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122卷 > 章潢图书编 > 《心总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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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学传自虞廷，流派远矣。韩退之云：“孟轲死，不得其
传。”陆象山自述其学，得之《孟子》。尝诵其言曰：“宇宙便
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东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
此理同也；西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南
海北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
上，至千百世之下，有圣人出焉，此心此理亦无不同
也。”甚喜吾之心与圣人同，而作圣之功亦易为力也。
且悔昔日矜持太劳，未免博焉而寡要矣。于是举日
用之功，惟从心所欲。果尔，此心本虚，此心本灵，此心
本自知觉，凡事之应，与物之接，果油然天机之顺适，
若决网罗，出樊笼，逍遥天壤闲也。然谷不种而祇恃
其畎亩之必产，金未陶而祇恃其沙砾之中藏；既而
成心存焉，亦以为本体之见在；既而机心发焉，亦以
为妙用之时宜。未几觉之，愈自悚惕皇皇焉，夙夕默
识，随处体察，始自悟师心之非也，始悟孔子之从心
所欲，有矩在焉，发愤五十五年而始不逾也。始悟陆
子所谓“圣无不同”者，不徒曰心，而曰理，且指尽心之
圣人言也。惟其圣域之优入，是以心理之大同，吾且
未识其真心，何敢遽同乎往圣？虽陆子立志大，而其
功愈密于人情事变，非徒守虚净之本体，恣潇洒之
情况已也。尝以此求诸圣贤之典籍焉，舜大圣人也，
乃曰“人心惟危”；汤大圣人也，乃曰“以礼制心。”孔子有
“舍则亡”之训，孟子有“求放心”之言。《大学》云“正心”，《易》云
“‘洗心’。易。”其心谆谆若此者，正教人辨危微存亡之机，
而求明此理之同然者，以自尽焉耳。然而未易辨也，
何也？心之广大，举六合而无所不包；心之精微，析万
殊而无所不人；心之神明，彻千变万化而无所不周。
惟其广大无不包也，虎豹豺狼莫非生意，而慈悲普
度，虽摩顶放踵，在所必为，皆心之广大也，“未易辨也。
惟其精微无不入也，垢秽瓦砾莫非妙道，而探索隐
僻，虽钩元镂尘，剖析疑似，皆心之精微也，未易辨也。
惟其神明无不周也，纵衡翕张莫非圆机，而与世推
移，虽神通妙解，倏忽流转，皆心之灵变也，未易辨也。
天理人欲，同行异情，焦火凝冰，变幻靡定，将以为远
也。自生之日至于死之时”，凡寒思衣，饥思食，经营声
色，计算货财，爱敬亲友，莫非此心为之运用。虽终身
不自著察，而夫妇悉与知能，孰得而离之哉？将以为
近也。天理当机，忸怩泚颡，己私一动，骨肉仇雠，形坐
神驰，魂游魄制，一睫之闲，恍然在几席之前，忽然在
千里之外，孰得而执之者也？是故自圣人以至涂人，
作德日休，作伪日拙，心之劳逸不齐，莫非心也，顾用
之何如耳。虽曰观诸孩提之爱敬，则人生之初，其心
本无不善，观之行道，乞人不受呼蹴，虽梏亡之后，本
心犹有未尽泯者。不知此乃圣贤多方引诱，或指点
于未丧之先，或指点于既丧之后，克念罔念，圣狂攸
分，无非欲人自识其真心以自存也。不然，人莫不为孩提也，曾有渐长不为物引习移者乎？乞人不受呼
蹴，曾有永保此心而勿丧者乎？譬之谷种，不种不生；
譬之真金，不淘不净。近之论心学者，如之何？竞指众
人见在之心，即与圣人同也。然则世之人岂尽失其
同然之真乎？噫！难言也。果真心之尽失，则有志者犹
得而辨之也。惟其真妄混淆，能“决死生于危迫，不免
计丰约于宴安。天飞渊潜，星流电闪，而日用不知，无
论已闲。”有志于心学而自密其功者，非不欲鼓其气
以拓充其量，而囊括空虚，若几于广且大矣；然心不
离乎气，而气不足以尽心。一任其气，即非无方无体
之本然也；非不欲锐其见以钻研其密，而窥测窍妙，
若几于精且微矣。然心不离乎见，而见不足以尽心，
一用其见，即非“不识不知”之本然也；非不欲殚思为
以拟议其神妙，而变化错综，若几于灵且明矣。然心
不离思为，而思为不足以尽心，一涉于思为，即非“无
声无臭”之本然也。盖大虚万象，惟心所现，心识一泯，
空象皆无，是宇宙本是无穷，人心未免有著，此《尽心》
“之所以难，而常与宇宙相隔越也。”然则圣人之同然
者，终不可得而识之哉！盖与其求同于圣人，莫若观
同于赤子。圣人水之海，赤子水之源，海难穷，源易见
也。何也？赤子之心，何学何虑，而其虚灵知觉，广大精
微，浑浑乎一宇宙之无边际，无闲隔故也。大人虽无
所不学，无所不能，其所以不学而能“者，未之失焉；虽
无所不虑，无所不知，其所以不虑而知者，未之失焉。
故大人不失赤子之心，而合德于天地也。”可见赤子
即未污染之众人，而众人乃已污染之赤子；圣贤即
已暴濯之众人，而众人皆未暴濯之贤圣者也。此则
在人。反而观之，果未污染否乎？果已暴濯否乎？果道
心也，良心也？拳拳乎守而勿失可也。一有污染，不得
不加暴濯之功，而日新又新，庶可复其天然之故。若
徒曰前念迷即凡，后念悟即圣，而此心之坚白，即可
日试于磨涅。曷不思曾子之赞其师曰：“江汉以濯之，
秋阳以暴之”，皓皓乎？不可尚也。以孔子之皓皓不可
尚者，濯之必江汉，暴之必秋阳也。使遽以众人见在
之习心而未尝暴濯者，强同乎圣心，且曰：“立跻圣位，
非吾所知也。”噫！此《大学》所以言“正心”，必先之以诚意、
致知、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