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12卷 > 日知录 > 《文章繁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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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文公作《樊宗师墓铭》曰：“维古于辞必己出，降而不
能，乃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此极
中今人之病。若宗师之文，则惩时人之失而又失之
者也。作书须注，此自秦汉以前可耳。若今日作书而
非注不可解，则是求简而得烦，两失之矣。子曰：“辞达
而已矣。”

辞主乎达，不论其烦与简也。烦简之论兴，而文亡矣。
《史记》之繁处，必胜于《汉书》之简处；《新唐书》之简也。不
简于事而简于文，其所以病也。

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
此不须重见而意已明。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
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
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
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
将瞷良人之所之也。”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
“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
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
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
哉’’！”此必须重叠而情事乃尽，此孟子文章之妙。使入
《新唐书》，于齐人则必曰：“其妻疑而瞷之”，于子产则必
曰：“校人出而笑之。”两言而已矣。是故“辞主乎达，不主
乎简。”

刘器之曰：“《新唐书》叙事，好简略其辞，故其事多郁而
不明”，此作史之病也。且文章岂有繁简邪？昔人之论，
谓如风行水上，自然成文。若不出于自然，而有意于
繁简，则失之矣。当日进《新唐书表》云：“其事则增于前，
其文则省于旧。”《新唐书》所以不及古人者，其病正在
此两句也。

《黄氏日钞》言：“苏子由《古史》改《史记》，多有不当。如《樗里
子传》，《史记》曰：‘母，韩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古史》曰：‘母，
韩女也，滑稽多智’。似以母为滑稽矣。然则‘樗里子’三
字其可省乎？《甘茂传》，《史记》曰：‘甘茂者，下蔡人也。事下
蔡史举，学百家之说’。《古史》曰：‘下蔡史举，学百家之说’。
似史举自学百家矣，然则‘事’之一字其可省乎？以是”
知文不可以省字为工字而可省。太史公省之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