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115卷 > 大学衍义补 > 《察事几之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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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曰：“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惟深也，故能
通天下之志；惟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

臣按：《周易》此言虽为《易》书而发，然于人君图治之道实切要焉。盖事几之在天下无处无之，而在人君者一日二日之闲其多乃盈于万，是所以研审其几微之兆以成天下之务者，岂他可比哉？先儒朱熹谓“深就心上说，几就事上说，深在心，甚元奥，几在事半微半显。” 请即君身言之，人君一心渊奥静深，诚有不可测者，然其中事事皆备焉。事之具也各有其理，事之发也必有其端。人君诚能于其方动未形之初，察于有无之闲，审于隐显之际，端倪始露，豫致其研究之功，萌芽始生，即加夫审察之力，由是以釐天下之务，御天下之人，应天下之变，审察于其先，图谋于其豫，天下之务，岂有难成也哉！

《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

臣按：先儒朱熹谓“事未至而空言其理也易见，事已至而理之显然者亦易见，惟事之方萌而动之微处” 此最难见噫，此知几者所以惟神明不测者能之也。欤君子交于上则不谄，所以不谄者知谄之流弊必至于屈辱也，交于下则不渎，所以不渎者知渎之末流必至于欺侮也。故于其初动未形之时而审之，则知上交者不可谄，下交者不可渎也。在人君虽无上交，然人臣有谄谀之态，则于其初见之始即抑绝之，不待其著见也。至于交接臣下之际，尢当严重，稍有一毫狎渎之意，则已毅然戒绝之，是亦知几者矣。

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
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
知刚，万夫之望。

臣按：天下之事莫不有几，惟其知之豫也，然后能戒之于早而不至于暴著而不可遏，苟在己者见道有朱明、立志有不坚，临事而不暇致思，虽思而不能审处，故几未至也则暗昧而不知，几既见也则迟疑而不决，是以君子贵乎明哲而定静。明哲则中心无所惑而的有所见于善恶未分之初，定静则外物不能动，而确有所守于是非初分之际。见微而知其彰，不待其昭著也；见柔而知其刚，不待其坚凝也。所以然者，亦惟在乎“格物” 以致其知。知止而后有定，定而静，静而安，安而虑，虑而至于能得，如此则无不知之几，不俟终日而判断矣。然此非特可为万夫之望，则虽如神之圣，殆亦可几也乎！

《象》曰：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

臣按：先儒谓天左旋而水东注，违行也，作事至于违行而后谋之则无及矣，是故君子体《易》之象，凡有兴作必谋其始焉。何则？理在天地闲，大中至正，无有偏倚，从之而行则上下相顺，违之而行则彼此交逆，是以君子一言之将发也，一行之将动也，一事功之将施行也，则反之于己、体之于人，揆之于心、绎之于理，顺乎逆乎？顺则徐为之，逆则亟止之，不待发于声、征于色、见于施为，以作过取愆，启争构讼，而贻异时之悔，是则所谓“谋始” 也。谋之又谋，必事与理不相悖，人与我不相妨，前与后不相冲决，上与下不相龃龉，然后作之，则所行者无违背之事矣。事无违行，则凡所云为举措者皆合于天理，顺于人心，又安有纷纷之口语，狺狺之讼言乎？或曰：“兴讼构讼，官府之事也。朝廷之于民，直驱之而已，彼将谁讼乎？” 吁！上之于下，势不同而理同；下之于上，不敢言而敢怒。民之讼于心也，甚于其讼于口也；民之讼于天也，甚于其讼于官也。仁智之君，诚畏天谴，畏民怒，凡有兴作恶可不谋于始乎？

《虞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

臣按：天下之事必有所始，其始也则甚细微而难见焉，是之谓“几” ，非但祸乱有其几也，而凡天下万事万物莫不有焉。人君于其几而审之，事之未来而豫有以知其所将然，事之将来而豫有以知其所必然，于其几微之始致其审察之功，果善欤则推而大之，果恶欤则遏而绝之，则善端于是而扩充、恶念于是乎消。殄逸欲无自而生，祸乱无由而起。夫如是，吾身之不修，国家之不治，理未之有也。苟不先审其微，待其暴著而后致力焉，则亦无及矣。此古之帝王所以兢兢业业，致审于万事几微之初也欤！

禹曰：“都！帝！慎乃在位。”帝曰：“俞！”禹曰：“安汝止，惟几惟康。”

臣按：几者动之微，动者几之著，方其静而未动也。

“未有几也” ，几既动而后事始萌，由是渐见于形象而事成焉。苟于几微之初不知所审，而欲其事为之著得其安妥难矣。臣愚以为，“惟几” 者，又惟“康” 之本也。人君慎其在位而必欲得其庶事之康，非审于事几发动之初，曷由得哉。

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

臣按：此章帝舜将欲作歌而先述其所以歌之意也。歌之《序》意在乎戒天命而谨时几，时以天时言，几以人事言，无一时而不戒敕以无一时而非天命之所寓也，无一事而不戒敕以无一事而非天命之所存也。然谓之事可也，而谓之几者何哉？先儒谓“几者事之微也，方其事之始萌、欲动未动之际，方是之时善恶之形未分也，而豫察其朕兆；是非之情未著也，而豫审其几微，毫末方起，已存戒谨之心，萌芽始茁，已致防范之意，不待其滋长显露而后图之也。” 古之帝王所以戒敕天命也如此其至，所以祸乱不兴而永保天命也。欤后世人主不知戒敕天命，故虽事几暴著，犹不知省，及至祸机激发，始思所以图之，亦末如之何矣。噫《几》之一言，虞廷君臣累累言之，是诚万世人君敕天命、保至治之枢要也，惟明主留意。

《周书》：“嗣若功，王乃初服。”呜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
自贻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历年。知今我初服，
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德。

臣按：天下之事莫不有其初，家之立教在子生之初，国之端本在君立之初，盖事必有所从起之处，于所从起之处而豫为之区处，则本原正而支派顺矣。所从起之处即所谓初也，有一事即有一初，是以周公告成王以宅新邑为服行教化之初也。虽然，岂但宅邑一事哉？周公偶因所遭以告其君耳，是故人君知事之皆必有其初也，于其所服行之始而审其所发动之几，当其端绪肇启之时，豫为终竟据守之地，即其始以占其终，即其微以究其著，即其近以虑其远，即其易以“图其难，兢兢焉惟德之是敬，汲汲焉惟日之不足。” 是则所以自贻厥命者，于德为明哲，于事为吉祥，在身有寿考之征，在国有过历之祚。孰谓人君为治不本于一初，而其所以谨于其初者，又岂外于一敬哉？

《诗鹤鸣》首章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又曰：“鹤鸣于
九皋，声闻于天。”

臣按：本朝学士朱善曰：“知诚之不可揜，则知念虑方萌而鬼神已知，形迹欲掩而肺肝已见，此所以不可无诚身之功也。” 臣以是知万事万物之理不出乎一诚。诚者何？实理也，实有是形则实有是影，实有是器则实有是声，如此。《诗》言鹤之鸣也在乎九折之泽、至深至远之处，而其声也乃鸣于郊野虚空至高至大之闲，如人之有为也，在乎幽深隐僻之地，宜若人不知矣。然其发扬昭著于外者，乃无远而不至焉。是何也？有是实事于中，则有是实声于外，诚之不可揜也。世之人主每于深宫之中有所施为，亦自知其理之非也，不胜其私欲之蔽，乃至冒昧为之遮藏引避，惟恐事情之彰闻，戒左右之漏泄，忌言者之讽谏，申之以切戒，禁之以严刑，卒不能使之不昭灼者。此盖实理之自然，不得不然，如鹤鸣而声自闻也。嗟乎！天下之事，有可为者，有不可为者。可为者，必可言也；不可言者，必不可为也。可为而不可言，则非可为者矣。人君于此，凡一念之兴，几微方动，则必反思于心曰：“吾之为此事，可以对人” 否乎？可以“与人言则为之，不可与人言则不为” ，则所为者无非可言之事。若然则吾所为者，惟恐人传播之不远矣，尚何事于箝人口，而罪人之议己也哉？

《礼记》曰：礼之教化也微，其止邪也于未形，使人日徙
善远罪而不自知也，是以先王隆之也，《易》曰：“君子慎
始，差若毫厘，缪以千里”，此之谓也。

臣按：先王为治而必隆重于礼者，盖以礼为教化之本，所以遏民恶念而启其善端，约之于仁义道德之中而使其不荡于规制法度之外，以至于犯戒令、罹刑宪焉，自有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者矣，则其为教化也不亦微乎？微者几之初动未大者也，君子于其几微方动、未形之始而慎之、慎之，何如亦隆礼而已矣，是故知男女之有欲也，则制《昏礼》以止其淫辟之行于情窦未开之先；知饮食之易争也，则制《乡饮》以止其争斗之狱于朵颐未动之始，制丧祭之礼以止其倍死忘生之念于哭临奠献之际，制聘觐之礼以止其倍畔侵陵之患于玉帛俎豆之闲，是皆不待欲动情胜之时而自有潜销速化之妙，纵有过差。不远而复。尚何差缪而至于千里之辽绝乎。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臣按：先儒有言“善为天下国家者，谨于微而已矣。”

“谨微之道，在于能思。” 是以欲兴一念，作一事，取一物，用一人，必于未行之先，欲作之始，反之于心，反复䌷绎，至再至三，虑其有意外之变，恐其有必至之忧，如何而处之则可以尽善，如何而处之则可以无弊，如何而处之则可以善后，而久远，皆于念虑初萌之先，事几未著之始。思之必极其熟，处之必极其审，然后“行之” ，如此则不至于倒行逆施，而收万全之功矣。苟为不然，率意妄行，徒取一时之快，而不为异日之图，一旦驯至于覆败祸乱，无可奈何之地，虽圣人亦将奈之何哉！是故君子之行事也，欲防微而杜渐，必熟思而审处。

司马光曰：“《书》曰：‘一日二日万几’。何谓万几？几之为言
微也，言戒惧万事之微也。夫水之微也，捧土可塞，及
其盛也，漂木石，没丘陵；火之微也，勺水可灭，及其盛
也，焦都邑，燔山林。故治之于微则用力寡而功多，治
之于盛则用力多而功寡，是故圣帝明王皆销患于
未萌，弭祸于未形，天下阴被其德而莫知其所以然”
也。又曰：“未然之言，常见弃忽，及其已然又无所及，夫
宴安怠惰肇荒淫之基，奇巧珍玩，发奢泰之端，甘言
悲词启侥幸之涂，附耳屏语，开谗贼之门，不惜名器，
导僭逼之源，假借威福，授陵夺之柄，凡此六者，其初
甚微，朝夕狎玩，未睹其害，日滋月盛，遂至深固，比知
而革之，则用力百倍矣。”

臣按：宋仁宗时司马光上五规，其四曰重微，其中引孔子告鲁君之语，谓“昧爽夙兴，正其衣冠，平旦视朝，虑其危难，一物失理、乱亡之端，以此思忧，则忧可知矣。” 盖人君惟不知忧也，故不知所虑，当夫安逸之时，知有乱亡之祸则必忧之矣。忧之则虑之，虑之于无事之时而寻其端绪之所自起，究其流弊之所必至，如光所言之六事者，“触类而长之，随机而应之，逆料其未然之害，远探其将至之患，千里之外如在目前，百年之远如在旦夕，事事而思之，惟恐一物之失理；汲汲而已之，惟恐须臾之尚在；不狎玩而因循，不苟且而姑息，惕然而常警于心，毅然而必致其决，凛然而深惧其危。如此，则修之于庙堂而” 德冒四海，治之于今日而福流万世。诚有如光之所以期其君者，尚何危难之有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