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历象汇编/庶征典/第171卷 > 王充论衡 > 《奏停取麒麟疏》王学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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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接邸报礼部一本传奉事，该文书房太监刘成口
传圣旨：“闻河南产有麒麟，抚按官如何不奏，著礼部
传与他上紧进来。钦此。”随该礼部具奏，续奉圣旨：“览
卿等所奏，知道了。但麒麟凤凰，世所异物，而比他瑞
不同。朕于罢瑞献岂不知，惟欲一见耳。还著彼处抚
按官上紧进来。钦此。”臣仰见皇上之意，不过以麟为
瑞物，向来未见。今止于一见，似于圣德盛治无妨也。
臣复何言。但捧诵纶音，一则曰“闻河南产有麒麟，抚
按官如何不奏？”一则曰“朕于罢瑞献岂不知，惟欲一
见耳。”臣请自皇上之所谓闻者，愿皇上之慎其所闻，
而益进于所未闻也；请自皇上之所欲见者，愿皇上
之端其所见，而益进于所未见也。臣闻四方灾异、水旱、盗贼，日以奏闻，此抚按事也。矧！麟之为灵，昭昭也。
既产于盛世，抚按敢不以奏闻哉？但窃闻此麟产于
光山，托生于牛腹，即毙于次日，旋产而旋毙，则祥者
亦为不祥矣。祥而不祥，抚按将以何者上闻哉？抚按
既未尝奏闻，不知皇上之所闻者，果闻之三、四辅臣
乎？抑闻之部院大臣“乎，抑亦闻之台谏、言官乎？夫三
四辅臣未有闻，部院大臣未有闻，台谏言官未有闻。
皇上深居九重，虽聪明天纵，何由即闻产于河南乎？
臣远在南都，虽不知其所自，但以臣意窃揣，无亦左
右小臣以奇怪取悦圣心，多方差人访求于外，或传
闻于道路，或收买于绘图，务为鼓惑计耳。若此者，非
皇上”之所宜闻也。此端一开，日渍月淫，将来乘间窃
发，潜闻于皇上曰：“某省出有某物，某地产有某瑞，可
著礼部上紧取之。”又其甚者，则必曰：“闻文臣某人可
用，可著吏部上紧转之；闻某项钱粮可用，可著户部
上紧进之；闻武臣某人可用，可著兵部上紧转之；闻
某人问某重辟，可著刑部上紧释之。闻某”处尚堪修
造，可著工部上紧造之；闻某处某官可逮，可著锦衣
卫上紧逮之。皇上将惟其言而听之，可乎？否乎？天下
万世，谓皇上为何如主乎？臣窃谓皇上英明独断，虽
不可无，而从中传旨，尤不可有。此关于理乱安危之
机，匪细故也。诚所谓始于微而成于著者也。《易》曰：“履
霜坚冰至”，正此谓耳。矧四方灾旱，老稚流离，啼饥号
寒之声，皇上犹有未及闻者乎？外寇骄横，士卒困苦，
呻吟嗟怨之状，皇上犹有未及闻者乎？孤臣寡嫠茕
独哀哀哭泣悲嗟之情，皇上犹有未及闻者乎？宗室
贫穷，饔飧弗给，愁苦涕洟之态，皇上犹有未及闻者
乎？诸如此类，左右不以闻而以“毙麒麟”闻，诚非忠于
皇上者也。故臣愿皇上之慎其所闻，而进于其所未
闻者，诚以此。夫所谓“罢瑞献”者，岂徒曰罢之云乎哉？
乃其心则不欲见者也。苟心欲见之，则胡可言罢，亦
胡可言知？臣尝镜之古矣。周武王却旅獒，汉文帝却
千里马，汉光武却宝剑，唐太宗却名鹰，此皆圣主贤
君不以异物为贵，诚却之而不欲见之者，垂之后世，
遂为美谈。皇上德迈周武而陋汉唐，于不足言者何
为既知宜罢而复欲见之乎？又尝镜之今矣，洪惟我
太祖高皇帝于蕲州进竹簟，则却之曰：“恐天下闻风
争进奇巧。”仍令四方毋得妄有所献。太原岁进蒲萄
酒，则曰：“朕饮酒不多，自今令其勿进。”国家以养民为
务，岂可口腹累人。世宗皇帝即位之初，珍禽奇兽，一
切纵放，而淫巧异玩，罔于嗜好，是祖宗之所以结人
心、凝天命，以培千万年不拔之基者。其好尚恒端，举
动恒慎，典则具存，是故圣子神孙所当服膺而遵承
之者也。皇上御极年来，盛德大业，光昭祖宗。臣于以
前“仰承《德意》”一疏，以经叙诵，兹不敢多赘矣。皇上今
日为一槁麟之“故，必欲一见，令抚按官上紧进来，似
比二祖之盛德，不无少损乎？假使其麟至今尚存，皇
上必欲一见，然产在远方，臣犹以为不可。矧麟已毙
多时，其形枯槁，不堪进于丹陛之前亦明矣。或者左
右小臣以为此希异之物，不可不见，或诳以为其麟
尚存也”，遂鼓惑圣听，而必令抚按进之乎？抚按闻命，
“徬徨无措，则责之道府；道府闻命，徬徨无措，则责之
州县。州县下吏徬徨无措，又不知如何而后可应皇
上之命也？其中道途之费用，解官之科索，驿递之骚
扰，恐又有不堪言者。当此物力凋疲之际，军民困苦
之时，两河报灾比他省尤甚。皇上惓惓，以轸恤小民
为念，何苦为此无益之举动，而劳民动众为也。至于
老稚啼号之声，士卒呻吟之状，孤寡哭泣之情，贫宗
愁苦之态，皇上果欲见之否耶？”臣愚以为推此一念，
欲见异物之心，而广之于所未见，斯为大圣人之聪
明耳。皇上睿哲，既知罢瑞献之为是，此正杜将来贡
献之渐也。今必欲一见而不尽罢之，则传之四方，咸
以为毙，麟且见之，况“生者乎？况出于毙麟之外者乎？
将来闻风而进献者，接踵至也。书之史册，宁不为盛
德一累哉！昔舜造漆器，谏者七人。夫漆器，用物也；造
用物且谏，则槁麟”之取，宁忍于不谏耶？臣虽不敢以
舜臣自待，而实不忍不以虞舜望皇上也。伏乞皇上
俯察臣言，收回成命，速为停止。仍乞皇上自今以往，
不迩“声色，终惟其始，不嗜玩好，久而勿替，不闻亦式。
尝存布衣祈祷之心，不见是图，永坚停操减造之节。
移此念以接贤人君子，则所闻皆正言，所见皆正行；
移此念以就日讲经筵，则所闻皆正典，所见皆王谟。
至于内臣之语，有益身心者始听之，凡涉于嗜欲必
斥之，一切从中传奉旨谕，倍加详慎，毋启”邪萌。如是
则皇上之盛德格天，骏业亘古，不数年必有麒麟游
苑，凤凰仪庭，以应圣明之瑞者矣。区区远方一槁麟，
奚足羡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