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201卷 > 《答章秀才论诗书》宋·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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濂白秀才：足下承书，知学诗弗倦，且疑历代诗人皆
不相师，旁引曲证，亹亹数百言，自以为确乎弗拔之
论。濂窃以为世之善论诗者，其有出于足下乎？虽然，
不敢从也。濂非能诗者，自汉、魏以至乎今，诸家之什，
不可谓不攻习也；荐绅先生之前，亦不可谓不磨切
也。揆于足下之论，容或有未尽者，请以所闻质之，可
乎？”《三百篇》勿论已，姑以汉言之，苏子卿、李少卿非作
者之首乎？观二子之所著，纡曲凄惋，实宗《国风》与楚
人之辞。二子既没，继者绝少。下逮建安、黄初，曹子建
父子起而振之，刘公干、王仲宣力从而辅翼之。正始
之间，嵇阮又叠作，诗道于是乎大盛，然皆师少卿而
驰骋于《风》《雅》者也。自时厥后，正音衰微，至太康复中
兴。陆士衡兄弟则仿子建，潘安仁、张茂先、张景阳则
学仲宣，左太冲、张季鹰则法公干。独陶元亮天分之
高，其先虽出于太冲、景阳，究其所自得，直超建安而
上之，高情远韵，殆犹太羹充铏，不假盐酰，而至味自
存者也。元嘉以还，三谢、颜、鲍为之首，三谢亦本子建，
而杂参于郭景纯。延“之则祖士衡，明远则效景阳，而
气骨渊然，骎骎有《西汉风。馀》或伤于刻镂，而乏雄浑
之气，较之太康，则有间矣。永明而下，抑又甚焉。沈休
文拘于声韵，王元长局于褊迫，江文通过于摹拟，阴
子坚涉于浅易，何仲言流于琐碎。至于徐孝穆、庾子
山，一以婉丽为宗，诗之变极矣。然而诸人虽或远式
子建、“越石，近宗灵运、元晖，方之元嘉，则又有不逮者
焉。”唐初，承陈、隋之弊，多尊徐、庾，遂致颓靡不振。张子
寿、苏廷硕、张道济相继而兴，各以《风》《雅》为师。而卢昇
之、王子安务欲凌跨三谢，刘希夷、王昌龄、沈云卿、宋
少连，亦欲蹴驾江、薛，固无不可者。奈何溺于久习，终
不能改其旧，甚至以律法相高，益有四声八病之嫌
矣。唯陈伯玉痛惩其弊，专师汉、魏，而友景纯、渊明，可
谓挺然不群之士，复古之功，于是为大。开元、天宝中，
杜子美复继出，上薄《风》《雅》，下该沈、宋，才夺苏、李，气吞
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真所谓集大成
者，而诸作皆废矣。并时而作，有李太白，宗《风》《骚》及建
安七子，其格极高，其变化“若神龙之不可羁。有王摩
诘依仿渊明，虽运词清雅，而萎弱少风骨。”有韦应物
祖袭灵运，能壹寄秾鲜于简淡之中，渊明以来，盖一
人而已。他如岑参、高达夫、刘长卿、孟浩然、元次山之
属，咸以兴寄相高，取法建安。至于大历之际，钱郎远
师沈、宋，而苗、崔、卢、耿、吉、李诸家，亦皆本伯玉而宗黄
初，诗道于是为最盛。韩、柳起于元和之间，“韩初效建
安，晚自成家，势若掀雷抉电，撑决于天地之垠。柳斟酌陶、谢之中，而措辞窈眇，清妍应物，而下亦一人而
已。元、白近于轻俗，王、张过于浮丽，要皆同师于古乐
府。贾浪仙独变入僻，以矫艳于元、白。刘梦得步骤少
陵而气韵不足，杜牧之沉涵灵运而句意尚奇”，孟东
野阴祖沈、谢，而流于蹇涩；卢仝则又自出新意而涉
于怪诡。至于李长吉、温飞卿、李商隐、段成式，专夸靡
曼，虽人人各有所师，而诗之变又极矣。比之《大历》，尚
有所不逮，况厕之开元哉？过此以往，若朱庆馀、项子
迁、李文山、郑守愚、杜彦之、吴子华辈，则又驳乎不足
议也。宋初袭晚唐五季之弊，天“圣以来，晏同叔、钱希
圣、刘子仪、杨大年数人，亦思有以革之，第皆师于义
山，全乖古雅之风。”迨王元之以迈世之豪，俯就绳尺，
以乐天为法；欧阳永叔痛矫西昆，以退之为宗，苏子
美、梅圣俞介乎其间。梅之覃思精微，学孟东野；苏之
笔力横绝，宗杜子美，亦颇号为“诗道中兴。”至若王禹
玉之踵徽之，盛公量之祖应物，石延年之效牧之，王
介甫之原三谢，虽不绝似皆尝得其髣髴者。元祐之
间，苏、黄挺出，虽曰共师李、杜，而竞以己意相高，而诸
作又废矣。自此之后，诗人迭起，或波澜富而句律疏，
或煆炼精而情性远，大抵不出于二家。观于《苏门四
学士》及江西宗派诸诗，盖可见矣。陈去非虽晚出，乃
能因崔德符而归宿于少陵，有不为流俗之所移易。
驯至隆兴、乾道之时，尤延之之清婉，杨廷秀之深刻，
范至能之宏丽，陆务观之敷腴，亦皆有可观者。然终
不离天圣、元祐之故步，去盛唐为益远。下至萧、赵二
氏，气局荒颓，而音节促迫，则其变又极矣。由此观之，
诗之格力崇卑，固若随世而变迁，然谓其“皆不相师”，
可乎？第所谓“相师”者，或有异焉：其上焉者师其意，辞
固不似，而气象无不同；其下焉者师其辞，辞则似矣。
求其精神之所寓，固未尝近也。然唯深于比、兴者，乃
能察知之耳。虽然，为诗当自名家，然后可传于不朽。
若体规画圆，准方作矩，终为人之臣仆，尚乌得谓之
诗哉！是何者？诗乃吟咏性情之具，而所谓《风》《雅》《颂》者，
皆出于吾之一心，特因事感触而成，非智力之所能
增损也。古之人其初虽有所沿袭，末复自成一家言，
又岂规规然必于相师者哉？呜呼！此未易为初学道
也。近来学者类多自高，操觚未能成章，辄阔视前古
为无物，且扬言曰：“曹、刘、李、杜、苏、黄诸作虽佳，不必师
吾即师，师吾心耳。故其所作，往往猖狂无伦，以扬沙
走石为豪，而不复知有纯和冲粹之意，可胜叹哉！可
胜叹哉！濂非能诗者，因足下之言，姑略诵所闻如此，
唯足下裁择焉。”不宣。濂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