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25卷 > 陆机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25卷 > 陆机

按《晋书》本传，“机字士衡，吴郡人也。祖逊，吴丞相。父抗，
吴大司马。机身长七尺，其声如雷，少有异才，文章冠
世，伏膺儒术，非礼不动。抗卒，领父兵为牙门将。年二
十而吴灭，退居旧里，闭门勤学，积有十年。以孙氏在
吴，而祖、父世为将相，有大勋于江表，深慨孙皓举而
弃之，乃论权所以得，皓所以亡，又欲述其祖父功业”，
遂作《辨亡论》二篇。其上篇曰：“昔汉氏失御，奸臣窃命，
祸基京畿，毒遍宇内，皇纲弛顿，王室遂卑，于是群雄
蜂骇，义兵四合。吴武烈皇帝慷慨下国，电发荆南，权
略纷纭，忠勇伯世，威棱则夷羿震荡，兵交则丑虏授
馘，遂扫清宗祊，蒸禋皇祖。于时云兴之将，带州焱起
之师，跨邑哮阚之群风驱，熊罴之族雾合。”虽兵以义
动，同盟戮力，然皆包藏祸心，阻兵怙乱，或师无谋律，
丧威稔寇，忠规武节，未有如此其著者也。武烈既没，
长沙桓王逸才命世，弱冠秀发，招揽遗老，与之述业。
神兵东驱，奋寡犯众，攻无坚城之将，战无交锋之虏，
诛叛柔服，而江外底定。饬法修师，则威德翕赫。宾礼
名贤而张公为之雄，“交御豪俊而周瑜为之杰。”彼二
君子，皆弘敏而多奇，雅达而聪哲，故同方者以类附，
等契者以气集，江东盖多士矣，将北伐诸华，诛鉏干
纪，旋皇舆于夷庚，反帝座于紫闼，挟天子以令诸侯，
清天步而归旧物。戎车既次，群凶侧目，大业未就，中
世而殒。用集我大皇帝以奇踪袭逸轨，叡心因令图
从政，“咨于故实，播宪稽乎遗风，而加之以笃敬，申之
以节俭”，畴谘俊茂，好谋善断，束帛旅于丘园，旌命交
于涂巷。故豪彦寻声而响臻，志士晞光而景骛，异人
辐辏，猛士如林。于是张公为师傅，周瑜、陆公、鲁肃、吕
蒙之俦，入为腹心，出为股肱。甘宁、凌统、程普、贺齐、朱
桓、朱然之徒奋其威，韩当、潘璋、黄盖、蒋钦、“周泰之属
宣其力”；风雅则诸葛瑾、张承、步骘以名声光国，政事
则顾雍、潘濬、吕范、吕岱以器任干职，奇伟则虞翻、陆
绩、张惇以风义举政；奉使则赵咨、沈珩以敏达延誉，
术数则吴范、赵达以机祥协德，董袭、陈武杀身以卫
主，骆统、刘基彊谏以补过，谋无遗计，举不失策，故遂
割据山川，跨制荆、吴，而与天下争衡矣。魏氏尝藉战
胜之威，率百万之师，浮邓塞之舟，下汉阴之众，羽楫
万计，龙跃顺流，锐师千旅，武步原隰，谟臣盈室，武将
连衡，喟然有吞江浒之志，壹宇宙之气。而周瑜驱我
偏师，黜之赤壁，丧旗乱辙，仅而获免，收迹远遁。汉王
亦凭帝王之号，帅巴汉之人，乘危骋变，结垒千里，志
报关羽之“败，图收湘西之地，而我陆公亦挫之西陵，
覆师败绩，困而后济，绝命永安，续以濡须之寇，临川
摧锐，蓬茏之战，孑轮不反。”由是二邦之将，丧气挫锋，
势衄财匮，而吴莞然坐乘其弊，故魏人请好，汉氏乞
盟，遂跻天号，鼎跱而立。西界庸益之郊，北裂淮汉之
涘，东苞百越之地，南括群蛮之表。于是讲八代之礼，
蒐三王之乐，告类上帝，拱揖群后。武臣毅卒，循江而
守；长棘劲铩，望焱而奋，庶尹尽规于上，黎元展业于
下，化协殊裔，风衍遐圻。乃俾一介行人，抚巡外域，巨
象逸骏，扰于外闲；明珠玮宝，耀于内府，珍瑰重迹而
至，奇玩应响而赴，𬨎轩骋于南荒，冲輣息于朔野，黎
庶免干戈之患，戎马无晨服之虞，而帝业固矣。大皇
既没，幼主莅朝，奸回肆虐，景皇聿兴，虔修遗宪，政无
大阙，守文之良主也。降及归命之初，典刑未灭，故老
犹存。大司马陆公以文武熙朝，左丞相陆凯以謇谔
尽规而施绩，范慎以威重显，丁奉、锺离斐以武毅称。
孟宗、丁固之徒为公卿，楼元、贺卲之属掌机事。元首
虽病，股肱犹良。爰逮末叶，群公既丧，然后黔首有瓦
解之患，皇家有土崩之衅，历命应化而微，王师蹑运
而发，卒散于阵，众奔于邑，城池无籓篱之固，山川无
沟阜之势，非有公输云梯之械，智伯灌激之害，楚子
筑室之围，燕人济西之队，军未浃辰而社稷夷矣。虽
忠臣孤愤，烈士死节，将奚救哉？夫曹、刘之将，非一世
所选，向时之师，无曩日之众，战守之道抑有前符，险
阻之利，俄然未改，而成败贸理，古今诡趣，何哉？彼此
之化殊，授任之才异也。其下篇曰：“昔三方之王也，魏
人据中夏，汉氏有岷益，吴制荆扬，而奄有交、广。曹氏
虽功济诸华，虐亦深矣。其人怨刘翁，因险以饰智，功已薄矣，其俗陋。夫吴桓王基之以武”，太祖成之以德，
聪明叡达，懿度弘远矣。其求贤如弗及，恤人如稚子，
接士尽盛德之容，亲仁罄丹府之爱，拔吕蒙于戎行，
试潘濬于系虏。推诚信士，不恤人之我欺；量能授器，
不患权之我偪。执鞭鞠躬，以重陆公之威；悉委武卫，
以济周瑜之师。卑宫菲食，丰功臣之赏；披怀虚己，纳
谟士之算。故鲁肃一面而自托，士燮蒙险而效命。高
张公之德，而省游田之娱；贤诸葛之言，而割情欲之
欢；感陆公之规，而除刑法之烦；奇刘基之议，而作三
爵之誓。“屏气跼蹐，以伺子明之疾；分滋损甘，以育凌
统之孤；登坛忼忾，归鲁子之功；削投怨言”，信子瑜之
节。是以忠臣竞尽其谟，志士咸得肆力。洪规远略，固
不厌夫区区者也。故百官苟合，庶务未遑。初都建邺，
群臣请备礼秩，天子辞而弗许，曰：“天下其谓朕何？”宫
室舆服，盖慊如也。爰及中叶，天人之分既定，故百度
之缺粗修，虽𬪩化懿纲，未齿乎上代。抑其体国经邦
之具，亦足以为政矣。地方几万里，带甲将百万，其野
沃其兵，练其器，利其财丰。东负沧海，西阻险塞，长江
制其区宇，峻山带其封域，国家之利，未有弘于兹者
也。借使守之以道，御之有术，敦率遗典，勤人谨政，修
定策，守常险，则可以长世永年，未有危亡之患也。或
曰：“吴、蜀唇齿之国也。”夫蜀灭吴亡，理则然矣。夫蜀盖
藩援之与国，而非吴人之存亡也。其郊境之接，重山
积险，陆无长毂之径，川厄流迅，水有惊波之艰。虽有
锐师百万，启行不过千夫；轴轳千里，前驱不过百舰。
故刘氏之伐陆公，喻之“长蛇”，其势然也。昔蜀之初亡，
朝臣异谋，或欲积石以险其流，或欲机械以御其变。
天子总群议以谘之大司马陆公，公以四渎，天地之
所以节宣其气，固无可遏之理，而机械则彼我所共，
彼若弃长“技以就所屈，即荆楚而争舟楫之用，是天
赞我也，将谨守峡口以待擒耳。”逮步阐之乱，凭宝城
以延彊寇，资重币以诱群蛮。于时大邦之众，云翔电
发，悬旍江介，筑垒遵渚，衿带要害，以止吴人之西。巴
汉舟师，沿江东下。陆公偏师三万，北据东坑，深沟高
垒，按甲养威。反虏踠迹待戮，而不敢北窥生路。彊寇
败绩宵遁，丧师大半。分命锐师五千，西御水军，东西
同捷，献俘万计。信哉贤人之谋，岂欺我哉！自是烽燧
罕惊，封域寡虞。陆公没而潜谋兆，吴衅深而六师骇。
夫太康之役，众未盛乎？曩日之师，广州之乱，祸有愈
乎向时之难，而邦家颠覆，宗庙为墟。呜呼！人之云亡，
邦家殄瘁，不其然欤？《易》曰：“汤武革命顺乎天。”或曰：“乱
不极则治不形。”言帝王之因天时也。古人有言曰：“天
时不如地利。”《易》曰：“王侯设险以守其国。”言为国之恃
险也。又曰：“地利不如人和，在德不在险。”言守险之在
人也。吴之兴也，参而由焉，孙卿所谓合其参者也。及
其亡也，恃险而已。又孙卿所谓舍其参者也。夫四州
之萌，非无众也；“大江以南非乏俊也，山川之险易守
也，劲利之器易用也，先政之策易修也，功不兴而祸
遘”，何哉？所以用之者失也。故先王达经国之长规，审
存亡之至数，谦己以安百姓，敦惠以致人和，宽冲以
诱俊乂之谋，慈和以结士庶之爱。是以其安也，则黎
元与之同庆，及其危也，则兆庶与之同患。安与众同
“庆，则其危不可得也；危与下同患，则其难不足恤也。
夫然，故能保其社稷而固其土宇，《麦秀》无悲殷之思，
《黍离》无愍周之感也。”至太康末，与弟云俱入洛，造太
常张华。华素重其名，如旧相识，曰：“伐吴之役，利获二
俊。”又尝诣侍中王济，济指羊酪谓机曰：“卿吴中何以
敌此？”答云：“千里莼羹，未下盐豉。”时人称为名对，张华
荐之诸公。后太傅杨骏辟为祭酒，会骏诛，累迁太子
洗马。著作郎范阳卢志于众中问机曰：“陆逊、陆抗，于
君近远？”机曰：“如君于卢毓、卢珽。”志默然。既起，云谓机
曰：“殊邦遐远，容不相悉，何至于此？”机曰：“我父祖名播
四海，宁不知邪？”议者以此定二陆之优劣。吴王晏出
镇淮南，以机为郎中令，迁尚书中兵郎，转殿中郎。赵
王伦辅政，引为相国参军。豫诛贾谧功，赐爵关中侯。
伦将篡位，以为中书郎。伦之诛也，齐王冏以机职在
中书，《九锡文》及禅诏，疑机与焉，遂收机等九人付廷
尉。赖成都王颖、吴王晏并救理之，得减死徙边，遇赦
而止。初，机有骏犬，名曰“黄耳”，甚爱之。既而羁寓京师，
久无家问，笑语犬曰：“我家绝无书信，汝能赍书取消
息不？”犬摇尾作声。机乃为书，以竹筒盛之，而系其颈。
犬寻路南走，遂至其家，得报还洛。其后因以为常。时
中国多难，顾荣、戴若思等咸劝机还吴。机负其才望，
而志匡世难，故不从。冏既矜功自伐，受爵不让，机恶
之，作《豪士赋》以刺焉。其序曰：“夫立德之基有常，而建
功之路不一。何则？修心以为量者，存乎我；因物以成
务者系乎彼。存乎我者，隆杀止乎其域；系乎彼者，丰
约惟所遭遇。落叶俟微飙以陨，而风之力盖寡；孟尝
遭雍门以泣，而琴之感以末。何哉？欲陨之叶，无所假
烈风；将坠之泣，不足烦哀响也。是故苟时启于天，理
尽于人，庸夫可以济圣贤”之功，斗筲可以定烈士之业，故曰：“才不半古，功已倍之。”盖得之于时世也。历观
今古，徼一时之功而居伊周之位者有矣。夫我之自
我，智士犹婴其累；物之相物，昆虫皆有此情。夫以自
我之量，而挟非常之勋，神气晖其顾盼，万物随其俯
仰，心玩居常之安，耳饱从谀之说，岂识乎功在身外，
任出才表者哉？且好荣恶辱，有生之所大期；忌盈害
上，鬼神犹且不免。人主操其常柄，天下服其大节，故
曰：“天可仇乎？”而时有袨服荷㦸，立乎庙门之外，援旗
誓众，奋于阡陌之上，况乎世主制命，自下裁物者乎？
广树恩不足以敌怨，勤兴利不足以补害，故曰：“代大
匠斲者，必伤其手。”且政由甯氏，忠臣所以慷慨；祭则
寡人，人主所不久堪。是以君奭怏怏，不悦公旦之举；
高平师师，侧目博陆之势。而成王不遣嫌吝于怀，宣
帝若负芒刺于背，非其然者欤？嗟乎！光于四表，德莫
富焉；王曰叔父，亲莫昵焉；登帝天位，功莫厚焉；守节
没齿，忠莫至焉。而倾侧颠沛，仅而自全，则伊生抱明
允以婴戮，文子怀忠敬而齿剑，“固其所也。”因斯以言，
夫以笃圣穆亲，如彼之懿；大德至忠，如此之盛，尚不
能取信于人主之怀，止谤于众多之口。过此以往，恶
睹其可安危之理，断可识矣。又况乎饕大名以冒道
家之忌运，短才而易圣哲所难者哉！身危由于势过，
而不知去势以求安；祸积起于宠盛，而不知辞宠以
招福。见百姓之谋己，则申宫御守，以崇不畜之威；惧
万方之不服，则严刑峻制，以贾伤心之怨。然后威穷
乎震主，而怨行乎上下。众心日陊，危机将发，而方偃
仰瞪盱，谓足以夸世。笑古人之未工，忘己事之已拙，
知曩勋之可矜，暗成败之有会。是以事穷运尽，必于
颠仆，风起尘合，而祸至常酷也。圣人忌功名之过己，
“恶宠禄之逾量”，盖为此也。夫恶欲之大端，贤愚所共
有。而游子殉高位于生前，志士思垂名于身后，受生
之分，惟此而已。夫盖世之业，名莫大焉；震主之势，位
莫盛焉，率意无违，欲莫顺焉。借使伊人颇览天道，知
尽不可益，盈难久持，超然自引，高揖而退，则巍巍之
盛，仰邈前贤；洋洋之风，俯观来籍，而“大欲不止于身，
至乐无愆乎旧，节弥效而德弥广，身逾逸而名逾劭，
此之不为而彼之必昧。然后河海之迹，堙为穷流，一
匮之衅，积成山岳。名编凶顽之条，身厌荼毒之痛，岂
不谬哉！故聊为赋焉，庶使百世少有悟云。”冏不之悟，
而竟以败机。又以圣王经国，义在封建，因采其远指，
著《五等论》曰：“夫体国经野，先王所慎，创制垂基，思隆
后业。然而经略不同，长世异术。五等之制，始于黄、唐，
郡县之治，创于秦、汉，得失成败，备在典谟，是以其详
可得而言。夫王者知帝业至重，天下至广，广不可以
偏制，重不可以独任，任重必于借力，制广终乎因人，
故设官分职，所以轻其任也；并建伍长，所以弘其制
也，于”是乎立其封疆之典，裁其亲疏之宜，使万国相
维，以成磐石之固；宗庶杂居，而定维城之业。又有以
见绥世之长御，识人情之大方，知其为人不如厚己，
利物不如图身。安上在于悦下，为己存乎利人。故《易》
曰：“悦以使人，人忘其劳。”孙卿曰：“不利而利之，不如利
而后利之利也。”是以分天下以厚乐，则己“得与之同
忧；飨天下以丰利，而己得与之共害。利博而恩笃，乐
远则忧深，故诸侯享食土之实，万国受传世之祚。”夫
然则南面之君各务其政，九服之内知有定主，上之
子爱于是乎生，下之礼信于是乎结，世平足以敦风，
道衰足以御暴，故彊毅之国不能擅一时之势，雄俊
之人无所寄霸王之志，然后国安由万邦之思化，主
尊赖群后之图身。譬犹众目营方，则天纲自昶；四体
辞难，而心膂获乂。盖三代所以直道，四王所以垂业
也。夫盛衰隆弊，理所固有，教之废兴，系乎其人。原法
期于必谅，明道有时而暗。故世及之制，弊于彊御；厚
下之典，漏于末折。侵弱之衅，遘自三季；陵夷之祸，终
乎七雄。昔成汤亲照夏后之鉴，公旦目涉商人之戒，
文质相济，损益有物。然五等之礼不革于时，封畛之
制有隆尔者，岂玩二王之祸而暗经世之算乎？固知
百世非可悬御，善制不能无弊，而侵弱之辱愈于殄
祀，土崩之困痛于陵夷也。是以经始获其多福，虑终
取其少祸，非谓侯伯无可乱之符，郡县非兴化之具。
故国忧赖其释位，主弱凭于翼戴。及承微积弊，王室
遂卑，犹保名位，祚垂后嗣，皇统幽而不辍，神器否而
必存者，岂非事势使之然欤？降及亡秦，弃道任术，惩
周之失，自矜其得。寻斧始于所庇，制国昧于弱下。国
庆独飨其利，主忧莫与共害。虽速亡趣乱，不必一道，
颠沛之衅，实由孤立。是盖思五等之小怨，亡万国之
大德，知陵夷之可患，暗土崩之为痛也。周之不竞，有
自来矣。国乏令王，十有馀世。然片言勤王，诸侯必应，
一朝振矜，远国先叛。故强晋收其请隧之图，暴楚顿
其观鼎之志。岂刘、项之能窥关，胜、广之敢号泽哉？借
使秦人因循其制，虽则无道，有与共亡，覆灭之祸，岂
在曩日。汉矫秦枉，大启王侯，境土逾溢，不遵旧典，故
贾生忧其危，晁错痛其乱。是以诸侯岨其国家之富凭其士庶之力，势足者反疾，土狭者逆迟，六臣犯其
弱纲，七子冲其漏网，皇祖夷于黥徒，西京病于东帝，
是盖过正之灾，而非建侯之累也。然吕氏之难，朝士
外顾，宋昌策汉，必称诸侯。逮至中叶，忌其失节，割削
宗子，有名无实，天下旷然，复袭亡秦之轨矣。是以五
侯作威，不忌万国，新都袭汉，易于拾遗也。光武中兴，
纂隆皇统，而犹遵覆车之遗辙，养丧家之宿疾，仅及
数世，奸宄充斥，卒有强臣专朝，则天下风靡，一夫从
衡而城池自夷，岂不危哉！在周之衰，难兴王室，放命
者七臣，干位者三子，嗣王委其九鼎，“凶族据其天邑”，
钲鼙震于阃宇，锋镝流于绛阙，然祸止畿甸，害不覃
及，天下晏然，以安待危。是以宣王兴于共和，襄、惠振
于晋、郑，岂若二汉阶闼暂扰，而四海已沸，嬖臣朝入，
九服夕乱哉！远惟王莽篡逆之事，近览董卓擅权之
际，亿兆悼心，愚智同痛。然周以之存，汉以之亡，夫何
故哉？岂世乏曩时之“臣，士无匡合之志”欤？盖远绩屈
于时异，雄心挫于卑势耳。故烈士扼腕，终委寇仇之
手；中人变节，以助虐国之桀。虽复时有鸠合同志，以
谋王室，然上非奥主，下皆市人，师旅无先定之班，君
臣无相保之志。是以义兵云合，无救劫杀之祸，众望
未改，而已见大汉之灭矣。或以诸侯世位，不必常全，
昏主“暴君，有时比迹，故五等所以多乱。”今之牧守，皆
官方庸能，虽或失之，其得固多，故郡县易以为政。夫
德之休明，黜陟日用，长率连属，咸述其职，而淫昏之
君，无所容过，何则其不治哉？故先代有以之兴矣。苟
或衰陵，百度自悖，鬻官之吏，以货准才，则贪残之萌
皆群后也，安在其不乱哉？故后王有以之“废矣。”且要
而言之，五等之君，为己思政，郡县之长，为吏图物。何
以征之？盖企及进取，仕子之常志；修己安人，良士所
希及。夫进取之情锐，而安人之誉迟。是故侵百姓以
利己者，在位所不惮；损实事以养名者，官长所夙慕
也。君无卒岁之图，臣挟一时之志。五等则不然，知国
为己土，众皆我民，民安己“受其利，国伤家婴其病。故
前人欲以垂后，后嗣思其堂构，为上无苟且之心，群
下知胶固之义。使其并贤居政，则功有厚薄；两愚处
乱，则过有深浅。然则八代之制，几可以一理贯；秦汉
之典，殆可以一言蔽也。”时成都王颖推功不居，劳谦
下士。机既感全济之恩，又见朝廷屡有变难，谓颖必
能康隆晋室，遂委身焉。颖以机参大将军军事，表为
平原内史。太安初，颖与河间王颙起兵讨长沙王乂，
假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督北中郎将王粹、冠军牵
秀等诸军二十馀万人。机以三世为将，道家所忌，又
羁旅入宦，顿居群士之右，而王粹、牵秀等皆有怨心，
固辞都督，颖不许。机乡人孙惠亦劝机让都督于粹。
机曰：“将谓吾为首鼠，避贼适所以速祸也。”遂行。颖谓
机曰：“若功成事定，当爵为郡公，位以台司，将军勉之
矣。”机曰：“昔齐桓任夷吾以建九合之功，燕惠疑乐毅
以失垂成之业。今日之事在公不在机也。”颖左长史
卢志心害机宠，言于颖曰：“陆机自比管、乐，拟君暗主。
自古命将遣师，未有臣陵其君而可以济事者也。”颖
默然。机始临戎而牙旗折，意甚恶之。列军自朝歌至
于河桥，鼓声闻数百里，汉、魏以来，出师之盛，未尝有
也。长沙王乂奉天子与机战于鹿苑，机军大败，赴七
里涧而死者如积焉，水为之不流，将军贾棱皆死之。
初，宦人孟玖弟超并为颖所嬖宠，超领万人，为小都
督，未战，纵兵大掠。机录其主者，超将铁骑百馀人直
入机麾下夺之，顾谓机曰：“貉奴能作督不？”机司马孙
拯劝机杀之，机不能用。超宣言于众曰：“陆机将反。”又
还书与玖，言机持两端，军不速决。及战，超不受机节
度，轻兵独进而没。玖疑机杀之，遂谮机于颖，言其有
异志。将军王阐、郝昌、公师藩等皆玖所用，与牵秀等
共证之。颖大怒，使秀密收机。其夕，机梦黑幰绕车，手
决不开。天明而秀兵至，机释戎服，著白帢，与秀相见，
神色自若。谓秀曰：“自吴朝倾覆，吾兄弟宗族，蒙国重
恩，入侍帷幄，出剖符竹。成都命吾以重任，辞不获已。
今日受诛，岂非命也！”因与颖笺，词甚凄恻。既而叹曰：
“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遂遇害于军中，时年四十三。
二子蔚、夏，亦同被害。机既死，非其罪，士卒痛之，莫不
流涕。是日，昏雾昼合，大风折木，平地尺雪，议者以为
陆氏之冤。机天才秀逸，辞藻宏丽。张华尝谓之曰：“人
之为文，常恨才少，而子更患其多。”弟云尝与《书》曰：“君
苗见兄文，辄欲烧其笔砚。”后葛洪著书，称：“机文犹元
圃之积玉，无非夜光焉，五河之吐流，泉源如一焉。”其
弘丽妍赡，英锐漂逸，亦一代之绝乎。其为人所推服
如此。然好游权门，与贾谧亲善，以进趋获讥。所著文
章二百馀篇，并行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