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72卷 > 性理会通 > 《安民论》李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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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者亲也，民者子也，吏者其乳保也。亲不能自育其
子，育之者乳保也；君不能自治其民，治之者官吏也。
赤子之在襁褓，知有乳不知有母也。细民之在田野，
知有吏不知有君也。乳之不才，则饥之渴之、惊之痫
之，亲虽慈，不能幸其子以生也；吏之不才，则穷之役
之、杀之害之，君虽仁，不能幸其民以安也。然乳保之
任，不离帷房之间，亲之卧起，可以接也；官吏之职，必
远畿甸之外，君之视听无由及也。是故择吏不可不
慎也。窃思今之所谓良吏者，多不得其衷焉，不师古
道，不观人情，各是其所是，非其所非而已。其务近名
者，则曰“政必以猛”；其务阴德者，则曰“政必以宽”；其务
自异者，则曰“前之政猛矣，我必以宽”；前之政宽矣，我
必以猛。其务自守者，则曰“何必以猛，何必以宽？断诸
法而已矣。”是皆一偏之论也。政必以猛乎？其如善人
何？多其逮捕，峻其推鞫，苛察则谓之智，深文则谓之
公。火之炎矣，无间玉石；霜之陨矣，孰分兰蕙。仁者之
爱，果如是哉？政必以宽乎？其如恶人何？弛其囚系，轻
其刑戮，以容奸为大度，以缓令为识体，鸱枭鸣树而
弗忍言，弋射虎豹食人而弗忍虑，机陷义者之断，果
如是哉？政必改前乎？则前人之猛治者，皆恶人也。我
改以宽，孰谓可哉？前人之宽治者，皆善人也。我改以
猛，孰谓可哉？政必以法乎？则法轻而情重者，何以威
之哉？法重而情轻者，何以恩之哉？是故近名者，刻薄
之人也；阴德者，柔邪之人也；自异者，诡激之人也；自
守者，畏懦之人也：皆不足以知治体矣。仲尼曰：“宽以
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盖言宽猛不可偏任也。失
之于宽，则济以猛；失之于猛，则济以宽，宽猛并行，然
后为治也。何谓宽猛并行哉？于善则宽，而于恶则猛
也。《皋陶》曰：“宥过无大，刑故无小”；过虽大而宥其宽也，
故虽小而刑其猛也。明主诚宜处宽猛之用以命郡
吏，谨察其所为而废兴之，则治道一致而百姓阜康
矣。

《左传》昭公二十年：郑子产有疾，谓子太叔曰：“我死，子
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
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翫之，则多死
焉。故宽难。”疾数月而卒。太叔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
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太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
及此。”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尽杀之，盗少止。仲尼曰：
“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
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讨曰：“民亦劳
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宽也，毋从
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纠之以猛也，柔
远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絿，不刚
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和之至也。及子产卒，仲尼
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

《说苑政理篇》：公叔文子为楚令尹三年，民无敢入朝。
公叔子见曰：“严矣！”文子曰：“朝廷之严也，宁云妨国家
之治哉？”公叔子曰：“严则下喑，下喑则上聋，聋喑不能
相通，何国之治也？盖闻之也：顺针缕者成帷幕，合升
斗者实仓廪，并小流而成江海。明主者有所受命而
不行，未尝有所不受也。”

《后汉书陈宠传》：“宠，肃宗初为尚书，是时承永平故事，
吏政尚严切，尚书决事，率近于重。宠以帝新即位，宜
改前世苛俗，乃上疏曰：臣闻先王之政，赏不僭，刑不
滥，与其不得已，宁僭不滥。故唐尧著典，眚灾肆赦；周
公作戒，勿误庶狱。伯夷之典，惟敬五刑，以成三德。由
此言之，圣贤之政，以刑罚为首。往者断狱严明，所以”

法，犹尚深刻。断狱者急于篣格酷烈之痛，执宪者烦
于诋欺放滥之文，或因公行私，逞纵威福。夫为政犹
张琴瑟，大弦急者小弦绝。故子贡非臧孙之猛法，而
美郑乔之仁政。《诗》云：“不刚不柔，布政优优。方今圣德
充塞，假于上下。宜隆先王之道，荡涤烦苛之法。轻薄
棰楚，以济群生；全广至德，以奉天心。”帝敬纳宠言，每
事务于宽厚。其后遂诏有司，绝钻钻诸惨酷之科，解
妖恶之禁，除文致之请谳五十馀事，定著于令。是后
人俗和平，屡有嘉瑞。

《马援传》：援兄子严，肃宗即位，征拜侍御史中丞。其冬
有日食之灾，严上封事曰：“臣闻日者众阳之长，食者
阴侵之征。《传》曰：上德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故火烈
则人望而畏之，水懦则人狎而翫之。为政者宽以济
猛，猛以济宽，如此绥御有体，灾眚消矣。”书奏，帝纳其
言。

《宋均传》：“均为河内太守，政化大行。均尝寝病，百姓耆
老为祷请，旦夕问起居，其为民爱若此。以疾上书乞
免，诏除子条为太子舍人，均自扶舆诣阙谢恩，帝使
中黄门慰问，因留养疾。司徒缺，帝以均才任宰相，召
入视其疾，令两驺扶之。均拜谢曰：‘天罚有罪，所苦浸
笃，不复奉望帷幄。因流涕而辞。帝甚伤之，召条扶侍’”，
均出赐钱三十万。均性宽和，不喜文法，常以为“吏能
弘厚，虽贪污放纵，犹无所害。至于苛察之人，身或廉
法，而巧黠刻削，毒加百姓，灾害流亡，所由而作。”及在
《尚书》，恒欲叩头争之，以时方严切，故遂不敢陈。帝后
闻其言而追悲之。

《晋书胡威传》：威为尚书，尝谏时政之宽。帝曰：“‘尚书郎
以下，吾无所假借’。威曰：‘臣之所陈，岂在丞郎令史？正
谓如臣等辈，始可以肃化明法耳’。”

《周书乐逊传》：“孝闵帝践祚，卫公直镇蒲州，以逊为直
府主簿。武成元年六月，以霖雨经时，诏百官上封事。
逊陈时宜一十四条，其五条切于政要，其一崇治方。
窃惟今之在官者，多求清身克济，不至惠民爱物。何
者？比来守令，年期既促，岁责有成，盖谓猛济为贤，未
甚优养。此政既代，后者复然。夫政之于民，过急则刻
薄，伤缓则弛慢。是以周失舒缓，秦败急酷。民非赤子，
当以赤子遇之，宜在舒疾得中，不使劳扰。”顷承魏之
衰政，人习逋违。先王朝宪备行，民咸识法。但可宣风
正俗，纳民轨训而已，自非军旅之中，何用过为迫切。
至于兴邦致治，事由德教，渐以成之，非在仓卒。窃谓
姬周盛德，治兴文、武，政穆成、康。自斯厥后，不能无事。
昔申侯将奔，楚子诲之曰：“无适小国。”言以政狭法峻，
将不汝容。敬仲入《齐》，称曰：“幸若获宥，及于宽政。”然关
东诸州，沦陷日久，人在涂炭，当慕息肩，若不布政优
优，闻诸境外，将何以使彼劳民，归就乐土？

《唐书郝处俊传》：处俊进同东西台三品。咸享初，幸东
都，皇太子监国，诸宰相皆留，而处俊独从。帝尝曰：“王
者无外，何为守御？而重门击柝，庸待不虞耶？我尝疑
秦法为宽，荆轲匹夫耳！七首窃发，群臣皆荷戟侍，莫
敢拒，岂非习慢使然？”处俊对曰：“此乃法急耳。秦法辄
升殿者，夷三族，人皆惧族，安有敢拒耶？”魏曹操著令
曰：“京城有变，九卿各守其府。”后严才乱，与徒数十人
攻左掖门，操登铜爵台望之，无敢救者。时王修为奉
常，闻变召，车骑未至，领官属步至宫门。操曰：“彼来者
必王修乎？此由修察变识机，故冒法赴难。向若拘常，
则遂成祸矣。故王者设法，不可急，亦不可慢。《诗》曰：‘不
懈于位，人之攸墍，仁也；式遏寇虐，无’”俾作慝刑也。《书》
曰：“高明柔克，沈潜刚克”，中道也。帝曰：“善。”

《贾敦颐传》：敦颐弟敦实为洛州长史，宽惠，人心怀向。
洛阳令杨德干矜酷烈，杖杀人以立威，敦实喻止曰：
“政在养人，伤生过多，虽能，不足贵也。”德干历泽、齐、汴、
相四州刺史，有威严。时语曰：“宁食三斗炭，不逢杨德
干。”

《传信记》：上御勤政楼大酺，纵士庶观看，百戏竞作，人
物填喧，金吾卫士白棒雨下，不能制止。上患之，谓力
士曰：“吾以海内丰稔，四方无事，故盛为宴乐耳，与百
姓同懽，不知下人喧乱如此，汝何方止之？”力士曰：“臣
不能也。陛下试召严安之处分打扬，以臣所见，必有
可观。”上从之。安之到，则周行赓场，以手板画地示众
曰：“犯此者死。”以是终。五日酺宴，咸指其地画曰：“严公
界境。无一人敢犯者。”

《唐书权德舆传》：德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帝尝问政
之宽猛孰先，对曰：“‘唐家承隋苛虐，以仁厚为先。太宗
皇帝见明堂图，始禁鞭背，列圣所循，皆尚德教。故天
宝大盗窃发，俄而夷灭。盖本朝之化，感人心之深也’。
帝曰：‘诚如公言’。”

《崔邠传》：邠弟郾为虢州观察使，改鄂岳等州观察使。
治虢以宽，经月不笞一人。及莅鄂，则严法峻诛，一不
贷。或问其故，曰：“陕土瘠而民劳，吾抚之不暇，犹恐其
扰。鄂土沃民剽，杂以夷俗，非用威莫能治，政所以贵知变者也。”闻者服焉。

《辽史耶律那也传》：那也为人廉介，长于理民。每有斗
讼，亲核曲直，不尚威严，常曰：“凡治人本欲分别是非，
何事迫胁以立名。”故所至以惠化称。

《五朝名臣言行录》：淳化三年，太宗谓宰相曰：“治国之
道在乎宽猛得中。宽则政令不成，猛则民无措手足。
有天下者可不慎之哉！”吕蒙正曰：“老子称：‘治大国若
烹小鲜。夫鱼，扰之则乱’。近日内外皆来上封事，求更
制度者甚众，望陛下渐行清净之化。”上曰：“朕不欲塞
人言路。至若愚夫之言，贤者择之，亦古典也。”赵昌言
曰：“今朝廷无事，边境宁谧，正当力行好事之时。”上喜
曰：“朕终日与卿论此事，何愁天下不治。苟天下亲民
之官皆如此留心，则刑清讼息矣。”

《金史世宗本纪》：大定十八年十一月丙子，尚书省奏，
“崇信县令石安节买车材于部民，三日不偿其直，当
削官一阶解职。上因言，凡在官者，但当取其贪污与
清白之尤者数人黜陟之，则人自知惩劝矣。夫朝廷
之政，太宽则人不知惧，太猛则小玷亦将不免于罪，
惟当用中典耳。”

二十三年闰十一月甲午，上谓宰臣曰：“帝王之政，固
以宽慈为德，然如梁武帝专务宽慈，以至纲纪大坏。
朕尝思之，赏罚不滥，即是宽政也，馀复何为！”

明《昭代典则》：洪武二年春正月，召蒙古旧臣，问政事
得失。冯翼对曰：“‘元有天下，宽以得之，亦宽以失之’。上
曰：‘以宽得之，则闻之矣。以宽失之，则未之闻也。夫步
急则踬，弦急则绝，民急则乱。居上之道，正当用宽。但
云宽则得众，不云宽之失也’。”元季君臣耽于逸乐，循
至沦亡，其失在于纵弛，实非宽也。大抵圣王之道，宽
“而有制，不以废弛为宽，简而有节，不以慢易”为简，施
之适中，则无弊矣。

《翦胜野》，闻太祖尝游一废寺，戈戟外卫而内无一僧，
壁间画一布袋僧，墨痕犹新，旁题偈曰：“大千世界浩
茫茫，收拾都将一袋藏。毕竟有收还有散，放宽些子
又何妨。”盖帝为政尚严猛，故以此讽之。帝命索其人
不得。

《名山藏典谟记》：永乐五年三月上曰：“比除交阯郡县
官，朕数谕之，政务宽简，以绥新附。”

《韩子五蠹》篇：“夫古今异俗，新故异备，如欲以宽缓之
政，治急世之民，犹无辔策而御𫘣马，此不知之患也。
今儒、墨皆称先王兼爱天下，则民视君如父母。何以
明其然也？”曰：“司寇行刑，君为之不举。乐闻死刑之报，
君为流涕。”此所举先王也。夫以君臣为如父子则必
治，推是言之，是无乱父子也。人之情性，莫先于父母，
皆见爱而未必治也。虽厚爱矣，奚遽不乱？今先王之
爱民，不过父母之爱子，子未必不乱也，则民奚遽治
哉？且夫以法行刑，而君为之流涕，此以效仁，非以为
治也。夫垂泣不欲刑者，仁也；然而不可不刑者，法也。
先王胜其法，不听其泣，则仁之不可以为治亦明矣。
迃！《书·迃叟》曰：“宽而疾恶，严而原情，政之善者也。”
《五朝名臣言行录》苏轼《书张咏帖后》云：“以宽得爱，止
于一时；以严得畏，止于力之所及。故宽而见畏，严而
见爱，皆圣贤之难事，所及者远矣。张公治蜀，用法之
严似孔明，孔明与公遗爱皆至今盖尸而祝之也。”
意见：世论严者，当严于左右吏胥，而不当严于穷困
之赤子；世论宽者，当宽于百“姓，而不当宽于奸豪猾
黠之徒。若严而用之当，则严亦宽也。若宽而用之不
当，其害民何可言哉！世有纵容左右，毁公玩法，而独
以严刑酷罚施于无罪之小民，此最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