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历象汇编/庶征典/第010卷 > 王充论衡 > 《指瑞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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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者说凤皇麒麟为圣王来，以为“凤皇麒麟，仁圣禽
也，思虑深，避害远，中国，有道则来，无道则隐。”称凤皇
麒麟之仁知者，欲以褒圣人也。非圣人之德，不能致
凤皇麒麟，此言妄也。夫凤皇麒麟圣，圣人亦圣。圣人
恓恓忧世，凤皇麒麟亦宜率教。圣人游于世间，凤皇
麒麟亦宜与鸟兽会，何故远去中国，处于边外？岂圣
人浊，凤皇麒麟清哉？何其圣德俱而操不同也？如以
圣人者，当隐乎？十二圣宜隐。如以圣者当见，凤麟亦
宜见。如以仁圣之禽，思虑深，避害远，则文王拘于羑
里，孔子厄于陈蔡，非也。文王、孔子，仁圣之人，忧世悯
民，不图利害，故其有仁圣之知，遭拘厄之患。凡人操
行，能修身正节，不能禁人加非于己。案人操行，莫能
过圣人。圣人不能自免于厄，而《凤麟》独能〈一有而字〉“自全
于世，是鸟兽之操贤于圣人也。”且鸟兽之知，不与人
通，何以能知国有道与无道也？人同性类，好恶均等，
尚不相知，鸟兽与人异性，何能知之？人不能知鸟兽，
鸟兽亦不能知人。两不能相知，鸟兽为愚于人，何以
反能知之？儒者咸称凤皇之德，欲以表明王之治，反
令人有不及鸟兽，论事过情，使实不著。且凤麟岂独
为圣王至哉？孝宣皇帝之时，凤皇五至，麒麟一至，神
雀、黄龙、甘露醴泉，莫不毕见，故有“五凤、神雀、甘露、黄
龙”之纪。使凤麟审为圣王见，则孝宣皇帝圣人也；如
孝宣帝非圣，则凤麟为贤来也。为贤来，则儒者称凤
皇、麒麟，失其实也。凤皇、麒麟为尧、舜来，亦为宣帝来
矣。夫如是，为圣且贤也。儒者说圣太隆，则论凤麟亦
过其实。《春秋》曰：“西狩获死麟，人以示孔子，孔子曰：‘孰
为来哉？孰为来哉’？”反袂拭面，泣涕沾襟。儒者说之，以
为天以麟命孔子，孔子不王之圣也。夫麟为圣王来，
孔子自以不王而时王。鲁君无感麟之德，怪其来而
不知所为，故曰：“孰为来哉？孰为来哉？”知其不为治平
而至，为己道穷而来，望绝心感，故涕泣沾襟。以孔子
言“孰为来哉”，知麟为圣王来也。曰：前孔子之时，世儒
已传此说，孔子闻此说而希见其物也。见麟之至，怪
所为来。实者麟至，无所为来，常有之物也。行迈鲁泽
之中，而鲁国见其物遭获之也。孔子见麟之获，获而
又死，则自比于麟，自谓道绝不复行，将为小人所徯
获也。故孔子见麟而自泣者，据其见得而死也，非据
其本所为来也。然则麟之至也，自与兽会聚也；其死，
人杀之也。使麟有知为圣王来，时无圣王，何为来乎？
思虑深，避害远，何故为鲁所获杀乎？夫以时无圣王
而麟至，知不为圣王来也；为鲁所获杀，知其避害不
能远也。圣兽不能自免于难，圣人亦不能自免于祸。
祸难之事，圣者所不能避，而云“凤麟思虑深，避害远”，
妄也。且凤麟非生外国也，中国有圣王，乃来至也。生
于中国，长于山林之间，性廉，见希人不得害也，则谓
之思虑深，避害远矣。生与圣王同时，行与治平相遇
世间，谓之圣王之瑞，为圣来矣。剥巢破卵，凤皇为之
不翔；焚林而畋，漉池“而渔，龟龙为之不游。”凤皇，龟龙
之类也，皆生中国，与人相近。巢剥卵破，屏窜不翔，林
焚池漉，伏匿不游，无远去之文。何以知其在外国也？
龟龙凤皇，同一类也，“希见不害”，谓在外国。龟龙希见，
亦在外国矣。孝宣皇帝之时，凤皇、麒麟、黄龙、神雀皆
至，其至同时，则其性行相似类，则其生出宜同处矣。
龙不生于外国，外国亦有龙；凤麟不生外国，外国亦
有凤、麟。然则中国亦有，未必外国之凤、麟也。人见凤麟希见，则曰“在外国”见；遇太平，则曰“为圣王来。”夫凤
皇、麒麟之至也，犹醴泉之出，朱草之生也。谓凤皇在
外国，闻有道而来，醴泉、朱草，何知而生于太平之时？
醴泉、朱草，和气所生，然则凤皇、麒麟，亦和气所生也。
和气生圣人，圣人生于衰世。物生为瑞，人生为圣，同
时俱然，时其长大，相逢遇矣。衰世亦有和气，和气时
生圣人，圣人生于衰世，衰世亦时有凤麟也。孔子生
于周之末世，麒麟见于鲁之西泽。光武皇帝生于成、
哀之际，凤皇集于济阳之地。圣人圣物生于盛衰世，
圣王遭。〈一有出圣物遭字〉“见圣物”，犹吉命之人逢吉祥之类
也，其实相遇，非相为出也。夫凤麟之来，与白鱼赤乌
之至，无以异也。鱼遭自跃，王舟逢之；火偶为乌，王仰
见之，非鱼闻武王之德而入其舟，乌知周家当起集
于王屋也？谓凤麟为圣王来，是谓鱼乌为武王至也。
王者受富贵之命，故其动出见吉祥异物，见则谓之
瑞。瑞有小大，各以所见，定德薄厚。若夫白鱼赤乌，小
物小安之兆也；凤皇麒麟，大物太平之象也。故孔子
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不见太平之象，自
知不遇太平之时矣。且凤皇麒麟，何以为太平之象？
凤皇麒麟，仁圣之禽也。仁圣之物至天下，将为仁圣
之行矣。《尚书大传》曰：“高宗祭成汤之庙，有雉升鼎耳
而”鸣，高宗问祖乙，祖乙曰：“远方君子殆有至者。”祖乙
见雉有似君子之行，今从外来，则曰：远方君子将有
至者矣。夫凤皇、麒麟，犹雉也，其来之象亦与雉同。孝
武皇帝西巡狩，得白麟，一角而五趾，又有木枝出，复
合于本。武帝议问群臣，谒者终军曰：“野禽并角，明同
本也；众枝内附，示无外也。如此瑞者，外国宜有降者，
是若应，殆且有解编发，削左衽，袭冠带，而蒙化焉。”其
后数月，越地有降者，匈奴名王亦将数千人来降，竟
如终军之言。终军之言，得瑞应之实矣。推此以况，白
鱼赤乌，犹此类也。鱼，木精。白者，殷之色也。乌者，孝鸟。
赤者，周之应气也。先得白鱼，后得赤乌，殷之统绝，色
移在周矣。据鱼乌之见，以占武王，则知周之必得天
下也。世见武王诛纣，出遇鱼乌，则谓天用鱼乌命，使
武王诛纣，事相似类，其实非也。春秋之时，鸲鹆来巢，
占者以为凶。夫野鸟来巢，鲁国之都且为丘墟，昭公
之身且出奔也。后昭公为季氏所攻，出奔于齐，死不
归鲁。贾谊为长沙太傅，服鸟集舍，发书占之，云：“服鸟
入室，主人当去。”其后贾谊竟去，野鸟虽殊，其占不异。
夫凤麟之来，与野鸟之巢，服鸟之集，无以异也。是鸲
鹆之巢，服鸟之集，偶巢适集，占者因其野泽之物，巢
集城宫之内，则见鲁国且凶，《传》舍人不吉之瑞矣。非
鸲鹆服鸟，知二国祸将至，而故为之巢集也。王者以
天下为家，家人将有吉凶之事，而吉凶之兆豫见于
人，知者占之，则知吉凶将至，非吉凶之物有知，故为
吉凶之人来也，犹蓍龟之有兆数矣。龟兆蓍数，常有
吉凶，吉人卜筮与吉相遇，凶人与凶相逢，非蓍龟神
灵，知人吉凶，出兆见数以告之也。虚居卜筮，前无过
客，犹得吉凶。然则天地之间常有吉凶，吉凶之物来
至，自当与吉凶之人相逢遇矣，或言天使之所为也。
夫巨大之天，使细小之物，音语不通，情指不达，何能
使物？物亦不为天使。其来神怪，若天使之，则谓天使
矣。夏后孔甲畋于首山，天雨晦冥，入于民家，主人方
乳。或曰：“后来之子必大贵。”或曰：“不胜之子必有殃。”夫
孔甲之入民室也，偶遭雨而荫庇也，非知民家将生
子，而其子必凶，为之至也。既至，人占则有吉凶矣。夫
吉凶之物，见于王朝，若入民家，犹孔甲遭雨入民室
也。孔甲不知其将生子，为之故到。谓凤皇诸瑞有知，
应吉而至，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