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91卷 > 王阳明集 > 《答顾东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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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书云：“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此为学者吃紧立教，俾务躬行则可。若真谓行即是知，恐其专求本心，遂遗物理，必有暗而不达之处，抑岂圣门知行并进之成法哉？”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
知行工夫本不可离，只为后世学者分作两截用工，
失却知行本体，故有合一并进之说。真知即所以为
行，不行不足谓之知。如来书所云“知食乃食”等说，可
见前已略言之矣。此虽吃紧救弊而发，然知行之体
本来如是，非以己意抑扬其闲，姑为是说，以苟一时
之效者也。专求本心，遂遗物理，此盖失其本心者也。
夫物理不外于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无物理矣。遗
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耶？心之体，性也，性即理
也。故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
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无忠君之心，即无
忠之理矣。理岂外于吾心耶？晦庵谓：“人之所以为学
者，心与理而已。”心虽主乎一身，而实管乎天下之理，
理虽散在万事，而实不外乎一人之心，是其一分一
合之闲，而未免已启学者心理为二之弊。此后世所
以有专求本心，遂遗物理之患，正由不知心即理耳。
夫外心以求物理，是以有暗而不达之处，此告子义
外之说，孟子所以谓之“不知义”也。心一而已，以其全
体恻怛而言谓之仁，以其得宜而言谓之义，以其条
理而言谓之理。不可外心以求仁，不可外心以求义，
独可外心以求理乎？外心以求理，此知行之所以二
也。求理于吾心，此圣门“知行合一”之教，吾子何疑乎

来书云：“入之心体，本无不明，而气拘物蔽，鲜有不偏。非学问思辨以明天下之理，则善恶之机、真妄之辨，不能自觉，任情恣意，其害有不可胜言者矣。”

此段大略似是而非，盖承沿旧说之弊，不可以不辨
也。夫“同思辨行，皆所以为学，未有学而不行者也。如
言学孝，则必服劳奉养，躬行孝道，而后谓之学，岂徒
悬空口耳讲说，而遂可以谓之学孝乎？学射，则必张
弓挟矢，引满中的；学《书》，则必伸纸执笔，操觚染翰，尽
天下之学，无有不行而可以言学者，则学之始，固已”
即是行矣。“敦笃”者，敦实笃厚之意。已行矣，而“敦笃其
行、不息其功”之谓尔。盖学之不能无疑则有问，问即
学也，即行也。又不能无疑则有思，思即学也，即行也。
又不能无疑则有辨，辨即学也，即行也。辨既明矣，思
既慎矣，问既审矣，学既能矣，又从而不息其功焉，斯
之谓“笃行，非谓学问思辨之后而始”措之于行也。是
故以求能其事而言谓之学，以求解其惑而言谓之
问，以求通其理而言谓之思，以求精其察而言谓之
辨，以求履其实而言谓之行。盖析其功而言则有五，
合其事而言则一而已。此区区心理合一之体，知行
并进之功，所以异于后世之说者，正在于是。今吾子
特举学问思辨以穷天下之理，而不及笃行，是专以
学问思辨为知，而谓穷理为无行也已。天下岂有不
行而学者邪？岂有不行而遂可谓之穷理者耶？《明道》
云：“只穷理便尽性至命，故必仁极仁而后谓之能穷
仁之理，义极义而后谓之能穷义之理”，仁极仁则尽
仁之性矣，义极义则尽义之性矣。学至于穷理至矣，
而尚未措之于行，天下宁有是耶？是故知不行之不
可以为学，则知不行之不可以为穷理矣；知不行之
不可以为穷理，则知知行之合一并进，而不可以分
为两节事矣。夫万事万物之理，不外于吾心，而必曰
“穷天下之理”，是殆以吾心之良知为未足，而必外求
于天下之广以裨补增益之，是又析心与理而为二
也。夫学问思辨笃行之功，虽其困勉至于人一己百，
而扩充之极，至于尽性知天，亦不过致吾心之良知
而已。良知之外，岂复有加于毫末乎？今必曰“穷天下
之理，而不知反求诸其心”，则凡所谓善恶之机，真妄
之辨者，舍吾心之良知，亦将何以致其体察乎？吾子
所谓气拘物蔽者，拘此蔽此而已。今欲去此之蔽，不
知致力于此，而欲以外求，是犹目之不明者，不务服
药调理以治其目，而徒伥伥然求明于其外，明岂可
以自外而得哉？任情恣意之害，亦以不能精察天理
于此心之良知而已。此诚毫厘千里之谬者，不容于
不辨，吾子毋谓其论之太刻也。

来书云：“谓《大学》格物之说专求本心，犹可牵合。至于《六经》《四书》所载多闻多见、前言往行、好古敏求、博学审问、温故知新、博学详说、好问好察，是皆明白求于事为之际、资于论说之闲者，用功节目固不容紊矣。”

格物之义，前已详悉。牵合之疑，想已不俟复解矣。至
于多闻多见，乃孔子因子张之务外好高，徒欲以多
闻多见为学，而不能求诸其心，以阙疑殆。此其言行
所以不免于尤悔，而所谓见闻者，适以资其务外好
高而已。盖所以救子张多闻多见之病，而非以是教
之为学也。夫子尝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
是犹《孟子》“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之义也。此言正所以
明德性之良知，非由于闻见耳。若曰多闻，择其善者
而从之，多见而识之，则是专求诸见闻之末，而已落
在第二义矣，故曰：“知之次也。”夫以见闻之知为次，则
所谓知之上者，果安所指乎？是可以窥圣门致知用
力之地矣。夫子谓子贡曰：“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
之者欤？非也，予一以贯之。”使诚在于多学而识，则夫
子胡乃谬为是说，以欺子贡者耶？一以贯之，非致其
良知而何？《易》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夫以
畜其德为心，则凡多识前言往行者，孰非畜德之事？
此正知行合一之功矣。好古敏求者，好古人之学，而
敏求此心之理耳。心即理也。学者，学此心也；求者，求
此心也。《孟子》云：“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非
若后世广记博诵古人之言词以为好古，而汲汲然
惟以求功名利达之具于其外者也。博学审问，前言
已尽。温故知新，朱子亦以温故属之尊德性矣。德性
岂可以外求哉？惟夫知新必由于温故，而温故乃可
以知新，则亦可以验知行之非两节矣。博学而详说
之者，将以反说约也。若无“反约”之云，则博学详说者
果何事耶？舜之好问好察，惟以用中而致其精一于
道心耳。道心者，良知之谓也。君子之学，何尝离去事
为而废论说？但其从事于事为论说者，要皆知行合
一之功，正所以致其本心之良知，而非若世之徒事
口耳谈说以为知者，分知行为两事，而果有节目先
后之可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