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06卷 > 《春王正月考》明·吕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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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氏谓孔子以夏时纪周岁，昔人疑之。胡氏云：“不曰
《春秋》天子之事乎？”余尤疑之。夫诸侯大夫，天子所得
而诛赏予夺者也。孔子不得诛赏予夺，而正其可诛
可赏、可予可夺之罪，以为是夫也，虽不华衮斧钺于
天子之庭，而得褒贬荣辱于是非之口，此史官法官
之事，非天子之事也。若召而爵之，执而戮之，则天子
“事矣。”“然则孔子罪我”之言何谓也？曰：“是非褒贬之笔，
人之所忌也。爱憎毁誉之口，或罪我不明；乱臣贼子
之徒，或罪我不公，非罪我行天子之事也。”《孟子》《春秋》
天子之说，已加孔子未有之权，胡氏以改正朔为天
子之事，又加孔子以无王之罪。夫改正朔，易服色，异
姓受命之事，非但天子之事也。孔子周人也，而改周
之正朔，岂直无时王，亦无武周矣，行夏之时，不过师
弟之私语。《鲁史》者，公天下垂万世之书也。天下奉正
朔，五六百年矣，习知子之为正月，五六百年矣，非革
命而一旦改之，此岂行天子之事，乃无天子之事耳。

矣。”或曰：“春秋岁月，固夏正也，岂能为孔子讳？”曰：“周虽
以建子为岁首，而未尝以十一十二一月为春，二三
四月为夏，五六七月为秋，八九十月为冬。何以知之？
寅月为春。自唐尧命羲和授时以来，虞、夏、商、周未之
有改也。是夏之时，乃唐虞之时，非夏所得专也。寅卯
辰为春，巳午未为夏，申酉戌为秋，亥子丑为冬，非周
所得改也。吾姑以天道明之，日中星鸟，尧殷仲春，周
以为孟夏；日永星火，尧正仲夏，周以为孟秋；宵中星
虚，尧殷仲秋，周以为孟冬；日短星昴，尧正仲冬，周以
为孟春。是尧以天象定四时，而周乱天象也。以物理
明之，鸟兽孳尾，尧在仲夏，周在孟夏，鸟兽希革。尧在
仲夏，周在孟秋，鸟兽毛毨。尧在仲秋，周在孟冬，鸟兽
氄毛；尧在仲冬，周在孟春。”是尧以物理占四时，而周
乖物理也。以文义明之，春者，蠢也，言万物之形动而
神未爽，蠢然无知也，故“蠢”从春。今之子丑寅月，是万
物动时乎？夏，大也，言万物之昌大也。今卯辰巳月，是
万物昌大时乎？秋，揪也，言万物之收敛也。今之午、未、
申月，是万物收敛时乎？冬，终也，言万物之完毕也，今
之亥月，犹近完毕。酉、戊两月，是万物完毕时乎？是苍
颉以文义名四时，而周昧文义也。武、周之谬，亦至此
乎？以商家考之，曰“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
先王，奉嗣王祗见厥祖。”此太甲即位改元也，曰“惟三
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此太甲
之复辟也。”此见殷人岁正首丑，而未尝以十二月为
春也。孔氏汤崩逾月，则附会之谬耳。以周家考之，《豳
风》，周公作也；曰七月流火，则建申之星躔也；曰九月
肃霜，则戌月之天气也；曰“春日载阳，有鸣仓庚”；五月
鸣蜩，则辰月午月之景物也；八月剥枣，十月陨箨，则
酉月亥月之节候也。“爰求柔桑，采繁祁祁”，则辰月之
人事也。周家改建不改时，此一证也。“四月维夏，六月
徂暑”，此周诗也。谓卯月为夏可矣，谓巳月为暑可乎？
周家改建不改时，此二证也。曾晳《言志》曰：莫春者，春
服既成，浴乎沂，风乎舞雩。辰月浴风，吾已怪其太蚤，
而谓为寅月可乎？或曰温泉自“可浴”是矣。然则舞雩
之风亦温风乎？寅月树木便有可息之荫乎？周家改
建不改时，此三证也。《周礼媒氏》云：“仲春之月，令会男
女。”朱子解《桃夭》，已知其时矣，及解《孟子》，又有周七八
月，夏五六月之说，岂以桃夭非丑月乎？又《周礼》仲春
勿用牡，岂非为其孳尾乎？则仲春必非丑月矣。周家
改建不改时，此四证也。《君牙》，《周书》也。曰“涉于春冰”，言
薄也。周之春果在子丑寅，则冰正坚厚，未为薄矣。曰
“夏暑雨，冬祁寒。”周之夏果在卯辰巳即暑，未若午未
月之为暑。周之冬果在酉戌亥即寒，未若子丑月之
为寒。曰“服田力穑，乃亦有秋”，申果周之季秋乎？则百
谷之登，必于酉戌两月而后定其有无，当云乃亦有
“冬矣，周家改建不改时。”此五证也。吕不韦虽秦人，庄
襄未灭周时，犹用周正，其作《月令》犹然夏时，周家改
建不改时。此六证也。秦史纪事，每书元年冬十月，是
前乎周者，商改建不改时；后乎周者，秦改建不改时。
周公之识，果出李斯之下乎？始皇建亥为岁首，徒崇
水德，乖谬已甚，乃能改周时行夏时乎？若夏时复于
秦，则《纲目》大书特书矣。是秦改周，正因周时，周之改
建不改时，此七证也。盖子者，一阳来复之初，万物发
生之始，周历崇天统，故特标为“岁首”，朝觐会同、颁历
授时、郊庙庆贺，皆重此月，犹今之庆长至然。至其纪
月定时，仍以寅为孟春耳。且《周礼》有正月，有正岁，三
正迭建，各有正岁，建以为年首，重以为事先，尊以纪
五行之运气，新一代之制作，与正月之正不相干涉。
盖三建乃岁正，而正月乃月正，犹兄弟十二人，或以
贵，或以贤，首事当尊，惟父母委任，而兄弟之行不可
乱也。此三代建正之说，非改月改时之谓也。或曰：周
以子月为岁首，至寅月将何书？曰“春王正月也。”曰：何
以知之？以秦事知之。秦以亥月为岁首，每岁首云冬
十月，至于寅月则书春正月。如云春正月，赵将张耳、
陈馀立赵歇为王，春正月，项籍尊楚怀王为义帝，是
秦正亦建寅也。由此观之，不可知乎？汪克宽不考《豳
风月令》，而独以改岁在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之后，及
《唐风》“蟋蟀在堂”，“岁聿云暮”之说，明周家之建子为正
月孟春，不知周家子月改岁而未改月，又以《孟子》“七
八月之间雨集”，为夏五六月之证。余以为七八月间
不如五六月之多雨。然七八月之忧旱，七八月之雨
集，亦是常事。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此
所谓冬夏者，夏正乎？周正乎？若云周之冬夏，则卯辰
巳月之热，未必若巳午未月需水之亟；酉戌亥月之
寒，未必若亥子丑月望汤之甚也。何不曰“秋日则饮
水，春日则饮汤”乎？又徒杠舆梁，成于十一月十二月，
疑于太晚。因知十一月、十二月为夏之九月、十月，不
知病涉之人，惟子丑月为甚，谓此时杠梁已成，民未
病涉，非谓至此时始修造耳。自汉以来，言春王正月
者纷纷聚讼，先儒谓为千载不决之论。余之辨析，极其毫厘者，欲以白孔子行天子之事，改正朔之冤，决
千载之疑耳。或曰：“孔子周人也，而曰行夏之时”，何也？
曰：“周以子月为岁首，不如夏以寅月为岁首。”非谓周
以子月为春，不如夏以寅月为春也。只为朱子周七
八月，夏五六月，一解之误，遂启无穷辨口，注书可不
慎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