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字学典/第078卷 > 王氏法书苑 > 《兰亭记》何延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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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亭》者，晋右将军、会稽内史琅琊王羲之字逸少所
书之诗序也。右军蝉联美胄，萧散名贤，雅好山水，尤
善草隶。以晋穆帝永和九年暮春三月三日，宦游山
阴，与太原孙统、承公、孙绰、兴公、广汉王彬之、道生、陈
郡谢安安石、高平郗昙重熙、太原王蕴叔仁释、支遁
道林，并逸少子凝徽、操之等四十有一人，修祓禊之
礼，挥毫制序，兴乐而书。用蚕茧纸，鼠须笔，遒媚劲健，
绝代更无。凡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有重者皆构别体，就中之字最多，乃有二十许个，变转悉异，遂无
同者。其时迺有神助。及醒后，他日更书数十百本，无
如《祓禊》所书之者。右军亦自珍爱，宝重此书，留付子
孙传掌。至七代孙智永，永即右军第五子，徽之之后，
安西成王谘议彦祖之孙，庐陵王胄昱之子，陈郡谢
少卿之外孙也。与兄孝宾俱舍家入道，俗号永禅师。
禅师克嗣良裘，精勤此艺，常居永欣寺阁上，临书所
退笔头，置之于大竹簏，簏受一石馀，而五簏皆满。凡
三十年，于阁上临得真草千文，好者八百馀本，浙东
诸寺各施一本，今有存者，犹直钱数万。孝宾改名惠
欣。兄弟初落发时，在会稽嘉祥寺，寺即右军之旧宅
也。后以每年拜墓便近，因移此寺。自右军之坟及右
军叔荟已下茔域，并置山阴县西南三十一里兰渚
山下。梁武帝以欣、永二人皆能崇于释教，故号所住
之寺为永欣焉。事见《会稽志》。其临书之阁，至今尚在。
禅师年近百岁乃终，其遗书并付弟子辩才。辩才俗
姓袁氏，梁司空昂之元孙。辩才博学工文，琴碁书画
皆得其妙，每临禅师之书，逼真乱本。辩才尝于所寝
方丈梁上，凿其暗槛，以贮《兰亭》，保惜贵重，甚于禅师。
至贞观中，太宗以听政之暇，锐志翫书，临写右军真
草书帖，购募备尽，唯未得《兰亭》。寻讨此书，知在辩才
之所，乃降敕追师入内道场供养，恩赉优洽。数日后，
因言次，乃问及兰亭，方便善诱，无所不至。辩才确称
往日侍奉先师，实尝获见。自禅师殁后，荐经丧乱坠
失，不知所在，既而不获，遂放归越中。后更推究，不离
辩才之处。又敕追辩才入内，重问《兰亭》，如此者三度，
竟靳固不出。上谓侍臣曰：“右军之书，朕所偏宝。就中
逸少之迹，莫如《兰亭》。求见此书，营于寤寐。此僧耆年，
又无所用，若谓得一智略之士，以设谋计取之。”尚书
右仆射房元龄奏曰：“臣闻监察御史萧翼者，梁元帝
之曾孙，今贯魏州莘县。负才艺，多权谋，可充此使，必
当见获。”太宗遂诏见翼。翼奏曰：“若作公使，义无得理。
臣请私行诣彼，须得二王杂帖三数通。”太宗依给。翼
遂改冠微服，至湘潭，随商人船下，至于越州。又衣黄
衫，极宽长潦倒，得山东书生之体。日暮入寺，巡廊以
观其壁画。过辩才院，止于门前。辩才遥见翼，乃问曰：
“何处檀越？”翼乃就前礼拜云：“弟子是北人，将少许蚕
种来卖。”历寺纵观，幸遇禅师。寒温既毕，语议便合。因
延入房内，即共围碁抚琴，投壶握槊，谈说文史，意甚
相得。乃曰：“白头如新，倾盖若旧，今后无形迹也。”便留
夜宿，设堈面、药酒、茶果等。江东云堈面，犹河北称“瓮
头”，谓初熟酒也。酣乐之后，请各赋诗。辩才探得“来”字
韵，其诗曰：“初酝一堈开，新知万里来。披云同落莫，步
月共徘徊。夜久孤琴思，风长旅雁哀。非君有秘术，谁
照不然灰。”萧翼探得“招”字韵诗曰：“邂逅款良宵，殷勤
荷胜招。弥天俄若旧，初地岂成遥。酒蚁倾还泛，心猿
躁似调。谁怜失群翼，长苦叶风飘。”妍蚩略同，彼此讽
味。恨相知之晚，通宵尽欢，明日乃去。辩才云：“檀越闲，
即更来此。”翼乃载酒赴之，兴后作诗，如此者数四。诗
酒为务，其俗混然。遂经旬朔，翼示师梁元帝自画《职
贡图》，师嗟赏不已，因谈论翰墨。翼曰：“弟子先门皆传
二王楷书法，弟子又幼来耽翫，今亦有数帖自随。”辩
才欣然曰：“明日来可把此看。”翼依期而往，出其书以
示辩才。辩才熟详之曰：“是即是矣，然未佳善。贫道有
一真迹，颇亦殊常。”翼曰：“何帖？”辩才曰：“兰亭。”翼佯笑曰：
“数经乱离，真迹岂在？必是响拓伪作耳。”辩才曰：“禅师
在日，保惜临亡之时，亲付于吾，付受有绪，那得参差？
可明日来看。”及翼到，师自于屋梁上槛内出之。翼见
讫，故驳瑕指颣曰：“果是响拓书也。”纷竞不定。自示翼
之后，更不复安于梁槛上，并萧、翼、二王诸帖，并借留
置于几案之间。辩才时年八十馀，每日于窗下临学
数遍，其老而笃好也如此。自是翼往还既数，童弟等
无复猜疑。后辩才出赴灵汜桥南严迁家斋，翼遂私
来房前，谓弟子曰：“翼遗却帛子在床上。”童子即为开
门。翼遂于案上取《兰亭》及御府二王书帖，便赴永安
驿，告驿长凌愬曰：“我是御史，奉敕来此，有墨敕可报
汝都督齐善行。”善行即窦建德之妹婿，在伪夏之时，
为右仆射，以用吾曾门庐江节公及隋黄门侍郎裴
矩之策，举国归降我唐，由此不失贵仕，遥授上柱国，
金印绂绶，封真定县公。于是善行闻之，驰来拜谒。萧
翼因宣示敕旨，具告所由。善行走使人召辩才，辩才
仍在严迁家未还寺，遽见追呼，不知所以。又遣散直
云：“侍御须见。”及师来见御史，乃是房中萧生也。萧翼
报云：“奉敕遣来取《兰亭》，《兰亭》今得矣，故唤师来取别。”
辩才闻语，身便绝倒，良久始苏，翼便驰驿而发。至都
奏御，太宗大悦，以元龄举得其人，赏锦彩千段，擢拜
翼为员外郎，加入五品，赐银瓶一，金镂瓶一，玛瑙碗
一，并实以珠；内厩良马两疋，兼宝装鞍辔、“庄宅各一
区。”太宗初怒老僧之秘吝，俄以其年耄，不忍加刑，数
日后仍赐物三千段、谷三千石，便敕越州支给。辩才
不敢将入己用，迺造三层宝塔，塔甚精丽，至今犹存老僧因惊悸患重，不能强饭，唯歠粥，岁馀乃卒。帝命
供奉拓书人赵模、韩道政、冯承素、诸葛贞四人，各拓
数本，以赐皇太子、诸王近臣。贞观二十三年，圣躬不
豫，幸玉华宫含风殿，谓高宗曰：“吾欲从汝求一物，汝
诚孝也，岂能违吾心耶？汝意如何？”高宗哽咽流涕，引
耳而听，受制命。太宗曰：“吾所欲得《兰亭》，可与我将去。”
及弓剑不遗，同轨毕至，随仙驾入元宫矣。今赵模等
所拓在者一本，尚直钱数万也。人间本亦稀少，代之
珍宝，难可“再见。吾尝为左千牛时随牒适越，航巨海，
登会稽，探禹穴，访奇书，名僧处士，犹倍诸郡。固知虞
预之著《会稽典录》，人物不绝，信而有征。其辩才弟子
元素，俗姓杨氏，华阴人也，汉太尉之后。六代祖佺期，
为桓元所害，子孙避难，潜窜江东，后遂编贯山阴，即
吾之外氏近属，今殿中侍御史玚之族。长安二”年。素
师已年九十二。视听不衰。犹居永欣寺“永禅师之故
房。亲向吾说。聊以退食之暇。略疏其始末。庶将来君
子知吾心之所存”付永。〈彭年〉明。〈察微〉温。〈抱直〉超。〈令叔〉“等兄弟。其
有好事，同志须知者，亦无隐焉。”于时岁在甲寅季春
之月上巳之日，感前代之修禊而撰此记。主上每暇
隙留神术艺，迹逾华圣，偏重兰亭。仆开元十年四月
二十七日，任均州刺史，蒙恩许拜扫。至都，承访，所得
委曲，缘病不获诣阙，遣男昭成皇太后挽郎吏部常
选骑都尉永写本进。其日奉日曜门宣敕，“内出绢三
十疋赐永。”于是负恩荷泽，手舞足蹈，捧戴周旋，光骇
闾里。仆跼天闻命，伏枕怀欣，殊私忽临，沉痾顿减。辄
题卷末，以示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