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97卷 > 《与元九书》唐·白居易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97卷 > 《与元九书》唐·白居易

某月日，居易白微之足下：“自足下谪江陵至于今，凡
枉赠答诗近百篇，每诗来，或辱序，或辱书，冠于卷首，
皆所以陈古今歌诗之义，且自序为文因缘与年月
之远近也。仆既爱足下诗，又喻足下此意，常欲承答
来旨，粗论歌诗大端，并自述为文之意，总为一书，致
足下前。累岁已来，牵故少暇，间有容隙，或欲为之，又”
自思所陈亦无出足下之见，临纸复罢者数四，率不
能成就其志，以至于今。今俟罪浔阳，除盥栉食寝外
无馀事，因览足下去通州日所留新旧文二十六轴，
开卷得意，忽如会面。心所蓄者，便欲快言，往往自疑
不知相去万里也。既而愤悱之气，思有所泄，遂追就
前志，勉为此书，足下幸试为仆留意一省。夫文尚矣，
“三才各有文。天之文，三光首之；地之文，五材首之；人
之文，六经首之。”就《六经》言，《诗》又首之。何者？圣人感人
心而天下和平。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
乎声，莫深乎义。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上自圣贤，
下至愚𫘤，微及豚鱼，幽及鬼神，群分而气同，形异而
情一。未有声入而不应，情交而不感者。圣人知其然，
因其言经之以六义，缘其声纬之以五音。音有韵，义
有类，韵协则言顺，言顺则声易入，类举则情见，情见
则感易交。于是孕大含深，贯微洞密，上下通而一气
泰，忧乐合而百志熙，二帝三王所以直道而行，垂拱
而理者，揭此以为大柄，决此以为大宝也。故闻“《元首
明》，《股肱良》”之歌，则知虞道昌矣；闻《五子洛汭》之歌，则
知夏政荒矣。言者无罪，闻者作戒，言者闻者，莫不两
尽其心焉。洎周衰秦兴，采诗官废，上不以诗补察时
政，下不以歌泄导人情，乃至于谄成之风动，救失之
道缺，于时六义始刓矣。《国风》变为骚词，五言始于苏
李，苏李骚人皆不遇者，各系其志，发而为文。故《河梁》
之句，止于伤别，《泽畔》之吟，归于怨思。徬徨抑郁，不暇
及他耳。然去诗未远，梗概尚存，故兴离别，则引双凫
一雁为喻；讽君子小人，则引香草恶鸟为比。虽义类
不具，犹得风人之什二三焉。于时六义始缺矣。晋、宋
已还，得者盖寡。以康乐之奥博，多溺于山水；以渊明
之高古，偏放于田园；江、鲍之流，又狭于此。如梁鸿“五
噫”之例者，百无一二，于时六义寖微矣。陵夷至于梁、
陈间，率不过嘲风雪弄花草而已。噫！风雪花草之物，
《三百篇》中岂舍之乎？顾所用何如耳。设如“北风其凉”，
假风以剌威虐也；“雨雪霏霏”，因雪以愍征役也；“棠棣
之华”，感华以讽兄弟也；“采采芣苢”，美草以乐有子也。
皆兴发于此，而义归于彼，反是者可乎哉？然则“馀霞
散成绮，澄江净如练”、“离花先委露，别叶乍辞风”之什丽则丽矣，吾不知其所讽焉。故仆所谓“嘲风雪、弄花
草”而已。于时六义尽去矣。唐兴二百年，其间诗人不
可胜数。所可举者，陈子昂有《感遇诗》二十首，鲍防有
《感兴诗》十五首。又诗之豪者称李。杜。李之作，才已奇
矣，人不逮矣，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杜诗最多，可
传者千馀首，至于贯穿古今，𫌨缕格律，尽工尽苦，又
过于李。然撮其《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塞芦子》《留花
门》之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亦不过十三
四。杜尚如此，况不逮杜者乎？仆尝痛诗道崩坏，忽忽
愤发，或食辍哺，夜辍寝，不量才力，欲扶起之。嗟乎！事
有大谬者，又不可一二而言，然亦不能不粗陈于左
右。仆始生六七月时，乳母抱弄于书屏下，有“指无”字
之字示仆者，仆虽口未能言，心已默识。后有问此二
字者，虽百十其试，而指之不差，则仆宿习之缘已在
文字中矣。及五六岁便学为诗，九岁暗识声韵，十五
六始知有进士，“苦节读书，二十以来，昼课赋，夜课书，
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
既壮而肤革不丰盈，未老而齿发早衰白，瞥瞥然如
飞蝇垂珠在眸子中也，动以万数。盖以苦学力文所
致，又自悲矣。”家贫多故，二十七方从乡赋，既第之后，
虽专于科试，亦不废诗。及为校书郎时，已盈三四百
首，或出示交友，如足下辈，见皆谓之工，其实未窥作
者之域耳。自登朝来，年齿渐长，阅事渐多，每与人言，
多论时务。每读书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为时而
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是时皇帝初即位，宰府有正人，
屡降玺书，访人急病。仆当此日，擢在翰林，身是谏官，
手请谏纸，启奏之外，有可以救济人“病、裨补时阙而
难于指言者，辄咏歌之，欲稍稍递进闻于上。上以广
宸聪，副忧勤，次以酬恩奖，塞言责，下以复吾平生之
志。岂图志未就而悔已生，言未闻而谤已成矣。”又请
为左右终言之。凡闻仆《贺雨》诗，而众口籍籍，已谓非
宜矣；闻仆《哭孔戡》诗，众面脉脉，尽不悦矣；闻《秦中吟》，
则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矣。闻《登乐游园寄足下》
诗，则执政柄者扼腕矣；闻《宿紫阁村》诗，则握军要者
切齿矣。大率如此，不可遍举。不相与者，号为沽名，号
为诋讦，号为讪谤。苟相与者，则如牛僧孺之戒焉，乃
至骨肉妻孥，皆以我为非也。其不我非者，举世不过
三两人。有邓鲂者，见仆诗而喜，无何而鲂死。有唐衢
者，见仆诗而泣，未几而衢死，其馀则足下。足下又十
年来困踬若此。呜呼！岂六义四始之风，天将破坏，不
可支持耶？抑又不知天之意，不欲使下人之病苦闻
于上耶？不然，何有志于诗者不利若此之甚也？然仆
又自思，关东一男子耳，除读书属文外，其他懵然无
知，乃至书画碁博可以接群居之欢者，一无通晓，即
其愚拙可知矣。初应进士时，中朝无缌麻之亲，达官
无半面之旧，策蹇步于利足之途，张空拳于战文之
场。十年之间，三登科第，名入众耳，足升清贯，出交贤
俊，入侍冕旒。始得名于文章，终得罪于文章，亦其宜
也。日者又闻亲友间说，礼吏部举选人多以仆私试
赋判，传为准的，其馀诗句，亦往往在人口中，仆恧然
自愧，不之信也。及再来长安，又闻有军使高霞寓者，
欲聘娼妓，妓大夸曰：“我诵得白学士《长恨歌》，岂同他
妓哉！”由是增价。又足下书云：到通州日，见江馆柱间
有题仆诗者，复何人哉！又昨过汉南日，适遇主人集
众乐娱他宾。诸妓见仆来，指而相顾曰：“此是《秦中吟》
《长恨歌》主”耳。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
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仆诗者。士庶僧徒孀妇处
女之口，每每有咏仆诗者。此诚雕虫之戏，不足为多。
然今时俗所重正在此耳。虽前贤如渊云者，前辈如
李、杜者，亦未能忘情于其间哉！古人云：“名者公器，不
可以多取。”仆是何者？窃时之名已多，既窃时名，又欲
窃时之富贵，使己为造物者，肯兼与之乎？今之迍穷，
理固然也。况诗人多蹇，如陈子昂、杜甫，各授一拾遗，
而迍剥至死；李白、孟浩然辈，不及一命，穷悴终身。近
日孟郊六十，终试协律；张籍五十，未离一太祝。彼何
人哉！彼何人哉！况仆之才，又不逮彼。今虽谪佐远郡，
而官品至第五，月俸四五万，寒有衣，饥有食，给身之
外，施及家人，亦可谓不负白氏之子矣。微之微之，勿
念我哉！仆数月来检讨囊袠中，得新旧诗，各以类分，
分为卷目。自拾遗来，凡所适所感，关于美刺兴比者。
又自武德讫元和，因事立题，题为《新乐府》者，共一百
五十首，谓之《讽谕诗》。又或退公独处，或移病闲居，知
足保和，吟翫情性者一百首，谓之闲适诗。又有事物
牵于外，情理动于内，随感遇而形于叹咏者一百首，
谓之感伤诗。又有五言七言长句短句，自二韵至百
韵者四百馀首，谓之杂律诗。凡一十五卷，约八百首。
异时相见，当尽致于执事。微之古人云：“穷则独善其
身，达则兼济天下。”仆虽不肖，尝师此语。大丈夫所守
“者道，所待者时。时之来也，为云龙，为风鹏，勃然突然，
陈力以出；时之不来也，为雾豹，为冥鸿，寂兮寥兮，奉
身而退。”进退出处，何往而不自得哉！故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终始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
谓之《讽谕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意也。
故览仆诗者，知仆之道焉。其馀杂律诗，或诱于一时
一物，发于一笑一吟，率然成章，非平生所尚。但以亲
朋合散之际，取其释恨佐欢。今诠次之间，未能删去。
他时或有为我编集斯文者，略之可也。微之！夫贵耳
贱目，荣古陋今，人之大情也。仆不能远征古旧，如近
岁《韦苏州歌行》，清丽之外，颇近兴讽。其五言诗，又高
雅闲淡，自成一家之体，今之秉笔者，谁能及之？然当
苏州在时，人亦未甚爱重，必待身后，然后人贵之。今
仆之诗，人所爱者，悉不过杂律诗与《长恨歌》已下耳。
时之所重，仆之所轻。至于讽谕者，意激而言质，闲适
者，思淡而词迂。以质合迂，宜人之不爱也。今所爱者，
并世而生，独足下耳。然千百年后，安知复无如足下
者出，“而知爱我诗哉？”故自八九年来，与足下小通则
以诗相戒，小穷则以诗相勉，索居则以诗相慰，同处
则以诗相娱，知吾罪吾，率以诗也。如今年春游城南，
时与足下马上相戏，因各诵新艳小律，不杂他篇。自
《皇子陂》归昭国里，迭吟递唱，不绝声者二十里馀。樊
李在傍，无所措口，知我者以为诗仙，不知我者以为
诗魔。何则？劳心灵，役声气，连朝接夕，不知其苦，非魔
而何？偶同人当美景，或花时宴罢，月夜酒酣，一咏一
吟，不知老之将至，虽骖鸾鹤游蓬瀛者之适，无以加
于此，又非仙而何？微之微之！此吾所以与足下外形
骸，脱踪迹，傲轩鼎，轻人寰者，又以此也。当此之时，足
下兴有馀力，且与仆悉索还往中诗，取其尤长者，如
张十八古乐府，李二十新歌行，卢、杨二秘书律诗，窦
七元八绝句，博搜精掇编次之，号曰《元白往还诗集》。
众君子得拟议于此者，莫不踊跃忻喜，以为盛事。嗟
乎！言未终而足下左转，不数月仆又继行。心期索然，
何日成就，又可为之叹息矣！又仆常语足下：“凡人为
文，私于自是，不忍于割截，或失于繁多，其间妍媸，益
又自惑。必待交友有公鉴无姑息者，讨论而削夺之，
然后繁简当否，得其中矣。况仆与足下为文，尢患其
多，己尚病之，况他人乎？今且各纂诗笔，粗为卷第，待
与足下相见日，各出所有，终前志焉。又不知相遇是
何年，相见在何地，溘然而倒，则如之何？微之微之知
我心哉！浔阳腊月，江风苦寒，终岁鲜欢，夜长无睡，引
笔铺纸，悄然灯前，有念则书，言无次第，勿以繁杂为
倦，且以代一夕之话也。微之、微之知我哉！”居易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