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220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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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 理学汇编 第二百二十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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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

第二百二十卷目录

诗部杂录五

文学典第二百二十卷

彦周《诗话》：“诗话者，辨句法，备古今，纪盛德，录异事，正
讹误也。若含讥讽，著过恶，诮纰缪，皆所不取。仆少孤
苦而嗜书，家有魏、晋文章及唐诗人集，仅三百家，又
数得奉教，闻前辈长者之馀论。今书籍散落，旧学废
忘，其能记忆者，因笔识之，不忍弃也。”嗟乎，仆岂足言
哉！人之于诗，嗜好去取，未始同也。强人使同己则不
可，以己所见以俟后之人，乌乎而不可哉！

《诗》壮语易，苦语难，深思自知，不可以口舌辨。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
泣涕如雨。”此辞可泣鬼神矣。张子野《长短句》云：“眼力
不如人，远上溪桥去。”东坡《送子由》诗云：“登高回首坡
陇隔，惟见乌帽出复没。”皆远绍其意。

李太白作《草创大还诗》云：“髣髴明窗尘，死灰同至寂。”
初不晓此语，后得李氏炼丹法，明窗尘，丹砂妙药也。
老杜《北征》诗曰：“微尔人尽非，于今国犹活。”独以活国
许陈元礼，何也？盖祸乱既作，惟赏罚当则再振，否则
不支持矣。元礼首议太真、国忠辈，近乎一言兴邦，宜
得此语。傥无此举，虽有李郭，不能展用。

淮阴胜而不骄，乃能师李左车，最奇特事。荆公诗云：
“将军北面师降敌，此事人间久寂寥。”李广诛《霸陵尉》，
薄于德矣。东坡诗云：“今年定起故将军，未肯先诛霸
陵尉。”用事当如此向背。

箜篌状如张箕，探手摘弦出声。卢玉川诗云：“卷却罗
袖弹箜篌。”此语亦未可讥诮。司马温公尝语程正叔
云：“辨证古人误处，当两存之，勿加诋訾也。”

韩退之诗云：“银烛未销窗送曙，金钗欲醉座添春。”殊
不类其为人。乃知能赋梅花，不独宋广平。

退之见神仙亦不伏，云：“我能屈曲自世间，安能从汝
巢神仙。”赋《谢自然诗》曰“童𫘤无所识，作《谁氏子》”诗曰
“不从而诛未晚耳。”唯《华山女》诗颇假借，不知何以得
此。

凡作诗若正尔填实，谓之“点鬼簿”，亦谓之“堆垛死尸”，
能如猩猩毛笔。《诗》曰：“平生几”“身后《五车书》。”又如
云：“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精妙明密，不
可加矣。当以此语反三隅也。

诗人写人物态度，至不可移易。元微之《李娃行》云：“髻
鬟峨峨高一尺，门前立地看春风。”此定为娼妇。退之
《华山女》诗云：“洗妆拭面著冠帔，白咽红颊长眉青。”此
定是女道士。东坡作《芙蓉城》诗，亦用“长眉青”三字云：
“中有一人长眉青，炯如微云淡疏星。”便有神仙风度。
季父仲山，先大夫同祖弟也，读书精苦，作诗有源流。
昔尝上书，晚以特奏名得一官。政和间，御制《宫词》三
百首，尝和进。今录一绝于此，染指可以知鼎味也。其
词曰：“轻寒惨惨透衾罗，玉箭铜壶漏水多。常是未明
供御服，梦回频问夜如何。”道君皇帝在睿思殿宣进
甚急，意谓得美官。翌日台章论列作诗害经旨，遂报
罢。调南剑州顺昌县尉，后卒于扬州云。

先伯父治平四年，举进士第一。少从丁宝臣，以文字
为欧阳文忠公、王岐公所称重。其试《公生明赋》曰：“依
违牵制者既已去矣，则明白洞达者乃其自然。”此不
刊之语也。尝作《咏史诗》曰：“天下有诛赏，固非君所私。
太宗泣君集，意恐劳臣疑。至公一以废，智术相维持。
哀哉功名士，汲汲尚趋时。”推斯志也，虽蹈沧海饿西
“山可也。”在熙宁间为荆公荐，竟不委曲得贵达，然亦
为司马温公、吕献可、吕微仲、范尧夫诸公所知。元丰
七年，自都官员外郎奔祖父丧，卒于黄州。东坡解衣
赙之。

有李氏女者，字少云，本士族，尝适人，夫死无子，弃家
著道士服，往来江淮间。仆顷年见之金陵，其诗有云：
“几多柳絮风翻雪，无数桃花水浸霞。”殊无脂泽气，又
喜炼丹砂。仆亦得其方，大抵类魏伯阳法，而有铢两，
加精详者也。尝语仆曰：“我命薄，政恐不能成此药耳。”
后二年再见之，其瘦骨立，盖丹未成而少云已病。仆
问曰：“子丹成欲仙乎？惟甚瘦则鹤背能胜也。”笑曰：“忍
相戏耶？”病中作《梅花诗》云：“素艳明寒雪，清香任晓风。
可怜浑似我，零落此山中。”寻卒后检方书见丹法及
此诗，录之。

晦堂心禅师初退黄龙院，作诗云：“不住唐朝寺，闲为
宋地僧。生涯三事衲，故旧一枝藤。乞食随缘过，逢山
任意登。相逢莫相笑，不是岭南能。”此诗深静平实，道眼所了，非世间文士诗僧所能髣髴也。
僧义了，字廓然，本士族，锺离氏，事佛慈玑禅师为侍
者。仆顷年迨见佛慈老人，廓然与仆在嵩山游甚久，
颇能诗。仆爱其两句云：“百年休问几时好，万事不劳
明日看。”不独喜其语，盖取其学道休歇，洒落自在如
此。

东坡作妙善师写御容诗，美甚美矣，然不若《丹青引》
云：“将军下笔开生面。”又云“褒公鄂公毛发动，英姿飒
爽来酣战。”后说画玉花骢马，而曰：“至尊含笑催赐金，
圉人太仆皆惆怅。”此语微而显，《春秋》法也。

李太白诗云：“玉窗青青下落花”花已落。又曰：“下增之
不赘语。”益奇。

请紫姑神。大抵能作诗，然不甚过人。旧传一士人家
请之，既降，偶书院中子弟作《雨》诗，因率尔请赋，顷刻
书满纸。其警句云“帘卷滕王阁，盆翻白帝城”，可喜也。
近时僧洪觉范颇能诗，其《题李愬画像》云：“淮阴北面
师广武，其气岂止吞项羽。公得李祐不肯诛，便知元
济在掌股。”此诗当与黔安并驱也。顷年，仆在长沙，相
从弥年，其他诗亦甚佳。如云“含风广殿闻碁响，度日
长廊转柳阴。”颇似文章巨公所作，殊不类衲子。又善
作小词，情思婉约似少游。至如仲殊、参寥，虽名世，皆
不能及。

东坡赠李常诗，戒其杀生，末云：“君勿弃此篇，严诗编
杜集。”谓严武也。《工部集》中有武倡和数首。又《梅花》诗
云：“凭仗幽人收艾蒳，国香和雨入莓苔。”艾蒳，香名，正
松上莓苔也。出《本草》及《沈氏香谱》。又《红梅》诗云：“玉人
頩颊固多姿。”頩，怒色，普更切，见《神女赋》，妇人怒则面
赤。

杜诗《饭抄》云：“子，白云子，雨也，言如雨点尔。”出《荀子云
篇》。又葛洪《丹经》用云“子，碎云母也。今蜀中有碎砾，状
如米粒圆，白云子，石也。”又杜诗云：“万里戎王子，何年
别月支。异花开绝域，幽蔓匝清池。汉使惭空到，神农
竟不知。露翻兼雨打，开拆渐离披。不晓此诗指何物，
张骞惭空到。”又本草不收，定非蒲萄也。

齐、梁间乐府词云：“护惜加穷裤，防闲托守宫。今日牛
羊上空陇，当时近前面发红。”老杜作《丽人行》云：“赐名
大国虢与秦。”其卒曰：“慎勿近前丞相嗔。”虢国、秦国何
预国忠事，而近前即嗔耶？东坡言老杜似司马迁，盖
深知之。

司空图唐末竟能全节自守，其诗有“绿树连村暗，黄
花出陌稀。”诚可贵重。又云：“四座宾朋兵乱后，一川风
月笛声中。”句法虽可及，而意甚委曲。

鲍明远《松柏篇》，悲哀曲折，其末不以道自释，仆窃恨
之。

明远《行路难》，壮丽豪放，若决江河，诗中不可比拟，大
似贾谊《过秦论》。

老杜作《曹将军丹青引》云：“一洗万古凡马空。”东坡《观
吴道子画壁》诗云：“笔所未到气已吞，吾不得见其画
矣。”此两句二公之诗，各可以当之。

李长吉诗云：“杨花扑帐春云热。”才力绝人远甚。如“柳
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为欧阳文忠公所称，然不迨
长吉之语。

古人文章，不可轻易，反复熟读，加意思索，庶几其见
之。东坡《送安惇落第诗》云：“故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
思子自知。”仆尝以此语铭座右而书诸绅也。东坡在
海外，方盛称柳柳州诗。后尝有人得罪过海，见黎子
云秀才说海外绝无书。适渠家有柳文，东坡日夕玩
味。嗟乎！虽东坡观书，亦须著意研穷，方见用心处耶！
柳柳州诗。东坡云。“在陶彭泽下韦苏州上。若《晨诣超
师院读佛经》诗。”即此语。是公论也。

六朝诗人之诗，不可不熟读，如“芙蓉露下落，杨柳月
中疏。”锻炼至此，自唐以来，无人能及也。退之云：“齐梁
及陈隋，众作等蝉噪。”此语吾不敢议，亦不敢从。
陶彭泽诗，颜、谢、潘、陆皆不及者，以其平昔所行之事，
赋之于诗，无一点愧辞，所以能尔。

东坡《海南》诗，荆公《锺山》诗，超然迈伦，能追逐李、杜、陶、
谢。

荆公爱看水中影，此亦性所好。如“秋水泻明河，迢迢
藕花底。”又《桃花》诗云：“晴沟涨春渌，周遭俯视，红影移
鱼舠。”皆观其影也。其后云：“攀条弄芳畏晼晚，已见黍
雪盘中毛。”事见《家语》。

李邯郸公作诗格句，自三字至九字、十一字，有五句
成篇者，尽古今诗之格律，足以资详博，不可不知也。
伯父娶邯郸孙女，尝闻邯郸公与小宋饮酒，举一物
隶僻事，以多者为胜，饮不胜者，他人不敢造席。
梅圣俞诗句句精炼，如“焚香露莲泣，闻磬清鸥迈”之
类，宜乎为欧阳文忠公所称。其他古体，若“朱弦疏越”，
一唱三叹，读者当以意求之。宠嬖曹氏，作《一日曲》，为
《曹氏》也。

孟浩然、王摩诘诗，自李杜而下当为第一。老杜诗云：
“不见高人王右丞”，又云“吾怜孟浩然。”皆公论也东坡《祭柳子玉岗文》：“郊寒岛瘦，元轻白俗。”此语具眼。客
见诘曰：“子盛称白乐天、孟东野诗，又爱元微之诗，而
取此语，何也？”仆曰：“论道当严，取人当恕。”此八字，东坡
论道之语也。

欧阳文忠公重读《岨崃集》诗，英辩超然，能破万古毁
誉。食糟民诗，忠厚爱人，可为世训。

作诗压韵是一巧。《中秋夜月》诗押“尖”字，数首之后，一
妇人诗云：“蚌胎光透壳，犀角晕盈尖。”又记人作《七夕》
诗，押“潘尼”字，众人竟和，无成诗者。仆时不曾赋，后因
读《藏经》，呼喜鹊为“刍尼”，乃知读书不厌多。

写生之句，取其形似，故辞多迂弱。赵昌画黄蜀葵，东
坡作诗云：“檀心紫成晕，翠叶森有芒。”揣摹刻骨，造语
壮丽，后世莫及。

杜牧之《题桃花夫人庙》诗云：“细腰宫里露桃新，脉脉
无言几度春。毕竟息亡缘底事，可怜金谷坠楼人。”仆
谓此诗为二十八字史论。

宣和之初，何栗文缜丞相为中书舍人，道君皇帝以
御画双鹊赐之，诸公多赋诗。韩驹子苍待制时为校
书郎，赋诗二章曰：“君王妙画出神机，弱羽争巢并占
时。想见春风𫛛鹊观，一双飞上万年枝。”“舍人簪笔上
蓬山，辇路春风从驾还。天上飞来两乌鹊，为传喜色
到人间。”

韦苏州诗云：“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东坡用其韵
曰：“寄语庵中人，飞空本无迹。”此非才不逮，盖绝唱不
当和也。如东坡《罗汉赞》云：“空山无人，水流花开。”八字，
还许人再道否？

张籍、王建《乐府宫词》皆杰出，所不能追逐李、杜者，气
不胜耳。

孟东野诗，苦思深远，可爱不可学。仆尢嗜爱者，《长安
无缓步》一诗。

苏大监文饶作《鸿沟》诗云：“置俎均牢彘，峨冠信沐猴。
方矜几上肉，已堕幄中筹。海岳归三尺，衣冠閟一丘。
路人犹指示，山下是鸿沟。”

陈无己赋《宗室画诗》云：“滕王蛱蝶江都马，一纸千金
不当价。”又作《曾子固挽辞》云：“丘园无起日，江汉有东
流。”近世诗人莫及。

外祖父邵安简公，布衣时上《平元昊策》，又尝劝仁庙
早立太子。晚年自枢府出知越州，又移知郓州。其薨
也，岐公作《挽词》云：“被褐曾陈定羌策，汗青犹著立储
书。春风泽国吟笺落，夜雨溪堂宴豆疏。”前辈诗不独
语句精炼，且是著题。

郑周卿，仆乡人也，公肃右丞之孙，能诗。一日，郑之他
郡，而爱妾死，作诗云：“鹤归空有恨，云散本无心。”于情
念中，犹稍自在也。后娶熊氏，晋如之女。丙午、丁未年，
知郓州中都县，连年与盗贼鏖战，𬯎然独存。权朝美
曾录其功上之，后不报，今不知消息，可怜哉！

曹景宗探韵得竞病字诗云：“去时儿女啼，归来笳鼓
竞。借问路傍人，何如霍去病”沈约诗人嗟赏之。
李卫公作《步虚辞》云：“仙家女侍董双成，桂殿夜寒吹
玉笙。曲终却从仙官去，万户千门空月明。河汉玉女
能炼颜，云骈往往到人间。九霄有路去无迹，袅袅天
风吹珮环。”呜呼！人杰也哉！

季父仲山在扬州时，事东坡先生，闻其教人作诗曰：
“熟读《毛诗国风》与《离骚》，曲折尽在是矣。”仆尝以谓此
语太高，后年齿益长，乃知东坡先生之善诱也。
韩退之诗云：“酩酊马上知为谁？”此七字用意哀怨，过
于痛哭。

阮兵步醉六十日而停婚，虽似智矣，然礼法之士，憎
之如仇，几至于死，幸武帝保护之耳。而老杜诗云：“遂
令阮籍辈，熟醉为身谋。”此工部善看史书，当有解此
意者。

“《春秋》三传束高阁，独抱遗经究终始。”此诗退之称卢
玉川也。玉川子《春秋传》，仆家旧有之，今亡矣，辞简而
远，得圣人之意为多。后世有深于经而见卢《传》者，当
知退之之不妄许人也。

梦中赋诗，往往有之。宣和己亥，仆在洪州，宿城北郑
和叔家。夜梦行大路中，寒沙没足，其旁皆田苗丘陇。
一妇人皂衣素裳，行田间曰：“此中无沙，易行。”仆从之，
不能登，妇人援仆手登焉。月明如昼，弥望皆野田麦
苗。妇人求诗，引仆藉草，坐有矮砖台一，上有纸笔。仆
题诗四句云：“闲花乱草春春有，秋鸿社燕年年归。青
天露下麦苗湿，古道月寒人迹稀。”拍笔砖上，有声惊
觉，宛然记忆。是岁大病后亦无他故。

联句之盛，退之、东野、李正封也。《城南联句》云：“红皱晒
檐瓦，黄团挂门衡。”是说干枣与瓜蒌，读之犹想见西
北村落间气象。《征蜀联句》云：“刑神诧牦旄，阴焰飐犀
札。”尽雕刻之功，而语仍壮。李正封善押韵，如《从军联
句》“押水沙囊涸”，皆不可及。

画山水诗，少陵数首后无人可继者。惟荆公观燕公
山水诗，前六句差近之。东坡《烟江叠嶂图》一诗亦差
近之退之《桃源行》云：“种桃处处皆开花，川原远近蒸红霞。”
状花卉之盛，古今无人道此语。

本朝王元之诗可重，大抵语迫切而意雍容。如“身后
声名文集草，眼前衣食簿书堆。”又云：“泽畔骚人正憔
悴，道傍山鬼谩揶揄。”大类乐天也。

玉川子《送伯龄》诗云：“努力事干谒，我心终不平。”玉川
子在王涯书院中会食不能自别，枉陷于祸。“哀哉
《柏舟》”，仁人之诗也。“忧心悄悄，愠于群小。《简兮》”，贤者之
诗也。“硕人俣俣，公庭万舞，赫如渥赭”，公言锡爵，能容
忍如此，宜乎贤矣。

锺山有一诗云：“当年睥睨此山阿，欲著红楼贮绮罗。
今日重来无一事，却骑羸马下坡陀。”此王雱讦直不
为荆公所喜，然此诗实可传也。

诗有力量，犹如弓之斗力，其未挽时，不知其难也。及
其挽之，力不及处，分寸不可强。若《出塞曲》云：“落日照
大旗，马鸣风萧萧。鸣笳三四发，壮士惨不骄。”又《八哀
诗》云：“汝阳让帝子，眉宇真天人。虬髯似太宗，色映塞
外春。”此等力量，不容他人到。

洪觉范在潭州水西小南台寺。觉范作《冷斋夜话》，有
曰：“诗至李义山，为文章一厄。”仆至此蹙额无语。渠再
三穷诘，仆不得已曰：“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觉范
曰：“我解子意矣。”即时删去。今印本犹存之，盖已前传
出者。

仆年十七岁，先大夫为江东漕，李端叔、高秀实皆父
执也。适在金陵，二公游蒋山，仆虽年少，数从杖屦之。
后在定林说元微之诗，引事当有出处，屈曲隐奥，高
秀实皆能言之，仆不觉自失。因思古人读书多，出语
皆有来处，前辈亦读书多能知之也。

高秀实又云：“元氏艳诗，丽而有骨。韩偓《香奁集》，丽而
无骨。时李端叔意喜韩偓诗，诵其序云：‘咀五色之灵
芝，香生九窍；咽三危之瑞露，美动七情’。秀实云：‘劝不
得也！劝不得也’！”

李太白诗云：“问予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
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东坡《岭外》诗云：“父
老争看乌角巾，应缘曾现宰官身。溪边古路三义口，
独立斜阳数过人。”贺知章呼李白为“謪仙人。”世传东
坡是戒禅师后身，仆窃信之。

乐天诗云：“‘春色辞门柳，秋声到井梧’，此语未易及，
谁人把盏慰深忧，开自无憀落更愁。幸有清溪三百
曲，不辞相送到黄州。”“南枝北枝春事休，榆钱可寄柳
带柔。定是沈郎作诗瘦，不应春能生许愁。”此东坡、鲁
直《梅》诗二章，作诗名貌不出者，当深考二诗。

宣和癸卯年，仆游嵩山峻极中院，法堂后檐壁间有
诗四句云：“一团茅草乱蓬蓬，蓦地烧天蓦地空。争似
满炉煨榾柮，慢腾腾地煖烘烘。”字画极草草。其傍隶
书四字云：“勿毁此诗。”寺僧指示仆曰：“此四字，司马相
公亲书也。”嗟乎！此言岂有感于公耶？又于柱间大字
隶书曰：“旦光颐来。”其上一字，公兄也；第三字，程正叔
也。又《题壁》云：“登山有道，徐行则不困，措足于实地则
不危。”皆公隶书。

林和靖《梅》诗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大为欧阳文忠公称赏。大凡和靖集中，梅诗最好，《梅
花》诗中，此两句尤奇丽。东坡《和少游梅》诗云：“西湖处
士骨应槁，只有此诗君压倒”，仆意东坡亦有微意也。
然和靖诗属对清切，如《赠煆药秀才》诗云：“鶤鹏懒击
三千水，龙虎闲封六一泥。”

小杜作《华清宫》诗云：“雨露偏金穴，乾坤入醉乡。”如此，
天下焉得不乱！

宋颜延之问己与灵运优劣于鲍照，照曰：“谢五言如
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君诗铺锦列绣，亦雕缋满眼。”此
明远对面褒贬，而人不觉善论诗也，特出之。

韩熙载仕江南，每得俸给，尽散后房歌姬。熙载披衲
持钵，就诸姬乞食，率以为常。东坡以玉带赠宝觉，宝
觉酬以旧衲，东坡作诗谢之曰：“病骨难堪玉带围，钝
根仍落箭锋机。欲教乞食诸姬院，故与云山旧衲衣。”
《江南野史》亦载韩事，与此小异。

钱希白内翰作《拟唐诗》百篇，备诸家之体。自序曰：“今
之所拟，不独其词。至于题目，岂欲抛离？本集或有事
迹，斯亦见之本传。”故其《拟张籍上裴晋公》诗曰：“午桥
庄上千竿竹，绿野堂中白日春。富贵极来惟叹老，功
名高后转轻身。严更未报皇城里，胜赏时游洛水滨。
昨日庭趋三节度，淮西曾是执戈人。拟古当如此，相
似方可传。”

王晋卿得罪外谪，后房善歌者名啭春莺，乃东坡所
见也，亦遂为密县马氏所得。后晋卿还朝，寻访微知
之，作诗云：“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仆在
密县，与马缙辅游甚久，知之最详。缙辅在其兄处犹
见之，国色也。《西清诗话》中载此事，云过颍昌见之，传
误也。

李义山诗，字字锻炼，用事婉约，仍多近体。惟有《韩碑》
诗一首是古体，有曰“涂抹《尧典》《舜典》字，点窜《清庙》生民诗”，岂立段碑时躁辞耶？

岑参诗亦自成一家，盖尝从封常清军，其记西域异
事甚多，如《优钵罗花歌》《热海行》，古今传记所不载者
也。

黄鲁直爱与郭功父戏谑嘲调，虽不当尽信至此如
曰：“公做诗费许多气力做甚？”此语切当，有益于学，诗
者不可不知也。

“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辉，冬岭秀孤松。”
此顾长康诗误编入《陶彭泽集》中。

元撰作《树萱录》，载有人入夫差墓中，见白居易、张籍、
李贺、杜牧诸人赋诗，皆能记忆，句法亦各相似。最后
老杜亦来赋诗，记其前四句云：“紫领宽袍漉酒巾，江
头萧散作闲人。秋风有意吹芦叶，落日无情下水滨。”
嗟乎！若数君子，皆不能脱然高蹈，犹为鬼耶？殊不可
晓也。若以为元撰自造此辞，则数公之诗尚可庶几，
而《少陵》四句，非元所能道也。

唐时有清远道士，《同沈恭子游虎丘》诗曰“余本长殷
周，遭罗历秦汉”计之，至唐则二千馀岁矣。颜鲁公爱
而刻之，且有诗曰：“客有神仙者，于兹雅丽传。”盖指为
神仙也。李卫公追和鲁公刻《清远道士诗》曰：“逸人缀
清藻，前哲留篇翰。”则逸人指清远，而前哲谓鲁公也。
其后皮日休、陆龟蒙辈皆和之。仙耶鬼耶则不必问。
然仆独深爱其诗中数句云：“吟眺川之阴，步上山之
岸。山川共澄澈，光彩交凌乱。白云蓊欲归，青雾忽消
半。”呜呼！借使非神仙，亦一才鬼也。

“天棘蔓青丝”，洪觉范硬差“天棘”作“颠”柳。高秀实云：“天
棘，天门冬也。”当以“秀实”之言为正。“颠”、“天”声相近，又酷
似青丝。又江南徐铉家本云：“天棘蔓青丝。”若蔓生如
青丝，尤见是天门冬。《秦州诗》云：“无风云出塞，不夜月
临关。”无风云动，不夜而月。当细思之，句法至此，古今
一人而已。

杜牧之作《赤壁》诗云：“折戟沉沙铁未消，自将磨洗认
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意谓赤壁
不能纵火，为曹公夺二乔，置之铜雀台上也。孙氏霸
业，系此一战，社稷存亡，生灵涂炭都不问，只恐捉了
二乔。可见措大不识好恶。

韩退之《听颖师弹琴》诗云：“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
远随飞扬。”此泛声也。谓轻非丝，重非木也。“喧啾百鸟
群，忽见孤凤皇。”泛声中寄指声也。“跻攀分寸不可上”，
吟绎声也。“失势一落千丈强”，顺下声也。仆不晓琴，闻
之善琴者云：“此数声最难工。”自文忠公与东坡论此
诗，作《听琵琶》诗之后，后生随例云云。《柳下惠》则可，吾
“则不可。”故论之，少为退之雪冤。

黄嗣徽，少年时读书有俊声，不幸被后母诉于官，隶
军籍。王岐公丞相宣籍得之，闻其识字，使抄书。一日，
观宋复古郎中所画山水，使子弟赋诗，嗣徽亦请赋，
公颔之。顷刻成一绝句曰：“匣有瑶琴箧有书，栖迟犹
未卜吾庐。主人况是丹青手，乞取生涯似画图。”岐公
大嗟赏之，及问知曲折，以故人子奏于朝，乞以门客
恩泽承务郎特补之。命下之日，暴卒，穷命如此哉！
王君玉内翰初登第，调扬州江都县令，《题九曲池》诗
云：“越调隋家曲，当年亦九成。哀音已亡国，废沼尚留
名。仪凤终沉影，鸣蛙祗沸声。凄凉不可问，落日背芜
城。”晏元献阅诗赏叹，荐为馆职。又尝乞梦于后土祠，
夜得报云：“君年二十七，官至四品，时年”正二十七，大
恶之，过岁乃稍自安。后以礼部侍郎枢密直学士致
仕。未改官制时，正四品，年七十二云。

“五年不出青门道，邂逅寻春此一回。忽忆秦州贵公
子，桃花落尽合归来。”此高秀实城东《寄王越州》诗。
罗隐诗云：“只知事逐眼前过，不觉老从头上来。”此语
殊有味。

“若有人兮坐山楹，云衮兮霞缨。秉芳兮欲寄，路漫兮
难征。独惆怅而狐疑，蹇独立兮忠贞。”此《寒山》语，虽使
屈、宋复生，不能过也。

蜀陕路间有溪曰韩溪，萧酂侯追淮阴处也。刘泾巨
济题诗一绝云：“豪杰相从意气中，怜才倾倒独萧公。
后来可是无奇客，东阁投名尚不通。”

李义山《锦瑟》诗曰：“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
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
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何待成追忆，只是当时
已惘然。”《古今乐志》云：“锦瑟之为器也，其柱如，其弦数，
其声有适怨清和。”又云：感怨清和。昔令狐楚侍人，能
弹此四曲，诗中四句，状此四曲也。章子厚曾疑此诗，
而赵推官深为说如此。

老杜诗不可议论，亦不必称赞，苟有所得，亦不可不
记也。如唐太宗，相者见之云：“龙凤之姿，天日之表”，而
杜诗云“真气惊户牖”，可谓简而尽。又《经昭陵诗》曰：“文
物多师古，朝廷半老儒。直辞宁戮辱，贤路不崎岖。”太
宗智勇英特，武定天下而能如此，最盛德也。

《古乐府》云：“槁砧今何在”，言夫也。“山上复有山”，言出也。
“何当大刀头，破镜飞上天”，言月半当还也。王明之在姑苏，尝有所爱，比至京师，为岐公丞相强留之逾时，
作诗云：“黄金零落大刀头，玉著归期画到秋。红锦寄
鱼风逆浪，碧箫吹凤月当楼。伯劳知我经春别，香蜡
窥人一夜愁。好去渡江千里梦，满天梅雨是苏州。”此
诗之巧可传也。

段成式《与温庭筠云蓝纸诗序》曰：“予在九江，出意造
云蓝纸，辄分送五十枚。”其诗曰：“三十六鳞充使时，数
番犹得表相思。”盖龙八十一鳞，鲤三十六鳞也。至宋
景文诗云：“君轩结恋萧萧马，尺素愁凭六六鱼。”又使
六六三十六也。

南齐羊侃，性豪侈。舞人张静婉，腰围一尺六寸，能掌
上舞。唐人作《杨柳枝》辞云：“认得羊家静婉腰。”后人除
却“家”字，只使羊静婉，误矣。

元稹微之《乐府古题序》云：“诗之为体，二十四名：赋、颂、
铭、赞、文、诔、箴、诗、行、咏、吟、题、怨、叹、篇、章、操、引、谣、讴、歌、曲、
辞、调，皆诗人六义之馀。”

王筠为沈约作《草木十咏》，直写文辞，不加篇题。约曰：
“此诗指物呈形，无假题注。东坡作《竹䶉鼠》诗，模写肥
腯丑浊之态，读之亦足想见风采。渔阳参挝”，起于襧
衡。参字音七览反。徐锴引古歌辞以证此字，云：“边城
晏开渔阳掺，黄尘萧萧白日暗。”

李义山《赋》云：“岂如河畔牛星，隔年祗闻一过；不及；苑
中人柳，终朝剩得三眠。”注：“汉苑中有人形柳，一日三
起三倒。”

《杨炎歌》云：“雪面淡娥天上女，凤箫鸾趐欲飞去。玉钗
翘碧步无尘，楚腰如柳不胜春。”为元载侍姬瑶英作
也。

五马事无知者。陈正敏云：“孑孑干旟，在浚之都，素丝
组之，良马五之。”以谓州长建旟作太守事。又《汉官仪
注》：驷马加左骖右𬴂，二千石有左骖，以为五马。然前
辈杨、刘、李、宋最号知僻事，岂不知读《汉官仪注》而疑
之耶？故俱存之，不敢以为是，以俟后之知者。

李太白云：“《子夜吴歌》动君心。”李义山诗“莺能子夜歌。”
云：“晋有子夜者善歌，非时数也。”

先伯父熙宁九年四月二十七日夜梦至一处，榜曰
“清香馆”，东边有别院，东壁有诗牌云“题冀公功德院。”
山东李白。其诗曰：“秋风吹桂子，只在此山中。待得春
风起，还应生桂丛。桂丛日以满，清香何时断？只为爱
清香，故号清香馆。”伯父自作《记梦》一篇，书之甚详。尝
记季父说，元丰五年自房陵召还，一日忽独言曰：“清
香馆。”自后多不屑世间事，或默坐终日，人莫敢问其
曲折。

古诗云：“上山采交藤。”交藤，何首乌也，服之令人多欲
生子，有“采采芣苢”之意。《卫风》云：“伊其相谑，赠之以芍
药。”陆农师说芍药破血，欲其不成子姓耳。不知真有
此意否？

季父仲山病中梦至一处泛舟，环水皆奇峰可爱，赋
诗云：“山色浓如滴，湖光平如席。风月不相识，相逢便
相得。”既寤而言之，后数日卒。叔父楚若甫壮而亡，少
时独不为时学，爱《糓梁春秋》与柳柳州文，作诗用事，
无一言蹈袭者。其所著撰号《厄奇集》。自序曰：“水激之
以乱石则有声，麝藏之以亵器则馨齐不下者二城。”
田单因而纵兵，文独不待厄而后奇乎？兵火间散乱
不可复得，略记其叙数句，以见其措意如此。

长安慈恩寺有数女仙夜游，题诗云：“黄子坡头好月
明，强踏华筵到晓行。烟波山色翠黛横，折得落花还
恨生。”化为白鹤飞去。明日又题一首云：“湖水团团夜
如镜，碧树红花相掩映。北斗阑干移晓柄，有似佳期
常不定。”长安南山下一书生作小圃，莳花木，一日有
犊车丽女来饮于庭，邀书生同席。既去，作诗云：“相思
无路莫相思，风里杨花只片时。惆怅深闺独归处，晓
莺啼断绿杨枝。”皆鬼仙诗，婉约可爱。

司马公讳池，仁庙朝待制，温国文正公之父也，作《行
色》诗云：“冷于陂水淡于秋，远陌初穷见渡头。赖得丹
青无画处，画成应遣一生愁。”又黄公讳庶，鲁直之父，
作《大孤山》诗云：“银山巨浪独夫险，比干一片崔嵬心。”
人传温公家旧有琉璃盏，为官奴所碎。洛尹怒，令纠
录听温公区处。公判云：“玉爵弗挥，典礼虽闻于往记；
彩云易散过差，宜恕于斯人。”又鲁直作诗，用事压韵，
皆超然妙出人意表，盖传袭文章种性如此。

唐高宗御群臣宴，赏双头牡丹诗，上官昭容一联云：
“势如连璧友，情若臭兰人。”计之必一英奇女子也。
东坡受知神庙，虽谪而实欲用之。东坡微解此意，论
贾谊謪长沙事，盖自况也。后作神庙挽词云：“病马空
思枥，枯葵巳泫霜。”此非深悲至痛，不能道此语。在元
祐间，获鬼章作《告裕陵文》云：“将帅用命，争酬未报之
恩”；神灵在天，难逃不漏之网。后人辄谓“东坡以微文
谤讪天乎。”宁有是哉。

俞秀老《紫芝诗》有云：“有时俗事不称意，无限好山都
上心。”虽狷然，中实人情也。

有客泊湘妃庙前，夜半偶不寐，见舆卫入庙中，置酒鼓琴，心悸不敢窥，迨明方散，隐隐绝水浮空去。因入
庙中，见诗四句，墨色犹未干，云：“碧杜红蘅缥缈香，冰
丝弹月弄新凉。峰峦向晓浑相似，九处堪疑九断肠。”
神怪不足言，但诗殊佳，故录之。

钱昭度能诗，尝作《吕申公夷简生日诗》云：“磻溪重得
吕，维岳再生申。”当时诗格律止此，然可谓著题也已。
晁无咎在崇宁间，次李承之长短句，以予承之曰：“射
虎山边寻旧迹，骑鲸海上追前约。便与江湖永相忘，
还堪乐。”不独用事的确，其指意高古深悲，而善怨似
《离骚》，故特录之。

韩退之云：“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盖能杀缚事实，
与意义合，最难能之。知其难，则可与论诗矣。此所以
称孟东野也。

杨舜韶友夔，长仆十馀岁。向同在姑苏时，盗发孙坚
墓，杨作诗云：“阖庐城边荒古丘，昔谁葬者孙豫州。久
无行客为下马，时有牧童来放牛。”呜呼！舜韶今亡矣。
他诗皆工，必传于世也。

杨华既奔梁，元魏胡武灵后作《杨白华歌》，令宫人连
臂踏之，声甚凄断。柳子厚乐府云：“杨白华，风吹渡江
水。坐令宫树无颜色，摇荡春心几千里。回看落日下
长秋，哀歌未断城乌起。”言婉而情深，古今绝唱也。魏
旧歌云：“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春风一夜入闺闼，
杨花飘落入南家。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
臆。秋去春来双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此辞亦自奇
丽，录之以存《古乐府》。题云：

“风定花犹舞，鸟鸣山更幽。”世传荆公改“舞”字作“落”字，
其语顿工。然《风定花犹落》，迺梁谢贞八岁时所作《春
日闲居诗》也。从舅王筠奇之，曰：“追步惠连矣。”

《会老堂口号》曰：“金马玉堂三学士，清风明月两闲人。”
初谓“清风”“明月”古通用语，后读《南史谢𬤝传》曰：“入吾
室者，但有清风；对吾饮者，惟当明月。”欧阳文忠公文
章虽优，辞亦精致如此。

老杜《衡州》诗云：“悠悠委薄俗，郁郁回刚肠。”此语甚悲。
昔蒯通读《乐毅传》而涕泣，后之人亦当有味此而泣
者也。

陈克子高作《赠别诗》云：“泪眼生憎好天色，离觞偏触
病心情。”虽韩偓、温庭筠未尝措意至此。

王丰父待制岐公丞相之子，少年词赋登科，文章世
其家。我先伯父状元，实岐公客，仆亦获事待制公。世
所见者，表章序记应用之文耳。其诗精密，人鲜知者，
如“白发衰天癸，丹砂养地丁”，意脉贯串，尚胜三甲六
丁之语，此所谓参禅中参活句也。又作《拄杖》诗云：“老
境得为丘壑伴，醉乡还胜子孙扶。”其风味雍容如此，
天下有公论，仆不敢私。丰父尝与仆言：“班孟坚《两都
赋》，华壮第一，然只是文辞。若叔皮《北征赋》云：‘剧蒙公
之疲民兮，为强秦而筑怨’。”此语不可及。仆尝三复玩
味之，知前辈观书，自有见处。

《李夫人赋序》云：“帝悲感为作诗曰：‘是邪非邪？立而望
之，偏，何姗姗其来迟’？”仆因曰：“‘此则退之走马来看立
不正’之所祖述也。”

陶彭泽《归去来辞》云：“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
悲？”是此老悟道处。若人能用此两句，出处有馀裕也。
东坡诗不可指摘，轻议辞源，如长江大河，飘沙卷沫，
枯槎束薪，兰舟绣鹢，皆随流矣。珍泉幽涧，澄泽灵沼，
可爱可喜，无一点尘滓，只是体不似江河。读者幸以
此意求之。

鲜于子骏作《九诵》，东坡大称之，云：“友屈宋于千载之
上。”观《尧祠》《舜祠》二章，气格高古。自东汉以来，鲜及前
辈称赞人，略缘实也。

世间花卉，无逾莲花者。盖诸花皆藉暄风暖日，独莲
花得意于水月，其香清凉，虽荷叶无花时亦自香也。
梁江从简为《采荷调》云：“欲持荷作柱，荷弱不胜梁。欲
持荷作镜，荷暗本无光。”此语嘲何敬容而波及莲荷
矣。春时秾丽，无过桃柳，桃之夭夭，杨柳依依，诗人言
之也。老杜云：“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不
知缘谁而波及桃花与杨柳矣。

《乐府记》大言小言诗，录昭明辞而不书，始于宋玉，何
也？岂误耶？有说耶？

梁武帝作《白纻舞》辞四句，令沈约改其辞为《四时白
纻之歌》。帝辞云：“朱弦玉柱罗象筵，飞管促节舞少年。
短歌留目未肯前，含笑一转私自怜。嗟乎丽矣，古今
当为第一也。”

作诗浅易鄙陋之气不除大可恶客问何从去之仆
曰：“熟读唐李义山诗与本朝黄鲁直诗深而思焉则
去也。”客言“李杜诗中说马如相马经有能过之者乎”
仆曰：“《毛诗》过之。”曰：“六经固不可拟，然亦未尝子细说
马相态行步也。”仆曰：“愿熟读之。‘两骖如舞’，此《驵语》所
谓‘花踏羊行’”是也。“‘两骖如手’，此《驵语》所谓‘熟使唤’是”
也，思之便觉走过。掣电倾城，知与神行电迈。涉恍惚
为难骑耳。

韩退之《元和圣德诗》云：“驾龙十二，鱼鱼雅雅。”其深于诗者耶！

裴休《题泐潭》云：“泐潭形胜地，祖塔在云湄。浩劫有穷
日，真风无坠时。岁花空自老，消息竟谁知。到此轻尘
虑，功名自可遗。”诗格律止此，然裴参、黄蘗，其语不夸、
不怨、不怒也。

“孤村芳草远，斜日杏花飞。”大丞相莱国公寇忠愍之
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