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31卷 > 真德秀大学衍义 > 《操存省察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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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思齐》之三章：“雝雝在宫，肃肃在庙。不显亦临，无射
亦保。”

臣按：此诗言文王之在宫中则雝雝然而和，在宗庙则肃肃然而敬，从容中道如此，然持守之功未尝斯须废也，故其所处虽非显明之地，常若天地神明之在其上也。父母师保之在其前也，虽未尝有厌倦之心而严于自保，常恐燕安怠惰之私萌于中，邪僻嫚易之气设于体也，斯其所以为纯亦不已与。

《抑》之五章曰：“视尔友君子，辑柔尔颜，不遐有愆。相在
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无曰不显，莫予云觏。神之格思，
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臣按：此卫武公《自警》之诗也。人之常情，祗敬于群居者易，兢畏于独处者难，况人君之尊临朝廷之上，接对士大夫俨如朋友，则和柔颜色、防远过失，虽庸君犹或知勉，至于宫庭屋漏之中，无法家拂士之在侧，有近习暬御之旁环，而能凛然自持不愧屋漏者，虽明主犹或难之，故武公自谓“毋曰此非显明之地而” 莫予见也。当知鬼神之妙，无物不体，其至于是，有不可得而度者，况可有厌斁之意乎？子思作《中庸》，推明其说曰：“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也。” 呜呼！武公其圣贤之徒与！

《中庸》：“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
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不所闻，莫见乎隐，莫显
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臣按：朱熹之说，道者日用事物当然之理，皆性之德而具于心，无物不有，无时不然，所以不可须臾离也。若其可离则为外物而非道矣。是以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不见闻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离于须臾之顷也。隐，暗处也；微细事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幽暗之中细微之事迹虽“未形而几则巳动，人虽不知而己独知之，则是天下之事无有著见明显而过于此者。是以君子既常戒惧，而于此尢不敢忽焉，所以遏人欲于将萌，而不使滋长于隐微之中，以至离道之远也。” 臣观自昔诸儒之释此章者，皆以“戒谨恐惧” 与“慎独” 云者通为一事，至熹乃析而二之，盖以为“不睹不闻” 者，我之所不睹不闻也；独者，人之所不睹不闻也，其义不容不二。又以见平常之时，要切之处，无所不用其谨，则天理存而人欲泯，是乃所谓致中和之功也。圣明之主，熟玩而深体之，则天地位，万物育，其源寔自此出，可不勉哉！

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诗》曰：“相
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

臣按：此亦前章慎独之意，故引诗以明，虽潜深隐伏之地而其昭著章灼有不可揜者，故君子内省不疚而无愧于心。盖人心至灵，毫发之微少有自欺，必有不能慊于中者，此所谓“疚” 也，此所谓恶也。惟夫处幽如显，视独如众，反之于己无所疚恶焉，此君子之所以大过人而人之所不能及也。又引《诗》谓“处室之时当无愧于屋漏。” 故君子静而常敬，嘿而常信，不待动作语言而后见也。存养之功至此，非盛德其孰能之乎！

《乐记》：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
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
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
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则庄敬，庄敬则
严威。中心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
斯须不庄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

臣按：古之君子以礼乐为治身心之本，故斯须不可去之。致者，极其至之谓也。乐之音和平中正，故致此以治心，则易直、子谅油然而生，自不能已。生则乐，善端之萌自然悦豫也。乐则安，乐之然后安也；安则久，安之然后能久也。久则天浑然天成，无所作为也，天则神，变化无方不可度思也。天虽何言，人自信之以其不忒也；神虽不怒，人自畏之以其不测也。“生乐久安” ，犹《孟子》所谓“善信美大” 也。至于天且神，则大而化之矣。礼以恭俭退逊为本，而有节文度数之详，故致此以治身，则自然庄敬，庄敬则自然严威。夫礼乐一也，然以礼治身至于严威而止，不若乐之治心能至于天且神，何也？盖天者，自然之谓，治“身而至于严威，则亦自然矣，其效未尝不同也。但乐之于人，能变化其气质，消融其查滓，故礼以顺之于外，而《乐》以和之于中，此表里交养之功，而养于中者实为之主。故圣门之教，立之以礼，而成则以乐。《记礼》者推明其效，亦若是其至也。” 于是又言：“身心无主，则邪慝易乘，中心斯须而不和；乐则鄙” 诈入之；外貌斯须而不庄敬，则嫚易入之。善恶之相为消长，如水火然，此盛则彼衰也。鄙诈、易嫚，皆非本有，而谓之心者。和乐不存，则鄙诈入而为之主；庄敬不立，则易嫚入而为之主。夫既为主于内，非心而何？犹污泥非水也，挠而浊之，是亦水矣。此礼乐之所以不可斯须去身也。

君子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慝礼，不接心术；惰嫚
邪僻之气不设于身体，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由
“顺正”以行其义。

臣按：“君子之所以自养者无它，内外交致其功而已，故奸声乱色、不留聪明者，所以养其外也，淫乐慝礼、不接心术” 者，所以养其内也，外无声色之诱则内亦正矣，内无淫慝之惑则外亦正矣。惰嫚之气自内出者也，邪僻之气自外入者也，二者不得设于身体，如是则外而耳目鼻口、四肢、百体、内而心知，皆由顺正以行其义，自养之功毕矣。斯谊也，夫人之所当知，而于人主为尤切，惟圣明留意焉，则颜子《四勿》之功，可以庶几也。

《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
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
萌蘗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
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
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
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
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
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
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
禽兽也，以为未尝有才焉，是岂人之情也哉？故曰：“苟
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
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

臣按：孟子之言以旦昼为主，而朱熹推衍其义，谓“当无时而不用力，则旦也、昼也、夜也皆兢业自持之时，其功益精密矣。” 臣不佞尝为《夜气之箴》，有曰：“盍观夫冬之为气乎？木归其根，蛰坯其封，凝然寂然，不见兆朕，而造化发育之妙实胚胎乎其中。盖阖者辟之基，贞者元之本，而《艮》所以为物之始终，夫一昼一夜三” 百六旬之积。故冬为四时之夜，而夜乃一日之冬。天壤之间，群物俱閴，窈乎如未判之鸿濛。维人之身，向晦宴息，亦当以造物而为宗。必斋其心，必肃其躬，不敢弛然自放于床第之上，使慢易非僻，得以贼吾之衷。虽终日乾乾，靡容一息之间断，而昏冥易忽之际，尤当致戒谨之功。盖安其身，所以为“朝听昼访” 之地而夜气深厚，则仁义之心亦浩乎其不穷。本既立矣，而又致察于事物周旋之顷，“敬义夹持，静动交养” ，则人欲无隙之

可入天理，皦乎其昭融。臣谓物欲之害夜为最甚，故其说以夜为本，若异于孟子、朱熹者，然亦未尝不互相发也。愚者一得，惟圣明择焉。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
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
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臣按：仁者心之德也，而孟子直以为人心者，盖有此心即有此仁，心而不仁则非人矣。孔门之言仁多矣，皆指其用功处而言，此则径举全体，使人知心即仁、仁即心，而不可以二视之也。义者人所当行之路，跬步而不由乎，此，则陷于邪僻之径矣。世之人乃有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者，正犹病风丧心之人，猖狂妄行而不知反也，岂不可哀也哉！鸡犬至轻也，放则知求之。人心至重也，放而不知求，借至轻而喻至重，所以使人知警也。然则人心之放何也？欲汨之则放，利诱之则放，心既放则其行必差。故孟子始以人心、人路并言，而终独谆谆于放心之知求。能求放心，则中有主而行不失矣。故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自天子以至庶人，其道皆然。而人君以一心而受众攻，尤易以放。然则其可以不知求乎？求之匪它，以敬自持，而一念不敢肆而已。心本非外，纵之则放，求之则存，犹反复手也。心存则仁存，仁存则动无非理，即所谓由义路也。圣学之要，孰先乎此？

《孟子》曰：“无或乎王之不智也。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
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
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奕之为数，
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
也。使弈秋诲二人奕，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
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
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
然也。”

臣按：《孟子之告齐王》也，可谓至矣，盖“人主之心养之以理义则明，蔽之以物欲则昏，犹草木然，燠之以阳则生，寒之以阴则悴，正人贤士进见之时，常少理义溉灌之益，其能几何？退而以邪说进者至矣，犹燠之日寡而寒之日多，虽有萌芽，旋复摧折，其如之何哉？” 又以弈比之，弈虽小技，非专心致志则不能精，学者有工拙，由一与不一而已。故程颐为讲官，尝言于上曰：“人主一日之间接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宦官宫妾之时少，则可以涵养气质，熏陶德性。” 呜呼！人主欲以理义养其心，必如颐之言而后可。

《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
者寡矣；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

臣按：养心谓涵育其心也，存谓不失其本心也。多欲则戕伐其心矣，乌乎养？以欲戕伐则丧失其心矣，乌乎存？昔汉武帝谓群臣曰“吾欲” 云云，汲黯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 夫尧、舜无欲者也，武帝好声色、好征伐、好刑名、好财利、好神仙，多欲者也。多欲则邪念纷纭、本心流荡，而欲效尧、舜而施仁义，得乎？周敦颐曰：“圣可学乎？” 曰：“可有要乎？” 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庶矣乎！然则有志于学圣人者，必由寡欲充之，以至于无欲而后可。若夫多欲而不知所以克之，方将与汉武同科，而欲远冀尧舜，非臣之所敢知也，惟圣主致” 思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