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93卷 > 吴讷文章辩体 > 《辨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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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诗诗大序》曰：“诗者，志之所之也。《诗》有六义：曰风、曰
雅、曰颂、曰赋、曰比、曰兴。”三百篇尚矣，以汉、魏言之，苏、
李、曹、刘实为之首。晋宋以下，世道日变，而诗道亦从
而变矣。晦庵先生尝答巩仲至有曰：“古今诗凡三变，
自汉魏以上为一等，自晋宋间颜、谢以后，下及唐初
为一等；自沈宋以后定著律诗，下及今日又为一等。”
然自唐初以前，为诗者固有高下，而法犹未变。至律
诗出而后，诗之与法始皆大变，无复古人之风矣。尝
欲抄取经史韵语，下及《文选》、汉魏古词，以尽郭景纯、
陶渊明之作，自为一编，而附《三百篇》《楚辞》之后，以为
诗之根本准则。又于其下二等之中，择其近于古者
各为一编，以为羽翼舆卫；其不合者，即悉去之，不使
接于耳目，入于胸次。要使方寸之中，无一字世俗言
语意思，则其为诗，不期于高远而自高远矣。呜呼！学
诗之法，朱子之言至矣尽矣，有志者勉焉！国风《雅》《颂》
之诗，率以四言成章，若五七言之句，则间出而仅有
也。选诗四言，汉有韦、孟一篇，魏晋间作者虽众，然惟
陶靖节为最。后村刘氏谓其“停云等作，突过建安”，是
也。宋齐而降，作者日少，独唐韩、柳《元和圣德诗》，《平淮
夷雅》脍炙人口。先儒有云：“二诗体制不同，而皆词严
气伟，非后人所及。”自是厥后，学诗者日以声律为尚，
而四言益鲜矣。大抵四言之作，拘于模拟者，则有蹈
袭风雅辞意之讥；涉于理趣者，又有铭赞文体之诮。
惟能辞意融化，而一出于“性情六义”之正者，为得之
矣。

五言古诗载于昭明《文选》者，唯汉、魏为盛。若苏、李之
天成，曹、刘之自得，固为一时之冠。究其所自，则皆宗
乎《国风》与楚人之辞者也。至晋陆士衡兄弟，潘安仁、
张茂先、左太冲、郭景纯辈，前后继出，然皆不出曹、刘
之轨辙。独陶靖节高风逸韵，直超建安而上之。元嘉
以后，三谢、颜、鲍又为之冠，其馀则伤镂刻，遂乏浑厚
“之气，永明而下，抑又甚焉。沈休文既拘声韵，江文通
又过模拟，而诗之变极矣。”唐初承陈、隋之弊，唯陈伯
玉厚师汉魏，以及渊明，复古之功，于是为大。迨开元
中，有杜子美之才赡学优，兼尽众体；李太白之格调
放逸，变化莫羁。继此则有韦应物、柳子厚，发秾纤于
简古，寄至味于淡泊，有非众人所能“及也。”自是而后，
律诗日盛，而古学日衰。宋初崇尚晚唐之习，欧阳永
叔痛矫西昆陋体而变之，并时而起，若王介甫、苏子
美、梅圣俞、苏子瞻、黄山谷之属，非无可观，然皆以议
论为主，而六义益晦矣。驯至南渡，递相循袭，不离故
武。独考亭朱子以豪杰之材，上继圣贤之学，文辞虽
其馀事，然五言古体，实宗《风》《雅》，而出入汉、魏、陶、韦之
间。至其《斋居感兴》之作，则尽发天人之缊，载韵语之
中，以垂教万世，又岂汉、晋诗人所能及哉？读者深味
而体验之，则庶有以得之矣。

世传七言起于汉武柏梁台体。按《古文苑》云：元封三
年，诏群臣能七言诗者，上台侍坐。武帝赋首句曰：“‘日
月星辰和四时’。梁王襄继之曰：‘骖驾四马从梁来’。”自
襄而下，作者二十四人，至东方朔而止。每人一句，句
皆有韵，通二十五句，共出一韵，盖如后人联句，而无
只句与不对偶也。后梁昭明辑《文选》，东汉张衡《四愁》
诗四首，每首七句，前三句一韵，后四句一韵，此则后
人换韵体也。古乐府有七言古辞，曹子建辈拟作者
多。驯至唐世，作者日盛，然有歌行，有古诗。歌行则放
情长言，古诗则循守法度，故其句语格调亦不能同
也。大抵七言古诗贵乎句语浑融，格调苍古，若或穷
镂刻以为巧，务喝喊以为豪，或流乎萎弱，或过乎纤
丽，则失之矣昔人论歌辞，有有声有辞者，若郊庙乐章及《铙歌》等
曲是也；有有辞无声者，若后人之所述作，未必尽被
于金石也。夫自周衰，采诗之官废，汉魏之世，歌咏杂
兴。故本其命篇之义曰“篇”，因其立辞之意曰“辞”，体如
行书曰“行”，述事本末曰“引”，悲如蛩螀曰“吟”，委曲尽情
曰“曲”，放情长言曰“歌”，通俚俗曰“谣”，感而发言曰“叹”，愤
而不怒曰“怨”，虽其立名弗同，然皆《六义》之馀也。唐世
诗人，共推李杜，太白则多模拟古题，少陵则即事名
篇，无复倚傍。厥后元微之以后，人沿袭古题，倡和重
复，深以少陵为是。

律诗始于唐，而其盛亦莫过于唐。考之唐初，作者盖
鲜。中唐以后，若李太白、韦应物，犹尚古多律少。至杜
子美、王摩诘，则古律相半。迨元和而降，则近体盛而
古作微矣。大抵律诗拘于定体，固弗若古体之高远，
然对偶音律，亦文辞之不可废者，故学之者当以子
美为宗。其命辞用事，联对声律，须取温厚和平、不失
六义之正者为矜式。若换句拗体，粗豪险怪者，斯皆
律体之变，非学者所先也。杨仲弘云：“凡作唐律，起处
要平直，承处要舂容，转处要变化，结处要渊永，上下
要相联，首尾要相应。最忌俗意、俗字、俗语、俗韵。用工
二十年，始有所得。”呜呼！其可易而视欤？

杨伯谦云：“唐初五言排律虽多，然往往不纯，至中唐
始盛。若七言则作者绝少矣。大抵排律若句炼字锻，
工巧易能，唯抒情陈意，全篇贯彻，而不失伦次者为
难。故山谷尝云：‘老杜《赠韦左丞》诗，前辈录为压卷，盖
其布置最为得体，如官府甲第，厅堂房舍，各有定处，
不相淆乱也。作者当以其言为法’。”

杨伯谦曰：“五言绝句，盛唐初变六朝《子夜》体。六言则
王摩诘始效顾、陆作；七言，唐初尚少，中唐渐盛。”又按
《诗法源流》云：“绝句者，截句也。后两句对者，是截律诗。
前四句前两句对者，是截律诗；后四句皆对者，是截
中四句皆不对者，是前后各两句。故唐人称绝句为
律诗。观李汉编《韩昌黎集》，凡绝句皆收入律诗内是”
也。周伯弱又云：“绝句以第三句为主，须以实事寓意，
则转换有力，涵蓄无尽。”由是观之，绝句之法可见矣。
联句按联句始著于陶靖节集，而盛于退之、东野。其
体有人作四句，相合成篇，若《靖节集》所载是也。又有
人作一联，若子美与李尚书之芳及其甥宇文彧联
句是也。复有先出一句，次者对之，就出一句，前人复
对之，相继成章，则昌黎《东野城南》之作是也。其要在
于对偶精切，辞意均敌，若出一手，乃为相称。山谷尝
云：“退之与孟郊意气相入，故能杂然成篇。后人少联
句者，盖由笔力难相追尔。”

句语《诗》者，始于舜皋之赓歌，三代列国风雅继作，今
之三百五篇是也。其句法自三字至八字，皆起于此。
三字句若“鼓咽咽，醉言归”之类。四字句若“关关雎鸠，
在河之洲”之类。五字句“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之
类。七字句若“交交黄鸟，止于棘”之类。八字句若《十月
之交》“曰我不敢效，我友自逸”之类。汉、魏以降，格致寖
多，自唐迄于国朝，而体制大备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