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74卷 > 性理会通 > 《周论》苏辙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74卷 > 性理会通 > 《周论》苏辙

传曰：“夏之政尚忠，商之政尚质，周之政尚文。”而仲尼
亦云：“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予读《诗》《书》，历
观唐、虞至于夏商，以为自生民以来，天下未尝一日
而不趋于文也。文之为言，犹曰万物各得其理云尔。
父子君臣之间，兄弟夫妇之际，此文之所由起也。昔
者生民之初，君臣无义，父子无礼，兄弟不相爱，夫妇
“不相保，天下纷然而淆乱，忿斗而相苦，文理不著而
人伦不明，生不相养而死不相葬”，天下之人举皆戚
然不宁于中，然后反而求其所安，属其父子而列其
君臣，联其兄弟而正其夫妇。至于虞、夏之世，乃益去
其鄙野之制，然犹以天子之尊，饭土塯，啜土铏，士陛
三尺，茅茨不翦。至于周而后大备。其“粗始于父子之
际，其精补于万物，其用甚广而无穷”，盖其当时莫不
自谓文于前世，而后之人乃更以为质也。是故祭祀
之礼，“陈其笾豆，列其鼎俎，备其醪醴，俯伏以荐”，思其
饮食醉饱之乐而不可见也。于是濯用郁鬯，藉用白
茅，既沃而奠之，见以为神之缩之也，体魄降于地，魂
气升于天，恍惚诞漫而不知其所由处，声音气臭之
类恐不能得当也，于是终祭于屋漏，绎祭于祊，以为
人子之心无所不至也。荐之以滋味，重之以脍炙，恐
鬼神之不屑也。荐之以血毛，重之以体荐，恐父祖之
不吾安也，于是先黍稷而饭稻粱，先大羹而饱庶羞，
以为不敢忘礼，亦不敢忘爱也。丁宁反复，优游而不
忍去，“以为可以尽人子之心，而人子之心亦可以少
安矣。故凡世之所谓文者，皆所以安。夫人之所不安，
而人之所安者，事之所当然也。”仲尼区区于衰周之
末，收先王之遗文，而与曾子推论礼之所难处，至于
毫厘纤悉，盖以为王道之盛，其文理当极于此焉耳。
及周之亡，天下大坏，强凌弱，众暴寡，而后世乃以为
用文之弊。夫自唐、虞以至于商，渐而入于文，至周而
文极于天下。当唐、虞、夏、商之世，盖将其周之文，而其
势有所未至，非有所谓质与忠也。自周而下，天下习
于文，非文则无以安天下之所不足，此其势然也。今
夫冠、婚、丧、祭而不为之礼，墓祭而不庙，室祭而无所，
仁。人君子有所不安于其中，而曰“不文，以从唐、虞夏
商之质。”夫唐虞夏商之质，盖将以求周之文而未至
者，非所以为法也。

《说苑修文篇》孔子见子桑伯子，子桑伯子不衣冠而
处。弟子曰：“‘夫子何为见此人乎’？曰：‘其质美而无文，吾
欲说而文之’。”孔子去，子桑伯子，门人不悦曰：“‘何为见
孔子乎’？曰：‘其质美而文繁，吾欲说而去其文’。”

《反质篇》：孔子卦得《贲》，喟然仰而叹息，意不平。子张淮
举手而问曰：“师闻《贲》者吉卦而叹之乎？”孔子曰：“贲非
正色也，是以叹之。吾思也质素白当正白，黑当正黑。
夫质又何也？吾亦闻之：丹漆不文，白玉不雕，宝珠不
饰。何也？质有馀者不受饰也。”

禽滑釐问于墨子曰：“绵绣𫄨纻，将安用之？”墨子曰：“恶！
是非吾用务也。古有无文者得之矣，夏禹是也。卑小
宫室，损薄饮食，土阶三等，衣裳细布。当此之时，黻无
所用，而务在于完坚。殷之盘庚，大其先王之室，而改
迁干殷，茅茨不剪，采椽不斲，以变天下之视。当此之
时，文采之帛，将安所施？夫品庶非有心也，以人主为
心，苟上不为，下恶用之？”二王者，以化身先于天下，故
化隆于其时，成名于今世也。且夫锦绣𫄨纻，乱君之
所造也，其本皆兴于齐景公，喜奢而忘俭，幸有晏子，
以俭镌之，然犹几不能胜。夫奢安可穷哉？纣为鹿台，
糟丘酒池，肉林宫墙，文画雕琢刻镂，锦绣被堂，金玉
珍玮，妇女优倡，钟鼓管弦，流漫不禁，“而天下愈竭，故
卒身死国亡，为天下戮，非惟锦绣𫄨纻之用耶？今当
凶年，有欲予子隋侯之珠者，不得卖也，珍宝而以为
饰。又欲予子一锺粟者，得珠者不得粟，得粟者不得
珠，子将何择？”禽滑釐曰：“吾取粟耳，可以救穷。”《墨子》曰：
“诚然，则恶在事？夫奢也，长无用，好末淫，非圣人之所
急也。故食必常饱，然”后求美；衣必常暖，然后求丽；居
必常安，然后求乐。“为可长，行可久，先质而后文，此圣
人之务。”《禽滑釐》曰：“善。”

《魏志夏侯尚传》：“尚子元累迁散骑常侍、中护军，太傅
司马宣王问以时事，元议以为文质之更用，犹四时
之迭兴也。王者体天理物，必因弊而济通之。时弥质，
则文之以礼，时泰侈，则救之以质。今承百王之末，秦
汉馀流，世俗弥文，宜大改之，以易民望。今科制，自公
列侯以下，位从大将军以上，皆得服绫锦罗绮纨素金银饰镂之物，自是以下，杂彩之服，通于贱人。”虽上
下等级，各示有差，然朝臣之制，已得侔至尊矣；元黄
之采，已得通于下矣。欲使市不鬻华丽之色，商不通
难得之货，工不作雕刻之物，不可得也。“是故宜大理
其本，准度古法文质之宜，取其中则，以为礼度，车舆
服章，皆从质朴，禁除末俗华丽之事”，使干朝之家，有
位之室，不复有锦绮之饰，无兼采之服，纤巧之物，自
上以下，至于朴素之差，示有等级而已，勿使过一二
之觉。若夫功德之赐，上恩所特加，皆表之有司，然后
服用之。夫上之化下，犹风之靡草，朴素之教兴于本
朝，则弥侈之心自消于下矣。

《晋书纪瞻传》：“瞻少以方直知名，举秀才。尚书郎陆机
策之曰：‘昔三代明王，启建洪业，文质殊制，而令名一
致。然夏人尚忠，忠之弊也朴。救朴莫若敬，殷人革而
修焉，敬之弊也鬼。救鬼莫若文，周人矫而变焉，文之
弊也薄。救薄则又反之于忠。然则王道之反复，其无
一定邪？亦所祖之不同，而功业各异也。自无圣王，人
散久矣。三代之损益，百姓之变迁，其故可得而闻邪？
今将反古以救其弊，明风以荡其秽，三代之制，将何
所从？太古之化，有何异道’？”瞻对曰：“瞻闻有国有家者，
皆欲迈化隆政，以康庶绩，垂歌亿载，末传于后。然而
俗变事弊，得不随时，虽经圣哲，无以易也。故忠弊质
野，敬失多仪。周鉴二王之弊，崇文以”辩等差，而流遁
者归薄而无款诚；款诚之薄，则又反之于忠。三代相
循，如水济火，所谓随时之义，救弊之术也。羲皇简朴，
无为而化，后圣因承，所务或异，非贤圣之不同，世变
使之然耳。今大晋阐元，圣功日𬯀，承天顺时，九有一
贯，荒服之君，莫不来同。然而大道既往，人变由久，谓
当今之政，宜去文存朴，以反其本，则兆庶渐化，太和
可致也。

《左传》桓公元年，臧哀伯曰：“清庙茅屋，大路越席，大羹
不致，粢盛不凿，昭其俭也；衮冕黻珽带裳幅舄，衡𬘘
纮𫄧，昭其度也；藻率鞸鞛，鞶厉游缨，昭其数也；火龙
黼黻，昭其文也；五色比象，昭其物也；锡鸾和铃，昭其
声也；三辰旗旗，昭其明也。”

《韩子解老》篇：“礼者，所以貌情也，群义之文章也，君臣
父子之交也，贵贱贤不肖之所以别也。中心怀而不
谕，其疾趋卑拜而明之，实心爱而不知，故好言繁辞
以信之。礼者，外节之所以谕内也，故曰：‘礼以貌情也。
凡人之为外物动也，不知其为身之礼也；众人之为
礼也，以尊他人也，故时劝时衰。君子之为礼，以为其’”
身。以为其身，故神之为上礼。上礼神而众人贰，故不
能相应。不能相应，故曰：“上礼为之而莫之应。”众人虽
贰，圣人复恭敬，尽手足之礼也不衰，故曰：“攘臂而仍
之。”道有积而德有功，德者道之功，功有实而实有光。
仁者德之光，光有泽而泽有事。义者仁之事也，事有
礼而礼有文，礼者义之文也。故曰：“失道而后失德，失
德而后失仁，失仁而后失义，失义而后失礼。”礼为情
貌者也，文为质饰者也。夫君子取情而去貌，好质而
恶饰。夫恃貌而论情者，其情恶也；须饰而论质者，其
质衰也。何以论之？和氏之璧，不饰以五采；隋侯之珠，
不饰以银黄。其质至美，物不足以饰之。夫物之待饰
而后行者，其质不美也。是以父子之间，其礼而不明，
故曰礼薄也。凡物不并盛，阴阳是也；理相夺予，威德
是也；实厚者貌薄，父子之礼是也。由是观之，礼繁者
实心衰也。然则为礼者，事通人之朴心者也。众人之
为礼也，人应则轻欢，不应则责怨。令为礼者，事通人
之朴心，而资之以相责之分，能毋争乎？有争则乱。故
曰“夫《礼》者，忠信之薄也，而乱之首乎！”

《淮南子汜论训》：“礼者，实之华而为之文也，方于卒迫
穷遽之中也，则无所用矣。是故圣人以文交于世，而
以实从事于宜，不结于一迹之途，凝滞而不化，是故
败事少而成事多，号令行于天下而莫之能非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