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23卷 > 《与杨京兆凭书》前人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23卷 > 《与杨京兆凭书》前人

月日，宗元再拜献书丈人座前：役人胡要返命，奉教
诲，壮厉感发，铺陈广大。上言“推延贤隽之道，难于今
之世，次及文章。末以愚蒙剥丧顿瘁，无以守宗族、复
田亩为念，忧悯备极。不唯其亲密旧故是与，复有公
言显赏，许其素尚而激其忠诚者，是用踊跃敬惧，类
向时所被简牍，万万有加焉。”故敢悉其愚，以献左右。
大凡荐举之道，古人之所谓难者，其难非苟一而已
也。知之难，言之难，听信之难。夫人有有之而耻言之
者，有有之而乐言之者，有无之而工言之者，有无之
而不言似有之者。有之而耻言之者，上也，虽舜犹难
于知之。孔子亦曰：“失之子羽。”下斯而言，知而不失者，
妄矣。有之而言之者，次也。德如汉光武，冯衍不用；才
如王景略，以尹纬为令史，是皆终日号鸣大吒，而卒
莫之省。无之而工言者，贼也。赵括得以代廉颇，马谡
得以惑孔明。今之若此类者，不乏于世，将相大臣闻
其言而必能辨之者，亦妄矣。无之而不言者，土木类
也。周仁以重臣为二千石，许靖以人誉而致三公，近
世尤好此类，以为长者，最得荐宠。夫言朴愚无害者，
其于田野乡闾为匹夫，虽称为长者可也。自抱关击
柝以往，则必敬其事愈上，则及物者愈大，何事无用
之朴哉？今之言曰：“某子长者，可以为大官。”类非古之
所谓长者也，则必土木而已矣。夫捧土揭木而致之
岩廊之上，蒙以绂冕，翼以徒隶，而趋走其左右，岂有
补于万民之劳苦哉？圣人之道不尽益于世用，凡以
此也。故曰：“知之难。”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讱。”孟子病未
同而言。然则彼未吾信，而吾告之以士，必有三闲。是
将曰，彼诚知士欤？知文欤？疑之而未重，一闲也。又曰：
彼无乃私好欤交以利欤？二闲也。又曰：彼不足我而
惎我哉？兹咈吾事，三闲也。畏是而不言。故曰“言之难”；
言而有是患，故曰“听信之难。”唯明者为能得其所以
荐，得其所以听，一不至则不可冀矣。然而君子不以
言听之难，而不务取士。士，理之本也。苟有司之不吾
信，吾知之而不舍，其必有信吾者矣。苟知之，虽无有
司而士可以显，则吾一旦操用人之柄，其必有施矣。
故公卿之大任莫若索士，“士不预备而熟讲之，卒然
君有问焉，宰相有咨焉，有司有求焉，其无以应之，则
大臣之道或阙，故不可惮烦。”今之世，言士者先文章。
文章，士之末也。然立言存乎其中，即末而操其本，可
十七八，未易忽也。自古文士之多，莫如今今之后生，
为文希屈、马者可得数人，希王褒、刘向之徒者又可
得十人。至陆机、潘岳之比，累累相望，若皆为之不已，
则文章之大盛，古未有也，后代乃可知之。今之俗耳
庸目，无所取信，杰然特异者，乃见此耳。丈人以文律
通流当世，叔仲鼎列天下，号为“文章家。”今又生敬之，
敬之，希屈马者之一也。天下方理平，今之文士，咸能
先理，理必一断于古书。先生直趣尧、舜之道，孔“氏之
志，明而出之，又古之所难有也。然则文章未必为士
之末，独采取何如尔？”宗元自小学为文章，中间幸联
得甲乙科第，至尚书郎，专百官章奏，然未能究知为
文之道。自贬官来无事，读百家书，上下驰骋，乃少得
知文章利病。去年吴武陵来，美其齿少，才气壮健，可
以兴西汉之文章，日与之言，因为之出数十篇书，庶
几铿锵陶冶，时时得见古人情状。然彼古人亦人耳，
夫何远哉！凡人可以言古，不可以言今。桓谭亦云“亲
见扬子云，容貌不能动人，安肯传其书？”诚使博如庄
周，哀如屈原，奥如孟轲，壮如李斯，峻如马迁，富如相
如、明如贾谊，专如扬雄，犹为今之人，则世之高者至
少矣。由此观之，古之人未始不薄于当世而荣于后
世也。若吴子之文，非丈人无以知之，独恐世人之才高者不肯久学，无以尽训诂《风》《雅》之道，以为一世甚
盛。若宗元者，才力缺败，不能远骋高厉，与诸生摩九
霄，抚四海，夸耀于后之人矣。何也？凡为文，以神志为
主，自遭谪逐，继以大故，荒乱耗竭，又常积忧，恐神志
少矣。所读书随又遗忘，一二年来痞气尤甚，加以众
疾，动作不能，眊眊然骚扰，内生霾雾，填拥惨沮，虽有
意穷文章，而病夺其志矣。每闻人大言，则蹶气震怖，
抚心按胆，不能自止。又永州多火灾，五年之间，四为
大火所迫，徒跣走出，坏墙穴牖，仅免燔灼。书籍散乱
毁裂不知所往。一遇火，恐累日茫洋，不能出言，又安
能尽意于笔砚，矻矻自苦，以危伤败之魂哉！中心之
悃愊郁结，具载所献《许京兆丈人书》，不能重烦于陈
列。凡人之黜弃，皆望望思得效用，而宗元独以无有
是念。自以罪大不可解，才质无所入，苟焉以叙，忧栗
为幸，敢有他志？伏以先君禀孝德，秉直道，高于天下，
仕再登朝，至六品官。宗元无似，亦尝再登朝至六品
矣，何以堪此？且柳氏号为大族，五六从以来，无为朝
士者，岂愚蒙独出数百人右哉？以是自忖，官已过矣，
宠已厚矣。夫知足与知止异，宗元知足矣，若便止不
受禄位，亦所未能。今复得好官，犹不辞让，何也？以人
望人，尚足自进，如其不至，则故无憾，进取之意息矣。
身世孑然，无可以为家，虽甚崇宠之，孰与为荣？独恨
不幸获托姻好，而早凋落。寡居十馀年，尝有一男子，
然无一日之命，至今无以托嗣续，恨痛常在心目。《孟
子》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之汲汲于世者，唯惧此
而已矣。天若不弃先君之德，使有世嗣，或者犹望延
寿命，以及大宥，得归乡闾，立家室，则子道“毕矣。过是
而犹竞于宠利者，天厌之！天厌之！丈人旦夕归朝廷，
复为大僚，伏惟以此为念，流涕顿颡，布之座右，不任
感激之至。”宗元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