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57卷 > 真德秀大学衍义 > 帝王知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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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高帝疾甚，吕后问曰：“陛下百岁后，萧相国既死，谁
令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戅陈平
可以助之。陈平知有馀，然难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
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
“此后亦非乃所知也。”

惠帝二年，萧何薨，曹参代何为相国，举事无所变更，
一遵何之约束。为相三年，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较
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

臣按：“此以参代何” 之验。

五年，曹参薨。明年，以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周勃为太尉。七年，惠帝崩，太后临朝称制。高后元年，
议立诸吕为王，问右丞相陵。陵曰：“高帝刑《白马盟》，曰
‘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
悦，问平、勃，平、勃对曰：“可。”太后喜，罢朝。陵让平、勃曰：“始
与高帝喋血盟，诸君不在耶？今王吕氏，何面目见高
帝于地下乎？”平勃曰：“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安
刘氏，君亦不如臣。”陵无以应之。太后以陵为太傅，实
夺之相权。陵遂病免归。

臣按：陵之争王诸吕，戅也，平不争而许之，智也。

七年，诸吕擅权用事。陈平患诸吕力不能制，尝燕居
深念陆贾，见平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
相和调，则士豫附；士豫附，则天下虽有变，权不分。君
何不交驩太尉？”平用其计，两人深相结，吕氏谋益衰。

臣按：平非勃不能独济大事，此难独任也。

八年，太后崩，诸吕欲为乱。当是时，赵王吕禄、梁王吕
产将兵居南、北军，太尉勃不得入，中军主兵。郦商子
寄与吕禄善，绛侯乃与丞相平谋，使人劫郦商，令其
子寄绐说吕禄归，将印，以兵属太尉。太尉遂将北军，
然尚有南军。丞相平乃召朱虚侯章佐太尉，遂诛诸
吕，立文帝。

臣按：此安刘必勃之验也。高帝论萧、曹、平、勃诸人

考其始终，无一或差者。盖帝之性既明达，而又更事履变之久，其于群臣之材行，皆尝斟酌而剂量之，故所以为后人计者，几无遗策。后之论者，以“知人善任使” 称之，信矣。若继世之君不若帝之明达，又不若帝更尝之多，苟能躬览万机以究事情之利害，日接群臣以察人材之长短，若汉宣帝听政之日，令丞相以下各奉职而进，明陈其职以考功能，是亦知人之方也。若夫深居高拱，于事未尝有裁决之勤；渊默寡言，于人未尝有叩击之素。舍功能之实，信毁誉之偏，而欲用舍之间各当其任，难矣。故人主上必如尧，次必如高帝，又其次必如孝宣，庶几可语知人之事。不然，非所闻也。

孝文帝后元六年，匈奴入上郡、云中，所杀略甚众。以
周亚夫为将军，次细柳；刘礼为将军，次霸上；徐厉为
将军，次棘门，以备边。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
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
兵刃，彀弓弩，持满先驱至，不得入，曰：“天子且至军门。”
都尉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
又不得入。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营劳军。”亚
夫乃传言开壁门。天子按辔徐行，至营，亚夫持兵揖
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
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军成礼而去。上曰：“嗟乎！此真将
军矣。曩者霸上棘门，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掳也，
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馀，匈奴远塞，
汉兵罢，乃拜亚夫为中尉。

孝景帝二年，吴楚等七国皆反。初，文帝戒太子曰：“即
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及七国反，上乃拜亚夫
为太尉，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楚，凡三月皆破灭。
三年，以亚夫为丞相。其后上废栗太子，亚夫争之不
能得，上由此疏之。

窦太后言皇后兄信可侯，上与丞相议。亚夫曰：“高皇
帝约，非刘氏不王，非有功不侯。今信虽皇后兄，无功
侯之，非约也。”帝默然止。其后匈奴王徐卢等六人降，
帝欲侯之以劝后。亚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
之，何以责人臣不能守节者乎？”帝曰：“丞相议不可用。”
乃悉封徐卢等为列侯。亚夫因谢病免。

后元年，帝居禁中，召亚夫赐食。独置大胾，无切肉，又
不置箸。亚夫心不平，顾谓尚食取箸。上视而笑曰：“此
非不足君所乎？”亚夫免冠谢，因趋出。上目送之曰：“此
鞅鞅，非少主臣也。”俄以事下吏，狱吏以反诬之，亚夫
不食死。

臣按：人之度量相去岂不远哉？方亚夫之军细柳也，持军之严，虽人主无所屈，文帝乃以是知之，曰：“缓急真可将也。” 其后作相，因事数谏，积忤上心，景帝以是疑之，曰：鞅鞅非少主臣也，细柳之事倘在孝景时，则亚夫必以傲上诛，尚何兵之可将？使其得相文帝，尽忠论谏，则必以社稷臣目之。二帝之度量相去不同如此。其所以然者，文帝不以拂己为忤，景帝专以适己为悦故也。故人君欲真知臣下之贤否，其必自去私意始。

汉武帝末，以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䃅为车骑
将军，上官桀为左将军，受遗诏辅少主，是为昭帝。又
以桑弘羊为御史大夫。其后桀父子与光争权，燕王
旦自以帝兄不得立，常怀怨望。及弘羊建造酒榷盐
铁，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
桀等皆与旦通谋，且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
肄郎羽林道上称䟆，又擅调益幕府校尉。光专权自
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入宿卫，察奸变，候司光出沐日
奏之。”桀欲从中下其事，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
书奏，帝不肯下。明旦，光闻之，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
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
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无
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都郎近耳，
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且将军为非，
不须校尉。”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
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听。后桀
党有谮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
朕身，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

唐李德裕《论》曰：“人君之德，莫大于至明，至明以照奸，则百邪不能蔽矣，汉昭帝是也。周成王有惭德矣。成王闻管、蔡流言，使周公狼跋而东，所谓执狐疑之心，来谗贼之口。使昭帝得伊、吕之佐，则成康不足侔矣。”

臣按：武帝托孤于霍光善矣，而又参之以上官桀、桑弘羊，是知人之明有愧于高帝也。桀等皆奸邪嗜利之徒，外交藩王而内结贵主，非昭帝天性夙成，岂能知光为忠臣而保持之，使桀等得志，其祸可胜言哉？是昭帝知人之明过于孝武也。然孝武不立燕广陵而立昭帝，是明于知子；不属田千秋辈而属霍光，是明于知臣，而乃失之桀等者，桀以谄进，弘羊以利合故也。《传》曰：“播糠眯目，天地为之。”

“《易》位” ，故人君必先正其心，不为謟惑，不为利动，然后可以辨群臣之邪正矣。

唐明皇之在蜀也，给事中裴士淹以辩学得幸。时肃
宗在凤翔，每命宰相辄启闻，及房琯为将帝曰：“非破
贼才也。若姚崇在，贼不足灭。”至宋璟曰：“彼卖直以取
名尔。”因历评十馀人皆当至李林甫曰：“是子妒贤疾
能，无与比者。”士淹曰：“陛下诚知之，何任之久”帝默不
应。

臣按：明皇之为人也异哉，以为暗邪则其评房琯、评姚崇、评李林甫，何其言之当也；以为明邪则其评宋璟，抑何言之戾也？璟之忠诚端亮，为开元辅相第一，帝乃以卖直取名目之，盖璟以直道事君，屡拂上意，故一斥不复用，至是犹有馀怒焉。若林甫之妒贤疾能，帝非不知者，而乃用之终其身，由璟不苟合林甫苟合故也。然则人主一有好同恶异之心，则私意行而贤否乱，虽有英明之资，卒蹈暗缪之失，如明皇者，岂可不戒也哉！

唐德宗时，濠泗观察使杜兼，恶幕僚李藩，诬奏藩摇
动军情。上大怒，召诣长安，望见藩仪度安雅，乃曰：“此
岂为恶者邪？”擢秘书郎。

臣按：德宗知人之明最为所短，故于卢杞则不觉其奸邪，于姜公辅则疑其卖直，李晟之勋、陆贽之忠则疏斥之、摈废之，裴延龄之欺罔、韦渠牟之躁劣则亲信之、寄任之，以佞为忠、以直为狂，未有甚焉者也。顾能于举目之顷而识李藩，盖当是时未有私见之汨故也。若卢杞、姜公辅诸人则有爱恶之私焉，故识鉴之昏明，若是其异也。《传》曰：“公生明，偏生暗。” 使德宗持心之平，无所适莫，常如见李藩之时，则于诸臣之邪正，必不至易位矣。后之人主，可不戒诸！

宪宗元和中，裴度平蔡还，知政事程异、皇甫镈以言
财利幸，尝论：“臣事君当励善底公，朕恶夫植党者。”度
曰：“君子小人，以类而聚，未有无徒者。君子之徒同德，
小人之徒同恶。外相似，中实远。在陛下观所行则辨。”
帝曰：“言者大抵若是，朕岂易辨之？”度退，喜曰：“上以为
难辨则易；上以为易辨则难，君子小人行判矣。”已而
卒为异镈所构，出为河中节度使。

臣按：宪宗刚明果断，能用忠谋，不惑群议以建中兴之烈，是岂不知人者？蔡功既成，侈心遂炽，于是正邪始易位矣，由异镈辈善于治财，有以供其侈用故也。《传》曰“利令智昏” ，信哉！不然，则以裴度之堂堂忠节，视异、镈辈之琐琐奸谀，虽不辨白黑者亦能知其为正邪之分也。天资如宪宗犹以利欲掩其明，是故人君不可无“正心” 之学。

武宗即位，以李德裕为门下侍郎、平章事。德裕入谢，
言于上曰：“致理之要在于辨群臣。邪正二者势不相
容，正人指邪人为邪，邪人亦指正人为邪，人主辨之
甚难。臣以为正人如松柏，特立不倚；邪人如藤萝，非
附他物不能自起。故正人一心事君，而邪人竞为朋
党。先帝深知朋党之患，而所用皆朋党之人，良由执”
心不定，故奸邪得乘间而入也。

臣按：德裕在文宗朝与李宗闵迭为宰相，而德裕卒为宗闵所倾，以文宗不能辨邪正也。及相武帝，深陈二者之辨而武宗能听之，故德裕得效其忠谋，会昌之功几于元和，由武宗能辨其邪正故也。德裕松柏藤萝之辨，此善喻也。盖正人以直道自将，虽于人主犹无所容悦，况肯他有依凭以进乎？邪人以枉道求“合，故权臣用事，则附权臣，近习得志则附近习，妃嫔有宠，则附妃嫔，卑猥鄙贱，无所不至。” 德裕此言，足以判正邪之情状矣。近世名臣张浚又推而广之，以为“不私其身，慨然以天下百姓为心，此君子也；谋求之计甚密，而天下百姓之利害我不顾焉，此小人也；志在于为道，不求名而名自归之，此君子也；志在于为利，掠虚美，邀浮誉，此小人也；其言之刚正不挠，无所阿徇，此君子也；辞气柔佞，切切然伺候人主之意于眉目颜色之间，此小人也；乐道人之善恶，称人之恶，此君子也。人之有善，必攻其所未至而掩之，人之有过，则欣喜自得，如获至宝，旁引曲借，必欲开陈于人主之前，此小人也。” 臣尝以此而求之，君子小人之分，庶几其可以概见矣。臣谓人主欲知群臣之邪正，惟以德裕、浚之言参而考之，则亦何难辨之有！然德裕所谓邪人竞为朋党，独不思君子其无同类矣乎？或以朋党议我矣，必如裴度曰：“君子之徒同德，小人之徒同恶，则为得之。” 此德裕之所以不及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