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295卷 > 韩非子 > 《范睢传赞》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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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韩子》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信哉是言也！
范睢、蔡泽世所谓一切辩士，然游说诸侯，至白首无
所遇者，非计策之拙，所为说力少也。及二人羁旅入
秦，继踵取卿相，垂功于天下者，固彊弱之势异也。然
士亦有偶合，贤者多如此二子，不得尽意，岂可胜道
哉！然二子不困厄，恶能激乎？

《国策》：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
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縢履
𫏋，负书担囊，形容枯槁，面目黧黑，状有愧色。归至家，
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然叹曰：“妻
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
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伏
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
流至足，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
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
于是乃摩燕乌集阙，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抵掌而
谈。赵王大悦，封为武安君，受相印。革车百乘，锦绣千
纯，白璧百双，黄金万镒，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
秦。故苏秦相于赵而关不通。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
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以而
视，侧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苏秦曰：“嫂
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位尊而多金。”苏秦曰：
“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
势位富厚，盖可以忽乎”哉。

《史记苏秦传》：秦弟代见兄遂亦学。及苏秦死，代乃求
见燕王，欲袭故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窃闻大王义
甚高，鄙人不敏，释鉏耨而干大王。王诚能无羞宠子，
母弟以为质，宝珠玉帛以事左右，彼将有德燕而轻
亡宋，则齐可亡矣。”燕王曰：“吾终以子受命于天矣。”燕
乃使一子质于齐。燕相子之与苏代婚，而欲得燕权，
乃使苏代侍质子于齐。燕王专任子之己而让位，燕
大乱。齐伐燕，杀王哙子。之燕，立昭王，而苏代遂不敢入。燕代之宋，宋善待之。齐伐宋，宋急，苏代乃遗燕昭
王书。燕昭王善其书，乃召苏代，复善待之，与谋伐齐，
竟破齐，湣王出走。苏代复重于燕。燕使约诸侯从亲
如苏秦时，或从或不，而天下由此宗“苏氏”之从约。代
以寿死，名显诸侯。

《国策》：苏厉谓周君曰：“败韩、魏，杀犀武，攻赵取蔺、离石
祁者，皆白起。是攻用兵，又有天命也。今攻梁，梁必破，
破则周危，君不若止之。谓白起曰：‘楚有养由基者，善
射，去柳叶者百步而射之，百发百中，左右皆曰‘善’。有
一人过曰：‘善射可教射也矣’。养由基曰：‘人皆善子，乃
曰‘可教射’，子何不代我射之也’？客曰：‘我不能教子支
左屈右。夫射柳叶者百发百中，而不以善息，少焉气
力倦，弓拨矢钩，一发不中，前功尽矣。今公破韩、魏，杀
犀武而北攻赵，取蔺、离、石、祁者，公也，公之功甚多。今
公又以秦兵出塞，过两周，践韩而以攻梁，一攻而不
得，前功尽灭，公不若称病不出也’’。”

秦惠王谓寒泉子曰：“苏秦欺寡人，欲以一人之智反
覆山东之君，从以欺秦，赵固负其众，故先使苏秦，以
其币帛约乎诸侯。诸侯不可一，犹连鸡之不能俱止
于栖亦明矣。寡人忿然含怒日久，吾欲使武安子起
往喻意焉。”寒泉子曰：“‘不可。夫攻城堕邑，请使武安子
善我国家；使诸侯，请使客卿张仪’。秦惠王曰：‘敬受命’。”
《史记张仪传》：“张仪者，魏人也。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
先生学术，苏秦自以不及张仪，张仪已学而游说诸
侯。尝从楚相饮，已而楚相亡璧，门下意张仪曰：‘仪贫
无行，必此盗相君之璧’。共执张仪，掠答数百，不服，释
之。其妻曰：‘嘻！子毋读书游说，安得此辱乎’？张仪谓其
妻曰：‘视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仪曰：“足矣。”苏
秦已说赵王，而得相约从亲，然恐秦之攻诸侯，败约，
后负，念莫可使用于秦者，乃使人微感张仪曰：“子始
与苏秦善，今秦已当路，子何不往游，以求通子之愿。”
张仪于是之赵，上谒，求见苏秦。苏秦乃诫门下人不
为通，又使不得去者数日。已而见之，坐之堂下，赐仆
妾之食，因而数让之曰：“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
此，吾宁不能言而富贵子，子不足收也。”谢去之。张仪
之来也，自以为故人求益，反见辱怒。念诸侯莫可事，
独秦能苦赵，乃遂入秦。苏秦已而告其舍人曰：“张仪
天下贤士，吾殆弗如也。今吾幸先用，而能用秦柄者，
独张仪可耳。然贫无因以进。吾恐其乐小利而不遂，
故召辱之，以激其意。子为我阴奉之。”乃言赵王，发金
币车马，使人微随张仪，与同宿舍，稍稍近就之，奉以
车马金钱，所欲用为取给而弗告。张仪遂得以见秦
惠王，惠王以为客卿，与谋伐诸侯。苏秦之舍人乃辞
去。张仪曰：“赖子得显，方且报德，何故去也？”舍人曰：“臣
非知君，知君乃苏君。苏君忧秦伐赵败从约，以为非
君莫能得秦柄，故感怒君，使臣阴奉给君资，尽苏君
之计谋。今君已用，请归报。”张仪曰：“嗟乎！此吾在术中
而不悟，吾不及苏君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谋赵乎？为
吾谢苏君，苏君之时，仪何敢言？且苏君在，仪宁渠能
乎？”张仪既相秦，为文檄告楚相曰：“始吾从若饮，我不
盗而璧；若笞我。若善守汝国，我顾且盗而城苴。”蜀相
攻击，各来告急于秦。秦惠王发兵以伐蜀，遂定蜀。惠
王十年，使公子华与张仪围蒲阳，降之。仪因言秦复
与魏，而使公子繇质于魏。仪因说魏王曰：“秦王之遇
魏甚厚，魏不可以无礼。”魏因入上郡少梁，谢秦惠王。
惠王乃以张仪为相。仪相秦四岁，立惠王为王。居一
岁，为秦将，取陜，筑上郡塞。其后二年，使与齐楚之相
会啮桑，东还而免相，相魏。以为秦欲令魏先事秦而
诸侯效之。魏王不肯听仪。秦王怒，伐取魏之曲沃、平
周，复阴厚张仪，益甚。张仪惭，无以归报。留魏四岁而
魏襄王卒，哀王立。张仪复说哀王，哀王不听。于是张
仪阴令秦伐魏。魏与秦战，败。明年，齐又来败魏于观
津。秦复欲攻魏，先败韩申差军，斩首八万，诸侯震恐。
而张仪复说魏王，魏哀王于是乃倍从约，而因仪请
成于秦。张仪归，复相秦。三岁而魏复背秦为从。秦攻
魏，取曲沃。明年，魏复事秦。秦欲伐齐，齐、楚从亲，于是
张仪往相楚。楚怀王闻张仪来，虚上舍而自馆之，曰：
“此僻陋之国，子何以教之？”仪说楚王曰：“大王诚能听
臣闭关绝约于齐，臣请献商于之地六百里，使秦女
得为大王箕帚之妾。秦楚娶妇嫁女，长为兄弟之国，
此北弱齐而西益秦也，计无便此者。”楚王大说而许
之。群臣皆贺，陈轸独吊之。楚王怒曰：“寡人不兴师发
兵，得六百里地，群臣皆贺，子独吊，何也？”陈轸对曰：“不
然。以臣观之，商于之地不可得而齐秦合；齐、秦合，则
患必至矣。”楚王曰：“有说乎？”陈轸对曰：“夫秦之所以重
楚者，以其有齐也。今闭关绝约于齐，则楚孤，秦奚贪？
夫孤国而与之商于之地六百里，张仪至，秦必负王，
是北绝齐交，西生患于秦也，而两国之兵必俱至。善
为王计者，不若阴合而阳绝于齐，使人随张仪。苟与
吾地，绝齐未晚也；不与吾地，阴合谋计也。”楚王曰：“愿
陈子闭口毋复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张仪厚赂之。于是遂闭关绝约于齐，使一将军随张仪。张
仪至秦，佯失绥，堕车，不朝三月。楚王闻之曰：“仪以寡
人绝齐未甚邪？”乃使勇士至宋，借宋之符，北骂齐王。
齐王大怒，折节而下秦。秦、齐之交合。张仪乃朝，谓楚
使者曰：“臣有奉邑六里，愿以献大王。”楚使者曰：“臣受
令于王，以商于之地六百里，不闻六里。”还报楚王。楚
王大怒，发兵而攻秦。陈轸曰：“轸可发口言乎？攻之不
如割地，反以赂秦，与之并兵而攻齐，是我出地于秦
而取偿于齐也，王国尚可存。”楚王不听，卒发兵而使
将军屈丐击秦。秦齐共攻楚，斩首八万，杀屈丐，遂取
丹阳、汉中之地。楚又复益发兵而袭秦，至蓝田，大战，
楚大败，于是楚割两城以与秦平。秦要楚，欲得黔中
地，欲以武关外易之。楚王曰：“不愿易地，愿得张仪而
献黔中地。”秦王欲遣之，口弗忍言。张仪乃请行。惠王
曰：“彼楚王怒子之负以商于之地，是且甘心于子。”张
仪曰：“秦强楚弱，臣善靳尚，尚得事楚夫人郑袖，袖所
言皆从。且臣奉王之节使楚，楚何敢加诛？假令诛臣，
而为秦得黔中之地，臣之上愿遂使楚。”楚怀王至，则
囚张仪，将杀之。靳尚谓郑袖曰：“子亦知子之贱于王
乎？”郑袖曰：“何也？”靳尚曰：“秦王甚爱张仪，而不欲出之。
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以美人聘楚，以宫中善
歌讴者为媵。楚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贵而夫人斥矣，
不若为言而出之。”于是郑袖日夜言怀王曰：“人臣各
为其主用。今地未入秦，秦使张仪来至重王，王未有
礼而杀张仪，秦必大怒，攻楚，妾请子母俱迁江南，毋
为秦所鱼肉也。”怀王后悔，赦张仪，厚礼之如故。张仪
既出未去，闻苏秦死，乃说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敌
四国，被险带河，四塞以为固。虎贲之士百馀万，车千
乘，骑万匹，积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难乐死。主
明以严，将智以武，虽无出甲，席卷常山之险，必折天
下之脊，天下有后，服者先亡。且夫为从者无以异于
驱群羊而攻猛虎，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王不与猛
虎而与群羊。臣窃以为大王之计过也。凡天下强国，
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交争，其势不两立。大王不
与秦，秦下甲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成皋，
韩必入臣，梁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梁攻其北，
社稷安得毋危？且夫从者聚群弱而攻至强，不料敌
而轻战，国贫而数举兵，危亡之术也。臣闻之，兵不如
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久。夫从人饰辩，虚辞
高主之节，言其利不言其害，卒有秦祸，无及为己。是
故愿大王之熟计之。”秦西有巴、蜀，大船积粟，起于汶
山，浮江以下至楚三千馀里，舫船载卒，一舫载五十
人，与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馀里，里数虽
多，然而不费牛马之力，不至十“日而距捍关。捍关惊，
则从境以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举甲
出武关，南面而伐，则北地绝。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
三月之内，而楚待诸侯之救在半岁之外，此其势不
相及也。夫待弱国之救，忘强秦之祸，此臣所以为大
王患也。大王尝与吴人战，五战而三胜，阵卒尽矣；偏
守新城，存民苦矣。臣闻功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上。”
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强秦之心，臣窃为大王危之。且
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齐、赵者，阴谋
有合天下之心。楚尝与秦构难，战于汉中，楚人不胜，
列侯执珪死者七十馀人，遂亡汉中。楚王大怒，兴兵
袭秦，战于蓝田，此所谓两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敝，
“而韩魏以全制其后，计无危于此者矣。愿大王熟计
之。秦下甲攻卫阳晋，必大关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
以攻宋，不至数月而宋可举。举宋而东指，则泗上十
二诸侯尽王之有也。凡天下而以信约从亲相坚者”，
苏秦封武安君相燕，即阴与燕王谋伐破齐而分其
地，乃佯有罪，出走入齐，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
觉，齐王大怒，车裂苏秦于市。夫以一诈伪之苏秦，而
欲经营天下，混一诸侯，其不可成亦明矣。今秦与楚
接境壤界，固形亲之国也。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使秦
太子入质于楚。楚太子入质于秦，请以秦女为大王
箕帚之妾，效万室之都，以为汤沐之邑，长为昆弟之
国，终身无相攻伐。臣以为计无便于此者。”于是楚王
已得张仪而重出黔中地与秦，欲许之。屈原曰：“前大
王见欺于张仪，张仪至，臣以为大王烹之。今纵不忍
杀之，又听其邪说，不可。”怀王曰：“许仪而得黔中，美利
也；后而倍之，不可。”故卒许张仪，与秦亲。张仪去楚，因
遂之韩，说韩王曰：“韩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菽而
麦。民”之食，大抵饭菽藿羹，一岁不收，民不餍糟糠。地
不过九百里，无二岁之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过三
十万，而厮徒负养在其中矣。除守徼亭鄣塞，见卒不
过二十万而已矣。秦带甲百馀万，车千乘，骑万匹，虎
贲之士，跿跔科头，贯颐奋戟者，至不可胜计。秦马之
良，戎兵之众，探前趹后，蹄间三寻腾者，不可胜数。山
东之士被甲蒙胄以会战，秦人捐甲徒裼以趋敌，左
挈人头，右挟生虏。夫秦卒与山东之卒，犹孟贲之与
怯夫；以重力相压，犹乌获之与婴儿。夫战孟贲、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异垂千钧之重于鸟卵之
上，必无幸矣。夫群臣诸侯不料地之寡而听从人之
甘言，好辞比周以相饰也，皆奋曰：“听吾计，可以强霸
天下。”夫不顾社稷之长利，而听须臾之说，诖误人主，
无过此者。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断韩之上地，
东取成皋、荥阳，则鸿台之宫、桑林之苑，非王之有也。
夫塞成皋，绝上地，则王之国分矣。先事秦则安，不事
秦则危。夫造祸而求其福报，计浅而怨深，逆秦而顺
楚，虽欲毋“亡，不可得也。故为大王计，莫如为秦。秦之
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韩。非以韩能强于
楚也，其地势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秦王必
喜。夫攻楚以利其地，转祸而说秦，计无便于此者。”韩
王听仪计。张仪归报秦，惠王封仪五邑，号曰武信君。
使张仪东说齐湣王曰：“天下强国无过齐者，大”臣父
兄，殷众富乐，然而为大王计者，皆为一时之说，不顾
百世之利。从人说大王者，必曰：“齐西有强赵，南有韩
与梁。齐，负海之国也，地广民众，兵强士勇，虽有百秦，
必无奈齐何。”大王贤其说而不计其实。夫从人朋党
比周，莫不以从为可。臣闻之，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
国以危亡随其后，虽有战胜之“名，而有亡国之实。是
何也？齐大而鲁小也。”今秦之与齐也，犹齐之与鲁也。
秦、赵战于河漳之上，再战而赵再胜秦。战于番吾之
下，再战又胜秦。四战之后，赵之亡卒数十万，邯郸仅
存，虽有战胜之名而国已破矣。是何也？秦强而赵弱。
今秦、楚嫁女娶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梁效河外，
赵入朝渑池，割“河间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驱韩、梁
攻齐之南地，悉赵兵，渡清河，指博关，临菑、即墨，非王
之有也。国一日见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愿大
王熟计之也。”齐王曰：“齐僻陋，隐居东海之上，未尝闻
社稷之长利也。”乃许张仪。张仪去西说赵王曰：“敝邑
秦王使使臣效愚计于大王。大王收率天下以宾秦，
秦兵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大王之威行于山东，敝
邑恐惧慑伏，缮甲厉兵，饰车骑，习驰射，力田积粟，守
四封之内，愁居慑处，不敢动摇，唯大王有意督过之
也。今以大王之力，举巴蜀，并汉中，包两周，迁九鼎，守
白马之津。秦虽僻远，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
有敝甲凋兵，军于渑池，愿渡河逾漳，据番吾，会邯郸
之下，愿以甲子合战，以正殷纣之事。”敬使使臣先闻
左右，凡大王之所信为从者，恃苏秦。苏秦荧惑诸侯，
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欲反齐国，而自令车裂于市。夫
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今楚与秦为昆弟之国，而韩
梁称为东藩之臣。齐献鱼盐之地，此断赵之右臂也。
夫断右臂而与人斗，“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毋危，岂可
得乎？今秦发三将军：其一军塞午道，告齐使兴师渡
清河，军于邯郸之东；一军军成皋，驱韩梁军于河外；
一军军于渑池。约四国为一以攻赵，赵服必四分其
地。是故不敢匿意隐情，先以闻于左右。臣窃为大王
计，莫如与秦王遇于渑池，面相见而口相结，请案兵
无攻，愿大王之定计。”赵王曰：“先王之时，奉阳君专权
擅势，蔽欺先王，独擅绾事，寡人居属师傅，不与国谋。
计先王弃群臣，寡人年幼，奉祀之日新，心固窃疑焉。
以为一从不事秦，非国之长利也。乃且愿变心易虑，
割地谢前过以事秦。方将约车趋行，适闻使者之明
诏。”赵王许张仪。张仪乃去北之燕，说燕昭王曰：“大王
之所亲莫如赵。昔赵襄子尝以其姊为代王妻，欲并
代，约与代王遇于句注之塞。乃令工人作为金斗，长
其尾，令可以击人。与代王饮，阴告厨人曰：‘即酒酣乐，
进热啜，反斗以击之’。于是酒酣乐，进热啜，厨人进斟，
因反斗以击代王，杀之，王脑涂地。其姊闻之，因摩笄
以自刺，故至今有摩笄之山。代王之亡，天下莫不闻。
夫赵王之狼戾无亲，大王之所明见。且以赵王为可
亲乎？赵兴兵攻燕，再围燕都而劫大王，大王割十城
以谢。今赵王已入朝渑池，效河间以事秦。今大王不
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
大王之有也。且今时赵之于秦，犹郡县也，不敢妄举
师以攻伐。今王事秦，秦王必喜，赵不敢妄动，是西有
强秦之援，而南无齐赵之患，是故愿大王熟计。”燕王
曰：“寡人蛮夷僻处，虽大男子裁。”〈音在〉“如婴儿言，不足以
来正计。今上客幸教之，请西面而事秦，献恒山之尾
五城。”燕王听仪。仪归报，未至咸阳而秦惠王卒，武王
立。武王自为太子，时不说张仪，及即位，群臣多谗张
仪曰：“无信，左右卖国以取容，秦必复用之，恐为天下
笑。”诸侯闻张仪有郤武王，皆畔衡，复合从秦。武王元
年，群臣日夜恶张仪，未已而齐让又至，张仪惧诛，乃
因谓秦武王曰：“仪有愚计，愿效之。”王曰：“奈何？”对曰：“为
秦社稷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也。
今闻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愿乞
其不肖之身之梁，齐必兴师而伐梁。梁齐之兵连于
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
而毋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按图籍，此王业也。”
秦王以为然，乃具革车三十乘，入仪之梁。齐果兴师伐之。梁哀王恐张仪曰：“王勿患也，请令罢齐兵。”乃使
其舍人冯喜之楚，借使之齐，谓齐王曰：“王甚憎张仪，
虽然，亦厚矣。王之托仪于秦也。”齐王曰：“寡人憎仪，仪
之所在，必兴师伐之，何以托仪？”对曰：“是乃王之托仪
也。”夫仪之出也，因与秦王约曰：“为王计者，东方有大
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今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
必兴师伐之。故仪愿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齐必兴师
伐之。齐梁之兵，连于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
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无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
子按图，借此王业也。”秦王以为然，故具“革车三十乘
而入之梁也。今仪入梁，王果伐之，是王内罢国而外
伐，与国广邻敌以内自临，而信仪于秦王也，此臣之
所谓托仪也。”齐王曰：“善。”乃使解兵。张仪相魏一岁，卒
于魏也。

《陈轸传》：轸游说之士，与张仪俱事秦惠王，皆贵重争
宠。张仪恶陈轸于秦王曰：“轸重币轻，使秦楚之间，将
为国交也。”今楚不加善于秦而善轸者，轸自为厚而
为王薄也。且陈轸欲去秦而之楚，王胡不听乎？王谓
陈轸曰：“吾闻子欲去秦之楚，有之乎？”轸曰：“然。”王曰：“仪
之言果信矣。轸曰：非独仪知之也，行道之士尽知之
矣。昔子胥忠于其君而天下争以为臣，曾参孝于其
亲而天下愿以为子。故卖仆妾不出闾巷而售者，良
仆妾也；出妇嫁于乡曲者，良妇也。今轸不忠其君，楚
亦何以轸为忠乎？忠且见弃，轸不之楚何归乎？”王以
其言为然，遂善待之。居秦期年，秦惠王终相张仪，而
陈轸奔楚。楚未之重也，而使陈轸使于秦，过梁，欲见
犀首，犀首谢弗见。轸曰：“吾为事来，公不见轸，轸将行，
不得待。”异日，犀首见之。陈轸曰：“公何好饮也？”犀首曰：
“无事也。”曰：“吾请令公餍事，可乎？”曰：“奈何？”曰：“田需约诸
侯从亲，楚王疑之，未信也。公谓于王曰：‘臣与燕、赵之
王有故，数使人来，曰‘无事何不相见’？愿谒行于王’。王
虽许公，公请无多车”，以车三十乘可陈之于庭。明言
之燕、赵。燕、赵客闻之，驰车告其王，使人迎犀首。楚王
闻之，大怒曰：“田需与寡人约，而犀首之燕赵，是欺我
也。”怒而不听其事。齐闻犀首之北，使人以事委焉。犀
首遂行。三国相事皆断于犀首。轸遂至秦。韩魏相攻，
期年不解。秦惠王欲救之，问于左右。左右或曰救之
便，或曰勿救便，惠王未能为之决。陈轸适至秦，惠王
曰：“子去寡人之楚，亦思寡人不？”陈轸对曰：“‘王闻夫越
人庄舄乎’？王曰：‘不闻’。”曰：“越人庄舄仕楚执珪，有顷而
病。楚王曰：‘舄故越之鄙细人也，今仕楚执珪，贵富矣，
亦思越不’？”中谢对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
则越声，不思越则楚声。使人往听之，犹尚越声也。今
臣虽弃逐之，楚岂能无秦声哉？”惠王曰：“善。今韩魏相
攻，期年不解，或谓寡人救之便，或谓寡人勿救便。寡
人不能决。愿子为子主计之，馀为寡人计之。”陈轸对
曰：“亦尝有以夫卞庄子刺虎闻于王者乎？庄子欲刺
虎，馆竖止之曰：‘两虎方且食牛，食甘必争，争必斗，斗
则大者伤，小者死。从伤而刺之，一举必有双虎之名’。”
卞庄子以为然，立须之，有顷，两虎果斗。大者伤，小者
死。庄子“从伤者而刺之，一举果有双虎之功。今韩魏
相攻，期年不解，是必大国伤，小国亡。从伤而伐之，一
举必有两实，此犹《庄子》刺虎之类也，臣主与王何异
也？”惠王曰：“善。”卒弗救。大国果伤，小国亡。秦兴兵而伐，
大克之，此陈轸之计也。

《国策》：张仪欲假秦兵以救魏，左成谓甘茂曰：“不如予
之。魏不反秦兵，张子不反秦。魏若反秦兵，张子得志
于魏，不敢反于秦矣。张子不去秦，张子必高子。”
周共太子死，有五庶子，皆爱之而无适立也。司马翦
谓楚王曰：“何不封公子咎，而为之请太子？”左成谓司
马翦曰：“周君不听，是公之智困而交绝于周也。不如
谓周”君曰：“孰欲立也？”微告翦，翦令楚王资之以地。公
若欲为太子，因命人谓相国御展子廧夫空曰：“王类
欲令若为之，此健士也，居中不便于相国。”相国令之
为太子。

韩公叔与几瑟争国，郑彊为楚王使于韩，矫以新城
阳人命世子以与公叔争国。楚怒，将罪之。郑彊曰：“臣
之矫与之，以为国也。臣曰：世子得新城阳人，必与公
叔争国而得全魏，必急韩氏。韩氏急，必悬命于楚，又
何新城阳人敢索？若战而不胜，幸而不死，今且以至，
又安敢言地？”楚王曰：“善。”乃勿罪。

赵、魏攻华阳，韩请急于秦，冠盖相望，秦不救。韩相国
谓田苓曰：“事急，愿公虽疾，为一宿之行。”田苓见穰侯，
穰侯曰：“韩急乎？何故使公来？”田苓对曰：“未急也。”穰侯
怒曰：“是何以为公之主使乎？冠盖相望，告敝邑甚急，
公言未急，何也？”田苓曰：“使韩急，则将变矣。”穰侯曰：“公
无见王矣，臣请令发兵救韩。”八日中，大败赵、魏于华
阳之下。

《史记犀首传》：“犀首，魏之阴晋人也，名衍，姓公孙氏。与
张仪不善，张仪为秦之魏，魏王相张仪，犀首弗利，故

之南阳已举矣，子何不少委焉，以为衍功，则秦魏之
交可错矣。然则魏必图秦而弃仪，收韩而相衍’。公叔’”
以为便，因委之犀首以为功，果相魏。张仪去，义渠君
朝于魏。犀首闻张仪复相秦，害之。犀首乃谓义渠君
曰：“道远不得复过请谒事情，曰：‘中国无事，秦得烧掇
焚杆。君之国有事，秦将轻使重币事君之国’。”其后五
国伐秦，会陈轸谓秦王曰：“义渠君者，蛮裔之贤君也，
不如赂之，以抚其志。”秦王曰：“善。”乃以文绣千纯、妇人
百人，遗义渠君。义渠君致群臣而谋曰：“此公孙衍所
谓邪？”乃起兵袭秦，大败秦人李伯之下。张仪已卒之
后，犀首入相秦，尝佩五国之相印，为约长。

《范睢传》：范睢者，魏人也，字叔游说诸侯欲事魏王，家
贫无以自资，乃先事魏中大夫须贾，须贾为魏昭王
使于齐，范睢从留数月，未得报。齐襄王闻睢辩口，乃
使人赐金十斤及牛酒，睢辞谢不敢受。须贾知之，大
怒，以为雎持魏国阴事告齐，故得此馈，令睢受其牛
酒，还其金。既归，心怒睢，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诸公子，
曰魏齐。魏齐大怒，使舍人笞击睢，折胁折齿。睢佯死，
即卷以箦，置厕中。宾客饮者醉，更溺睢，故僇辱以惩
后，令无妄言者。睢从箦中谓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
厚谢公。”守者乃请出，弃箦中死人。魏齐醉，曰：“可矣。”范
睢得出。后魏齐悔，复召求之。魏人郑安平闻之，乃遂
操范睢亡伏匿，更名姓曰张禄。当此时，秦昭王使谒
者王稽于魏。郑安平诈为卒，侍王稽。王稽问：“魏有贤
人可与俱西游者乎？”郑安平曰：“臣里中有张禄先生，
欲见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昼见。”王稽曰：“夜与
俱来。”郑安平夜与张禄见王稽，语未究，王稽知范睢
贤，谓曰：“先生待我于三亭之南，与私约而去。”王稽辞
魏去，过载范睢入秦。至湖关，望见车骑从西来，范睢
曰：“彼来者为谁？”王稽曰：“秦相穰侯也，东行县邑。”范睢
曰：“吾闻穰侯专秦权，恶内诸侯客，此恐辱我，我宁且
匿车中。”有顷，穰侯果至，劳王稽，因立车而语曰：“关东
有何变？”曰：“无有。”又谓王稽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
俱来乎？无益徒乱人国耳。”王稽曰：“不敢。”即别去。范睢
曰：“吾闻穰侯，智士也，其见事迟，乡者疑车中有人，忘
索之。”于是范雎下车走曰：“此必悔之。”行十馀里，果使
骑还，索车中无客乃已。王稽遂与范睢入咸阳。已报
使，因言曰：“魏有张禄先生，天下辩士也，曰秦王之国，
危于累卵，得臣则安，然不可以《书》传也。臣故载来。”秦
王弗信，使舍食草具，待命岁馀。当是时，昭王已立三
十六年，南拔楚之鄢郢，楚怀王幽死于秦。秦东破齐，
湣王常称帝，后去之，数困三晋，厌天下辩士无所信。
穰侯、华阳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泾阳君、高陵君，
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将有封邑，以太
后故，私家富重于王室。及穰侯为秦将，且欲越韩、魏
而伐齐，纲寿欲以广其陶封。范睢乃上书曰：“臣闻明
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
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无能者
不敢当职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
愿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为不可久留，臣无为也。
《语》曰：‘庸主赏所爱而伐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
有功，而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而
要不足以待斧钺，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哉？虽以臣
为贱人，而轻辱，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于王邪？且
臣闻周有砥砨，宋有结绿，梁有县藜，楚有和朴，此四
宝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
圣王之所弃者，独不可以厚国家乎？臣闻善厚家者，
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
侯不得擅厚者，何也？为其割荣也。良医知病人之死
生，而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
少尝之，虽舜禹复生，不能改已。语之至者，臣不敢载
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概于王
心邪？亡其言臣者，贱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愿得
少赐，游观之间，望见颜色，一语无效，请伏斧质。”于是
秦王大悦，乃谢王稽，使以传车召范睢，于是范睢乃
得见于离宫，佯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来而宦者
怒，逐之曰：“王至！”范睢缪谓曰：“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
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闻与宦者争言，遂延迎
谢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会义渠之事急，寡人旦
暮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窃闵然
不敏，敬执宾主之礼。”范雎辞让。是日观范睢之见者，
群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
人。秦王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
有间，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
“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
睢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
父而钓于渭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说而立为大师，
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于吕尚而卒
王天下。乡使文王疏吕尚，而不与深言，是周无天子
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今臣羇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月之间，愿
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
者也。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
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
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为厉，被发
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
仁焉而死，五伯之贤焉而死，乌获、任鄙之力焉而死，
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
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
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昼伏，至
于陵水，无以餬其口，膝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箎，
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伯。使臣得尽谋如伍
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之说行也，臣又
何忧？箕子接舆，漆身为厉，被发为狂，无益于主。假使
臣得同行于箕子，可以有补于所贤之主，是臣之大
荥也，臣有何耻？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
臣之尽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足
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于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
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大者宗庙灭覆，小
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
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贤于生。”秦王跽
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僻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
幸辱至于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
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
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是？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
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拜，秦王
亦拜。范睢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
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奋击百万，战车千乘，利则
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于私斗而勇
于公战，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
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譬若驰韩卢而搏蹇兔
也，霸王之业可致也。而群臣莫当其位，至今闭关十
五年，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秦谋不忠，而大
王之计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然左右
多窃听者。范睢恐，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秦王之
俯仰。因进曰：“夫穰侯越韩、魏而攻齐纲寿，非计也。少
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
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也，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
不亲也，越人之国而攻，可乎？其于计疏矣。且昔齐湣
王南攻楚，破军杀将，辟地千”里，而齐尺寸之地无得
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
弊，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大破之，士辱兵顿，皆
咎其王，曰：“谁为此计者乎？”王曰：“‘文子为之’。大臣作乱，
文子出奔，故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
此所谓借贼兵，赍盗粮者也。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
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释此而远攻，不
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赵独吞之，功
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韩、魏，中国
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
枢，以威楚、赵。楚强则附赵，赵强则附楚，楚、赵皆附，齐
必惧矣。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因可
虏也。”昭王曰：“吾欲亲魏久矣，而魏多变之国也，寡人
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对曰：“王卑辞重币以事之，不
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
闻命矣。”乃拜范睢为客卿，谋兵事。卒听范睢谋，使五
大夫绾伐魏，拔怀。后二岁，拔邢丘。客卿范睢复说昭
王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也，譬如木之
有蠹也，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无变则已，天下有
变，其为秦患者孰大于韩乎？王不如收韩。”昭王曰：“吾
固欲收韩，韩不听，为之奈何？”对曰：“韩安得无听乎？王
下兵而攻荥阳，则巩、成皋之道不通；北断太行之道，
则上党之师不下。王一兴兵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
为三。夫韩见必亡，安得不听乎？若韩听而霸事因可
虑矣。”王曰：“善。”且欲发使于韩。范睢日益亲，复说用数
年矣，因请间。说曰：“臣居山东时，闻齐之有田文，不闻
其有王也；闻秦之有太后，穰侯、华阳、高陵、泾阳，不闻
其有王也。夫擅国之谓王，能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
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华阳、泾
阳”等击断无讳，高陵进退不请，四贵备而国不危者，
未之有也。为此四贵者，下乃所谓无王也。然则权安
得不倾，令安得从王出乎？臣闻善治国者，乃内固其
威而外重其权。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制于诸侯，剖
符于天下，政适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于
陶国，弊御于诸侯；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于社
稷。《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
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齿、管齐射王股，
擢王筋，悬之于庙梁，宿昔而死；李兑、管赵囚主父于
沙丘，百日而饿死。今臣闻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华
阳、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也。且夫
三代所以亡国者，君专“授政，纵酒驰骋弋猎，不听政

下及王左右，无非相国之人者，见王独立于朝，臣窃
为王恐万世之后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昭王闻之，
大惧曰：“善。”于是废太后，逐穰侯高陵、华阳、泾阳君于
关外。秦王乃拜范睢为相，收穰侯之印，使归陶。因使
县官给车牛，以徙千乘有馀。到关关阅其宝器，宝器
珍怪多于王室。秦封范睢以应，号为应侯。当是时，秦
昭王四十一年也。范睢既相秦，秦号曰“张禄”，而魏不
知，以为范睢已死久矣。魏闻秦且东伐韩、魏，魏使须
贾于秦。范睢闻之，为微行，敝衣间步之邸，见须贾。须
贾见之而惊曰：“范叔固无恙乎？”范睢曰：“然。”须贾笑曰：
“范叔有说于秦邪？”曰：“不也。睢前日得过于魏相，故亡
逃至此，安敢说乎？”须贾曰：“今叔何事？”范睢曰：“臣为人
庸赁。”须贾意哀之，留与坐饮食，曰：“范叔一寒至此哉！”
乃取其一绨袍以赐之。须贾因问曰：“秦相张君，公知
之乎？吾闻幸于王，天下之事皆决于相君，今者事之
去留在张君，孺子岂有客习于相君者哉？”范睢曰：“主
人翁习知之。”唯睢亦得谒。睢，请为君见于张君。须贾
曰：“吾马病，车轴折，非大车驷马，吾不出。”范睢曰：“愿为
君借大车驷马于主人翁。”范睢归取大车驷马，为须
贾御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见有识者，皆避匿，须贾怪
之，至相舍门，谓须贾曰：“待我，我为君先入通于相君。”
须贾待门下，持车良久，问门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门
下曰：“无范叔。”须贾曰：“乡者与我载而入者。”门下曰：“乃
吾相张君也！”须贾大惊，自知见卖，乃肉袒膝行，因门
下人谢罪。于是，范睢盛帷帐，侍者甚众，见之须贾顿
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贾不敢
复读天下之书，不敢复与天下之事。贾有汤镬之罪，
请自屏于胡、貉之地，唯君死生之。”范睢曰：“汝罪有几？”
曰：“擢贾之发以续贾之罪，尚未足。”范睢曰：“汝罪有三
耳：昔者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却吴军，楚王封之
以荆五千户，包胥辞不受，为丘墓之寄于荆也。今睢
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睢为有外心于齐，而恶
睢于魏齐，公之罪一也；当魏齐辱我于厕中，公不止，
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所
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乃谢。
罢，入言之昭王，罢归须贾。须贾辞于范睢。范睢大供
具，尽请诸侯，使与坐堂上，食饮甚设，而坐须贾于堂
下，置莝豆其前，令两黥徒夹而马食之。数曰：“为我告
魏王，急持魏齐头来，不然，我且屠大梁。”须贾归，以告
魏齐。魏齐恐，亡走赵，匿平原君所。范睢既相，王稽谓
范睢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可奈何者亦三：宫车
一日晏驾，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馆舍，是
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沟壑，是事之不可
知者三也。宫车一日晏驾，君虽恨于臣，无可奈何；君
卒然捐馆，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使臣卒然填沟
壑，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范睢不怿，乃入言于王
曰：“非王稽之忠，莫能纳臣于函谷关；非大王之贤圣，
莫能贵臣，今臣官至于相，爵在列侯，王稽之官尚止
于谒者，非其内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为河东守，
三岁不上计，又任郑安平，昭王以为将军。范睢于是
散家财物，尽以报所尝困厄者，一饭之德必偿，睚眦
之怨必报。范睢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东伐
韩少曲、高平，拔之。秦昭王闻魏齐在平原君所欲为，
范睢必报其仇，乃佯为好书，遗平原君曰：“寡人闻君
之高义，愿与君为布衣之友。君幸过寡人，寡人愿与
君为十日之饮。”平原君畏秦，且以为然，而入秦见昭
王。昭王与平原君饮数日，昭王谓平原君曰：“昔周文
王得吕尚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
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范君之仇在君之家，愿使人
归取其头来，不然，吾不出君于关。”平原君曰：“贵而为
友者，为贱也；富而为交者为贫也。夫魏齐者，胜之友
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昭王乃遗赵王书曰：
“王之弟在秦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
疾持其头来。不然，吾举兵而伐赵。又不出王之弟于
关。”赵孝成王乃发卒围平原君家急，魏齐夜亡出，见
赵相虞卿。虞乡度赵王终不可说，乃解其相印，与魏
齐亡。间行，念诸侯莫可以急抵者，乃复走大梁，欲因
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闻之畏秦，犹豫未肯见，曰：“虞
卿何如人也？”时侯嬴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
易也。夫虞卿蹑𪨗担簦，一见赵王，赐白璧一双，黄金
百镒；再见拜为上卿；三见卒受相印，封万户侯。当此
之时，天下争知之。夫魏齐穷困，过虞卿，虞卿不敢重
爵禄之尊，解相印，捐万户侯，而问行急士之穷而归
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
陵君大惭，驾如野，迎之。魏齐闻信陵君之初难见之，
怒而自颈。赵王闻之，卒取其头予秦。秦昭王乃出平
原君归赵昭王四十三年，秦攻韩汾陉，拔之，因城河
上广武。后五年，昭王用应侯谋，纵反间卖赵。赵以其
故，令马服子代廉颇将。秦大破赵于长平，遂围邯郸。
已而与武安君白起有隙，言而杀之。任郑安平，使将击赵。郑安平为赵所围，急以兵二万人降赵。应侯席
槁请罪。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
于是应侯罪当收三族。秦昭王恐伤应侯之意，乃下
令国中：有敢言郑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赐应
侯食物日益厚，以顺适其意。后二岁，王稽为河东守，
与诸侯通，坐法诛，而应侯日益以不怿。昭王临朝太
息，应侯进曰：“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
而忧，臣敢请其罪。”昭王曰：“吾闻楚之铁剑利而倡优
拙。夫铁剑利则士勇，倡优拙则思虑远。夫以远思虑
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图秦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应
卒。今武安君既死，而郑安平等畔，内无良将而外多
敌国，吾是以忧。”欲以激励应侯，应侯惧，不知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