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67卷 > 明袁宏道广庄 > 《齐物论》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67卷 > 明袁宏道广庄 > 《齐物论》

“天地之闲，无一物无是非者”，天地是非之域也。身心
是非之舍也；智愚贤不肖，是非之果也。古往今来，是
非之战场墟垒也。天下之人，头出头没，于是是非非
之中，倚枯附朽，如大木虫之见物则缘，而狂犬之闻
声则吠。是故寄心于习，寄口于群，人嗔则嗔，人誉则
誉者，凡夫之是非也。援古证今，勘圣校愚，叱凡誉雅
“者，文士之是非也。投身幽谷，趋清避浊，洁士之是非
也。课名实，黜浮誉，上督责，罪虚诞，法家之是非也。祖
述仁义，分别尧、桀，规思矩孟，馨王丑霸，儒生之是非
也。恶盈善退，绝智弃圣，道家之是非也。趋寂灭，乐施
舍，赞叹戒律，呵斥贪嗔，释氏之是非也。异途分门，争
道并出，海墨为书，不可尽载。”呜呼！是非之衡，衡于六
根，六根所常，执为道理，诸儒墨贤圣，诘其立论，皆准
诸此。今夫不食烟火者，目见十里，短视隔尺。训狐之
鸟，夜察蚊螟，昼不辨丘岳，目果可常乎哉？跋难陀龙
无耳而闻，虬听以掌，牛以角，耳果可常乎哉？口司言
也，而海外有形语之国，马相示以鼻，口果可常乎哉？
足附地则行，欹侧则蹶，此其职也。而蚁能倒行，蝇能
仰栖，足果可常乎哉？色借日月，借烛，借青黄，借眼，色
无常，声借钟鼓，借枯竹，窍借槌，借肺中风，借舌腭，声
无常，想借尘缘，借去来，今借人，借书册，想无常。夫不
可常，即是未始有衡；未始有衡，即不可凭之为是非，
明矣。槐叶之虫，其身纯青，见粉蠹之白者笑之，而不
知青白之不由彼也。蜀犬见雪，则吠诧其所变；江鱼
入海，则惑失其所常。天地之大，何所不有？我怜彼，彼
亦怜我；我讪彼，彼亦讪我。是非之质，恶从而辨之？是
故以长非短者，是以发之若若讥髭之虬结也；以大
议小者，是以瓶中之空，笑杯中之空也；以辩屈辩者，
是以百舌之语，攻燕子之语也。以圣斥狂者，是以横
吹之声，刺空谷之响也；以古折今者，是以北冈之旧
垒，叹《南山之新垒》也；以智证愚者，是以机关之木人，
悲土偶之无识也；以中国非边远者，是以楚蜀之土
音，正闽瓯之乡语也。梦中之人物，有嗔我者，有啮我
者，是我是人。梦中之荣瘁，醒时不相续；醒中之悲喜，
梦时亦不相续。孰真孰幻？空中之花，可以道无，亦可
以道有。故圣人不见天高地下，亦不言天卑地高。波
中之像，可以言我，亦可以言彼。故圣人不见万物非
我，亦不言万物是我。物本自齐，非吾能齐。若有可齐，
终非齐物。圣如可悟，不离是非。愚如可迷，是非是实。
虽万释迦，何处著脚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