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155卷 > 文献通考 > 诗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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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文》：旧说云“《关雎》，后妃之德也。”至“用之邦国焉。”名《关
雎序》，谓之小序。此以下则大序也。大序是子夏作，小
序是子夏、毛公合作，卜商意有未尽，毛更足成之。
后汉《儒林传》卫宏从谢曼卿受学，作《毛诗序》，善得风
雅之旨，至今传于世。

《隋志》：“先儒相承，谓《毛诗序》子夏所创，毛公及卫敬仲
更加润色石林叶氏曰：“世人疑《诗序》非卫宏所为，此殊不然。使
宏凿空为之乎？虽孔子亦不能使宏诵师说为之，则
虽宏有馀矣。且宏《诗序》有专取诸书之文而为之者，
有杂取诸书所说而重复互见者，有委曲宛转，附经
而成其书者，不可不论也。《诗》有六义：一曰风，二曰赋，
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其文全出于《周官》，情
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其文全出于
《礼记》。成王未知周公之意，公乃为诗以遗王。其文全
出于《金縢》，高克利好而不顾其君，文公恶而欲远之，
不能，使高克将兵而御狄于境，陈其师旅，翱翔河上，
久而不召，众散而归。高克奔陈，其文全出于《左传》。微
子至于戴公，其间礼乐废坏，其文全出于《国语》。古者
长民，衣服不贰，从容有常，以齐其民，其文全出于公
孙尼子。则《诗序》之作，实在数书既传之后明矣。此吾
所谓专取诸书所言也。《载驰》之诗，许穆夫人作也，闵
其宗国颠覆矣；又曰：卫懿公为狄人所灭。《丝衣》之诗，
既曰“绎宾尸矣”，又曰“《灵星》之诗”，此盖众说并传，卫氏
得善辞美意，并录而不忍弃之，此吾所谓杂取诸书
之说而重复互见也。《驺虞》之诗，先言人伦既正，朝廷
既治，天下纯被文王之化，而复继之以蒐田以时，仁
如《驺虞》则王道成。《行苇》之诗，先言周家忠厚，仁及草
木，然后继之以“内睦九族，外尊事黄耇，养老乞”言，此
又吾所谓委曲宛转，附经而成其义也。即三者而观
之，《序》果非宏之所作乎？汉世文章未有引《诗序》者，惟
《黄初四年》有“共公远君子近小人”之说，盖魏后于汉，
宏之《诗序》至此始行也。

又曰：世以《诗序》为孔子作。《隋经籍志》谓子夏作。先儒
相承云毛公及卫宏润益之。今定为孔子作，固不可。
若孔子授子夏而传之”，是亦尝经孔子所取，亦何伤
乎？大抵古书参有无《序》者，皆系之于篇末，盖以总其
凡也。今书有《序》，孔安国以为孔子作，自安国始迁之
逐篇之首。《易》有《序卦》《彖》《象》《爻辞》，王辅嗣迁之逐卦之
中。至太史公《自序》、扬子云《法言》皆其遗法。况《诗》皆记
先王之政与列国之事，非见其序，盖有全篇，莫知所
主意者。孔子虽圣人，人事之实，亦安能臆断于数百
载之下，而谓卫宏能之，可乎？所谓卫宏从谢曼卿受
学而作者，范晔之言尔。据《史》，毛公，赵人，与河间王同
时，三传而为徐敖，初无谢曼卿者。独《东汉·贾逵传》言，
“父徽学《毛诗》于谢曼卿，至显宗令撰《齐》《鲁》、韩诗，与毛
氏同异。”盖汉自中兴后，《毛诗》始见，郑康成与卫宏略
先后，岂有不知，而以宏之言为孔子者？此理尤甚明。
吾谓古者凡有是诗，则有是序。故太师陈之，则可以
观风俗；道人采之，则可以知训戒；学者诵之，则可以
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其藏在有司。”孔子删《诗》既
取其辞，因以其序命子夏之徒为之，则于理为近矣。
《诗》《书》之序，自史传不能明其为何人所作，而先儒多
疑之。至朱文公之解《经》，则依古经文析而二之，而备
论其得失，而于《诗》《国风》诸篇之序诋斥尤多。以愚观
之，《书序》可废，而《诗序》不可废。就《诗》而论之，《雅》《颂》之序
可废，而《十五国风》之序不可废，何也？《书》直陈其事而
已。序者后人之作，藉令其深得经意，亦不过能发明
其所已言之事而已，不作可也，《诗》则异于《书》矣。然《雅》
《颂》之作，其辞易知，其意易明，故读《文王》者深味“文王
在上”以下之七章，则文王受命作周之语赘矣；读《清
庙》者深味于“穆清庙”之一章，则“祀文王”之语赘矣。盖
作者之意已明，则序者之辞可略；而敷衍附会之间，
一语稍烦，则祗见其赘疣而已。至于读《国风》诸篇，而
后知《诗》之不可无序，而序之有功于《诗》也。盖《风》之为
体，比兴之辞多于叙述；风谕之意浮于指斥。盖有反
覆咏叹，联章累句，而无一言叙作之之意者，而叙者
乃一言以蔽之，曰为某事也。苟非其传授之有源，探
索之无舛，则孰能臆料当时指意之所归，以示千载
乎！而文公深诋之，且于《桑中》《溱洧》诸篇辨析尤至，以
为安有刺人之恶而自为彼人之辞，以陷于所刺之
地而不自知者哉！其意盖谓《诗》之辞如彼，而《序》之说
如此，则以诗求诗可也。乌有舍明白可见之诗辞，而
必欲曲从臆度难信之序说乎？其说固善矣，然愚以
为必若此，则诗之难读者多矣，岂直《郑》《卫》诸篇哉！夫
《芣苢》之序，以妇人乐有子为后妃之美也，而其诗语
不过形容采掇芣苢之情状而已；《黍离》之序，以为闵
周室宫庙之颠覆也，而其诗语不过慨叹禾黍之苗
穗而已；此诗之不言所作之意，而赖序以明者也。若
舍《序》以求之，则其所以采掇者为何事，而慨叹者为
何说乎？《叔于田》之二诗，序以为刺郑庄公也，而其诗
语则郑人爱叔段之辞耳；《扬之水》《椒聊》二诗，序以为
刺晋昭公也，而其诗语则晋人爱桓叔之辞耳。此诗
之序，其事以讽，初不言刺之之意，而赖序以明者也。
若舍《序》以求之，则知四诗也，非子云《美新》之赋，则袁
宏《九锡》之文耳，是岂可以训，而夫子不删之乎！《鸨羽》
《陟岵》之诗，见于《变风》，序，以为征役者不堪命而作也；
《四牡》《采薇》之诗，见于《正雅》，序，以为劳使臣遣戍役而作也；而深味四诗之旨，则叹行役之劳苦，叙饥渴之
情状，忧孝养之不遂，悼归休之无期，其辞语一耳。此
诗之辞同意异而赖《序》以明者也。若舍《序》以求之，则
文王之臣民亦怨其上，而《四牡》《采薇》不得为正雅矣。
即是数端而观之，则知序之不可废。序不可废，则《桑
中》《溱洧》何嫌其为“刺奔”乎？盖尝论之，均一劳苦之词
也，出于叙情闵劳者之口，则为《正雅》；而出于困役伤
财者之口，则为“变风”也；均一淫泆之词也，出于奔者
之口则可删，而出于刺奔者之口则可录也。均一爱
戴之辞也；出于爱叔、段、桓叔者之口则可删，而出于
刺郑庄、晋昭者之口则可录也。夫《芣苢》《黍离》之不言，
所谓“叔于田”、扬之水之反辞以讽，《四牡》《采薇》之辞，同
《变风》，文公胡不翫索诗辞，别自为说，而卒如序者之
旧说，求作诗之意于诗辞之外矣，何独于《郑》《卫》诸篇
而必以为奔者所自作，而使正经为录淫辞之具乎？
且夫子尝删《诗》矣，其所取于《关雎》者，谓其乐而不淫
耳，则夫《诗》之可删，孰有大于淫者？今以文公《诗传》考
之，其指以为男女淫泆奔诱，而自作诗以叙其事者，
凡二十有四。如《桑中》《东门之𫮃》《溱洧》《东方之日》《东门
之池》《东门之杨》《月出》，则序以为刺淫，而文公以为淫
者所自作也。如《静女》“木瓜采葛，丘中有麻”，“将仲子遵
大路”，“有女同车，山有扶苏，萚兮狡童，褰裳丰风雨，子
衿扬之”，水，“出其东门，野有蔓草”，则序本别指他事，而
文公亦以为淫者所自作也。夫以淫昏不检之人，发
而为放荡无耻之辞，其诗篇之繁多如此，而夫子犹
存之，“则不知所删何等之篇也。”或曰：“文公之说，谓《春
秋》所记，无非乱臣贼子之事，盖不如是，无以见当时
事变之实，而垂鉴于后世，故不得已而存之，所谓并
行而不相悖也。”愚以为未然。夫《春秋》，史也；《诗》，文词也；
史所以纪事。世之有治，不能无乱，则固不容存禹汤
而废桀、纣，录文、武而弃幽、厉也。至于文辞，则其淫哇
不经者直为删之而已，而夫子犹存之，则必其意不
出于此，而序者之说是也。夫后之词人墨客，跌荡于
礼法之外，如秦少游、晏叔原辈作为乐府，备狭邪妖
冶之趣，其词采非不艳丽可喜也，而醇儒庄士深斥
之，口不道其词，家不蓄其书，惧其为正心诚意之累
也。而诗中若是者二十有“四篇，夫子录之于经，又烦
儒先为之训释，使后学诵其文，推其义，则《通书》《西铭》
必与《小山词选》之属兼看并读，而后可以为学也。”或
又曰：“文公又尝云：‘此等之人安于为恶，其于此等之
诗，计其平日固已自其口出而无惭矣。又何待吾之
铺陈而后始知其如此，亦复畏吾之闵惜，而遂幡然
遽有惩创’”之心耶？愚又以为不然。夫羞恶之心，人皆
有之，而况淫泆之行，所谓不可对人言者，市井小人
至不才也。今有与之语者，能道其宣淫之状，指其行
淫之地，则未有不面颈发赤，且惭且讳者。未闻其扬
言于人曰：“我能奸我善淫”也。且夫人之为恶也，禁之
使不得为，不若愧之而使之自知其不可为。此铺张
揄扬之中，所以为闵惜惩创之至也。夫子谓宰我曰：
“汝安则为之”，夫岂真以居丧食稻衣锦为是乎！万石
君谓子庆曰：“内史贵人坐车中自如固当。”夫岂真以
不下车为是乎！而二人既闻是言也，卒为之羞愧改
行，有甚于被谯让者。盖以非为是而使之求吾言外
之意，则自反而不胜其愧悔矣。“此《诗》之训也。”或曰：“序
者之序《诗》，与文公之释《诗》，俱非得于作《诗》之人亲传
面命也。《序》求《诗》意于辞之外，文公求《诗》意于辞之中，
而子何以定其是非乎？”曰：“愚非敢苟同《序》说而妄议
先儒也。盖尝以孔子孟子之所以说《诗》者，读《诗》而后
知《序》说之不谬，而文公之说多可疑也。孔子之说曰：
‘诵《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孟子之说曰：“说诗
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夫
经非所以诲邪也，而戒其无邪；辞所以达意也，而戒
其害意。何也？噫，圣贤之虑远矣。夫诗，发乎情者也，而
情之所发，其辞不能无过，故其于男女夫妇之间，多
忧思感伤之意，而君臣上下之际，不能无怨怼激发
之辞。十五国风为诗百五十有七篇，而其为妇人而
作者，男女相悦之辞，几及其半。虽以《二南》之诗如《关
雎》《桃夭》诸篇为正风之首，然其所反复咏叹者，不过
情欲燕私之事耳。汉儒尝以《关雎》为刺诗矣，此皆昧
于无邪之训，而以辞害意之过也，而况邶鄘之末流
乎？故其怨旷之悲，遇合之喜，虽有人心者所不能免。
而其志切，其辞哀，习其诗而不知其旨，易以动荡人
之邪情泆志，而况以铺张揄扬之辞而序淫泆流荡
之行乎！然诗人之意，则非以为是而劝之也。盖知诗
人之意者莫如孔、孟，虑学者读诗而不得其意者，亦
莫如孔、孟。是以有《无邪》之训焉，则以其辞之不能不
邻乎邪也。使篇篇如文王《大明》，则奚邪之可闲乎？是
以有害意之戒焉，则以其辞之不能不戾其意也；使
章章如清庙臣工，则奚意之难明乎？以是观之，则知
刺奔果出于作诗者之本意，而夫子所不删者，其诗
决非淫泆之人所自赋也。或又曰：“文公尝言《雅》者，二雅是也。郑者，《缁衣》以下二十一篇是也。卫者，《邶鄘》卫
三十”九篇是也；《桑间》、卫之一篇，《桑中》是也；《二南》《雅》《颂》，
祭祀朝聘之所用也；《郑》《卫》《桑濮》里巷狭邪之所作也。
夫子于郑、卫，盖深绝其声于乐以为法，而严立其词
于诗以为戒。今乃欲为之讳其郑、卫、桑濮之实，而文
以雅乐之名，又欲从而奏之宗庙之中，朝廷之上，则
未知其将以荐之于何等之鬼神，用之于何等之宾
客乎？愚又以为未然。夫《左传》言季札来聘，请观周乐，
而所歌者邶鄘、卫、郑皆在焉，则诸诗固雅乐矣。使其
为里巷狭邪所用，则周乐安得有之？而鲁之乐工亦
安能歌异国淫邪之诗乎？然愚之所论，不过求其文
意之指归，而知其得于情性之正耳。至于被之弦歌，
合之音乐，则《仪礼》《左传》所载古人歌诗合乐之意，盖
有不可晓者。夫《关雎》《鹊巢》，闺门之事，后妃夫人之诗
也，而《乡饮酒》《燕礼》歌之；《采𬞟》《采蘩》，《夫人》，大夫妻能主
祭之诗也，而射礼歌之；“《肆夏》、繁《遏渠》”，宗庙配天之诗
也，而天子享元侯歌之；《文王》《大明绵》，文王兴周之诗
也，而两君相见歌之。以是观之，其歌诗之用，与诗人
作诗之本意，盖有判然不相合者，不可强通也。则乌
知郑、卫诸诗，不可用之于燕享之际乎？《左传》载列国
聘享赋诗，固多断章取义，然其太不伦者，亦以来讥
诮。如郑伯有赋《鹑之奔奔》，楚令尹子围赋《大明》，及穆
叔不拜《肆夏》，甯武子不拜《彤弓》之类是也。然郑伯如
晋，子展赋《将仲子》，郑伯享赵孟子，太叔赋“《野有蔓草》；
郑六卿饯韩宣子，子齹赋《野有蔓草》；子太叔赋《褰裳》，
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柳赋《箨兮》。”此六诗
固皆文公所斥，以为淫奔之人所作也。然所赋皆见
善于叔向、赵武、韩起，不闻被讥。乃知郑、卫之诗未尝
不施之于燕享，而此六诗之旨意训诂，当如序者之
说，不当如文公之说也。或曰：序“者之辞，固有鄙浅附
会，居然可见者，先儒疵议之非一人矣，而子信之，何
邪？”曰：“愚之所谓不可废者，谓《诗》之所不言而赖《序》以
明者耳。至《诗》之所已言，则《序》语虽工，不读可也，况其
鄙浅附会者乎！盖作《序》之人，或以为孔子，或以为子
夏，或以为国史，皆无明文可考。然郑氏谓毛公始以
寘诸《诗》之首，则”自汉以前，经师传授，其去作诗之时，
盖未甚远也。千载而下，学者所当尊守体认，以求诗
人之意而得其庶几，固不空因其一语之赘疣，片辞
之浅陋，而欲一切废之，凿空探索而为之训释也。姑
以近代词人之作譬之，如所谓“皇帝二载初闰，八月
初吉”，如所谓“吾闻京城南，兹惟群山囿”，则辞意明白，
无俟《序》说者也。放翁之诗曰：“城上危楼画角哀，沈园
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逐孤鸿照影来。”“梦
断香销四十年，沈园老柳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
犹吊遗踪一怅然。”其题曰《沈园》而已。诚斋之诗曰：“饱
喜饥嗔笑杀侬，凤凰未必胜狙公。虽逃暮四朝三外，
犹在桐花竹实中。”其题曰：“无题”而已。是三诗者，不言
所谓，人莫能知其所以作之意也。刘后村《诗话》释之
曰：“放翁初婚某氏，颇倦于学。严君督过之，竟至仳，离
某氏，别适某官。一日，通家于沈园，目成而已。晚年游
园，感而赋之。诚斋既里居，累章乞休，致不得命，再予
祠，有感而赋。以为虽脱吏责，尚縻闲廪，不若相忘于
物外也。然后三诗之”意始明。夫后村之说，即三诗之
序也。后村之于杨、陆二公，相去不百年，得于长老之
所诵说，口耳之所习闻，笔之简册，可以质诸二公而
不缪也。倘后乎此千百载，说者必欲外后村之意而
别为之说，则虽其体认之精，辩析之巧，亦终于臆说
而固有引。文公之于《诗序》，于其见于经传，信而有证
者则从之，如“《硕人》《载驰》”、“《清人》《鸱鸮》”之类是也。其可疑
者，则未尝尽断以臆说，而固有引他书以证其谬者
矣。曰：是则然矣。然愚之所以不能不疑者，则以其恶
《序》之意太过，而所引援指摘，似亦未能尽出于公平
而足以当人心也。夫《关雎》，《韩诗》以为衰周之刺诗；《宾
之初筵》，《韩诗》以为卫武公饮酒悔过之诗；皆与《毛序》
反者也，而《韩诗》说《关雎》则违夫子“不淫”“不伤”之训，是
决不可从者也。《初筵》之诗夫子未有论说也，则诋毛
而从韩。夫一韩诗也，《初筵》之序可信，而《关雎》之序独
不可信乎？《邶柏舟》，《毛序》以为仁人不遇而作，《文公》以
为妇人之作，而引《列女传》为证，非臆说矣。然《列女传》
出于刘向。向上封事，论恭显倾陷正人，引是诗“忧心
悄悄，愠于群小”之语，而继之曰“小人成群”，亦足愠也，
则正毛《序》之意矣。夫一刘向也，《列女传》之说可信，而
《封事》之说独不可信乎？此愚所以疑文公恶《序》之意
太过，而引援指摘，似为未当，此类是也。夫本之以孔、
孟说《诗》之旨，参之以《诗》中诸序之例，而后究极夫古
今诗人所以讽咏之意，则《诗序》之不可废也审矣。愚
岂好为异论哉！

或曰：“夫子何以删《诗》？昔太史公曰：‘古《诗》本三千馀篇，
孔子去其重复，取其可施于礼义者三百五篇’。孔氏
曰：‘案书传所引之诗，见在者多，亡逸者少，则孔子所
录，不容十分去九，马迁所言，未可信也。朱文公曰：‘三百五篇，其间亦未必皆可施于礼义，但存其实以为
鉴戒耳’。之三说者，何所折衷’？”愚曰：若如文公之说，则
《诗》元未尝删矣，今何以有诸《逸诗》乎？盖文公每舍《序》
以言《诗》，则《变风》诸篇祗见其理短而词哇，愚于前篇
已论之矣。但以经传所引逸诗考之，则其词明而理
正，盖未见其劣于《三百五篇》也，而何以删之？《三百五
篇》之中，如诋其君以“硕鼠狡童”，如欲刺人之恶，而自
为彼人之辞，以陷于所刺之地，殆几不可训矣，而何
以录之？盖尝深味圣人之言，而得圣人所以著作之
意矣。昔夫子之言曰：“述而不作。”又曰：“盖有不知而作
之者，我无是也。”又曰：“多闻阙疑。”异时尝举史阙文之
语，而叹世道之不古；存夏五郭公之书，而不欲遽正
前史之阙误，然则圣人之意盖可见矣。盖《诗》之见录
者，必其序说之明白，而旨意之可考者也。其轶而不
录者，必其序说之无传，旨意之难考，而不欲臆说者
也。或曰：“今三百五篇之序，世以为卫宏、毛公所作耳。
如子所言，则已出于夫子之前乎？”曰：“其说虽自毛、卫
诸公而传，其旨意则自有此诗而已有之矣。《鸱鸮》之
序见于《尚书》；《硕人》《载驰》《清人》之序见于《左传》，所纪皆
与作”诗者同时，非后人之臆说也。若《序》说之意，不出
于当时作诗者之口，则鸱鸮诸章，初不言成王疑周
公之意，《清人》终篇亦不见郑伯恶高克之迹。后人读
之，当不能晓其为何语矣。盖尝妄为之说曰：“作诗之
人可考，其意可寻，则夫子录之，殆述而不作之意也；
其人不可考，其意不可寻，则夫子删之，殆”多闻阙疑
之意也。是以于其可知者，虽比兴深远，词旨迂晦者，
亦所不废，如芣苢“鹤鸣蒹葭”之类是也。于其所不可
知者，虽直陈其事，文义明白者，亦不果录，如“翘翘车
乘，招我以弓，岂不欲往，畏我友朋”之类是也。于其可
知者，虽词意流泆，不能不类于狭邪者，亦所不删，如
《桑中溱洧》，“野有蔓草，出其东门”之类是也。于其所不
可知者，虽词意庄重，一出于义理者，亦不果录，如“周
道挺挺，我心扃扃，礼义不愆，何恤于人言”之类是也。
然则其所可知者何？则《三百五篇》之序意是也。其所
不可知者何？则诸逸诗之不以序行于世者是也。欧
阳公《诗谱补亡后序》曰：“后之学者，因迹前世之所传
而较其得”失，或有之矣。若使徒抱焚馀残脱之经，伥
伥然于去圣千百年之后，不见先儒中间之说，而欲
特立一家之论，果有能哉？此说得之。盖自其必以为
出于卫宏、毛公辈之口，而先以不经之臆说视之，于
是以特立之己见，与之较短量长于辞语工拙之间，
则祗见其龃龉而不合，疏缪而无当耳。夫使序《诗》之
意，

果不出于作诗之初，而皆为后人臆度之说，则比
兴讽咏之词，其所为微婉幽深者，殆类东方朔“声謷”
“凥高”之隐语，蔡邕“黄绢”“幼妇”之廋词，使后人各出其
智以为猜料之工拙，恐非圣经诲人之意也。或曰：“诸
《小序》之说固有舛驰鄙浅而不可解者，尽信之可乎？”
愚曰：“《序》非一人之言也，或出于国史之采录，或出于
讲”师之传授，如《渭阳》之“首尾异说”，《丝衣》之两义并存，
则其舛驰固有之，择善而从之可矣。至如其辞语之
鄙浅，则序所以释经，非作文也，祖其意足矣，辞不必
玩也。夫以夫子之圣，犹不肯杂取诸逸诗之可传者，
与《三百五篇》之有序者并行，而后之君子乃欲尽废
《序》以言《诗》，此愚所以未敢深以为然，故复摭述而不
作“多闻阙疑”之言，以明孔子删《诗》之意，且见《古序》之
尤不可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