衡 > 《语增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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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语曰：“圣人忧世，深思事勤，愁扰精神，感动形体，故
称尧若腊，舜若腒，桀、纣之君，垂腴尺馀。”夫言圣人忧
世念人，身体羸恶，不能身体肥泽可也；言尧、舜若腊
与腒，桀、纣垂腴尺馀，增之也。齐桓公云：寡人未得仲
父极难，既得仲父甚易。桓公不及尧、舜，仲父不及禹、
契。桓公犹易，尧、舜反难乎？以桓公得管仲易，知尧、舜
得禹、契不难。夫易则少忧，少忧则不愁，不愁则身体
不臞。舜承尧太平，尧、舜袭德，功假荒服，尧尚有忧，舜
安能无事？故《经》曰：“上帝引逸”，谓虞舜也。舜承安继治，
任贤使能，恭己无为，而天下治。故孔子曰：“巍巍乎舜
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夫不与，尚谓之臞。若腒如德
劣承衰。若孔子栖栖，周流应聘，身不得容，道不得行，
可骨立跛附，僵仆道路乎？纣为长夜之饮，糟丘酒池，
沈湎于酒，不舍昼夜，是必以病，病则不甘饮食，不甘
饮食则肥腴不得至尺。《经》曰：“惟湛乐是从，时亦罔有
充寿。”魏公子无忌为长夜之饮，困毒而死，纣虽未死，
宜羸臞矣。然桀纣同行，则宜同病，言其腴垂过尺馀，
非徒增之，又失其实矣。

传语又称“纣力能索铁伸钩，
抚梁易柱”，言其多力也。蜚廉、恶来之徒，并幸受宠，言
好伎力之主，致伎力之士也。或言武王伐纣，兵不血
刃。夫以索铁伸钩之力，辅以飞廉、恶来之徒，与周军
相当，武王德虽盛，不能夺纣素所厚之心，纣虽恶，亦
不失所与同行之意。虽为武王所擒时，亦宜杀伤十
百人。今言不血刃，非纣多力之效，蜚廉恶来助纣之
验也。案武王之符瑞，不过高祖。武王有白鱼赤乌之
祐，高祖有断大蛇、老妪哭于道之瑞，武王有八百诸
侯之助，高祖有天下义兵之佐，武王之相，望羊而已。
高祖之相，龙颜，隆准，项紫，美须髯，身有七十二黑子。
高祖又逃吕后于泽中，吕后辄见上有云气之验，武
王不闻有此。夫相多于望羊，瑞明于鱼乌，天下义兵
并来会汉，助彊于诸侯。武王承纣，高祖袭秦，二世之
恶，隆盛于纣，天下畔秦，宜多于殷。案高祖伐秦，还破
项羽，战场流血，暴尸万数，失军亡众，几死一再，然后
得天下，用兵苦，诛乱剧。独云“周兵不血刃”，非其实也。
言其易，可也；言不血刃，增之也。案周取殷之时，太公
阴谋之书，食小儿丹，教云亡殷。兵到牧野，晨举脂烛。
察《武成》之篇，牧野之战，血流浮杵，赤地千里。由此言
之，周之取殷，与汉秦一实也。而云取殷易，兵不血刃，
美武王之德，增益其实也。凡天下之事，不可增损，考
察前后，效验自列。自列则是非之实，有所定矣。世称
纣力能索铁伸钩，又称武王伐之，兵不血刃。夫以索
铁伸钩之力当人，则是孟贲、夏育之匹也；以不血刃
之德取人，是则三皇五帝之属也。以索铁之力，不宜
受服；以不血刃之德，不宜顿兵。今称纣力则武王德，
贬誉武王则纣力少。索铁不血刃，不得两立。殷周之
称，不得二全。不得二全，则必一非。孔子曰：“纣之不善，
不若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
焉。孟子曰：“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耳，以至仁伐不仁，如
何其血之浮杵也？”若孔子言，殆沮浮杵。若孟子之言，
近不血刃。浮杵过其实，不血刃亦失其正。一圣一贤，
共论一纣，轻重殊称，多少异实。纣之恶不若王莽。纣
杀比干，莽鸩平帝，纣以嗣立；莽盗汉位。杀主隆于诛
臣，嗣立顺于盗位，士众所畔，宜甚于纣。汉诛王莽，兵
顿昆阳，死者万数，军至渐台，血流没趾，而独谓“周取
天下，兵不血刃”，非其实也。

传语曰：“文王饮酒千锺，孔子百觚。”欲言圣人德盛，能
以德将酒也。如一坐千锺、百觚，此酒徒非圣人也。饮
酒有法，胸腹小大与人均等。饮酒用千锺，用肴宜尽
百牛；百觚则宜用十羊。夫以千锺、百牛、百觚、十羊言
之，文王之身，如防风之君；孔子之体，如长狄之人，乃
能堪之。案文王、孔子之体，不能及防风、长狄。以短小
之身，饮食众多，是缺文王之广，贬孔子之崇也。案《酒
诰》之篇，“朝夕曰祀兹酒”，此言文王戒慎酒也。朝夕戒
慎，则民化之。外出戒慎之教，内饮酒尽千锺，导民率
下，何以致化？承纣疾恶，何以自别？且千锺之效，百觚
之验，何时用哉？使文王、孔子因祭用酒乎，则受福胙
不能厌饱。因飨射之用酒乎，飨射饮酒，自有礼法。如
私燕赏赐饮酒乎，则赏赐饮酒，宜与下齐。赐尊者之
前三觞而退，过于三觞，醉酗生乱。文王、孔子，率礼之人也，赏赉左右，至于醉酗乱身，自用酒千锺百觚，大
之则为桀纣，小之则为酒，徒用何以立德成化，表名
垂誉乎？世闻“德将毋醉”之言，见圣人有多德之效，则
虚增文王以为千锺，空益孔子以百觚矣。

传语曰：“纣沉湎于酒，以糟为丘，以酒为池，牛饮者三
千人，为长夜之饮，亡其甲子。”夫纣虽嗜酒，亦欲以为
乐。令酒池在中庭乎，则不当言为长夜之饮。坐在深
室之中，闭窗举烛，故曰长夜。令坐于室乎，每当饮者，
起之中庭，乃复还坐，则是烦苦相踖藉，不能甚乐。令
池在深室之中，则三千人宜临池坐前，俛饮池酒，仰
食肴膳，倡乐在前，乃为乐耳。如审临池而坐，则前饮
害于肴膳，倡乐之作，不得在前。夫饮食既不以礼，临
池牛饮，则其啖肴不复用杯，亦宜就鱼肉而虎食，则
知夫酒池牛饮，非其实也。

传又言：“纣悬肉以为林，令男女裸而相逐其间，是为
醉乐淫戏，无节度也。”夫肉当内于口，口之所食，宜洁
不辱。今言男女裸相逐其间，何等洁者？如以醉而不
计洁辱，则当其浴于酒中。而裸相逐于肉间，何为不
肯浴于酒中？以不言浴于酒，知不裸相逐于肉间。传
者之说，或言车行酒，骑行炙，百二十日为一夜。夫言
“用酒为池”，则言“其车行酒”，非也；言其悬肉为林，即言
“骑行炙”，非也；或时纣沉湎覆酒，滂沲于地，即言以酒
为池。酿酒糟积聚，则言糟为“丘”；“悬肉以林”，则言肉为
林。林中幽冥，人时走戏其中，则言裸相逐。或时载酒
用鹿车，则言“车行酒，骑行炙。”或时十数夜，则言其百
二十；或时醉不知问日数，则言其亡甲子。周公封康
叔，告以纣用酒期于悉极，欲以戒之也。而不言“糟丘
酒池，悬肉为林，长夜之饮，亡其甲子”，圣人不言，殆非
实也。

传言曰：“纣非时与三千人牛饮于酒池。”夫夏官百，殷
二百，周三百，纣之所与相乐，非民必臣也，非小臣，必
大官，其数不能满三千人。传书家欲恶纣，故言“三千
人”，增其实也。

《传语》曰：“周公执贽，下白屋之士”，谓候之也。夫三公，鼎
足之臣，王者之桢干也。白屋之士，闾巷之微贱者也。
三公倾鼎足之尊，执贽候白屋之士，非其实也。时或
待士，卑恭不骄，白屋人则言其往候白屋，或时起白
屋之士，以璧〈一本作圭〉迎礼之人，则言其执贽以候其家
也。

传语曰：“尧、舜之俭，茅茨不剪，采椽不斲。”夫言茅茨采
椽，可也；言不剪不斲，增之也。《经》曰：“弼成五服。”五服，五
采服也。服五采之服，又茅茨采椽何？宫室衣服之不
相称也。服五采，画日月星辰。茅茨采椽，非其实也。

传语曰：“秦始皇帝燔烧诗书，坑杀儒士。”言燔烧《诗》《书》，
灭去五经文书也。坑杀儒士者，言其皆挟经传文书
之人也。烧其书，坑其人，《诗》《书》绝矣。言烧燔诗书，坑杀
儒士，实也。言其欲灭《诗》《书》，故坑杀其人，非其诚，又增
之也。秦始皇帝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台，儒士七十人
前为寿。仆射周青臣进颂始皇之德。齐淳于越进谏，
始皇不封子弟功臣，自为夹辅，刾周青臣以为面谀。
始皇下其议于丞相李斯，李斯非，淳于越曰：“诸生不
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臣请敕史官非《秦
纪》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有敢藏诸书、百家语、
诸刑书者，悉诣守尉集烧之；有敢偶语《诗》《书》，弃市。以
古非今者，族灭。吏见知弗举，与同罪。”始皇许之。明年，
三十五年，诸生在咸阳者多为妖言。始皇使御史案
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者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七
人，皆坑之。燔《诗》《书》，起淳于越之谏。“坑儒士”，起自诸生
为妖言，见坑者四百六十七人。传增言“坑杀儒士，欲
绝《诗》《书》”，又言尽坑之，此非其实，而又增之。

传语曰：“町町若荆轲之闾。”言荆轲为燕太子丹刺秦
王后，诛轲九族，其后恚恨不已，复夷轲之一里，一里
皆灭，故曰町町，此言增之也。夫秦虽无道，无为尽诛
荆轲之里。始皇幸梁山之宫，从山上望见丞相李斯
车骑甚盛，恚出言非之。其后左右以告李斯，李斯立
损车骑。始皇知左右泄其言，莫知为谁，尽捕诸在旁
者皆杀之。其后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民或刻其石
曰：“始皇帝死地分。”皇帝闻之，令御史逐问莫服，尽取
石旁人诛之。夫诛从行于梁山宫，及诛石旁人，欲得
泄言，刻石者不能审知，故尽诛之。荆轲之闾，何罪于
秦而尽诛之？如刺秦王，在闾中，不知为谁，尽诛之可
也。荆轲已死，刺者有人，一里之民，何为坐之？始皇二
十年，燕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之，体解轲以徇，不言
尽诛其闾。彼或时诛轲九族，九族众多，同里而处，诛
其九族，一里且尽。好增事者，则言町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