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09卷 > 邵子皇极经世二 > 《观物内篇之七》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09卷 > 邵子皇极经世二 > 《观物内篇之七》

昔者孔子语尧舜，则曰“垂衣裳而天下治”，语汤武，则
曰“顺乎天而应乎人。”斯言可以该古今帝王受命之
理也。尧禅舜以德，舜禅禹以功。以德帝也，以功亦帝
也，然而德下一等，则入于功矣。汤伐桀以放，武伐纣
以杀。以放王也；以杀亦王也，然而放下一等，则入于
杀矣。是知时有消长，事有因革，前圣后圣，非出于一
涂哉。

〈注〉尧舜禅让，汤武征伐，其事则异，其道则同。以德以功，以放以杀，时之消长，事之因革，不同如此。至于征伐放杀，非圣人之所欲，盖有不得已者焉。圣人所同者心，所异者迹，故前圣后圣，非出于一涂，而圣人求乎心之所同，而不求乎迹之所同。苟姑同乎迹而不同乎心，则为奸为恶，何所不至，不可不辨也。然所谓“下一等者，孔子序《书》，赞尧、舜、禹，亦有详略，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圣人盖有深意焉。

天与人相为表里。天有阴阳，人有邪正。邪正之由，系
乎上之所好也。上好德则民用正，上好佞则民用邪。
邪正之由，有自来矣。虽圣君在上，不能无小人，是难
其为小人；虽庸君在上，不能无君子，是难其为君子。
自古圣君之盛，未有如唐尧之世，君子何其多耶？时
非无小人也，是难其为小人也，故君子多也。所以虽
有四凶，不能肆其恶。自古庸君之盛，未有如殷纣之
世，小人何其多耶？时非无君子也，是难其为君子也，
故小人多也。所以虽有三仁，不能遂其善。是知君择
臣，臣择君者，是系乎人也。君得臣，臣得君者，是非系
乎人也，系乎天者也。

天与人常相须而成者也。天有阴阳，人有邪正。正为君子，邪为小人。君子小人，相为盛衰，犹阴阳之相为消长。圣人之于《易》《否》《泰》，言之详矣。且治世非无小人也，乱世非无君子也，君子在内，小人在外，所以为《泰》，而天下治矣。君子在外，小人在内，所以为《否》，而天下乱矣。君子小人，无世无之，在乎人君所好所用而已。人君好德，则民用正，而君子进，小人退矣；人君好佞，则民用邪，而小人进，君子退矣。唐尧之时，非无小人也，君子在内而众，小人在外而寡，则小人不胜君子也，故虽有四凶，亦不能害君子。商纣之世，非无君子也，君子在外而寡，小人在内而众，则君子不能胜小人也，故虽有三仁，而不能去小人。所谓“内外” 者，不独在位在野而已，但信而任之则为内，疏而远之则为外。上好正而信任君子，则小人远矣，不必待屏绝诛窜而后为外也；上好邪而信任小人，则君子远矣，不必待斥逐放弃而后为外也。所谓小人者，圣人亦未尝疾之已甚也，但使君子在上，小人在下，各得其所而已。君子在上则足“以制小人；小人在下，则顺以从君子。如是则天下未有不治者也。若夫疾恶而不能去，去恶而无其术者，适所以致祸乱之道也。” 呜呼！君子小人用与不用，实系上之所好，上之所好，实系天下治乱，可不慎哉！

“贤愚，人之本性；利害，民之常情。虞舜陶于河滨，傅说
筑于岩下，天下皆知其贤，而百执事不为之举者，利
害使之然也。”吁！利害丛于中而矛戟森于外，又安知
有虞舜之圣而傅说之贤哉？河滨非禅位之所，岩下
非求相之方，昔也在亿万人之下，而今也在亿万人
之上，相去一何远之甚也！然而必此云者，贵有名者
也

唐尧之举舜，商宗之用说，盖有素矣。犹历试诸难，稽之梦卜，所以厌天下之心也。虽舜之圣，说之贤，苟为利害所蔽，人亦安知其圣贤哉？故尧、高宗不得不如此，贵乎有名也。

《易》曰：“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中正行险，往且有功，虽
危无咎。”能自信故也。伊尹以之。是知古之人患名过
实者有之矣，其间有幸与不幸者，虽圣人人力有不
及者矣。伊尹行冢宰，居责成之地，借使避放君之名，
岂曰不忠乎？则天下之事去矣，又安能正嗣君，成终
始之大忠者乎？吁，若委寄于匪人，三年之间，其如嗣
君何、则天下之事亦去矣，又安有伊尹也。“《坎》有孚，维
心亨”，不亦近之乎。

有伊尹之位，有伊尹之时，有伊尹之德，有伊尹之心，忠于社稷，公于天下则可，虽曰“放君” ，所不避也。苟无其位、无其时、无其德、无其心，不忠不公，则为篡也，乌可哉！故必如《坎》之“维心” ，“亨行有尚” 而后可以济乎《坎》也。

《易》曰：“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刚健主豫，动而有应，
群疑乃亡，能自强故也，周公以之。是知圣人不能使
人无谤，能处谤者也。周公居总己当任重之地，借使
避灭亲之名，岂曰不孝乎？则天下之事去矣，又安能
保嗣君成终始之大孝者乎？吁！若委寄于匪人，七年
之间，其如嗣君何？则天下之事亦去矣，又安有周公
也？“《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不亦近之乎。

有周公之位，有周公之时，有周公之德，有周公之心，忠于社稷，公于天下则可，虽曰诛兄放弟，所不避也。苟无其位、无其时、无其德、无其心，不忠不公，则是大恶也，乌可哉！故必如《豫》之“大有得，勿疑，朋盍簪” ，而后可以主豫也。

夫天下将治，则人必尚行也；天下将乱，则人必尚言
也。尚行则笃实之风行焉，尚言则诡谲之风行焉。天
下将治，则人必尚义也；天下将乱，是人必尚利也。尚
义则谦让之风行焉，尚利则攘夺之风行焉。

“治世务本故尚行，乱世务末故尚言。” 务本则君子之事也，故《笃实之风》所以行也；务末则小人之事也，故诡谲之风所以行也。“治世乐与故尚义；乱世乐取故尚利。” 尚义则君子之事也，故谦让之风所以行也；尚利则小人之事也，故攘夺之风所以行也。皆本乎王之所好，与夫君子小人之进退而已。

“三王尚行者也，五霸尚言者也。”尚行者，必入于义也，
“尚言”者，必入于利也。义利之相去一何远之如是耶？

三王用忠信以行实事，故“尚行。” 五霸用诡谲以假虚名，故“《尚》言。” 所尚不同如此，王霸之所以异也。

是知“言之于口，不若行之于身；行之于身，不若尽之
于心。言之于口，人得而闻之；行之于身，人得而见之；
尽之于心，神得而知之。”“人之聪明犹不可欺，况神之
聪明乎？”是知“无愧于口，不若无愧于身；无愧于身，不
若无愧于心。”“无口过易，无身过难。无身过易，无心过
难。既无心过，何难之有？”吁！安得无心过之人而与之
语心哉？是故知圣人所以能立于无过之地者，谓其
善事于心者也。

君子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故徒言之，不若躬行之。行之者，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安而行之者，行之以无事，尽子心者也。《孟子》所谓“舜由仁义行” 者是也。利而行之，勉强而行之者，虽曰行之，而心或有所未尽，故不若尽心之为善也。既能行之，久而必有所至，及其成功则一矣。言之于口，则人得而闻之；行之于身，则人得而见之；尽之于心，则神得而知之。所谓尽之于心者，默而成之，不言而信者也。不言而信，则神得而知之者也。“故君子不欺暗室，不愧屋漏” ，以神之聪明不可欺也。“无愧于口，不若无愧于身；无愧于身，不若无愧于心” ，谓行之于身不若尽之于心也。无口过《易》能慎言语，则无口过矣。无身过难，能践履则无身过矣。无身过易，无心过难。既无心过，何难之有？所谓心过者，不必待见于事为之际，思虑一萌，苟离于道，是为过矣。既无心过，何思何虑，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何难之有也？能无心过者，其惟圣人乎！圣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何过之有？未至于圣人，则未能无过。故孔子谓颜渊为好学，则曰“不贰过” ，又曰“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 ，始可以谓之无身过者也。及其问仁，则告之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至于非礼勿动，则使之进于无心过之地也，故又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 夫心一有所动，而在乎非礼，则远于仁矣。颜子至于“三月不违仁” ，则几于圣者也。此道之妙，不可以言传，学者当尽心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