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122卷 > 章潢图书编 > 《古今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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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云云，虽有不存焉者寡矣。”
予谓养心不止于寡焉而存耳。盖寡焉以至于无，无
则诚立明通。诚立贤也；明通圣也。是圣贤非性生，必
养心而至之。养心之善有大焉如此，存乎其人而已。
邵子曰：心为太极，天地之本，其起于中乎？是以干
坤交变而不离乎中。人居天地之中，心居人之中，日
中则盛，月中则盈，故君子贵中也。“先天学”，心学也。
故图皆自中起，万化万事生乎心者也。

程伯子曰：“满腔子是恻隐之心，心要在腔子里。
人心缘境，出入无时，人亦不觉。人有四百四病，皆
不由自家，只是心须由自家。人心常要活，则周流
无穷，而不滞于一隅。耳目能视听而不能远者，气
有限耳，心则无远近。人心作主不定，正如一个翻
车，流转动摇，无须臾停，所感万端，又如悬镜，空中无
物不入其中，有甚定形？不学则却都不察，及有所学，
便觉察得是为害。著一个意思，则与人成就得个甚
好见识？心若不做一个主，怎生奈何！”张天祺昔常言，
自约数年，自上著床，便不得思量事。不思量事后，须
强把他这心来制缚，亦须寄寓在一个形像，皆非自
然。君术自谓吾得术矣，只管念个“中”字，此则又为中
系缚，且“中”字亦何形像？若愚夫不思虑，冥然无知，此
又过与不及之分也。有人胸中常若有两人焉，欲为
善，如有恶以为之闲；欲为不善，又若有羞恶之心者，
本无二人，此正交战之验也。待其志，使气不能乱，此
大可验。要之，圣贤必不害心，疾其他疾，却未可知。他
脏腑只为原不曾养，养之却在修养家。

程叔子曰：“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约
之，使反复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也。
学者先务，固在心志。有谓欲屏去闻见知思，则是绝
圣弃智；有欲屏去思虑，恶其纷乱，则是须坐禅入定。
如明鉴在此，万物毕照，是鉴之常，难为使之不照。人
心不能不交感，万物亦难为使之不思虑。若欲勉此，
唯”是心有主，如何为主？敬而已矣。有主则虚，谓邪不
能入。无主则实，谓物来夺之。今夫瓶罂有水实内，则
虽江海之浸无所能入，安得不虚？无水于内，则停注之水不可胜注，安得不实？大凡人心不可二用，用于
一事则他事更不能入者，事为之主也。事为之主，尚
无思虑纷扰之患，若主于敬，又焉有此患乎？所谓敬
者，主一之谓敬；所谓一者，无适之谓一。且欲涵泳主
一之义，一则无二三矣。言敬无如圣人之言。《易》所谓
“敬以直内，义以方外”，须是直内，乃是主一之义。至于
不敢欺，不敢慢，尚不愧于屋漏，皆是敬之事也。但存
此涵养久之，自然天理明。心之燥者，不热而烦，不
寒而栗，无所恶而怒，无所悦而喜，无所取而起，君子
莫大于正其气。欲正其气，莫若正其志。其志既正，则
虽热不烦，虽寒不栗。无所怒，无所喜，无所取，去就犹
是，死生犹是，夫是之谓不动心。

张子曰：“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物有未体，则心为
有外。世人之心，正于见闻牿小；圣人尽性，不以见闻
牿其心，其视天下，无一物非我。”《孟子》谓：“尽心则知性
知天”，以此天大无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
龟山杨氏曰：“正心到寂然不动处，方是极致，以此感
而遂通天下之故，其于平天下也何有”语仲素曰：
“未言尽心，须先理会心是何物。”又问曰：“心之为物，明
白洞达，广大静一。若体会得了然分明，然后可以言
尽。未理会得心尽个甚？能尽其心，自然知性，不用问
人。大抵须先理会仁之为道，知仁则知心，知心则知
性，是三者初无异也。横渠作《西铭》，亦只是要学者求
仁而已。有心以感物，则其应必狭。惟无心”而待物
之感，故能无所不应。明道见谢子《记问》甚博。曰：“贤
却记得许多，可谓玩物丧志。”谢子被他折难，身汗面
赤。先生曰：“只此便是恻隐之心。”

上蔡谢氏曰：“人须识其真心，见孺子将入井时，是真
心也，非思而得也，非勉而中也。”

延平李氏曰：“学问之道，不在多言，但默坐澄心体认。
天理若见，虽一毫私欲之发，亦自退听矣。久久用力
于此，庶几渐明，讲学始有力耳。”

朱子曰：“大抵心体通有无，该动静，故工夫亦通有无，
该动静，方无渗漏。若必待其发而后察，察而后存，则
工夫之所不至多矣。惟涵养于未发之前，则其发处
自然中节者多，不中节者少，体察之际，亦甚明审，易
为著力。与异时无本可据之说大不同矣。学者吃
紧是理会这一个心。那纸上说底，全靠不得此心，
操存”舍亡，只在反掌之闲。心若不存，一身便无主
宰。心在，群妄自然退听。如《中庸》说“天命之谓性”，
即此心也；“率性之谓道”，亦此心也；“修道之谓教”，亦此
心也。以至于致中和，赞化育，亦只此心也。“致知”，即心
知也；“格物”，即心格也；“克己”，即心克也。非礼勿视听言
动，勿与不勿，只争毫发地耳。所以《明道》说圣贤千“言
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收拾入身来，自能寻向
上去。人心常炯炯在此，则四体不待羁束而自入
规矩。”只为人心有散缓时，故立许多规矩来维持之。
心之为物，至虚至灵，神妙不测，常为一身之主，以提
万事之纲，而不可有顷刻之不觉者也。不自觉而驰
骛飞扬，以徇物欲于躯壳之外，则一身无主，万事无
纲，虽其俯仰顾盼之闲，盖已不自觉其身之所在。
陆子曰：“心不可泊一事，只在立心。人心本来无事胡
乱被事物牵将去，若是有精神即是便出便好，若一
向去，便坏了。‘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上帝临汝，无贰
尔心’。”此理塞宇宙，如何人杜撰得文王敬忌？若不知
此敬忌个甚么？万物森然于方寸之闲，满心而发，
充塞宇宙，无非此理。孟子就四端上指示人，岂是人
心只有这四端而已。又就“乍见孺子入井，皆有怵惕
恻隐之心”一端指示人。人得此心昭然，但能充此心
足矣。心在我者既尽，亦自不能掩。今之学者，只用
心于枝叶，不求实处。《孟子》云：“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
其性则知天矣。”心只是一个心，某之心，吾友之心，上
而千百载圣贤之心，下而千百载复有一圣贤，其心
亦只如此。心之体甚大，若能尽我之心，便与天同。为
学只是理会此，其他体尽有形，惟心无形，然何故能
摄制人如此之甚？“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上帝临汝，无
贰尔心”，战战兢兢，那有闲著时候？人心只爱去泊
著事，教他弃事时，如鹘孙失了树，更无住处。“人心
惟危，道心惟微。”解者多指人心为人欲，道心为天理，
此说非是。心一也，人安有二心？自人而言则曰惟危；
自道而言则曰惟微。“罔念作狂，克念作圣”，非危乎？“无
声无臭，无形无体”，非微乎？

薛文清曰：“心本宽大无边，一有己私，则不胜其小矣。
人心有一息之怠，便与天地之化不相似。”

康斋吴先生曰：“心是活物，涵养不熟，不免摇动。”
白沙陈先生曰：“舍彼之繁，求吾之约，惟在静坐久之，
然后见吾此心之体，隐然呈露，常若有物，日用闲种
种应酬，随吾所欲，如马之御衔勒也。”体认物理，稽诸
圣训，各有头绪来历，如水之有源委，于是涣然自信
曰：“作圣之功，其在兹乎！”人具七尺之躯，除此心此
理之外，无可贵矣。浑是一包脓血，裹一大块骨头耳饥能食，渴能饮，能著衣服，能行淫欲，贫贱而思富贵，
富贵而贪权势，忿而争，忧而悲，穷则滥，乐则淫，凡百
所为，一任血气老死而后已，则命之曰禽兽可矣。
阳明先生曰：“良知者，心之本体，无起无不起。虽妄念
之发，而良知未尝不在。但人不知存，则有时而”或放
耳，虽昏塞之极而良知未尝不明。但人不知察，则有
时而或蔽耳。虽有时而或放，其体实未尝不在也，存
之而已耳。虽有时而或蔽，其体实未尝不明也，察之
而已耳。心无动静者也，其静也者，以言其体也；其
动也者，以言其用也。故君子之学，无闲于动静。其静
也，常觉而未尝无也，故常应；其动也。常定而未尝有
也，故常寂。常应常寂，动静皆有事焉，是之谓集义。固
能无祇悔，所谓动亦定，静亦定者也。心一而已，静其
体也，而复求静根焉，是挠其体也。动其用也，而惧其
易动焉，是废其用也。故求静之心即动也，恶动之心
非静也，是之谓动亦动，静亦动，将迎起伏，相寻于无
穷矣。故循理之谓静，从欲之谓动。欲也者，非必声色
货利外诱也，有心之私皆欲也。故循理焉，虽酬酢万
变，皆静也，濂溪所谓“集义”者也。从欲焉，虽心斋坐忘，
亦动也。告子之虽强制，正助之谓也，是外义者也。
心之良知是谓圣，圣人之学，惟是致此良知而已。自
然而致之者，圣人也；勉然而致之者，贤人也。自蔽自
昧而不肯致之者，愚不肖者也。“持志而心痛，一心
在痛上，岂有工夫说闲话，管闲事？”问：“心要逐物，如
何则可？”先生曰：“人君端拱清穆，六卿分职，天下乃治。
心统五官，亦要如此。今眼要视时，心便逐在色上；耳
要听时，心便逐在声上。如人要选官时，便自去坐在
吏部；要调军时，便自去坐在兵部。如此，岂惟失却君
体，六卿亦皆不得其职。心之本体，原自不动。心之
本体即是性，性即是理，性元不动，理元不动，《集义》是
复其心之本体。”问：“如何是心之本体？”先生曰：“知是
理之灵处。就其主宰处说，便谓之心；就其禀赋处说，
便谓之性。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无不知敬其兄，
只是这个灵能，不为私欲遮隔，充拓”得尽便完。完是
他本体，便与天地合德。自圣人以下，不能无蔽，故须
格物以致其知。至善者，心之本体。本体上才过当
些子，便是恶了。不是有一个善，却又有一个恶来相
对也。静上用功固是好，但终自有弊。人心自是不
息底，虽在睡梦，此心亦是流动。如天地之化，本无一
息之停。然其化生万物，各得其所，却亦自静也。此心
虽是流行不息，然其一循天理，却亦自静也。若专求
静上用功，恐有喜静恶动之弊。动静只是一个心，
不是一块血肉。凡知觉处便是心，如耳目之知视听，
手足之知痛痒，此知觉便是心也。物理不外乎吾
心，外吾心而求物理，无物理也。遗物理而求吾心，吾
心又何物耶？心之体，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亲之心
即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矣。有忠君之
心即有忠之理，无忠君之心即无忠之理矣。理岂外
于吾心耶？晦庵谓：“人之所以为学者，心与理而已。心
虽主乎一身，而实管乎天下之理，理虽散在万事，而
实不外乎一人之心。”是其一分一合之闲，未免以启
学者心理为二之弊，此后世所以有专求本心，遂遗
物理之患也。士贵乎有天下国家之志，有天下国
家之志，夫然后能有天下国家之忧。而其视非义也，
虽一介若将浼焉。其视民之饥寒愁苦，与其厄于贪
残猛悍，汲汲焉救之也，如赤子之在膏火而同室在
虎狼之口，其身之毁誉祸福，又奚暇乎计也？此之谓
天下第一流人品，《孟子》所谓无待文王而兴者也。果
何为其然也？盖宇宙一气也，天地万物一体也，身家
国天下一物也，心也者，天聪明也。譬诸日月，皓皓乎
无不照临也。泰山不能亏日月之光，而藐兹躯壳能
限吾天聪明也乎？是故仰焉而星辰，俯而草木，皆气
也，皆道也，即皆我也，况于人乎？是心也，自尧舜谓之
道，心谓之中；自孔子谓之仁，谓之至善。戒慎恐惧，则
所以择乎此，固执乎此耳。上揆之唐虞三代圣君贤
相，下观之鲁、邹、濂、洛诸大儒，其所以揖让，所以放伐，
所以相授受，其谁非斯义也乎？人之心体一也，指
名曰善，可也；曰至善无恶，亦可也；曰无善无恶，亦可
也；曰善、曰“至善”，人皆信而无疑矣，又为无善无恶之
说者，何也？至善之体，恶固非其所有，善亦不得而有
也。至善之体，虚灵也，犹目之明，耳之聪也。虚灵之体
不可先有乎善，犹明之不可先有乎色，聪之不可先
有乎声也。目无一色，故能尽万物之色，耳无一声故
能尽万物之声，心无一善，故能尽万物之善。今之论
至善者，乃索之事事物物之中，先求其所谓定理者，
以为应事宰物之则，是虚灵之内先有乎善也。虚灵
之内先有乎善，是耳未听而先有乎声，目未视而先
有乎色也。塞其聪明之用而窒其虚灵之体，非至善
之谓矣。今人乍见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隐，是谓善
矣。然未见孺子之前，先加讲求之功，预有此善以为

有声不能闻；心患不能虚，不患有感不能应。”虚则灵，
灵则因应无方，万感万应，万应俱寂，是无应非善，而
实未尝有善也。其感也无常形，其应也无定迹，来无
所迎，去无所将，不识不知，一顺帝则者，虚灵之极也。
“赤子匍匐将入井”，自圣人与涂人并而视之，其所谓
“怵惕恻隐”者，圣人不能加而涂人未尝灭也。但涂人
未免于乍见之后，渐入于内交要誉之私矣。然则乍
见之发，岂非生于不识不知之中，而渐入之私，岂非
蔽于拟议之后耶？然涂人之学圣人也，果忧怵惕恻
隐之不足耶？抑去其蔽以还其乍见之初心也？凡人
心之有，皆私也。程子曰：“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
物来而顺应。夫所谓廓然者，不蔽其虚灵之谓也。虚
灵之蔽，不但邪思恶念，虽至美之念先横于中，积而
不化，已落将迎意必之私，而非时止时行之用矣。故
自恻隐以保四海，自孩提以达天下”，自赤子以至大
人，实无俟取足于外，而本来真体，浑然全具。心学之
功，虽自人一己百、人十己千，亦不过反其初焉已矣。
真体之上，固未尝许有所增益也。后之学圣人者，不
思反复其初，但恐吾心之聪明，不足以尽圣人之知
见，伥伥焉求索于外，假借影响测亿之似，自信以为
吾心之真得，是蒙其目以拟天下之色，塞其耳以忆
天下之声，影响测亿之似，拘滞固执之迹，适足以塞
吾虚灵之真体，碍吾顺应之妙用，其去至善益远矣。
太虚之中，日月星辰风雨露雷，曀霾絪缊，何物不有，
而未尝一物为太虚之有。故曰：“一阖一辟谓之变，往
来不穷谓之通。”“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而明自生；
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而岁自成。往者屈也，来者
伸也，屈伸相感而利自生。人心虚灵之体，亦复如是。
故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殊涂而同归，一致而百虑。”
夫既曰百虑，则所谓何思何虑者，非绝去思虑之谓
也。千思万虑而一顺乎不识不知之，则无逆吾明觉
自然之体，是千思万虑，虽谓之何思何虑可也。此心
不可先有乎一善，是至善之极，虽谓之“无善”亦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