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91卷 > 严羽沧浪诗话 > 《诗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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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家者流，乘有小大，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学者须从
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义。若小乘禅，声闻、辟支果，
皆非正也。”论诗如论禅，汉、魏、晋与盛唐之诗，则第一
义也。大历以还之诗，则小乘禅也，已落第二义矣。晚
唐之诗，则声闻、辟支果也。学汉、魏、晋与盛唐诗者，临
济下也；学大历以还之诗者，曹洞下也。大抵禅道惟
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且孟襄阳学力下韩退之远
甚，而其诗独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惟悟乃
为当行，乃为本色。然悟有浅深，有分限，有透彻之悟，
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汉魏尚矣，不假悟也。谢灵运
至盛唐诸公，透彻之悟也。他虽有悟者，皆非第一义
也。吾评之，非僭也；辩之，非妄也。天下“有可废之人，无
可废之言”，《诗》道如是也。若以为不然，则是见诗之不
广，参诗之不熟耳。试取汉、魏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晋、
宋之诗而熟参之，次取南北朝之诗而熟参之，次取
沈、宋、王、杨、卢、骆、陈拾遗之诗而熟参之，次取开元、天
宝诸家之诗而熟参之，次独取李、杜二公之诗而熟
参之，又尽取晚唐诸家之诗而熟参之，又取本朝苏、
黄以下诸家之诗而熟参之，其真是非自有不能隐
者。傥犹于此而无见焉，则是野狐外道蒙蔽其真识，
不可救药，终不悟也。夫学诗者以识为主，入门须正，
立志须高，以汉、魏、晋、盛唐为师，不作开元、天宝以下
人物。若自退屈，即有下劣诗魔入其肺腑之间，由立
志之不高也。行有未至，可加工力。路头一差，愈骛愈
远，由入门之不正也。故曰：“学其上仅得其中，学其中
斯为下矣。”又曰：“见过于师，仅堪传授；见与师齐，减师
半德也。”工夫须从上做下，不可从下做上。先须熟读
《楚词》，朝夕讽咏，以为之本，及读古诗十九首，乐府四
篇，李陵、苏武、汉魏五言，皆须熟读。即以李“杜二集，枕
藉观之，如今人之《治经》，然后博取盛唐名家，酝酿胸
中，久之自然悟入，虽学之不至，亦不失正路。”此乃是
从顶𩕳上做来，谓之向上一路，谓之直截根源，谓之
顶门，谓之单刀直入也。　诗之法有五：曰体制，曰格
力，曰气象，曰兴趣，曰音节。　诗之品有九：曰高，曰古，
曰深，曰远，曰长，曰雄浑，曰飘逸，曰悲壮，曰凄婉。　其
用工有三：曰起结，曰句法，曰字眼。　其大概有二：曰
游优不迫，曰沉著痛快。　诗之极致有一：曰入神。诗
而入神，至矣尽矣，蔑以加矣。惟李、杜得之，他人得之，
盖寡也。　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
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所谓“不涉理
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诸人，惟
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
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
言有尽而意无穷。近代诸公，乃作奇特解会，遂以文
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夫岂不工，终非古
人之诗也。盖于一唱三叹之音有所歉焉。且其作多，
务使事不“问兴致，用字必有来历，押韵必有出处，读
之反复终篇，不知著到何在。其末流甚者，叫噪怒张，
殊乖忠厚之风，殆以骂詈为诗，诗而至此，可谓一厄
也。”“然则近代之诗无取乎？”曰：“有之，吾取其合于古人
者而已。”国初之诗，尚沿袭唐人，王黄州学白乐天，杨
文公，刘中山学李商隐，盛文肃学韦苏州，欧阳公学
韩退之古诗，梅圣俞学唐人平澹处，至东坡、山谷，始
出己意以为诗，唐人之风变矣。山谷用工，犹为深刻，
其后法席盛行，海内称为“江西宗派。”近世赵紫芝、翁
灵舒辈，独喜贾岛、姚合之诗，稍稍复就清苦之风。江
湖诗人多效其体，一时自谓之“唐宗”，不知止入声闻
辟支之果，岂盛唐诸公大乘正《法眼》者哉？嗟乎！《正法
眼》之无传久矣，唐诗之说未唱，唐诗之道或有时而
明也。今既唱其体，曰“唐诗”矣，则学者谓唐诗诚止于
是耳，得非诗道之重不幸邪？故予不自量度，辄定诗
之宗旨，且借禅以为喻，推原汉、魏以来，而截然谓当
以盛唐为法。〈后舍汉魏而独言盛唐者谓古律之体备也〉虽获罪于世之
君子，不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