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034卷 > 论衡 > 《正说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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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者说五经，多失其实。前儒不见本末，空生虚说。后
儒信前师之言，随旧述故，滑习辞语，苟名一师之学，
趋为师教授，及时蚤仕，汲汲竞进，不暇留精用心，考
实根核。故虚说传而不绝，实事没而不见，五经并失
其实。《尚书》《春秋》事较易，略正题目麤麤之说，以照篇
中微妙之文。

说《尚书》者，或以为本百两篇，后遭秦燔《诗》《书》，遗在者
二十九篇。夫言秦燔《诗》《书》，是也，言本百两篇者，妄也。
盖《尚书》本百篇，孔子所授也。遭秦用李斯之议，燔烧
五经，济南伏生抱百篇藏于山中。孝景皇帝时，始存
《尚书》，伏生已出山中，景帝遣晁错往从，受《尚书》二十
馀篇。伏生老死，书残不竟。晁错传于倪宽。至孝宣皇
帝之时，河内女子发老屋得逸《易》《礼》《尚书》各一篇，奏
之，宣帝下示博士，然后《易》《礼》《尚书》各益一篇，而《尚书》
二十九篇始定矣。至孝景帝时，鲁共王坏孔子教授
堂以为殿，得百篇《尚书》于墙壁中，武帝使使者取视，
莫能读者，遂秘于中外，不得见。至孝成皇帝时，征为
《古文尚书》学。东海张霸案百篇之《序》，空造百两之篇，
献之成帝，帝出秘百篇以校之，皆不相应，于是下霸
于吏，吏白霸罪当至死。成帝高其才而不诛，亦惜其
文而不灭。故百两之篇传在世间者，传见之人则谓
《尚书》本有百两篇矣。

或言：秦燔《诗》《书》者，燔《诗经》之书也，其经不燔焉。夫《诗
经》独燔，其《诗》《书》，五经之总名也。传曰：“男子不读经，则
有博戏之心。”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孔子曰：“贼夫人之
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五经总名为书，传者不知秦燔书所起，故不审燔书
之实。秦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
为寿。仆射周青臣进颂秦始皇齐人淳于越进谏，以
为始皇不封子弟，卒有田常六卿之难，无以救也。讥
青臣之颂，谓之为谀。秦始皇下其议丞相府，丞相斯
以为越言不可用，因此谓诸生之言惑乱黔首，乃令
史官尽烧《五经》。有敢藏诸书、《百家语》者，刑唯博士官
乃得有之。《五经》皆燔，非独诸家之书也，传者信之，见
言《诗》《书》，则独谓“经”，谓之书矣。

传者或知《尚书》为秦所燔，而谓二十九篇其遗脱不
烧者也。审若此言，《尚书》二十九篇，火之馀也。七十一
篇为炭灰，二十九篇独遗邪？夫伏生年老，晁错从之
学时，适得二十馀篇。伏生死矣，故二十九篇独见，七
十一篇遗脱。遗脱者七十一篇，反谓二十九篇遗脱
矣。

或说：“《尚书》二十九篇者，法曰：‘斗，七宿也。四七二十八
篇，其一曰斗矣，故二十九。夫《尚书》灭绝于秦，其见在
者二十九篇，安得法乎？宣帝之时，得佚《尚书》及《易》《礼》
各一篇，《礼》《易》篇数亦始足，焉得有法？案百篇之序阙
遗者七十一篇，独为二十九篇立法，如何’？”或说曰：“孔
子更选二十九篇，二十九篇独有法也。”盖俗儒之说
也，未必传记之明也。“二十九篇残而不足，有传之者，
因不足之数，立取法之说，失圣人之意，违古今之实。
夫经之有篇也，犹有章句；有章句也，犹有文字也。文
字有意以立句，句有数以连章，章有体以成篇，篇则
章句之大者也。”谓篇有所法，是谓章句复有所法也。
《诗经》旧时亦数千篇，孔子删去复重，正而存三百篇，
犹二十九篇也。谓二十九篇有法，是谓三百五篇复
有法也。或说：“《春秋》十二月也。《春秋》十二公，犹《尚书》之
百篇，百篇无所法，十二公安得法？”说《春秋》者曰：“二百
四十二年，人道浃，王道备。善善恶恶，拨乱世，反诸正，
莫近于《春秋》。若此者，人道王道适具足也。三军六师
万二千人，足以陵敌”伐寇，横行天下，令行禁止，未必
有所法也。孔子作《春秋》，纪鲁十二公，犹三军之有六
师也；士众万二千，犹年有二百四十二也。六师万二
千人，足以成军。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足以立义。说
事者好神道恢义，不肖以遭祸。是故经传篇数，皆有
所法，考实根本，论其文义，与彼贤者作《书》《诗》无以异
也。故圣人作《经》，贤者作《书》，义穷理竟，文辞备足，则为
篇矣。其立篇也，种类相从，科条相附，殊种异类，论说
不同，更别为篇。意异则文殊，事改则篇更。据事意作，
安得法象之义乎？

或说《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者，上寿九十，中寿八十，下
寿七十。孔子据中寿三世，而作三八二十四，故二百
四十年也。又说为赤制之中数也。又说二百四十二
年，人道浃，王道备。夫据三世，则“浃备”之说非；言浃备
之说为是，则据三世之论误。二者相伐而立其义，圣
人之意何定哉？凡纪事言年月日者，详悉重之也。《洪
范》五纪，岁、月、日、星纪事之文，非法象之言也。纪十二
公享国之年，凡有二百四十二，凡此以立三世之说
矣。实孔子纪十二公者，以为十二公事，适足以见王
义邪？据三世，三世之数，适得十二公而足也。如据十
二公，则二百四十二年不为三世见也。如据三世，取
三八之数，二百四十年而已，何必取二说者？又曰：“欲
合隐公之元也，不取二年。隐公元年不载于经。”夫《春
秋》自据三世之数而作，何用隐公元年之事为始？须
隐公元年之事为始，是竟以备足为义，据三世之说，
不复用矣。说隐公享国五十年，将尽纪元年以来邪？
中断以备三八之数也。如尽纪元年以来三八之数
则中断。如中断以备三世之数，则隐公之元，不合何
如？且年与月日，小大异耳，其所纪载，同一实也。二百
四十二年谓之据三世，二百四十二年中之日月必
有数矣。年据三世，月日多少何据哉？夫《春秋》之有年
也，犹《尚书》之有章。章以首义，年以纪事，谓《春秋》之年
有据，是谓《尚书》之章亦有据也。

说《易》者皆谓伏羲作八卦，文王演为六十四。夫圣王
起河出图，洛出《书》。伏羲王《河图》从河水中出，《易》卦是
也。禹之时得《洛书》，书从洛水中出，《洪范》九章是也。故
伏羲以卦治天下，禹案《洪范》以治洪水。古者烈山氏
之王得《河图》，夏后因之曰《连山》。烈山氏之王得《河图》，
殷人因之曰《归藏》。伏羲氏之王得《河图》，周人曰《周易》。
其经卦皆六十四，文王周公因彖十八章究六爻。世
之传说《易》者，言伏羲作八卦，不实其本，则谓伏羲真
作八卦也。伏羲得八卦，非作之；文王得成六十四，非
演之也。演作之言，生于俗传，苟信一文，使夫真是几
灭不存。既不知《易》之为《河图》，又不知存于俗何家《易》
也，或时《连山》《归藏》，或时《周易》。案礼，夏、殷、周三家相损
益之制，较著不同。如以周家在后，论今为《周易》，则礼
亦宜为《周礼》。六典不与今礼相应，今礼未必为周，则
亦疑今《易》未必为周也。案左丘明之传，引周家以卦
与今《易》相应，殆《周易》也。说礼者皆知礼也，为礼何家礼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
礼，所损益可知也。”由此言之，夏殷周各自有礼，方今
《周礼》邪夏殷也，谓之《周礼》《周礼》六典，案今《礼经》，不见
六典，或时殷礼未绝，而六典之礼不传，世因谓此为
《周礼》也。案《周官》之法，不与今礼相应，然则《周礼》六典
是也，其不传，犹古文《尚书》，《春秋左氏》不兴矣。

说《论语》者，皆知《说文》解语而已，不知《论语》本几何篇，
但周以八寸为尺，不知《论语》所独一尺之意。夫《论语》
者，弟子共纪孔子之言行敕已之时甚多，数十百篇，
以八寸为尺纪之，约省怀持之便也。以其遗非经传
文，纪识恐忘，故以“但八寸尺”，不二尺四寸也。汉兴失
亡，至武帝发取孔子壁中古文，得二十一篇，齐、鲁二，
河间九篇，三十篇。至昭帝女读二十一篇。宣帝下太
常博士时尚称书难晓，名之曰“传”，后更隶写以传诵。
初，孔子孙孔安国以教鲁人扶卿，官至荆州刺史，始
曰《论语》。今时称《论语》二十篇，又失齐、鲁、河间九篇，本
三十篇，分布亡失，或二十一篇，目或多或少，文赞或
是或误。说《论语》者，但知以剥解之问，以纤微之难，不
知《存问本根篇》数章目“温故知新可以为师”，今不知
古称师如何？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
《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若孟子之言《春秋》者，鲁
史记之名，《乘》《梼》《杌》同，孔子因旧故之名以号《春秋》之
经，未必有奇说异意，深美之据也。今俗儒说之，“春者
岁之始，秋者其终也。”《春秋》之经，可以奉始养终，故号
为《春秋》。《春秋》之经，何以异《尚书》？《尚书》者，以为上古帝
王之书，或以为上所为，下所书，授事相实而为名，不
依违作意以见奇。说《尚书》者，得经之实，说《春秋》者失
圣之意矣。《春秋左氏传》：“桓公十有七年冬十月朔，日
有食之，不书日，官失之也。”谓官失之言，盖其实也。史
官记事，若今时县官之书矣。其年月尚大，难失，日者
微小，易忘也。盖纪以善恶为实，不以日月为意。若夫
《公羊》《穀梁》之《传》，日月不具辄为意，使失平常之事，有
怪异之说，径直之文，有曲折之义，非孔子之心。夫《春
秋》实及言夏不言者，亦与不书日月同一实也。
唐、虞、夏、殷、周者，土地之名。尧以唐侯嗣位，舜从虞地
得达，禹由夏而起，汤因殷而兴，武王阶周而伐，皆本
所兴昌之地，重本不忘始，故以为号，若人之有姓矣。
《说尚书》谓之“有天下之代号。”唐、虞、夏、殷。周者，功德之
名，盛隆之意也。故唐之为言荡荡也。虞者，乐也。夏者，
大也；殷者，中也。周者，至也。尧则荡荡，民无能名；舜则
天下虞乐。禹承二帝之业，使道尚荡荡，民无能名。殷
则道得中，周武则功德无不至。其立义美也，其褒五
家大矣，然而违其正，实失其初意。唐、虞、夏、殷、周，犹秦
之为秦，汉之为汉。秦起于秦，汉兴于汉中，故曰“犹秦、
汉”；犹王莽从新都侯起，故曰“亡新。”使秦、汉在经传之
上，说者将复为秦、汉作道德之说矣。

尧老求禅四岳，举舜。尧曰：“我其试哉说。”《尚书》曰：“试者，
用也。我其用之，为天子也文，为天子也文。”又曰：“女于
时观厥刑于二女。”观者，观尔虞舜于天下，不谓尧自
观之也。若此者高大尧舜以为圣人，相见已审，不须
观试，精耀相照，旷然相信。又曰：“四门穆穆，入于大麓，
烈风雷雨不迷。”言大麓，三公之位也，居一公之位，大
总录二公之事，众多并吉，若疾风大雨。夫圣人才高，
未必相知也。圣成事，舜难知佞。使皋陶陈知人之法，
佞难知，圣亦难别。尧之才，犹舜之知也，舜知佞，尧知
圣。尧闻舜贤，四岳举之，心知其奇，而未必知其能，故
言“我其试哉。”试之于职。妻以二女，观其夫妇之法。职
治修而不废，夫道正而不僻。复令大“麓之野而观其
圣，逢烈风疾雨，终不迷惑。尧乃知其圣，授以天下。”夫
《文言》观试，观试其才也。说家以为譬喻增饰，使事失
正，是诚而不存，曲折失意，使伪说传而不绝。造说之
传，失之久矣。后生精者，苟欲明经，不原实而原之者，
亦校古随旧，重是之文以为说，证经之传不可从，五
经皆多失实之说，《尚书》《春秋》，行事成文，较著可见，故
颇独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