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88卷 > 虞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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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元史》本传：“集字伯生，宋丞相允文五世孙也。曾祖
刚简，为利州路提刑，有治绩，尝与临邛魏了翁、成都
范仲黼、李心传辈讲学蜀东门外，得程、朱氏微旨，著
《易》《诗》《书》《论语说》以发明其义，蜀人师尊之。祖珏，知连
州，亦以文学知名。父汲，黄冈尉，宋亡，侨居临州。崇仁，
与吴澄为友，澄称其文清而醇。尝再至京师，赎族人”
被俘者十馀口以归，由是家益贫。晚稍起家，教授于
诸生中，得孛木鲁翀、欧阳元而称许之。以翰林院编
修官致仕。娶杨氏，国子祭酒文仲女。咸淳间，文仲守
衡，以汲从，未有子，为祷于南岳。集之将生，文仲晨起
衣冠坐而假寐，梦一道士至前，牙兵启曰：“南岳真人
来见。”既觉，闻甥馆得男，心颇异之。集三岁即知读书。
岁乙亥，汲挈家趋岭外，干戈中无书册可携，杨氏口
授《论语》《孟子》《左氏传》欧阳苏文，闻辄成诵。比还长沙，
就外傅始得刻本，则已尽读诸经，通其大义矣。文仲
世以《春秋》名家，而族弟参知政事栋明于性理之学，
杨氏在室，即尽通其说。故集与弟槃皆受业家庭。出
则以契家子从吴澄游，授受具有源委。左丞董士选
自江西除南行台中丞，延集家塾。大德初，始至京师，
以大臣荐，授大都路儒学教授。虽以训迪为职，而益
自充广，不少暇佚。除国子助教，即以师道自任，诸生
时其退，每挟策趍门下卒业，他馆生多相率诣集请
益。丁内艰，服除，再为助教，除博士，监祭殿上。有刘生
者，被酒失礼俎豆间，集言诸监请削其籍。大臣有为
刘生谢者，集持不可，曰：“国学，礼义之所出也。此而不
治，何以为教？”仁宗在东宫，传旨谕集勿竟其事。集以
刘生失礼状上之，移詹事院，竟黜刘生，仁宗更以集
为贤。大成殿新赐《登歌乐》，其师世居江南，乐生皆河
北田里之人，性情不相能，集亲教之，然后成曲。复请
设司乐一人掌之，以俟考正。仁宗即位，责成监学，拜
台臣为祭酒，除吴澄司业，皆欲有所更张，以副帝意，
集力赞其说。有为异论以沮之者，澄投檄去，集亦以
病免。未几，除太常博士，丞相拜住方为其院使，间从
集问《礼器祭义》甚悉，集为言先王制作，以及古今因
革治乱之由，拜住叹息，益信儒者有用。朝廷方以科
举取士，说者谓治平可力致，集独以谓当治其源。迁
集贤修撰，因会议学校，乃上议曰：“师道立则善人多。
学校者，士之所受教，以致于成德达材者也。今天下
学官，猥以资格授彊，加之诸生之上，而名之曰师尔，
有司弗信之，生徒弗信之，于学校无益也。如此而望
师道之立，可乎？下州小邑之士，无所见闻，父兄所以
导其子弟，初无必为学问之实意，师友之游从，亦莫
辨其邪正。然则所谓贤才者，非自天降地出，安有可
望之理哉？为今之计，莫若使守令求经明行修成德者，身师尊之，至诚恳恻以求之，其德化之及，庶乎有
所观感也。”其次则求夫操履近正而不为诡异“骇俗
者；确守先儒经义师说，而不敢妄为奇论者，众所敬
服，而非乡愿之徒者。延致之日，讽诵其书，使学者习
之，入耳著心，以正其本，则他日亦当有所发也。其次
则取乡贡至京师罢归者，其议论文艺，犹足以耸动
其人，非若泛泛莫知根柢者矣。”六年，除翰林待制，兼
国史院编修官。仁宗尝对左右叹曰：“儒者皆用矣，惟
虞伯生未显擢尔。”会晏驾，不及用。英宗即位，拜住为
相，颇超用贤俊。时集以忧还江南，拜住不知也，乃言
于上，遣使求之于蜀，不见；求之江西，又不见。集方省
墓吴中，使至，受命趋朝，则拜住不及见矣。泰定初，考
试礼部，言于同列曰：“国家科目之法，诸经传注各有
所主者，将以一道德，同风俗，非欲使学者专门擅业，
如近代《五经》学究之固陋也。圣经深远，非一人之见
可尽。试艺之文，推其高者取之，不必先有主意。若先
定主意，则求贤之心狭，而差自此始矣。”后再为考官，
率持是说，故所取每称得人。泰定初，除国子司业，迁
秘书少监。天子幸上都，以讲臣多高年，命集与集贤
侍读学士王结执经以从。自是岁尝在行，经筵之制，
取经史中切于心德治道者，用《国语》《汉文》两进读。润
译之际，患夫陈圣学者未易于尽其要，指时务者犹
难于极其情，每选一时精于其学者为之，犹数日乃
成一篇。集为“反复古今名物之辨”以通之，然后得以
无忤。其辞之所达，万不及一，则未尝不退而窃叹焉。
拜翰林直学士，俄兼国子祭酒。尝因讲罢，论“京师东
南运粮为实，竭民力以航不测，非所以宽远人而因
地利也。”与同列进曰：“京师之东，濒海数千里，北极辽
海，南滨青、齐，萑苇之场也，海潮日至，淤为沃壤。用浙
人之法，筑堤捍水为田，听富民欲得官者，合其众分
授以地，官定其畔以为限，能以万夫耕者，授以万夫
之田，为万夫之长。千夫、百夫亦如之。三年视其成，以
地之高下定额，以次渐征之。”五年有积蓄，命以官，就
所储，给以禄。十年佩之符印，得以传子孙。如军官之
法，则东面民兵数万，可以近卫京师，外御岛夷，远宽
东南，海运以纾疲民，遂富民得官之志而获其用。江
海游“食盗贼之类，皆有所归。”议定于中，说者以为一
有此制，则执事者必以贿成而不可为矣，事遂寝。其
后海口万户之设，大略宗之。文宗在潜邸，已知集名，
既即位，命集仍兼经筵。尝以先世坟墓在吴越者，岁
久湮没，乞一郡自便，帝曰：“尔才何不堪，顾今未可去
尔。”除奎章阁侍书学士。时关中大饥，民枕藉而死，有
方数百里无孑遗者。帝问集：“何以救关中”，对曰：“承平
日久，人情宴安，有志之士急于近效，则怨讟兴焉。不
幸大灾之馀，正君子为治作新之机也。若遣一二有
仁术、知民事者，稍宽其禁令，使得有所为，随郡县择
可用之人，因旧民所在，定城郭，修闾里，治沟洫，限畎
亩，薄征敛，招其伤残老弱，渐以其力治之，则远去而
来归者渐至，春耕秋敛，皆有所助。一二岁间，则勿征
勿徭，封域既正，友望相济，四面而至者，均齐方一，截
然有法，则三代之民将见出于空虚之野矣。”帝称善，
因进曰：“幸假臣一郡，试以此法行之，三五年间，必有
以报朝廷者。”左右有曰：“虞伯生欲以此去尔。”遂罢其
议。有敕诸兼职不过三免国子祭酒。时宗藩暌隔，功
臣汰侈，政教未立，将策士于廷。集被命为读卷官，乃
拟制策以进，首以劝亲亲、体群臣，同一风俗，协和万
邦为问，帝不用。集以入侍燕闲，无益时政，且媢嫉者
多，乃举大学士忽都鲁都儿迷失等，进曰：“陛下出独
见，建奎章阁，览书籍，置学士员以备顾问。臣等备员，
殊无补报，窃恐有累圣德，乞容臣等辞职。”帝曰：“昔我
祖宗睿智聪明，其于致理之道，生而知之。朕早岁跋
涉难阻，视我祖宗，既乏生知之明，于国家治体，岂能
周知？故立奎章阁，置学士员，以祖宗明训、古昔治乱
得失，日陈于前。卿等其悉所学，以辅朕志。若军国机
务，自有省、院、台任之，非卿等责也。其勿复辞。”有旨：采
辑本朝典故，仿《唐宋会要》修《经世大典集》，与中书平
章政事赵世延同任总裁。集言：“礼部尚书马祖常多
闻旧章，国子司业杨宗瑞素有历象、地理、记问、度数
之学，可共”“典，翰林修撰谢端、应奉苏天爵、太常李
好文、国子助教陈旅、前詹事院照磨宋褧、通事舍人
王士点，俱有见闻，可助撰录，庶几是书早成。”帝以尝
命修辽、金、宋三史，未见成绩，《大典》令阁学士专率其
属为之。既而以累朝故事有未备者，请以翰林国史
院修《祖宗实录》。时百司所具事迹参订，翰林院臣言
于帝曰：“实录法不得传于外，则事迹亦不当示人。”又
请以国书脱卜赤颜增修太祖以来事迹，承旨塔失
海牙曰：“脱卜赤颜非可令外人传者。”遂皆已。俄世延
归，集专领其事，再阅岁，书乃成，凡八百帙。既上进，以
目疾丐解职，不允。乃举治书御史马祖常自代，不报。
御史中丞赵世安乘间为集请曰：“虞伯生久居京”师，
甚贫，又病目，幸假一外任便医。帝怒曰：“一虞伯生，汝辈不容耶！”帝方向用文学，以集弘才博识，无施不宜，
一时大典册咸出其手，故重听其去。集每承诏有所
述作，必以帝王之道治忽之故，从容讽切，冀有感悟。
承顾问及古今政治得失，尤委曲尽言。或随事规谏，
出不语人，谏或不入，归家悒悒不乐。家人见其然，不
敢问其故也。时世家子孙以才名进用者，众患其知
遇日隆，每思有以间之。既不效，则相与摘集文辞，指
为讥讪。赖天子察知有自，故不能中伤。然集遇其人，
未尝少变。一日，命集草制，封乳母夫为营都王，使贵
近阿营巎巎传旨。二人者素忌集，缪言制封营国公，
集具槁。俄丞相自榻前来，索制词甚急，集以槁进，丞
相愕然问故，集知为所绐，即请易槁以进，终不自言。
二人者愧之，其雅量类如此。论荐人材，必先器识，心
所未善，不为牢笼以沽誉，评议文章，不折之于至当
不止；其诡于经者，文虽善，不与也。虽以此二者忤物
速谤，终不为动。光人龚伯璲以才俊为马祖常所喜，
祖常为御史中丞，伯璲游其门，祖常亟称之，欲集为
荐引，集不可曰：“是子虽小有才，然非远器，亦恐不得
令终。”祖常犹未以为然。一日，邀集过其家，设宴，酒半，
出荐牍求集署，集固拒之，祖常不乐而罢。文宗崩，集
在告欲谋南还，弗果。幼君崩，大臣将立妥欢帖穆尔
太子，用至大故事，召诸老臣赴上都议政，集在召列
祖，常使人告之曰：“御史有言。”乃谢病归临川。初，文宗
在上都，将立其子阿剌忒纳荅剌为皇太子，乃以妥
欢帖穆尔太子乳母夫，言明宗在日，素谓太子非其
子，黜之江南。驿召翰林学士承旨阿邻铁木儿、奎章
阁大学士忽都鲁笃弥，实书其事于脱卜赤颜。又召
集使书诏，播告中外。时省台诸臣，皆文宗素所信用
同功一体之人，御史亦不敢斥言其事，意在讽集速
去而已。伯璲后以用事败，杀其身世，乃服集知人。元
统二年，遣使赐上尊酒、金织文锦二，召还禁林，疾作
不能行。屡有敕即家撰文，褒锡勋旧。侍臣有以旧诏
为言者，帝不怿，曰：“此我家事，岂由彼书生耶？”至正八
年五月己未，以病卒，年七十有七。官自将仕郎，十二
转为通奉大夫，赠江西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封
仁寿郡公。集孝友方二亲，以故家令德，中遭乱亡，侨
寓下邑，左右承顺无违。弟槃，早卒，教育其孤，无异己
子。兄采以筦库输赋京师，亏数千缗，尽力营贷，代偿
之，无难色。抚庶弟，嫁孤妹，具有恩意。山林之士知古
学者，必折节下之，接后进，虽少且贱如敌已。当权门
赫奕，未尝有所附丽。集议中书，正言谠论，多见容受，
屡以片言解疑误，出人于滨死，亦不以为德。张珪、赵
世延尤敬礼之，有所疑，必咨焉。家素贫，归老后，食指
益众，登门之士相望于道，好事争起邸舍以待之，然
碑板之文，未尝苟作。南昌富民有伍真父者，赀产甲
一方，娶诸王女为妻，充本位下郡总管。既卒，其子属
丰城士甘悫求《集文》铭父墓，奉中统钞五百锭准礼
物，集不许，悫愧叹而去。其束修，羔雁之入，还以为宾
客费，虽空乏弗恤也。集学虽博洽，而究极本原，研精
探微，心解神契。其经纬弥纶之妙，一寓诸文，蔼然庆
历、乾淳风烈。尝以江左先贤甚众，其人皆未易知，其
学皆未易言，后生晚进，知者鲜矣。欲取太原元好问
《中州集》遗意，别为《南州集》以表章之，以病目而止。平
生为文万篇，槁存者十二三。早岁，与弟槃同辟书舍
为二室，左室书陶渊明诗于壁，题曰“陶庵”；右室书卲
尧夫诗，题曰“卲庵。”故世称“卲庵先生。”子四人。安民以
荫历官知吉州路安福州，游其门见称许者莆田陈
旅。旅亦有文行，世国学诸生若苏天爵、王守诚辈，终
身不名他师，皆当世称“名卿”者。其交游尤厚者，曰范
梈。

按：《辍耕录》：《虞伯生先生集》，杨仲弘先生载同在京日，
杨先生每言伯生不能作诗，虞先生载酒，请问作诗
之法，杨先生酒既酣，尽为倾倒，虞先生遂超悟其理。
继有诗送袁伯长先生桷扈驾上都，以所作诗介他
人质诸杨先生，先生曰：“此诗非虞伯生不能也。”或曰：
“先生尝谓伯生不能作诗，何以有此？”曰：“伯生学问高，
余曾授以作诗法，馀莫能及。”又以诣赵魏公孟𫖯，诗，
中有“山连阁道晨留辇，野散周庐夜属櫜”之句。公曰：
“‘美则美矣，若改‘山’为‘天’”，“野’为‘星’，则尤美。”虞先生深服
之，故国朝之诗，称虞、赵、杨、范、揭焉。范即德机先生，梈
揭即曼硕先生傒斯也。尝有问于虞先生曰：“仲弘诗
如何？”先生曰：“仲弘诗如百战健儿。”“德机诗如何？”曰：“德
机诗如唐《临晋帖》，曼硕诗如何？”曰：“曼硕诗如《美女簪
花》。先生诗如何？”笑曰：“虞集乃汉廷老吏，盖先生未免
自负。”公论以为然。

虞卲庵先生集：在翰苑时，宴散散学士家，歌儿郭氏
顺时秀者，唱今乐府。其《折桂令》起句云：“博山铜细袅
香风”，一句而两韵名曰“短柱”，极不易作。先生爱其新
奇，席上偶谈蜀汉事，因命纸笔亦赋一曲曰：“銮舆三
顾茅庐，汉祚难扶，日暮桑榆。深渡南泸。长驱西蜀，力
拒东吴。美乎周瑜妙术，悲夫关羽云殂，天数盈虚，造物乘除。问汝何如，早赋归欤。”盖两字一韵，比之一句
两韵者为尤难。先生之学问该博，虽一时娱戏，亦过
人远矣。

虞卲庵先生布衣时，落落不偶，久客钱塘。一日偕友
人杨公仲弘、薛公宗海、范公德机，访方外宰渊微炼
师于西湖之曲，求召鬼仙以卜行藏。炼师即置箕，县
笔书符作法。有顷，箕动笔，运而附降云：“某非仙，乃当
境神也。”炼师叱曰：“吾不汝召，汝神何来？”神附云：“某欲
乞虞公撰一《保文》，申达上帝，用求迁陞耳。”因众劝先
生，其无辞神请，先生遂诺。翼日，文成火于潮滨，逾旬
再诣炼师祷卜。神复降云：“某已获授城隍，谨候谒谢。
公必贵显，幸毋自忽。”既而先生由校官至奉章阁侍
书学士，赠江西行中书省参知政事，封仁寿郡公，谥
文靖。以文章名四海，岂非先生积有馀庆，天将报施
于先生之躬，而鬼神预有知耶？

按《胡氏杂说》：“初，危太朴以文学征起，声名播于朝野，
士君子皆想望其风采。诸门人问于文靖公曰：‘太朴
事业当何如’？公曰：‘太朴入京之后，其辞多夸，事业非
所敢知’。复曰：‘必求其人，其余阙乎’？时阙名未甚著，门
人曰：‘何以知之’？公曰：‘集于阙文字见之，后阙竟以忠
义显’。乃知前辈观人，自有定鉴。”
按《陈眉公笔记》：“虞集”尝自称曰：“执笔唯凭于手熟，为
文每事于口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