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163卷 > 晋纪总论 干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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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高祖宣皇帝以雄才硕画，应运而仕，值魏太祖创
基之初，筹画军国，嘉谋屡中，遂服舆轸，驱驰三世。性
深阻有如城府，而能宽绰以容纳，行任数以御物，而
知人善采拔，故贤愚咸怀，小大毕力。尔乃取邓艾于
农隙，引州泰于行役，委以文武，各善其事。故能西擒
孟达，东举公孙渊，内平曹爽，外袭王陵，神略独断，征
“伐四克，维御群后，大权在己。屡拒诸葛亮节制之兵，
而东支吴人辅车之势，军旅屡动，边鄙无亏。”于是百
姓与能，大象始构矣。世宗承基，太祖继业，元丰乱内，
钦诞寇外，“潜谋虽密，而在几必兆。淮浦再扰，而许、洛
不震，咸黜异图，用融前烈。然后推毂锺、邓，长驱庸、蜀，
三关电扫，刘禅入臣，天符人事，于是”信矣。始当非常
之礼，终受备物之锡，名器崇于周公，权制严于伊尹。
至于世祖，遂享皇极，正位居体，重言慎法，仁以厚下，
俭以足用，和而不弛，宽而能断，故民咏维新，四海悦
劝矣。聿修祖宗之志，思辑战国之苦，腹心不同，公卿
异议，而独纳羊祜之策，以善从为众。故至于咸宁之
末，遂排群议而仗王、杜之决。汎舟三峡，介马桂阳，役
不二时，江湘来同。平吴蜀之垒垣，道二方之险塞，掩
唐虞之旧域，班正朔于八荒。太康之中，天下书同文，
车同轨，牛马被野，馀粮栖亩；行旅草舍，外闾不闭。民
相遇者如亲，其匮乏者取资于道路。故于时有“天下
无穷人”之谚。虽太平未洽，亦足以明吏奉其法，民乐
其生，百世之一时矣。武帝既崩，山陵未干，杨骏被诛，
母后废黜，朝士旧臣，殄灭者数十族。寻以二公楚王
之变，宗子无维城之助，而闬伯、实沈之郤岁构，师尹
无具瞻之贵，而颠坠戮辱之祸日有。至乃易天子以
太上之号，而有免官之谣。民不见德，唯乱是闻。朝为
伊、周，夕为桀、跖，善恶陷于成败，毁誉胁于势利。于是
轻薄干纪之士，役奸智以投之，如夜虫之赴火，内外
混淆，庶官失才，名实反错，天纲解纽。国政迭移于乱

二十馀年而河洛为墟，二帝失尊，山陵无所，何哉？树
立失权，托付非才，四维不张，而苟且之政多也。夫作
法于治，其弊犹乱；作法于乱，谁能救之？故于时天下
非孱弱也，军旅非无素也。彼刘渊者，离石之将兵；都
尉王弥者，青州之散吏也。盖皆弓马之士，驱走之人，
凡庸之才，非有吴先主、诸葛孔明之能也。新起之寇，
乌合之众，非吴蜀之敌也。脱耒为兵，裂裳为旗，非战
国之器也；“自下逆上”，非邻国之势也。然而成败异效，
扰天下如驱群羊，举二都如拾遗芥，将相侯王连颈
以受戮，乞为奴仆而犹不获，后嫔妃主受辱于戎卒，
岂不哀哉！夫天下，大器也，群生，重畜也。爱恶相攻，利
害相夺，其势常也。如积水于防，燎火于原，未常暂静
也。器大者不可以小道治，势动者不可以争竞扰。古
先哲王知其然也，是以捍其大患而不有其功，御其
大灾而不私其利，百姓皆知上德之生己，而不谓朘
己以生也，是以感而应之，悦而归之，如晨风之郁北
林，龙鱼之趋渊泽也。顺乎天而享其运，应乎人而和
其义，然后设礼文以治之，断刑罚以威之，谨好恶以
示之，审祸福以喻之，求明察以“官之，笃慈爱以固之，
故众知向方，皆乐其生而哀其死，悦其教而安其俗。”
君子勤礼，小人尽力，廉耻笃于家闾，邪僻销于胸怀。
故其民有见危以授命，而不求生以害义，又况可奋
臂大呼，聚之以干纪作乱之事乎！基广则难倾，根深
则难拔，理节则不乱，胶结则不迁。是以昔之有天下
者，所以长久也。夫岂无僻主，赖道德与刑以维持之
也。故延陵季子听乐以知诸侯存亡之数，长短之期
者，盖民情风教，国家安危之本也。昔周之兴也，后稷
生于姜嫄，而天命昭显。文武之功起于后稷，故其《诗》
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又曰：“立我蒸民，莫匪尔极。”又
曰：“实颖实栗，即有邰家室。”至于公刘，遭狄人之乱，去
邰之豳，身服厥劳，故其《诗》曰：“乃裹糇粮，于橐于囊。”陟
则在𪩘，复降在原，以处其民。以至于太王，为戎翟所
逼，而不忍百姓之命，杖策而去之，故其《诗》曰：“来朝走
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周民从而思之，曰：“仁人不可
失也。”故从之如归市居之，一年成邑，二年成都，三年
五倍其初。每劳来而安集之，故其诗曰：“乃慰乃止，乃
左乃右，乃疆乃理，乃宣乃亩。”以至于王季，能貊其德
音，故其《诗》曰：“克明克类，克长克君，载锡之光。”至于文
王，备修旧德而维新其命，故其《诗》曰：“惟此文王，小心
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由此观之，周家世积忠厚，
仁及草木，内睦九族，外尊事黄耇，养老乞言，以成其
福禄也。而其后妃躬行四教，尊敬师傅，服澣濯之衣，
修繁缛之事，化天下以妇道。故其《诗》曰：“刑于寡妻，至
于兄弟，以御于家邦。”是以汉滨之女，守洁白之志，中
林之士有纯一之德。故曰：文武自《天保》以上治内，《采
薇》以下治外，始于忧勤，终于逸乐。于是天下三分有
二，犹以服事殷；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犹曰天命未
至。以三圣之智，伐独夫之纣，犹正其名教，曰“逆取顺
守，保大定功，安民和众”，犹著《大武》之容，曰“未尽善也。”
及周公遭变，陈后稷先公风化之所由致王业之艰
难者，则皆农夫女工衣食之事也。故自后稷之始基
靖民，十五王而文始平之，十六王而武始居之，十八
王而康克安之。故其积基树本，经纬礼俗，“节理人情，
恤隐民事，如此之缠绵也。”爰及上代，虽文质异时，功
业不同，及其安民立政者，其揆一也。今晋之兴也，功
烈于百王，事捷于三代，盖有为以为之矣。宣、景遭多
难之时，务伐英雄，诛庶桀，以便事不及修。公刘、太王
之仁也，受遗辅政，屡遇废置。故齐王不明，不获思庸
于亳；高贵冲人，不得复子明辟二祖逼禅代之期，不
暇待三分八百之会也。是其创基立本，异于先代者
也。又加之以朝寡纯德之士，乡乏不贰之老，风俗淫
僻，耻尚失所。学者以《庄》《老》为宗而黜《六经》，谈者以虚
薄为辨而贱名检，持身者以放浊为通而狭节信，进
仕者以苟得为贵而鄙居正，当官者以望空为高而
笑勤恪。是以目三公以萧机之称，标上议以虚谈之
名。刘颂屡言治道，傅咸每纠邪正，皆谓之“俗吏。”其倚
伏虚旷，依阿无心者，皆名重海内。若夫文王日昃不
暇食，仲山甫夙夜匪懈者，盖共𠷣黜以为灰尘，而相
诟病矣。由是毁誉乱于善恶之寔，情慝奔于货欲之
途，选者为人择官，官者为身择利，而秉钧当轴“之士，
身兼官以十数，大极其尊，小录其要，机事之失，十恒
八九。而世俗贵戚之子弟，陵迈超越，不拘资次，悠悠
风尘，皆奔竞之士。”列官千百，无让贤之举。子真著崇
让，而莫之省，子雅制九班，而不得用，长虞数直笔，而
不能纠其妇女。庄栉织纴，皆取成于婢仆，未尝知女
工丝枲之业，中馈酒食之事也。先时而婚，任情而动，
故皆不耻淫逸之过，不拘妒忌之恶。有逆于舅姑，有
反易刚柔，有杀戮妻媵，有黩乱上下，父兄不之罪也，
天下莫之非也。又况责之闻四教于古，修贞顺于今，
以辅佐君子者哉？礼法刑政，于此大壤，如室斯构而去其凿契，如水斯积而决其堤防，如火斯畜而离其
薪燎也。国之将“亡，本必先颠。”其此之谓乎！故观阮籍
之行，而觉礼教崩弛之所由；察庾纯、贾充之事，而见
师尹之多僻；考平吴之功，而知将帅之不让；思郭钦
之谋，而悟敌国之有衅；览傅元、刘毅之言，而得百官
之邪；核傅咸之奏、钱神之论，而睹宠赂之彰。民风国
势如此，虽以中庸之才，守文之主，治之，辛有必见之
于祭祀，季札必得之于声乐，范燮必为之请死，贾谊
必为之痛哭，又况我惠帝以荡荡之德临之哉！故贾
后肆虐于六宫，韩午助乱于外内，其所由来者渐矣，
岂特系一妇人之恶乎？怀帝承乱得位，羇于强臣，愍
帝奔播之后，徒厕其虚名。天下之政既已去矣，非命
世之雄不能取之矣。然怀帝初载，嘉禾生于南昌，望
气者又云：“豫章有天子气。”及国家多难，宗室迭兴，以
愍怀之正，淮南之壮，成都之功，长沙之权，皆卒于倾
覆，而怀帝以豫章王登天位。刘向之谶云：“灭亡之后，
有少如水名者得之。”起事者据秦川西南，乃得其朋。
按愍帝盖秦王之子也，得位于长安，长安固秦地也，
而西以南阳王为右丞相，东以琅邪王为左丞相。上
讳“业”，故改“邺”为临漳。漳，水名也。由此推之，亦有征祥，
而皇极不建，祸辱及身。岂上帝临我而贰其心？将由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者乎？淳耀之烈未渝，故大命重
集于中宗元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