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03卷 > 北齐颜氏家训 > 《文章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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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文章者，原出五经。诏命策檄，生于《书》者也；序述论
议，生于《易》者也；歌咏赋颂，生于《诗》者也；祭祀哀诔，生
于《礼》者也；书奏箴铭，生于《春秋》者也。朝廷宪章，军旅
誓诰，敷显仁义，发明功德，牧民建国，施用多途。至于
陶冶性灵，从容讽谏，入其滋味，亦乐事也。行有馀力，
则可习之。然而自古文人，多陷轻薄。屈原露才扬己，
显暴君过；宋玉体貌容冶，见遇俳优；东方曼倩，滑稽
不雅；司马长卿，窃赀无操；王褒过章僮约；扬雄德败
美新；李陵降辱外国，刘歆反复莽世；傅毅党附权门；
班固盗窃父史；赵元叔抗竦过度；冯敬通浮华摈压；
马季长佞媚获诮；蔡伯喈同恶受诛；吴质诋诃乡里；
曹植悖慢犯法；杜笃乞假无厌；路粹“隘狭已甚；陈琳
实号麤疏，繁钦性无检格，刘桢屈强输作，王粲率躁
见嫌，孔融祢衡诞傲致殒；杨修丁廙扇动取毙，阮籍
无礼败俗，嵇康凌物凶终，傅元忿斗免官，孙楚矜夸
凌上，陆机犯顺履险，潘岳干没取危，颜延年负气摧
黜，谢灵运空疏乱纪；王元长凶贼自贻，谢元晖侮慢
见及。”凡此诸人，皆其“翘秀者，不能悉纪”，大较如此，至
于帝王，亦或未免。自昔天子而有才华者，唯汉武、魏
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帝皆负世议，非“懿德之君也。
自子游、子夏、荀况、孟轲、枚乘、贾谊、苏武、张衡、左思之
俦有盛名而免过患者，时复闻之，但其损败居多耳。
每尝思之，原其所积，文章之体，摽举兴会，发引性灵，
使人矜伐，故忽于持操，果于进取。今世文士，此患弥
切。一事惬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
赏，不觉更有旁人，加以砂砾所伤，惨于矛戟，讽刺之
祸，速乎风尘。深宜防虑，以保元吉。　学问有利钝，文
章有巧拙。钝学累功，不妨精熟，拙文研思，终归𧈪鄙。
但成学士，自足为人，必乏天才，勿强操笔。”吾见世人，
至于无才思，自谓清华，流布丑拙，亦以众矣。江南号
为“詅痴符。”近在并州，有一士族，好为可笑诗赋，誂撆
邢、魏诸公，众共嘲弄，虚相赞说，便击牛酾酒，招延声
誉。其妻明鋻妇人也，泣而谏之。此人叹曰：“才华不为
妻子所容，何况行路。”至死不觉。自见之谓明，此诚难
也。　学为文章，先谋亲友，得其评论者，然后出手。慎
勿师心自任，取笑旁人也。自古执笔为文者，何可胜
言，至于宏丽精华，不过数十篇耳。但使不失体裁，辞
意可观，遂称才士。要须动俗盖世，亦俟河之清乎？
不屈二姓，夷、齐之节也。何事非君，伊箕之义也。自《春
秋》已来，家有奔亡，国有吞灭，君臣固无常分矣。然而
君子之交，绝无恶声，一旦屈膝而事人，岂以存亡而
改虑。陈孔璋居袁，裁书，则呼操为豺狼；在魏制檄，则
目绍为蛇虺；在时君所命，不得自专，然亦文人之巨
患也，当务从容消息之。　或问扬雄曰：“吾子少而好
赋。”雄曰：“然。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也。”余窃非之曰：
“虞舜歌《南风》之诗，周公作《鸱鸮》之咏，吉甫史克雅《颂》
之美”者，未闻皆在幼年累德也。孔子曰：“不学《诗》，无以
言。”自卫返鲁，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大明孝道，引《诗》证
之，扬雄安敢忽之也。若论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
赋丽以淫，但知变之而已，又未知雄自为壮夫何如
也。著《剧秦美新》，妄投于阁，周章怖慑，不达天命，童子
之为耳。桓谭以胜老子，葛洪以方仲尼，使人叹息。此
人直以晓算术，解阴阳，故著《太元经》，为数子所惑耳。
其遗言馀行，孙卿、屈原之不及，安敢望大圣之清尘？
且太元今竟何用乎？不啻覆酱瓿而已。　齐世有辛
毗者，清干之士，官至行台尚书，𠷣鄙文学，嘲刘逖云：
“君辈辞藻，譬若荣华，须臾之翫，非宏才也。岂比吾徒
十丈松树，常有风霜，不可凋悴矣。”刘应之曰：“既有寒

填坑岸也。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肾，气调为筋骨，事义
为皮肤，华丽为冠冕。今世相承，趋末弃本，率多浮艳。
辞与理竞，辞胜而理伏；事与才争，事繁而才损。放逸
者流宕而忘“归，穿凿者补缀而不足。时俗如此，安能
独违？但务去泰去甚耳。必有盛才重誉，改革体裁者，
实吾所希。古人之文，宏材逸气，体度风格，去今实远，
但缉缀疏朴，未有密致耳。今世音律谐靡，章句偶对，
讳避精详，贤于往昔多矣。宜以古之制裁为本，今之
辞调为末，并须两存，不可偏弃也。　吾家世文章，甚
为典正，不从流俗。梁孝元在藩邸时，撰《西府新文》，《史
记》无一篇见录者，亦以不偶于世，无郑、卫之音故也。
有诗赋铭诔书表启疏二十卷，吾兄弟始在草上，并
未得编次，便遭火荡尽，竟不传于世。衔酷茹恨，彻于
心髓。”操行见于《梁史文士传》及孝元《怀旧志》。　沈隐
侯曰：“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
诵，三也。”邢子才常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觉，若胸
臆语也。”深以此服之。祖孝征亦尝谓吾曰：“沈诗云：‘崖
倾护石髓’，此皆佀用事耶？”邢子才、魏收俱有重名，时
俗准的，以为师匠。邢赏服沈约而轻任昉，魏爱慕任
昉而毁沈约，每于谈䜩辞色，以之邺下纷纭，各有朋
党。祖孝征尝谓吾曰：“任沈之是非，乃邢、魏之优劣也。”

《吴均集》有《破獍赋》。“昔者邑号朝歌，颜渊不舍里名。”

胜母，曾参敛襟。盖忌夫恶名之伤实也。破獍乃凶逆
之兽，事见《汉书》，为文幸避此名也。比世往往见有和
人诗者，题云敬同。《孝经》云：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
不可轻言也。梁世费旭诗云：“不知是耶？非。”殷云诗云：
“飖飏云母舟。”简文曰：“旭既不识其父，云又飖飏其母。”
此虽悉古事，不可用也。世人或有文章引《诗》“伐鼓渊
渊”者，《宋书》已有屡游之诮，如此流比，幸须避之。北面
事亲别舅，摛《渭阳》之咏；堂上养老送兄，赋《北山》之悲，
皆大失也。举此一隅，触涂宜慎。　江南文制，欲人弹
射，知有病累，随即改之。陈王得之于丁廙也。山东风
俗，不通击难，吾初入邺，遂尝以此忤人，至今为悔，汝
曹必无轻议也。　凡代人为文，皆作彼语，理宜然也。
至于哀伤凶祸之辞，不可辄代。蔡邕为胡金盈作《母
灵表颂》曰：“悲母氏之不永，然委我而夙丧。”又为胡颢
作其父铭曰：“葬我考议，即君。”《袁三公颂》曰：“猗欤我祖，
出自有妫。”王粲为潘文则《思亲诗》云：“躬此劳瘁，鞠予
小人。庶我显妣，克保遐年。”而并载乎邕、粲之集，此例
甚众。古人之所行，今世以为讳。陈思王《武帝诔》，“遂深
永蛰之思。”潘岳《悼亡赋》，乃怆手泽之遗。是方父于虫，
匹妇于考也。蔡邕《杨秉碑》云：“统大麓之重。”潘尼《赠卢
景宣诗》云：“九五思飞龙。”孙楚《王骠骑诔》云：“奄忽登遐。”
陆机《父诔》云：“亿兆宅心，敦叙百揆。”《姊诔》云：“伣天之和。”
今为此言，则朝廷之罪人也。王粲《赠杨德祖诗》云：“我
君饯之，其乐泄泄”，不可妄施人子，况储君乎？挽歌辞
者，或云古者虞殡之歌，或云出自田横之客，皆为生
者悼往苦哀之意。陆平原多为死人自叹之言。诗格
既无此例，又乖制作本意。　凡诗人之作，刺箴美颂，
各有源流，未尝混杂，善恶同篇也。陆机为《齐讴》篇，前
叙山川物产风教之盛，后章忽鄙山川之情，疏失厥
体，其为《吴趋行》，何不陈子光、夫差乎？《京洛行》，何不述
赧王、灵帝乎？　自古宏才博学，用事误者有矣，百家
杂说，或有不同，书傥湮灭，后人不见，故未敢轻议之。
今指知决纰缪者，略举一两端以为诫。《诗》云：“有鷕雉
鸣。”又曰：“雉鸣求其牡。”《毛传》亦曰：“鷕，雌雉声。”又云：“雉之
朝雊，尚求其雌。”郑元注《月令》亦云：“雊，雄雉鸣。”潘岳赋
曰：“雉鷕鷕以朝雊。”是则混杂其雄雌矣。《诗》云：“孔怀兄
弟。”孔，甚也。怀，思也，言甚可思也。陆机《与长沙顾母书》
述从祖弟士璜死，乃言：“痛心拔脑，有如孔怀。”心既痛
矣，即为甚思，何故言有如也？观其此意，当谓亲兄弟
为孔怀。《诗》云：“父母孔迩。”而呼二亲为孔迩，于义通乎？
《异物志》云：“拥剑状如蟹，但一𩪋偏大尔。”何逊诗云：“跃
鱼如拥剑。”是不分鱼蟹也。《汉书》：“御史府中列柏树，尝
有野鸟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朝夕鸟。”而文士
往往误作乌鸢用之。《抱朴子》说：“项曼都诈称得仙，自
云：仙人以流霞一杯与我饮之，辄不饥渴。”而简文诗
云：“霞流抱朴碗。”亦犹郭象以惠施之辨为庄周言也。
《后汉书》：“囚司徒崔烈以锒铛锁。”锒铛，大锁也，世间多
误作金银字。武烈太子亦是数千卷学士，尝作诗云：
“银锁三公脚，刀撞仆射头。”为俗所误。文章地理，必须
惬当。梁简文《雁门太守行》乃云：“鹅军攻日逐，燕骑荡
康居。大宛归善马，小月送降书。”萧子晖《陇头水》云：“天
寒陇水急，散漫俱分泻。北注徂黄龙，东流会白马。”此
亦明珠之颣，美玉之瑕，宜慎之。　王籍《入若耶溪》诗
云：“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江南以为文外断绝，物
无异议。简文吟咏，不能忘之。孝元讽咏，以为不可复
得。至《怀旧志》，载于《籍传》。范阳卢询，邺下才俊，乃言此
不成语，何事于能？魏收亦然。其论《诗》云：“萧萧马鸣，悠
悠斾旌。”《毛传》曰：“言不喧哗也。”吾每叹此解有情致，籍诗生于此意耳。　兰陵萧悫，梁室上黄侯之子，工于
篇什。尝有《秋》诗云：“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时人未
之赏也。吾爱其萧散，宛然在目。颍川荀仲举、琅琊诸
葛汉亦以为尔，而卢思道之徒，雅所不惬。　何逊诗
实为清巧，多形似之言。扬都论者，恨其每病苦辛，饶
贫寒气，不及刘孝绰之雍容也。虽然，刘甚忌之，平生
诵何诗云：“蘧居响北阙，𢛯𢛯不道车。”又撰《诗苑》，止取
何两篇，时人讥其不广。刘孝绰当时既有重名，无所
与让，唯服谢朓。尝以谢诗置几案间，动静辄讽咏。简
文爱陶渊明文，亦复如此。江南语曰：“梁有三何，子朗
最多。”三何者，逊及思澄、子朗也。子朗信饶清巧，思澄
游庐山，每有佳篇，并为冠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