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120卷 > 朱子语类 > 《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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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道谓心为太极”，林正卿谓心具太极，致道举以为
问。先生曰：“这般处极细难说。看来心有动静，其体则
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直卿退而发
明曰：“先生道理精熟，容易说出来，须至极。”贺孙问：“其
体则谓之《易》，体是如何？”曰：“体不是体用之体，恰似说
‘体质之‘体’，犹云‘其质则谓之《易》。理即是性，当活看。如
心字各有地头说。如《孟子》云：‘仁，人心也’。仁便是人心’。
这说心是合理说。如说颜子‘其心三月不违仁’，是心
为主而不违乎理，就地头看始得’。”问：“知觉是心之
灵固如此，抑气之为耶？”曰：“不专是气，是先有知觉之
理。理未知觉，理与气合，便能知觉。譬如这烛火，是因
得这脂膏，便有许多光焰。”问：“心之发处是气否？”曰：
“也只是知觉。”问：“心是知觉，性是理。心与理如何得
贯通为一？”曰：“不须去著贯通。本来贯通，如何本来贯
通？”曰：“理无心，则无著处。心者，气之精爽，发明‘心’
字。”曰：“‘一言以蔽之’曰：‘生而已’。”“‘天地之大德曰生’。人受
天地之气而生，故此心必仁，仁则生矣。心须兼广
大流行底意看，又须兼生意看。且如程先生言‘仁者
天地生物之心’。只天地便广大，生物便流行，生生不
穷。心与理一，不是理在前面为一物，理便在心之
中，心包蓄不住，随事而发。”因笑云：“说到此自好笑，恰
似那藏相似。除了经函里面点灯，四方八面皆如此
光明灿烂。但今人亦少能看得如此。”问：“心之为物，
众理具足，所发之善，固出于心。至所发不善，皆气禀
物欲之私，亦出于心否？”曰：“固非心之本体，然亦是出
于心也。”又问：“此所谓人心否？”曰：“是。”子升因问：“人心亦
兼善恶否？”曰：“亦兼说。”问：“形体之动，与心相关否？”曰：
“岂不相关？自是心使他动。”曰：“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形
体亦有运动，耳目亦有视听，此是心已发抑未发？”曰：
“喜怒哀乐未发，又是一般。然视听行动，亦是心向那
里。若形体之行动，心都不知，便是心不在，行动都没
理会了，说甚未发？未发不是漠然全不省，亦常醒在
这里，不恁地困。”问：“恻隐、羞恶、喜怒哀乐，固是心之
发，晓然易见处。如未恻隐、羞恶、喜怒哀乐之前，便是
寂然而静时，然岂得块然槁木！其耳目亦必有自然
之闻见，其手足亦必有自然之举动，不审此时唤作
如何？”曰：“喜怒哀乐未发，只是这心未发耳。其手足运
动，自是形体如此。”问：“五行在人为五脏，然心却具
得五行之理，以心虚灵之故否？”曰：“心属火，缘是个光
明发动底物，所以具得许多道理。”问：“人心形而上
下如何？”曰：“如肺肝五脏之心，却是实有一物。若今学
者所论操舍存亡之心，则自是神明不测。故五脏之
心，受病则可用药补之。这个心，则非菖蒲茯苓所可
补也。”问：“如此，则心之理乃是形而上否？”曰：“心比性则
微有迹，比气则自然又灵。”问：“‘先生尝言，心不是这
一块’。义刚窃谓满体皆心也，此特其枢纽耳。”曰：“不然。
此非心也，乃心之神明升降之舍。人有病，心者乃其
舍不宁也。凡五脏皆然。心岂无运用？须常在躯壳之
内。譬如此建阳知县，须常在衙里，始管得这一县也。”
义刚曰：“‘然则程子言心在腔子里’，谓当在舍之内，而
不当在舍之外耶？”曰：“不必如此。若心不可在脚上，又
不可在手上，只得在这些子上也。”汉卿问：“心如个
藏，四方八面都恁地光明皎洁，如佛家所谓‘六窗中
有一猴’，这边叫也应，那边叫也应。”曰：“‘佛家说心处，尽
有好处。前辈云：‘胜于杨墨’。”“‘心’字只一个字母，故‘性’”
“情’字皆从心。张子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则恐不
能无病，便似性外别有一个知觉了。范淳夫之女，
谓‘心岂有出入’！伊川曰：‘此女虽不识《孟子》，却能识心’。
此一段”说话，正要人看。《孟子》举孔子之言曰：“出入无
时，莫知其乡”，此别有说。伊川言淳夫女却能识心，心
却易识，只是不识孟子之意。尽心如明镜，无些子
蔽翳，只看镜子若有些少照不见处，便是本身有些
尘污。如今人做事，有些子鹘突窒碍，便只是自家见
不尽。此心本来虚灵，万理具备，事事物物，皆所“当知。
今人多是气质偏了，又为物欲所蔽，故昏而不能尽
知。圣贤所以贵于穷理。且如秀才要读书，要读这
一件，又要读那一件；又要学写字，又要学作诗，这心
一齐都出外去。所以伊川教人，直是都不去他处用其心，也不要人学写字，也不要人学作文章，这不是
僻道理，是合如此。人只有一个心”，如何分做许多去？
若只管去闲处用了心，到得合用处，于这本来底都
不得力。且看从古作为文章之士，可以传之不朽者。
今看来，那个唤做知道？也是当初心下只趋向那边，
都是做外去了。只是要得寡欲存这心，最是难。以汤
武圣人，《孟子》犹说“汤武反之也，反复也。”反复得这本
心，如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只为要存此心。观《旅獒》之
书，一个獒受了，有甚大事而反复切谏，以此见欲之
可畏，无小大皆不可忽。”问：“吕与叔云：‘未发之前，心
体昭昭具在，已发乃心之用’。南轩辨‘昭昭’为已发，恐
太过否？”曰：“‘这辨得亦没意思。敬夫太聪明，看道理不
子细。伊川所谓‘凡言心者，皆指已发而言’。吕氏只是
辨此一句。伊川后来又救前说，曰：‘凡言心者，皆指已
发而言，此语固未当。心一也，有指体而言者，寂然不
动’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是也。惟观其所见
如何，此语甚圆，无病。大抵圣贤之言，多是略发个萌
芽，更在后人推究，引而伸，触而长。然亦须得圣贤本
意。不得其意，则从那处推得出来？”问：“心本是个动
物，不审未发之前，全是寂然而静，还是静中有动意？”
曰：“不是静中有动意。周子谓‘静无而动有’。静不是无，
以其未形而谓之无，非因动而后有，以其可见而谓
之有耳。横渠‘心统性情’之说甚善。性是静，情是动，心
则兼动静而言，或指体，或指用，随人所看。方其静时，
动之理只在。伊川谓：‘当静时，耳无闻，目无见，然见闻
之理在，始得；及动时，又只是这静底’。”淳举伊川“以动
之端为天地之心。”曰：“动亦不是天地之心，只是见天
地之心。如十月，岂得无天地之心！天地之心流行，只
自若‘元亨利贞’。元是萌芽初出时，亨是长枝叶时，利
是成遂时，贞是结实归宿处。下梢若无这归宿处，便
也无这元了；惟有这归宿处，元又从此起。元了又贞，
贞了又元。万古只如此循环无穷。所谓‘维天之命，于
穆不已’，说已尽了。十月万物收敛，寂无踪迹，到一阳
动处，生物之心始可见。”曰：“一阳之复，在人言之，只是
善端萌处否？”曰：“以善言之，是善端方萌处；以德言之，
昏迷中有悔，误向善意，便是复。如睡到忽然醒觉处，
亦是《复》底气象。又如人之沈滞，道不得行到极处，忽
少亨达，虽未大行，已有可行之兆”，亦是复。这道理千
变万化，随所在无不浑沦。此心至灵，细入毫芒纤
芥之闲，便知便觉，六合之大，莫不在此。如古初去今，
是几千万年。若此念才发，便到那里，下面方来，又不
知是几千万年。若此念才发，便也到“那里。这个神明
不测，至虚至灵，是甚次第？然人莫不有此心，多是但
知有利欲，被利欲将这个心包了。起居动作，只是有
甚可喜物事，有甚可好物事？一念才动，便是这个物
事。”问：“《论语》一书，未尝说一‘心’字，至孟子只管拈人
心字说来说去，曰‘推是心’，曰‘求放心’，曰‘尽心’，曰‘赤子
之心’，曰‘存心’。莫是孔门学者自知理会个心，故不待
圣人苦口。到孟子时，世变既远，人才渐渐不如古，故
孟子极力与言，要他从个本原处理会否？”曰：“孔门虽
不曾说心，然答弟子问仁处，非理会心而何？仁即心
也，但当时不说个‘心’字耳。此处当自思之，亦未是大
疑处。”李德之问“明道因修桥，寻长梁后，每见林木
之佳者，必起计度之心。”因语学者“心不可有一事。某
窃谓凡事须思而后通，安可谓心不可有一事？”曰：“事
如何不思？但事过则不留于心可也。明道‘肚里有一
条梁’，不如今人有几条梁拄在肚里。佛家有流注，想
水本流将去，有些渗漏处便留滞。”问：“心要在腔子
里，若虑事应物时，心当如何？”曰：“思虑应接亦不可废。
但身在此，则心合在此。”曰：“然则方其应接时，则心在
事上，事去则此心亦不管著。”曰：“固是要如此。”问：“人
心要活，则周流无穷，而不滞于一隅。如何是活？”曰：“‘心
无私，便可推行。活者，不死之谓。外患不能入，是有
主则实也；外邪不能入，是有主则虚也。自家心里只
有这个为主，别无物事，外邪从何处入？岂不谓之虚
乎！然他说‘有主则虚’者”，“实’字便已在有主上了。”又曰：
“‘有主则实’者，自家心里有主，外患所不能入，此非实
而何？‘无主则实’者，自家心里既无以为之主，则外邪
却入来实其中，此又安得不谓之实乎！”问：“何谓‘主
一’？”曰：“‘无适之谓一’，一只是不走作。”又问：“‘思其所当思’，
如何？”曰：“却不妨。但不可胡思，且只得思一件事，如思
此一事，又别思一件事，便不可。‘心定者，其言重以
舒’两句。言发于心，心定则言必审，故的确而舒迟；不
定则内必纷扰，有不待思而发，故浅易而急迫。此亦
志动气之验也。”问：“心是郛郭，便包了性否？”先生首
肯曰：“是也。如横渠‘心统性情’一句，乃不易之论。孟子
说心许多，皆未有似此语端的。”子细看，便见。其他诸
子等书，皆无依稀似此。方宾王以书问云：“‘心者，性
之郛郭’。当是言存主统摄处。”可学谓：“郛郭是包括心
具此理如郛郭中之有人。”曰：“方说句慢。”问：“以穷理为
用心于外，是谁说？”曰：“是江西说。”又问：“发见说话未是如此，则全赖此些时节，如何倚靠？”曰：“湖南皆如此说。”
曰：“孟子告齐王，乃是欲因而成就之。若只执此，便不
是。”曰：“然。”又问：“‘谷种之必生，如人之必仁’，如此，却是以
生譬仁。谷种之生，乃生之理，乃得此生理以为仁。”曰：
“必当为有。”又解“南轩发是心体，无时而不发，云：‘及其
既发，则当事而存，而为之宰’者也。”可学谓：“心岂待发
而为之宰？”曰：“此一段彊解，南轩说多差。”心妙性情
之德，妙是主宰运用之意。伊川初尝曰：“凡言心者，
皆指已发而言。”后复曰：“此说未当。”五峰却守其前说，
以心为已发，性为未发，将“心性”二字对说。知言中如
此处甚多。人心但以形气所感者而言尔。具形气
谓之人，合义理谓之道，有知觉谓之心。阳明胜则
德性用，阴浊胜则物欲行。只将自家意思体验，便见
得人心虚静，自然清明。才为物欲所蔽，便阴阴地黑
暗了，此阴浊所以胜也。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
世人之心，止于见闻之狭，故不能体天下之物。惟圣
人尽性，故不以所见所闻梏其心，故大而无外，其视
天下，无一物非我，他只是说一个大与小。《孟子》谓“尽
心则知性知天”，以此。“盖尽心，则只是极其大；心极其
大，则知性知天，而无有外之心矣。”道夫问：“今未到圣
人尽心处，则亦莫当推去否？”曰：“未到那里，也须知说
闻见之外，犹有我不闻不见底道理在。若未知闻见
之外犹有道理，则亦如何推得！要之，此亦是横渠之
意。然孟子之意，则未必然。”道夫曰：“孟子本意，当以《大
学》或问所引为正。”曰：“然。孟子之意，只是说穷理之至，
则心自然极其全体而无馀，非是要大其心，而后‘知
性、知天也’。”道夫曰：“只如横渠所说，亦自难下手。”曰：“便
是横渠有时自要恁地说，似乎只是悬空想像，而心
自然大。这般处，元只是格物多后，自然豁然有个贯
通处，这便是下学而上达也。孟子之意，只是如此。
大其心，则能遍体天下之物。体，犹‘仁体事而无不在’。
言心理流行，脉络贯通，无有不到。苟一物有未体，则
便有不到处。包括不尽，是心为有外。盖私意闲隔，而
物我对立，则虽至亲，且未必能无外矣。故有外之心，
不足以合天心。”问：“物有未体，则心为有外，体之义
如何？”曰：“此是置心在物中，究见其理，如格物致知之
义，与体用之体不同。横渠云：‘物有未体，则心为有
外’。”又曰：“‘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盖天大无外，物无
不包。物理所在，一有所遗，则吾心为有外，便与天心
不相似。”或问：“如何是有外之心？”曰：“只是有私意，便
内外扞格，只见得自家身己，凡物皆不与己相关，便
是有外之心。”问：“心如何能通以道，使无限量？”曰：“‘心
不是横门硬迸教大得。须是去物欲之蔽，则清明而
无不知；穷事物之理，则脱然有贯通处。横渠曰：‘不以
闻见梏其心，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所谓‘通之以
道’，便是脱然有贯通处。若只守闻见，自然狭窄了
心生道也’。此句是张思叔所记，疑有欠阙处。必是当
时改作行文，所以失其文意。伯丰云：‘何故入在《近思
录》中’？”曰：“如何敢不载，但恐有阙文。此四字说不尽。
心，生道也。人有是心，斯具是形以生。恻隐之心，生道
也，如何？”曰：“天地生物之心，是仁人之禀赋，接得此天
地之心，方能有生。故恻隐之心在人亦为生道也。
心，生道也，心乃生之道。恻隐之心，人之生道也，乃是
得天之心以生生物，便是天之心。”问：“‘心生道也’一
段，上面‘心生道’，莫是指天地生物之心？下面‘恻隐之
心，人之生道’，莫是指人所得天地之心以为心？盖在
天只有此理，若无那形质，则此理无安顿处。故曰：‘有
是心，斯具是形以生’。上面犹言‘继善，下面犹言‘成性’’。”
曰：“上面‘心，生道也’，全然做天底也不得。”盖理只是一
个浑然底，人与天地混合无闲，心只是放宽，平便
大，不要先有一私意隔碍，便大。心大则自然不急迫。
如有祸患之来，亦未须惊恐，或有所获，亦未须便欢
喜，在少闲亦未必不祸，更转为福，福更转为祸。《荀子》
言：“君子大心则天而道，小心则畏义而节。”盖君子心
大则是天心，心小则文王“之翼翼”，皆为好也。小人心
大则放肆，心小则是褊隘私吝，皆不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