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69卷 > 苏舜钦〈兄舜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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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宋史文苑传》：“舜钦，字子美，参知政事易简之孙。父
耆，有才名，尝为工部郎中，直集贤院。舜钦少慷慨，有
大志，状貌怪伟。当天圣中，学者为文多病偶对，独舜
钦与河南穆修好为古文歌诗，一时豪俊多从之游。
初以父任补太庙斋郎，调荥阳县尉。玉清昭应宫灾，
舜钦年二十一，诣登闻鼓院上疏曰：‘烈士不避𫓧钺
而进谏，明君不讳过失而纳忠，是以怀策者必吐上
前，蓄冤者无至腹诽。然言之难不如容之难；容之难
不如行之难。有言之，必容之行之，则三代之主也。幸
陛下留听焉’。”臣观今岁，自春徂夏，霖雨阴晦，未尝少
止，农田被菑者几于十九。臣以谓任用失人，政令多
过，赏罚弗中之所召也。天之降灾，欲悟陛下，而大臣
归咎于刑狱之滥。陛下听之，故肆赦天下，以为禳救。
如此，则是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抵罪，而欲以合天
意也。古者断决滞讼，以平水旱，不闻用赦，故赦下之
后，阴雨及今。《前志》曰：“积阴生阳”，阳生火，灾见焉。乘夏
之气，发泄于玉清宫，震雨杂下，烈焰四起，楼观万叠，
数刻而尽。非慢于火备，乃天之垂戒也。陛下当降服
减膳，避正寝，责躬罪己，下哀痛之诏，罢非业之作，拯
失职之民；察辅弼及左右无裨国体者罢之，窃弄权
威者去之。念政刑之失，收刍荛之论，庶几所以灾变
为祜。浃日之间，未闻为此，而将计工役，以图修复，都
下之人，闻者骇惑，聚首横议，咸谓非宜，皆曰“章圣皇
帝勤俭十馀年，天下富庶，帑府流衍，乃作斯宫，及其
毕工，海内虚竭。陛下即位，未及十年，数遭水旱，虽征
赋减入，而百姓困乏。若大兴土木，则费用不知纪极，
财力耗于内，百姓劳于下。内耗下劳，何以为国！况天
灾之，己违之，是欲竞天，无省己之意。逆天不祥，安己
难任，欲祈厚贶，其可得乎！今为陛下计，莫”若来吉士，
去佞人，修德以勤至治，使百姓足给而征税宽减，则
可以谢天意而安民情矣。夫贤君见变，修道除凶，乱
世无象，天不谴告。今幸天见之变，是陛下修己之日，
岂可忽哉！昔汉宣帝三年，茂陵白鹤馆灾，诏曰：“迺者
火灾降于孝武园馆，朕战栗恐惧，不烛变异，罪在朕
躬。群有司又不肯极言朕”过，以至于斯，将何寤焉！夫
茂陵不及上都，白鹤馆又不及此宫，彼尚降诏四方，
以求己过，是知帝王忧危念治，汲汲如此。臣又按《五
行志》，“贤佞分别，官人有叙，率由旧章。”礼重功勋，则火
得其性。若信道不笃，或耀虚伪，谗夫昌。邪胜正，则火
失其性。自上而降，及滥炎妄起，燔宗庙，烧宫室，虽兴
师徒而不“能救。鲁成公三年，新宫灾，刘向谓成公信
三桓子孙之谗，逐父臣之应。襄公九年春，宋火，刘向
谓宋公听谗，逐其大夫华弱，奔鲁之应。今宫灾，岂亦
有是乎？愿陛下拱默内省而追革之，罢再造之劳，述
前世之法，天下之幸也。”又上书曰：“历观前代神圣之
君，好闻谠议，盖以四海至远，民有隐慝，不可以遍照，
故无间愚贱之言而择用之，然后朝无遗政，物无遁
情，虽有佞臣邪谋，莫得而进也。”臣睹《乙亥诏书》，戒越
职言事，播告四方，无不惊惑，往往窃议，恐非出陛下
之意。盖陛下即位以来，屡诏群下勤求直言，使百僚
转对，置匦函，设直言极谏科。今诏书顿异前事，岂非
大臣壅蔽陛下聪明，杜塞忠良“之口，不惟亏损朝政，
实亦自取覆亡之道。夫纳善进贤，宰相之事，蔽君自
任，未或不亡。今谏官、御史悉出其门，但希旨意，即获
美官，多士盈庭，噤不得语。陛下拱默，何由尽闻天下
之事乎？前孔道辅、范仲淹刚直不挠，致位台谏。后虽
改他官，不忘献纳。二臣者非不知缄口，数年，坐得卿
辅，盖不敢负陛”下委注之意，而皆罹中伤，窜谪而去，
使正臣夺气，鲠士咋舌，目睹时弊，口不敢论。昔晋侯
问叔向曰：“国家之患孰为大？”对曰：“大臣持禄而不极
谏，小臣畏罪而不敢言，下情不能上通，此患之大者。”
故汉文感女子之说，而肉刑是除，武帝听三老之议，
而江充以族肉刑。古法，江充近臣，女子三老，愚耄疏
“隔之至也。盖以义之所在，贱不可忽，二君从之，后世
称圣。况国家班设爵位，列陈豪英，故当责其公忠，安
可教之循默？赏之使谏，尚恐不言，罪其敢言，孰肯献
纳物情，闭塞上位？孤危轸念于兹，可为惊怛觊望。陛
下发德音，寝前诏，勤于采纳，下及刍荛，可以常守隆
平，保全近辅。”寻举进士，改光禄寺主簿、知长垣县，迁
大理评事，监在京店宅务。康定中，河东地震，舜钦诣
匦通疏曰：“臣闻河东地大震裂，涌水坏屋庐城堞，杀
民畜几十万，历旬不止。始闻惶骇疑惑。窃思自《编策所纪，前代衰微丧乱之世，亦尝有此大变。今四圣接
统，内外平宁，戎夷交欢，兵革偃息，固与夫衰微丧乱
之世异，何灾变之作，反过之耶？且妖祥之兴，神实尸
之，各以类告，未尝妄也。天人之应，古今之鉴，大可恐
惧。岂王者安于逸豫，信任近臣，而不省政事乎？庙堂
之上，有非才苟禄，窃弄威福，而侵上事者乎？又岂施
设之政，有不便民者乎？深宫之中，有阴教不谨，以媚
道进者乎？西北羌夷，有背盟犯顺之心乎？臣从远方
来，不知近事，心疑而口不敢道也。所怪者，朝廷见此
大异，不修阙政，以厌天戒，安民心，默然不恤，如无事
之时。谏官御史不闻进牍，铺白灾害之端，以开上心。
然民情汹汹，聚首横议，咸有忧悸之色。臣世受君禄，
身齿国命，涵濡惠泽，以长此躯。目睹心思，惊怛流汗
欲尽，吐肝胆以拜封奏。又见范仲淹以刚直忤奸臣，
言不用而身窜谪，降诏天下，不许越职言事。臣不避
权右，必恐横罹中伤，无补于国，因自悲嗟，不知所措。
既而孟春之初，雷震暴作，臣以为国家阙失，众臣莫
敢为陛下言者，唯天丁宁以告。陛下果能沛发明诏，
许群臣皆得献言，臣初闻之，踊跃欣忭，旬月间颇有
言事者，其间岂无切中时”病，而未闻朝廷举而行之？
是亦取虚言而不根实效也。臣闻“唯诚可以应天，唯
实可以安民。”今应天不以诚，安民不以实，徒布空文，
增人太息耳，将何以谢神灵而救弊乱也？岂大臣蒙
塞天听，不为陛下行之？岂言事迂阔无所取，不足行
也？臣窃见纲纪隳败，政化阙失，其事甚众，不可概举。
谨条大者“二事以闻。一曰正心。夫治国如治家，治家
者先修己，修己者先正心，心正则神明集而万务理。”
今民间传陛下比年稍迩俳优贱人，燕乐逾节，赐予
过度。燕乐逾节则荡，赐予过度则侈；荡则政事不亲，
侈则用度不足。臣窃观《国史》，见祖宗日视朝，旰昃方
罢，犹坐于后苑，门有白事者，立得召对，委曲询“访，小
善必纳。真宗末年不豫，始间日视事。今陛下春秋鼎
盛，实宵衣旰食求治之秋，而乃隔日御殿，此政事不
亲也。又府库匮竭，民鲜盖藏，诛敛科率，殆无虚日，计
度经费，二十倍于祖宗时，此用度不足也。政事不亲，
用度不足，诚国大忧。臣望陛下修己以御人，洗心以
鉴物，勤听断，舍燕安，放弃优谐近习之纤人，亲近刚
明鲠直之良士，因此灾变，以思永图，则天下幸甚。”其
二曰择贤。夫明主劳于求贤而逸于任使。然盈庭之
士，不须尽择，在择一二辅臣及御史、谏官而已。陛下
用人，尚未慎择。昨王随自吏部侍郎迁门下侍郎平
章事，超越十资，复为上相。此乃非常之恩，必待非常
之才。而随虚庸“邪谄，非辅相之器。降麻之后，物论沸
腾，故疾缠其身，灾仍于国，此亦天意爱惜我朝，陛下
鉴之哉！且石中立顷在朝行，以诙谐自任，士人或有
宴集，必置席间，听其语言，以资笑噱。今处之近辅，不
闻嘉谋，物望甚轻，人情所忽，使灾害屡降，而朝廷不
尊，盖近臣多非才者。陛下左右尚如此，天下官吏可
知也。实恐远人轻笑中国，宜即行罢免，别选贤才。又
张观为御史中丞，高若讷为司谏，二人者皆登高第，
颇以文词进，而温和软懦，无刚鲠敢言之气。斯皆执
政引拔建置，欲其慎默，不敢举扬其私。时有所言，则
必暗相关说，傍人窥之，甚可笑也。故御史、谏官之任，
臣欲陛下亲择之，不令出执政门下台谏官既得人，
则近臣不敢为过，乃驭下之策也。臣以谓陛下身既
勤俭，辅弼台谏又皆得人，则天下何忧不治，灾异何
由而生？惟陛下少留意焉。”范仲淹荐其才，召试为集
贤校理、监进奏院。舜钦娶宰相杜衍女，衍时与仲淹、
冨弼在政府，多引用一时闻人，欲更张庶事，御史中
丞王拱辰等不便其所为。会进奏院祠神，舜钦与右
班殿直刘巽辄用鬻故纸公钱召妓乐，间多会宾客。
拱辰廉得之，讽其属鱼周询等劾奏，因欲摇动衍。事
下开封府劾治，于是舜钦与巽俱坐自盗除名，同时
会者皆知名士，因缘得罪逐出四方者十馀人，世以
为过薄，而拱辰等方自喜曰：“吾一举网尽矣！”舜钦既
放废，寓于吴中，其友人韩维责以世居京师，而去离
都下，隔绝亲交。舜钦报《书》曰：“蒙开责以兄弟在京师，
不以义相就，独羁外数千里，自取愁苦。予岂无亲戚
之情，岂不知会合之乐也？安肯舍安逸而甘愁苦哉！
昨在京师，不敢犯人颜色，不敢议论时事，随众上下，
心志蟠屈不开，固亦极矣。不幸适在嫌疑之地，不能
决然早自引去，致不测之祸。”捽去下吏，人无敢言，友
仇一波，共起谤议，被废之后，喧然未已，更欲寘之死
地，然后为快。来者往往钩赜言语，欲以传播好意，相
恤者几希矣。故闭户不敢与相见，如避兵寇。偷俗如
此，安可久居其间？遂超然远举，羁泊于江湖之上，不
惟衣食之累，实亦少避机阱也。况血属之多，资入之
薄，持国见之矣。常相团聚，可乏衣食乎？不可也。可闭
关常不与人接乎？不可也。与人接必与之言，与之言
必与之还往，使人人皆如持国则可，不迨持国者，必
加酿恶言，喧布上下，使仆不能自明，则前日之事未为重也。都无此事，亦终日劳苦应接之不暇。寒暑奔
走尘土泥“淖中，不能了人事。羸马饿仆，日栖栖取辱
于都城，使人指背，讥笑哀闵，亦何颜面，安得不谓之
愁苦哉！”此虽与兄弟亲戚相远，而伏腊稍足，居室稍
宽，无终日应接奔走之劳，耳目清旷，不设机关以待
人，心安闲而体舒放。“三啇而眠，高舂而起，静院明窗
之下，罗列图史琴樽以自愉悦。有兴则泛小舟”，出盘、
阊二门，吟啸览古于江山之间。渚茶野酿，足以销忧；
莼鲈稻蟹，足以适口。又多高僧隐君子，佛庙胜绝。家
有园林，珍花奇石，曲池高台，鱼鸟留连，不觉日暮。昔
孔子作《春秋》而夷吴，又曰：“吾欲居九夷。”观今之风俗，
乐善好事，知予守道好学，皆欣然愿来过从，不以罪
人相遇。虽孔子复生，是亦必欲居此也。以彼此较之，
孰为然哉？人生内有自得，外有所适，固亦乐矣，何必
高位厚禄，役人以自奉养，然后为乐？今虽侨此，亦如
仕宦南北安可与亲戚常相守耶？予窘迫，势不得如
持国意，必使我尸转沟洫，肉餧豺虎，而后以为安，所
义何其忍耶！《诗》曰：“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兄弟以恩，急
难必相拯救。”《后章》曰：“‘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
不如友生’。谓友朋尚义，安宁之时，以礼义相琢磨。予
于持国，外兄弟也，急难不相救，又于未安宁之际，欲
以义相琢刻，虽古人所不能受。予欲不报，虑浅吾持
国也。”二年，得湖州长史，卒。舜钦数上书论朝廷事，在
苏州买水石作沧浪亭。益读书时发愤懑于歌诗，其
体豪放，往往惊人。善草书，每酒酣落笔，争为人所传。
及谪死，世尤惜之。妻杜氏，有贤行。

兄舜元，字子翁，为人精悍，任气节，为歌诗亦豪健，尤
善草书，舜钦不能及。官至尚书度支员外郎、三司度
支判官。

按《东轩笔录》：苏舜元为京西转运使，廨宇在许州。舜
元好进，不喜为外官，常怏怏不自足，每语亲识：“人生
稀及七十，而吾乃于许州过了二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