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64卷 > 徐师曾文体明辩 > 《跋渭南文集》钱谦益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64卷 > 徐师曾文体明辩 > 《跋渭南文集》钱谦益

先辈题跋书画，多云：“某年月日某人观陆放翁跋，所
读书，但记勘对装潢岁月，寥寥数言，亦载集中。”盖古
人读书，多立言慎于古人著作，非果援据该博，商订
详审，不敢轻著一语，亦文章之体要当如此也。今人
于法书名画强作解事，蝉连满纸，必不肯单题姓名。
坊间椠本，不问何书，必有跋尾附赘其后，如涂鸦结
蚓，漫漶不可了。试一阅之，支离剽剥，千补百缀。天吴
紫凤，颠倒裋褐。穷子为他家数宝，人皆知其无看囊
一钱耳。偶读《渭南文集》，聊书之以为戒。

《尚书故实》，《清夜游西园图》，顾长康画，有梁朝诸王跋
尾处云：“图上若干人，并食天厨。”贞观中，褚河南装背
题处具在本。张维素家收得，传至相国张公弘靖。元
和中准宣索，并锺元常写《道德经》同进入内。后中贵
人崔潭峻自禁中将出，复流传人间。维素子周封，前
泾州从事，在京一日，有人将此图求售，周封惊异之，
遽以绢数疋赎得。经年，忽闻款关甚急，问之，见数人
同称仇中尉传语评事知《清夜图》在宅闲居家贫，请以绢三百疋易之。周封惮其迫胁，遽以图授使人。明
日果赍绢至，后方知诈伪，乃是一力足人。求江淮大
盐院，时王庶人涯判盐铁，酷好书画，谓此人曰：“为余
访得此图，然后遂公所请，因为计取”耳。及十二家事
起，复落在一粉铺内。郭侍郎承嘏，阍者以钱三百买
得献郭。郭公又流传至令狐家。宣宗尝问相国：“有何
名画？”相国具以图对，复进入内。

《泊宅编》：予只一弟匋字仁夫。博学好古，未壮而卒。平
生不曾见其所为文，既卒，于其箧中得跋尾遗槁。呜
呼！观其笔力，古人岂难到哉！今载于此。

《秦诅楚文》。跋尾曰：“右秦《巫咸碑》，在凤翔府学。又一本
告亚驰神”者，在洛阳刘忱家。书辞皆同，惟偏傍数处
小异。按《史记世家》，楚子连熊于名者二十有二，独无
所谓熊相。以事考之，楚自成王之后，未尝与秦兴难。
及怀王熊槐十一年，苏秦为合从之计，六国始连兵
攻秦，而楚为之长。秦出师败之，六国皆引而归。今碑
文熊相率诸侯之兵以加临我者，真为此举，盖《史记》
误以熊相为槐耳。其后五年，怀王忿张仪之诈，复发
兵攻秦，故碑文云“今又悉兴其众以逼我边境”也。是
岁，秦襄王二十六年也。王遣庶长章邯拒楚师，明年
春，大败之丹阳，遂取汉中之地六百里，碑云“客剂楚
师，复略我边城”是也。然则碑之作正在此时，盖秦人
既胜楚而告于诸侯之文也。秦人尝与楚同好矣，楚
人背盟，故秦人嫉之。幸于一胜，遍告神明，著诸金石，
以垂示后世。何其情之深切一至于此欤！余昔固尝
怪秦、楚虎狼之国，其势不能并立于天下，然以此邻
壤之近，十八世之久，而未尝以弓矢相加。及得此碑，
然后知二国不相为害，乃在秦盟诅之美，婚姻之好
而巳。战国之际，忠信通丧，口血未干而兵难已寻者，
比比皆是，而二国独能守其区区之信，历三百馀岁
而不变，不亦甚难得而可贵乎？然而《史记》及诸传记
皆不及之也。碑又云：“熊相背十八世之诅盟。”今《世家》
所载，自成王至熊相，才十七世尔。又云：“楚取我边城
新隍及柳长”，而《史记》止言六国退败而已。由是知简
策之不足尽信，而碑刻之尤可贵也。秦惠公二十七
年，周赧王之三年也。自碑之立至今绍圣改元一千
四百四十年。

《石经跋尾》云：“石经残碑，在洛阳张景元家，世传蔡中
郎书，未知何所据。汉灵帝熹平四年，邕以古文、篆隶
三体书《五经》，刻石于太学。至魏正始中，又为一字石
经，相承为之七经正字。”今此所传家一体隶书，必魏
世所立者。然《唐经籍志》又有邕《金字论语》二卷，岂邕
五经之外复为此乎？据《隋经籍志》，凡言《一字石经》皆
“魏世所为，有《一字论语》二卷，不言作者之名，而唐遂
以为蔡邕所作”，则又疑《唐史》传之之误也。盖自北齐
迁邕《石经》于邺都，至河滨，岸崩，石没于水者几半。隋
开皇中，又自邺运至长安，未及缉理，寻以兵乱废弃。
唐初，魏郑公鸠集所馀，十不获一，而传拓之本，犹存
秘府。前史所谓《三字石经》者，即邕所“书，然当时一字
石经存者犹十数卷，而三字石经止数卷而巳。由是
知汉经之亡久矣，不能若此之多也。魏石经近世犹
存，至五代湮灭殆尽。往年洛阳守因阅营造司所弃
碎石，识而收之，遂搜访，凡得《尚书》《仪礼》《论语》合数十
段。又有《公羊碑》一段，在长安，其上有马日䃅等名号
者，魏世用日䃅等题”名，本在《礼记碑》，而此乃《公羊碑》
上，益知非邕所为也。《尚书》《论语》之文与今多不同者，
非孔安国、郑康成所传之文也。独《公羊》当时无他本，
故其文与今文无异，然皆残缺已甚，句读断绝，一篇
之中，或不存数字，可胜叹惜哉！予尝谓物之不幸者，
莫甚于《书》。自隋牛弘已言书有五厄，由弘至今，其厄
又可“知。夫著之金石，宜若可传于无穷，而不幸且如
是，至于荒唐乱世之言，晏然享天下厚奉历千有馀
岁，而未闻遭诋诃之厄”，彼亦何幸而至此？岂天终不
佑吾道耶？吾友邓人董尧卿自洛阳持石经纸本归，
靳然宝之如金玉。而予又从而考之，其勤如是。予二
人亦可谓有志于斯文矣。绍圣甲戌秋八月题。
《墨庄漫录》题跋最为难事，惟东坡山谷《题徐熙画菜》
云：“士大夫不可不知此味，不可使斯民有此色。”
《春渚纪闻》“虽自九天分派，不与万李同林。步处雷惊
电绕，空馀翰墨窥寻。”此赵德麟跋薳所藏《李太白醉
草后》，其实自谓也。

宋范公称《过庭录》六伯祖子正，丞相长子，有大才博
学，尝作《孔林》诗云：“汉陵玉匣尽，秦山银海空。干戈百
世后，独究先圣宫。树有千年色，门无数仞崇。盛德包
覆载，遂顺因所宗。坐若颜闵后，颇闻邹鲁风。抚膺感
遗言，零落涕沾胸。”季颜师颜谪齐州，又尝以诗寄云：
“历下故人今何在？音书又已隔寒暄。多年别后纷纷
事，何日樽前细细论。忍见风霜摧羽翮，空教江汉泻
词源。圣朝宽大超前古，即有恩光照覆盆。”其才器可
知。年甫三十二而卒。有文集百卷，鲁直为跋。其后兵
火，集散亡，而《鲁直集》中此跋亦阙。其略云：“士之学，期于没而不朽。君子之道，百世以俟圣人，故寿夭之际，
未尝置言；凫鹤之短长，物故不能齐”也。虽然，有连城
之璧，操之甚栗，中道而毁，岂能使人无概于心哉？范
子正，予不及友也。予于亲闻其人，又得其言，皆可传
后问其所游，则司马温公爱之；问其为吏，则年三十
试吏单父。方使者剥肤椎髓，取于民以自为功，子正
以岁饥，独舍单父民钱十九，虽没世可以不朽矣。或
谓子正父祖皆名世士自宜如此。应之曰：“文王割烹，
武王饪鼎，叔旦举而用之。”〈用当作荐〉“管、蔡不食，谁能强之？”
则子正贤于人远矣。元祐二年三月庚午，豫章黄庭
坚书

《渑水燕谈录》：“唐杜进家书跋尾，皆自题书，以戒子孙
曰：‘请俸买来手自校’。子孙读之，知圣道鬻及借人为
不孝。”苏惟岳家杜氏书尤多，所题皆完。

《老学庵笔记》：“秦会之跋《后山集》，谓曾南丰修《英宗实
录》，辟陈无己为属，孙仲益书数百字诋之，以为无此
事。南丰虽尝预修《英宗实录》，未久即去，且南丰自为
吏属，乌有辟官之理？”又，无己元祐中方自布衣命官，
故仲益之辩，人多是之。然以予考其实，则二公俱失
也。南丰元丰中还朝，被命独修《五朝史实》，许辟其属，
遂请秀州崇德县令邢恕为之，用选人已非故事，特
从其请。而南丰又援经义局辟布衣徐禧例，乞无己
检讨，庙堂尤难之。会南丰上《太祖纪》，叙论不合上意，
修《五朝史》之意寖缓。未几，南丰以忧去，遂已会之，但
误以《五朝史》为《英宗实录》耳。至其言辟无己事，则实
有之，不可谓无也。

东坡先生在中山，作《戚公乐府词》最得意。幕客李端
叔跋三百四十馀字，叙述甚备。欲刻石传后，为定武
盛事，会谪去不果，今乃不载集中。至有立论排诋，以
为非公作者，识真之难如此哉！

《挥麈馀话》：李伯时自画其所蓄古器为一图，极其精
妙，旧在上蔡毕少董良史处。少董尝从先人求识于
后，少董死，迺归秦伯阳熹，其后流转于其婿林子长
桷。今为王顺伯厚之所得，真一时之奇物也。先人跋
语云：“右《古器图》，龙眠李伯时所藏，因论著自画，以为
图也。”今藏予友毕少董家。凡先秦古器源流，莫先于
此轴矣。昔孔子删《诗》《书》，以尧、舜、殷、周为终始。至于《系
辞》言三皇之道，则网罟、耒耨、衣裳、舟楫所从来者，而
继之曰“后世圣人”者，欲知明道立法制器，咸本于古
也。本朝自欧阳子刘父始辑三代鼎彝，张而明之
曰：“自古圣贤所以不朽者，未必有托于物，然固有托
于圣贤而取重于人者。”欧阳子肇此论而龙眠赓续，
然后涣然大备，所谓三代邈矣，万一不存，左右采获，
几见全古，惟龙眠可以当之也。此图既物之难致者，
而得之又少董以闻道知经，为朝廷识㧞则陈圣人
之大法，指陈根源，贯万古，惟一理，其将以《春秋》侍帝
傍矣。顺伯录以见予。

《齐东野语》：李德裕《文章论》云：“文章当如千兵万马，风
恬雨霁，寂无人声。”黄梦升题兄子庠之辞云：“子之文
章，电激雷震，雨雹忽止，閴然泯灭。欧公喜诵之。”东坡
《跋姜君弼课策》亦云：“云兴天际，欻然车盖，凝卢未瞬，
弥漫霮䨴，惊雷出火，乔木糜碎，般地爇空，万夫皆废，
霤练四坠，日中见沫，移晷而收，野无完块。”同此一机
括也。

《辍耕录》：刘须溪先生会孟《题苏李泣别图》云：“事已矣，
泣何为？苏武节，李陵诗噫。”冯海粟先生子振《题杨妃
病齿图》云：“华清宫一齿痛，马嵬坡一身痛，渔阳鼙鼓
动地来，天下痛。”陈伯敷先生绎曾《题杨妃上马娇图》
云：“此索《清平调》词赴沉香亭时邪？抑闻渔阳鼙鼓声
赴马嵬坡时邪？”上马固相似，情状大不同，观者当审
诸！余观三先生之《跋》语，痛快严峻，抑扬感伤，使后世
之为人君而荒于色、为人臣而失其节者，见之宁不
知惧乎！

《见闻录》：停云馆朱巨川刻，邓乔二跋。余藏又有陆太
宰完题，不及刻。跋云：“此唐德宗建中三年六月给授
中书舍人朱巨川告身符，年月职名之上，用尚书吏
部告身之印，计二十九颗，世传为颜鲁公书。”按唐式，
书符令史事也。代宗之丧，鲁公以礼部尚书为礼仪
使，杨炎恶其直，换太子少师，领使事。及卢杞益不容，
“改太子太师，并使罢之。”是时适在闲局，而其忠义书
法，巍然为天下望。巨川欲重其事，特求公书，亦如今
世士大夫得请诰敕封赠，多求善书者操笔，同一意
也。米元章《书史》载朱巨川告颜书，其孙灌园持入秀
州崇德邑中，余以金梭易之。刘泾得余颜告背纸，上
有五分墨，装为秘玩。王诜笃好颜书，遂以韩马易去。
此书今在王诜处。《宣和书谱》载颜书，亦有朱巨川告，
今卷中并无宣和印记，独存“梁太祖御前”三印，后压
缝有“宋高宗乾卦绍兴”印耳，岂旧藏御府，靖康之乱，
散落人间，南渡收访应募者，截去本朝玺跋邪？然五
代时既入御府，则宋时不应在灌园处，岂王诜所得，
乃别本耶？不可得而知矣。此卷作字虽小，而与《东方朔赞》用笔同，其为颜书无疑。告中细书不知出何人。
唐制惟侍中、中书令为真宰相，其曰“同中书门下平
章事”，虽行宰相事而未为真。中兴以后，藩镇节使多
授中书令，故敕后细书首行云“太尉兼中书令，臣在
使完。”是年四月，卢杞忌张镒出之凤翔，故第二行云
“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臣张使。”其第三行
云：“守给事中臣关播奉行。”杞爱播和柔易制，是年十
月即同平章事矣。牒行细书，首行云“侍中阙”，第二行
云：“守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杞即卢杞也。又吏部正员
尚书一人，侍郎二人，其属有四，曰吏部、司封、司勋、考
功。吏部郎中一人，掌文官阶品、朝集、禄赐、告身。尚书
左右丞各一人，掌辨六官。吏、户、礼左丞总焉；兵、刑、工
右丞总焉。故牒尾“尚书、侍郎”、“左丞”俱云缺，而云“判吏
部侍郎、范阳郡开国公翰”者，卢翰也。后此二年为兴
元元年正月，亦进同平章事。《符后书》云：“判郎中滋”者，
刘滋也。贞元二年正月遂从吏部为左散骑常侍。末
后书令史不名，益可验此告非令史笔矣。一展阅间，
而唐之兴故，历历可考。且鲁公书，得其背纸墨迹，尚
装为秘玩，况真迹耶？宜何如其宝爱之也。时在正德
丁丑五月望日。陆完跋。此跋精核辨博，今之收藏家
即具只眼，如公之反复检括者少矣。

《妮古录》：颜书《朱巨川诰》真迹有二卷，皆绢本，其不书
诰文，首止“吏部尚书”四字，尾题“建中八年三月日下。”
字如棋子稍大，中有一大“说”字，前后“绍兴”小玺，藏项
子京家。其停云馆刻墨迹后有邓文原、乔篑成二跋
者，向为陆全卿太宰所宝，跋千馀言，检考甚详，今藏
余家，余故有“宝颜堂”印。

《小米云山卷》，藏项希宪家，后有素心道人及沂阳、董
复二跋，云林止题四字，云“倪瓒曾览。”

《画继》云：“颜鲁公《鹿脯帖》，有主冲隐题跋。王名持，字正
叔，长安人。惜辰玉有帖而少跋。”

《兰亭》专论损坏处，惟《博议》上一跋云：“此是右军平生
得意书，不必计较于毫厘之间，如尧舜君臣，都俞赓
歌，区区四凶，正何伤于极治也。”又争肥瘦本，亦惟《博
议》云：“世人于《兰亭》肥、瘦二本，互有去取，余独以为《飞
燕》《太真》俱是国色。”

项氏藏《百家注》《柳河东集》，宋魏仲举刻梓，纸板精妙，
锡山华氏家藏物也。后祝京兆跋云：“余所见宋刻《文
选》数本，精妙著名。吴门旧为李氏珍藏，嘉靖甲子购
得之帙中有祝枝山、唐伯虎诸公品题，亦妙品也。”又
跋云：“自士以经术梯名，昭明之选，与酱瓿覆久矣。然
或有以著者，必事乎此者也。吴中数年来，士以文竞，
兹编始贵。余向蓄三五种，亦皆旧刻。此钱秀才高本
尤佳。秀才既力文甚竞，助以佳本，当尤增翰藻，不可
涯尔。丁巳祝允明笔，门人张灵时侍笔研。”又《跋》云：“‘古
云《文选》烂，秀才半，自隋唐以来，莫不习之。余昔游南
都，求监本，率多漏缺，不可读。偶阅书肆，获部之半，曰
非全书也’。其后赴试京师，今少宰洞”庭王公出其前
帙见示，俨然合璧，因遂留而成之。自是累购善本，馀
年莫之遇。孔周何从得此纸墨刻印又精好，倍余所
藏，岂非天缘耶？好学之笃，又有好书济其求，宜有以
为庆赏。杨循吉题后，又有“唐寅观，丁巳冬徐祯卿披
翫。”

东坡作书，于卷后馀数尺，曰：“以待五百年后人作跋。”
其高自标许如此。

东坡诗卷有一跋云：“观此真迹，如觉伪者，甚可笑也。”
周公谨喜此跋，可谓善下语。余尝谓多见石刻，少见
真迹，往往反以真者为伪，信乎东坡之善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