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159卷 > 邵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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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宋史邵雍传》：“雍字尧夫，其先范阳人。父古，徙衡漳，
又徙共城。雍年三十，游河南，葬其亲伊水上，遂为河
南人。雍少时自雄其才，慷慨欲树功名，于书无所不
读，始为学即坚苦刻厉，寒不炉，暑不扇，夜不就席者
数年。已而叹曰：‘昔人尚友于古，而吾独未及四方’。于
是逾河汾，涉淮汉，周流齐鲁宋郑之墟，久之，幡然来”
归，曰：“道在是矣。”遂不复出。北海李之才摄共城令，闻
雍好学，尝造其庐，谓曰：“子亦闻物理性命之学乎？”雍
对曰：“幸受教乃事。”之才受《河图》《洛书》、宓羲八卦六十
四卦图像。之才之传，远有端绪，而雍探赜索隐，妙悟
神契，洞彻蕴奥，汪洋浩博，多其所自得者。及其学益
老，德益卲，玩心高明，以观夫天地之“运化，阴阳之消
长，远而古今世变，微而走飞草木之性情，深造曲畅，
庶几所谓不惑，而非依仿象类，亿则屡中者。”遂衍宓羲《先天》之旨，著书十馀万言，行于世，然世之知其道
者鲜矣。初至洛，蓬荜环堵，不芘风雨，躬樵爨以事父
母，虽平居屡空，而怡然有所甚乐，人莫能窥也。及执
亲丧，哀毁尽礼。富弼、司马光、吕公著诸贤，退居洛中，
雅敬雍，恒相从游，为市园宅。雍岁时耕稼，仅给衣食，
名其居曰“安乐窝”，因自号“安乐先生。”旦则焚香燕坐，
晡时酌酒三四瓯，微醺即止，常不及醉也。兴至辄哦
诗自咏。春秋时出游城中，风雨常不出，出则乘小车，
一人挽之，惟意所适。士大夫家识其车音，争相迎候，
童孺厮隶皆驩相谓曰：“吾家先生至也。”不复称其姓
字，或留信宿乃去。好事者别作屋如雍所居，以候其
至，名曰行窝。司马光兄事雍，而二人纯德，尤乡里所
慕向。父子昆弟每相饬曰：“毋为不善，恐司马端明、邵
先生知士之道洛者，有不之公府必之雍。”雍德气粹
然，望之知其贤。然不事表襮，不设防畛，群居燕笑终
日，不为甚异。与人言，乐道其善而隐其恶。有就问学
则答之，未尝彊以语人。人无贵贱少长，一接以诚，故
贤者悦其德，不贤者服其化。一时洛中人才特盛，而
忠厚之风闻天下。熙宁行新法，吏牵迫不可为，或投
劾去。雍门生故友居州县者，皆贻书访雍，雍曰：“此贤
者所当尽力之时。新法固严，能宽一分，则民受一分
赐矣，投劾何益耶？”嘉祐诏求遗逸，留守王拱辰以雍
应诏，授将作监主簿，复举逸士，补颍州团练推官，皆
固辞，乃受命，竟称疾不之官。熙宁十年卒，年六十七。
赠秘书省著作郎。元祐中，赐谥康节。雍高明英迈，迥
出千古，而坦夷浑厚，不见圭角，是以清而不激，和而
不流，人与交久，益尊信之。河南程颢初侍其父识雍，
论议终日，退而叹曰：“尧夫，内圣外王之学也。”雍知虑
绝人，遇事能前知。程颐尝曰：“其心虚明，自能知之。”当
时学者因雍超诣之识，务高雍所为，至谓雍有玩世
之意；又因雍之前知，谓雍于凡物声气之所感触，辄
以其动而推其变焉。于是摭世事之已然者，皆以雍
言先之，雍盖未必然也。雍疾病，司马光、张载、程颢、程
颐晨夕候之，将终，共议丧葬事外庭，雍皆能闻众人
所言。召子伯温谓曰：“诸君欲葬我近城地，当从先茔
尔。”既葬，颢为铭墓，称雍之道纯一不杂，就其所至，可
谓安且成矣。所著书曰《皇极经世》《观物内外篇》《渔樵
问对》，诗曰《伊川击壤集》。子伯温“别有传。”

按《无名公传》：“无名公生于冀方，长于冀方，老于豫方，
终于豫方。年十岁求学于里人，遂尽里人之情，己之
滓十去其一二矣。年二十求学于乡人，遂尽乡人之
情，己之滓十去其三四矣。年三十求学于国人，遂尽
国人之情，己之滓十去其五六矣。年四十求学于古
人，遂尽古人之情，己之滓十去其七八矣。年五十求”
学于天地，遂尽天地之情，欲求己之滓，无得而去矣。
始则里人疑其僻，问于乡人，乡人曰：“斯人善与人群，
安得谓之僻？”既而乡人疑其泛，问于国人，国人曰：“斯
人不妄与人交，安得谓之泛？”既而国人疑其陋，问于
四方之人，四方之人曰：“斯人不器，安得谓之陋？”既而
四方之人又疑之，质之于古今之人，古今之人始终
无可与同者。又问之于天地，天地不对。当是之时，四
方之人迷乱不复得知，因号为“无名公。夫无名者，不
可得而名也。凡物有形则可器，可器斯可名。”“然则斯
人无体乎？”曰：“有体，有体而无迹者也。”“斯人无用乎？”曰：
“有用，有用而无心者也。夫有迹有心者，斯可得而知
也。无迹无心者，虽鬼”神亦不可得而知，不可得而名，
况于人乎？故其《诗》曰：“思虑未起，鬼神莫知。不由乎我，
更由乎谁？”能造万物者，天地也；能造天地者，太极也。
太极者，其可得而名乎？可得而知乎？故彊名之曰太
极。太极者，其无名之谓乎！故尝自为之赞曰：“借尔面
貌，假尔形骸。弄丸馀暇，闲往闲来。”人告之以修福，对
曰：“未尝为不善。”人告之以禳灾，对曰：“未尝妄祭。”故其
诗曰：“祸如许免人须谄，福若待求天可量。”又曰：“《中孚》
起信宁须祷，无妄生灾未易禳。”性喜饮酒，尝命之曰
“太和汤”，所饮不多，微醺而罢，不喜过醉，故其诗曰：性
喜饮酒，饮喜微酡。饮未微酡，口先吟哦。吟哦不足，遂
及浩歌。浩歌不足，无可奈何。所寝之室，谓之安乐窝。
不求过美，惟求冬燠夏凉，遇有睡思则就枕。故其诗
曰：墙高于肩，室大于斗。布被煖馀，藜羹饱后。气吐胸
中，充塞宇宙。其与人交，虽贱必洽，终身无改。亦未尝
作皱眉事，故人皆得其欢心。见贵人未尝曲奉，见不
善人未尝急去；见善人未之知也，未尝急合。故其诗
曰：“风月情怀，江湖性气。”色斯举矣，翔而后至，无贱无
贫，无富无贵，无将无迎，无拘无忌。闻人之谤未尝怒，
闻人之誉未尝喜，闻人言人之恶未尝和，闻人言人
之善则就而和之，又从而喜之。故其《诗》曰：“乐见善人，
乐闻善事，乐道善言，乐行善意。闻人之恶如负芒刺，
闻人之善如佩兰蕙。”家贫未尝求于人，人馈之，虽寡
必受。故其诗曰：“窘未尝忧，饮不至醉，收天下春，归之
肝肺。”朝廷授之官，虽不彊免，亦不彊起。晚有二子，教
之以仁义，授之以《六经》。举世尚虚谈，未尝挂一言；举世尚奇事，未尝立异行。故其诗曰：“不佞禅伯，不谀方
士，不出户庭，直游天地。”家素业儒，口未尝不道儒言，
身未尝不行儒行。故其诗曰：“心无妄思，足无妄走，人
无妄交，物无妄受。炎炎论之，甘处其陋；绰绰言之，无
出其右。羲、轩之书未尝去手；尧舜之谈，未尝离口。当
中和天，同乐易友，吟自在诗，饮欢喜酒。百年升平，不
为不偶；七十康彊，不为不寿。此其无名公之行乎！”
按《闻见前录》：“康节先公，少日游学，先祖母李夫人思
之恍惚，至倒诵佛书，康节亟归，不”复出。夫人捐馆，康
节特毁甚，躬自爨以养祖母，置家苏门山下，康节独
筑室百源之上。时李成之子挺之，东方大儒也，权共
城县令，一见康节，心相契，授以《大学》，康节益自克励，
三年不设榻，昼夜危坐以思。写《周易》一部，贴屋壁闲，
日诵数十遍。闻汾州任先生者有《易》学，又往质之。挺
之去为河阳司户曹，康节亦从之，寓州学，贫甚，以饮
食之油贮灯读书。一日，有将校自京师出代者，见康
节曰：“谁苦学如秀才者？”以纸百幅、笔十枝为献。康节
辞而后受，每举此语先夫人：“吾少艰难如此，当为子
孙言之。”康节又尝谓伯温曰：“吾早岁徒步游学，至有
所立，艰哉！程伯淳正叔虽为名士，本出贵家，其成就
易矣。”因泣书之，以示子孙。康节先公庆历闲过洛，馆
于水北汤氏，爱其山水风俗之美，始有卜筑之意。至
皇祐元年，自卫州共城奉大父伊川丈人迁居焉。门
生怀州武陟知县侯绍曾，字孝杰，助其行。初学天宫
寺三学院刘谏议元瑜，字君玉、吕谏议献可、静居张
少卿师锡，及其子职方君景伯，状元师“德之子谏议
君景宪；王谏议益柔，字胜之；子中散兄弟谔，字师柔，
及其子孙南国张大丞师雄及诸子；刘龙图之子秘
监几，字伯寿；修撰忱，字明复；侍讲李寔，字景真；吴少
卿执中；王学士起，字仲儒”；李侍讲育，字仲象；子吁，字
端伯；姚郎中奭，字周辅。交游最密，或称“门生。”洛人为
买宅于履道坊西天庆观东。赵谏议借田于汝州叶
县，后王不疑同乡人买田于河南延秋村，康节复还
叶县之田。嘉祐七年，王宣徽尹洛，就天宫寺西天津
桥南五代节度使安审琦宅故基，以郭崇废宅馀材
为屋三十闲，请康节还居之。富韩公命其客孟约买
对宅一园，皆有水竹花木之胜。熙宁初，行买官田之
法，天津之居亦官地，榜三月，人不忍买。诸公曰：“使先
生之宅，他人居之，吾辈蒙耻矣。”司马温公而下集钱
买之。康节先生以诗《谢王宣徽》曰：“嘉祐壬寅岁，新巢
始孱功。正分道德里，更近帝王宫。槛仰端门峻，轩迎
两观雄。窗虚响瀍涧，台迥粲伊嵩。好景尤难得，昌辰
岂易逢。无才济天下，有分乐年丰。水竹腹心里，莺花
渊薮中。老来欢不已，端节叹何穷？啸傲陪真侣，经营
荷府公。丹诚徒自写，匪报自恩隆。”后以诗谢温公、诸
公曰：“重谢诸公为买园，买园城里占林泉。七千来步
平流水，二十馀家争出钱。嘉祐卜居终是僦，熙宁受
券遂能专。凤凰楼下新闲客，道德坊中旧散仙。洛浦
清风朝满袖，嵩岑皓月夜盈轩。接篱倒载芰荷畔，谈
麈轻挥杨柳边。陌霉铜驼花烂漫，堤连金谷草芊绵。
青春未老尚可出，红日已高犹自眠。洞号长生宜有
主，窝名安乐岂无权。敢于世上明开眼，会向人闲别
看天。尽送光阴归酒盏，都移造化入诗篇。也知此片
好田地，消得尧夫笔似椽。”今宅契，司马温公户名《园
契》，富韩公户名庄契，王郎中户名康节，初不改也。康
节盖曰贫家，未尝求于人，人馈之，虽少必受。尝谓伯
温曰：“名利不可兼也，吾本求名，既为世所知矣，何用
利哉？”故甘贫乐道，平生无不足之意。嗟夫！洛阳风俗
之厚，人物之盛，不可见矣。重念老境可伤，因详书之，
以示子孙云。

康节先公谓：“本朝五事，自唐虞而下所未有者：一、革
命之日，市不易肆；二、克服天下，在即位后；三、未尝杀
一无罪；四、百年方四叶；五、百年无心腹患。”故观《盛化
诗》曰：“纷纷五代乱离闲，一旦云开复见天。草木百年
新雨露，车书万里旧山川。寻常巷陌犹簪绂，取次园
亭亦管弦。人老太平春未老，莺花无害日高眠。”又曰：
“吾曹养拙赖明时，为幸居多宁不知天下英才中遁
迹，人闲好景处开眉？生来只惯见丰稔，老去未尝经
乱离。”五事历将前代，举帝尧而下固无之。伯温窃疑
未尝经乱离为太甚，先公曰：吾老且死，汝辈行自知
之。永念先公当本朝太平盛时，隐居求志，谢聘不屈，
其发为诗章每如此。

康节先公与富文忠公早相知。文忠初入相，谓门下
士田棐大卿曰：“为我问邵尧夫可出，当以官职起之，
不即命先生为处士，以遂隐居之志。”田大卿为康节
言，康节不答，以诗二章谢之曰：“相招多谢不相遗，将
为胸中有所施。若进岂能禁吏意，既闲安用更名为。
愿同巢许称臣日，甘老唐虞比屋时。满眼清贤在朝
列，病夫无以系安危。”又云：“欲遂终焉老闲计，未知天
意果如何。几重轩冕酬身贵，得此云山到眼多。好景
未尝无兴咏，壮心都已入消磨。鹓鸿自有江湖乐，安用区区设网罗。”文忠公终不相忘，乃因明堂祫享赦，
诏天下举遗逸，公意谓河南府必以康节应诏。时文
潞公尹洛，以两府礼召见康节，康节不屈，遂以福建
黄景应诏。景字子蒙，亦从康节游，客李邯郸公家。公
之子寿朋荐于潞公。时天下应诏者二十八人，同见
宰执于政事堂。至河南，黄景以闽音自通姓名，文忠
不乐，各试论一首，命官为试衔知县。文忠奏：“天下尚
有遗材，乞再令举。”诏从之。王拱辰尚书尹洛，乃以康
节应诏颍川，荐常秩，皆先除试将作监主簿，不理选
限。文忠招康节而不欲私，故以天下为请。知制诰王
介甫不识康节，缴还辞头曰：“使邵某、常民一试衔亦
不可与。果贤者，不当止与试衔，宜召试然后官之。”上
不纳。下知制诰祖无择除去，不理选限行词，然康节
与常秩皆不起。是时，富公已丁太夫人忧，去位矣。熙
宁二年，神宗初即位，诏天下举遗逸，御史中丞、三司
副使吴充、龙图阁学士祖无择皆荐康节。时欧阳公
作参知政事，素重常秩，故颍州亦再以秩应诏。康节
除秘书省校书郎、颍州团练推官，辞，不许。既受命，即
引疾不起。《答乡人二诗》，一曰：“平生不作皱眉事，天下
应无切齿人。断送落花安用雨，装添旧物”岂须春。幸
逢尧舜为真主，且放巢由作外臣。“六十病夫宜揣分，
监司何用苦开陈？”《二曰》：“却恐乡人未甚知，相知深后
又何疑。”贫时与禄是可受，老后得官难更为。自有林
泉安素志。

况无才业动丹墀。荀扬若守吾儒分，《免被》

韩文议小疵，常秩以职官起。时王介甫方行新法，天
下纷然以为不便，思得山林之士相合。常秩赐对，神
宗问曰：“仁宗召卿何故不起？朕召何故起？”秩曰：“仁宗
容臣不起，陛下不容臣不起。”因盛言新法之便，乃除
谏官，以至待制。帝浸薄之，介甫主之不忘，然亦知其
为人矣。熙宁初，介甫之弟安国字平甫，为西京国子
监教授，从康节游，归以出处语介甫，介甫叹曰：“邵尧
夫之贤不可及矣。”《神宗正史》康节列传，史臣书云与
常秩同召，某卒不起，有以也夫。

康节先公与富韩公有旧，公自汝州得请归洛养疾，
筑大第，与康节《天津隐居》相迩。公曰：“自此可时相招
矣。”

康节曰：“某冬夏不出。春秋时闲过亲旧闲公相招，
未必来，不召或自至。”公谢客，戒子曰：“先生来不以时
见。”康节一日过之，公作诗云：“先生自卫客西畿，乐道
安闲绝世机。再命初筵终不起，独甘穷巷寂无依。贯
穿百代尝探古，吟咏千篇亦造微。珍重相知忽相访，
醉和风雨夜深归。”康节和曰：“道堂闲话尽多时，尘外
杯觞不浪飞。初上小车人已识，醉和风雨夜深归。”又
题康节《击壤诗集》云：“黎民于变是尧时，便字尧夫德
可知。更览新诗名《击壤》，先生全道略无遗。”其知康节
如此。公尝令二青衣苍头掖之以行，一日与康节会
后园中，因康节论天下事，公喜甚，不觉独步下堂，康
节不为起，徐指二苍头戏公曰：“忘却拄杖矣。”公深居
托疾谢客，而公尝苦气痞。康节曰：“好事到手畏慎，不
为他人做了，郁郁何益？”公笑曰：“此事未易言也。”盖为
嘉祐建储耳，虽刚勇，遇事详审，不万全不发。康节因
戏之。公一日有忧色，康节问公曰：“先生度某之忧安
在？”康节曰：“岂以王安石罢相，吕惠卿参知政事，惠卿
凶暴过安石乎？”公曰：“然。”康节曰：“公无忧安石，惠卿本
以势利合惠卿，安石势利相敌，将自为仇矣，不暇害
他人也。”未几，惠卿果叛安石，凡可以害安石者，无所
不至。公谓康节曰：“先生识虑绝人远矣。”一日薄暮，司
马公见康节曰：“明日僧显修开堂说法，富公、吕晦叔
欲偕往听之，晦叔贪佛，已不可劝，富公果往，于理未
便。某后进不敢言。先生曷止之。”康节曰：“恨闻之晚矣。”
明日公果往。后康节因见公，谓公曰：“闻上欲用裴晋
公礼起公。”公笑曰：“先生以谓某衰病，能起否？”康节曰：
“固也。或人言上命公，公不起，一僧开堂，公乃出，无乃
不可乎？”公惊曰：“某未之思也。”与康节食笋，康节曰：“笋
味甚美。”公曰：“未如中堂骨头之美也。”康节曰：“野人林
下，食笋三十年，未尝为人所夺。公今日可食中堂骨
头乎？”公笑而止。康节疾病，公日遣其子偕医者来，馈
药物不绝。康节捐馆，公赙赠甚厚。伯温除丧，往拜公，
公恻然曰：“先生年高，尝劝之学修养。”复曰：“不能学，胡
走乱走也？”问伯温年几何，娶未？伯温对：“年二十四，未
娶。”公曰：“晚娶甚善，可以保养”血气，专意学问。吾年二
十八登科方娶，尝白先公，“先夫人未第，决不娶弟妺
当先嫁娶之”，故田氏妹先嫁元钧也。伯温自此得出
入公门下，悲夫！今海内之士，尝获拜公床下，唯伯温
一人。想公英伟之姿，凛然如在世也。

熙宁三年，司马温公与王荆公议新法不合，不拜枢
密副使，乞守郡，以端明殿学士知永兴军。后数月，神
宗思之，曰：“使司马在朝，人主自然无过举。”移许州，令
过阙上殿。

公力辞，乞判西京留司御史台，遂居洛。《买》

园、尊贤坊，以独乐名之。始与伯温先君子康节游，尝
曰：“光，陕人，先生卫人，今同居洛，即乡人也。如先生道
学之尊，当以年德为贵，官职不足道也。”公一日著深衣，自祟德寺书局散步洛水堤上，因过康节天津之
居，谒曰：“程秀才。”既见，温公也。问其故，公笑曰：“司马出。”
《程伯休父留诗》云：“拜罢归来抵寺居，解鞍纵马罢传
呼。紫衣金带尽脱去，便是林闲一野夫。草软波清沙
路微，手携筇杖著深衣。白鸥不信忘机久，见我犹穿
岸柳飞。”康节和曰：“冠盖纷华塞九衢，声名相轧在前
呼。独君都不将为事，始信人闲有丈夫。”风背河声近
亦微。

“斜阳淡泊隔云衣。一双白鹭来烟外，将下沙头
却背飞。”公一日登崇德阁，约康节久未至，有诗曰：“淡
日浓云合复开，碧伊清洛远萦回。林闲高阁望已久，
花外小车犹未来。”康节和云：“君家梁上年时燕，过社
今年尚未回。谓罚误君凝伫久，万花深处小车来。”又
云：“天启夫君八斗才，野人中路必须回。神仙一语难
忘处，花外小车犹未来。”康节有《安乐窝中诗》云：“半记
不记梦觉后，似愁无愁情倦时。拥衾侧卧未欲起，帘
外落花撩乱飞。”公爱之，请书纸帘上，字画奇古，某家
世宝之。公与康节唱酬甚多，具载《击壤集》。公尝问康
节曰：“某如何人？”曰：“君实脚踏实地人也。”公深以为知
言。至康节捐馆，公作挽诗二章，其一曰：“慕德闻风久，
论交倾盖新。何须半面旧，不待一言亲，讲道切磋直，
忘怀笑语真。重言蒙跖实，佩服敢书绅。”记康节之言
也。康节又曰：“君实九分人也。”其重之如此。后公以康
节之故，遇其孤伯温甚厚。公无子，以族人之子康为
嗣。康字公休，其贤似公，识者谓天故生之也。公休与
伯温交游益厚，公薨，公休免丧。元祐闲方欲大用，亦
不幸特赠谏议大夫。公休有子植，方数岁。公休素以
属伯温，至范纯夫内翰辈皆曰：“将以成温公之后者，
非伯温不可。”朝廷知之。伯温自长子县尉移西京国
子监教授，俾植得以卒业，因经纪司马氏之家。植字
子立，既长，其贤如公休，天下谓真温公门户中人也。
亦蚤死，无子，温公之世遂绝。

司马温公初居洛，问于康节曰：“有尹材字处初，张云
卿字伯纪，田述古字明之，三人皆贤。”后处初、明之得
进于温公门下，独伯纪未见。康节以问公，公曰：“处初、
明之之贤，如先生言张君者。或闻旅殡其父于和州，
久不省，未敢与见。”康节曰：“张云卿可谓孝矣。云卿之
父谪官死和州，贫不能归，因寓其丧。云卿奉其母归
洛，贫甚，府尹哀之，俾为国子监说书，得月俸七千以
养。若为和州一行，则罢俸数月，将饥其母矣。其故如
此。”温公为然曰：“某之听误矣。”伯纪自此亦从温公游。
未几，伯纪之母死，徒步至和州，迎父柩合葬。三君子
既受知温公，公入相元祐处初，明之以遗逸命，伯纪
以累举特恩，同除学官。温公好贤下士，尊用康节之
言如此。伯纪学问该洽，文潞公于经史注疏或有遗
忘，多从伯纪质之。

康节先公与赵宗道学士游，宗道年长，康节拜之，其
诸子皆以父师之礼事康节。宗道早出富郑公门下，
熙宁初，宗道自西都留台领宫祠以卒。先是，宗道季
子济为提举常平，劾富公不行新法，朝廷坐其言，罢
富公使相。宗道卒，富公以致政居洛，赙恤其家甚厚。
其兄弟服除，欲往谢富公，济独未敢行，请于康节，康
节曰：“以富公德度，尚何望于君？第往勿疑。诸兄行。”君
不行。

“是自处以不肖也。”明日，济偕诸兄以进，富公抚
之甚恩。济不自安，起谢罪。公止之曰：“吾见故人子，前
日公事不可论也。”济谢。康节曰：“微先生，济之过，不可
赎也。”

熙宁癸丑春，大名王荀龙字仲贤，入洛见康节先公，
其议论劲正，有过人者，康节喜之，和其诗曰：“车从赏
花来北京，耿君先期已驰情。此时陨霜奈何重，今岁
开花徒有声。既辱佳章当坠刺，宁无累句代通名。天
之美才应自惜，料得不为时虚生。”仲贤，魏公客也。因
出魏公《送行诗》，颜体大书，极奇伟。康节曰：“吾少日喜
作大字。李挺之曰：‘学书妨学道’。故尝有诗云：‘忆昔初
学大字时，学人饮酒与吟诗。若非益友推金石，四十
五岁成一非’。”仲贤又诵魏公诗云：“春去花丛蝴蝶乱，
雨馀蔬圃桔槔闲。”康节爱之，曰：“怨而不伤，婉而成章
之言也。”仲贤之子名岩叟，字彦霖。元祐初，自知定州
安喜县。

召为监察御史，有直声，后位签书枢密院彦。

霖父子皆魏公之客。魏公定相州，荐彦霖为属。韩康
公代魏公，康公欲留彦霖，彦霖谢曰：“某魏公之客，不
愿出他门也。”士君子称之。

康节先公尝言：李复圭龙图，临事有断。年二十八知
滑州，与郡官夜会，有衙兵夺银匠铁锤杀人者，一府
皆惊扰。公捕至，立斩之，上章待罪。诸司亦按公擅杀，
仁宗曰：“李复圭，帅才也。”除知庆州，责光化军。有放停
卒自陈乞添租划佃某人官田者，公曰：“汝拣停之兵，
如何能佃官田？”卒曰：“筋力未衰也。”公曰：“汝以衰故，拣
停，既未衰却合充军。”呼刺字人刺元军分，人皆称之。
公才高为众所忌，故仕官数不进，公居多不平。康节
因和其诗，作《天吟》一篇曰：一般颜色正苍苍，今古人
曾望断肠。日往月来无少异，阳舒阴惨不相妨。迅雷震后山川裂，甘露零时草木香。幽暗喦崖生鬼魅，清
平郊野见鸾凰。千秋烂为三春雨，万“木凋因一夜霜。
此意分明难理会，直须贤者入推详。”盖其意使有所
感悟也。

康节先公赴河南尹李君锡会投壶，君锡末箭中耳。
君锡曰：“偶尔中耳。”康节应声曰：“几乎败壶。”坐客以为
的对，可谓善谑矣。

熙宁初，王宣徽之子名正甫，字茂直，监西京粮料院。
一日，约康节先公同吴处厚、王平甫会饭，康节辞以
疾。明日茂直来，康节谓曰：“某之辞会，有以姑听之。吴
处厚者，好议论。平甫者，介甫之弟，介甫方执政，行新
法，处厚每讥刺之。平甫虽不甚主其兄，若人面骂之，
则亦不堪矣。此某所以辞会也。”茂直笑曰：“先生料事
之审如此。昨处厚席闲毁介甫，平甫作色，欲列其事
于府，某解之甚苦，乃已。”呜呼！康节以道德尊一代，平
居出处一饭食之闲，其慎如此，为子孙者当念之。
熙宁中，洛阳以道德为朝廷尊礼者，大臣曰富郑公，
侍从曰司马温公、吕申公，士大夫位卿监，以清德早
退者十馀人，好学乐善有行义者，几二十人。康节先
公隐居谢聘，皆相从，忠厚之风，闻于天下。里中后生
皆知畏廉耻，欲行一事，必曰：“无为不善，恐司马端明
知，邵先生知。”呜呼盛哉！

康节先公，嘉祐中，朝廷以遗逸命官，辞之不从。河南
尹遣官就第送告敕朝章，康节服以谢，即褐衣如初。
至熙宁初，再命官，三辞又不从，再朝章谢，且曰：“吾不
复仕矣。”始为隐者之服，乌帽縚褐，见卿相不易也。司
马温公依《礼记》作深衣冠簪，幅巾缙带，每出朝服乘
马，用皮匣贮深衣，随其后，入独乐园则衣之。尝谓康
节曰：“先生可衣此乎？”康节曰：“某为今人，当服今时之
衣。”温公叹其言合理。

富。公未第时，家于水北上阳门外，读书于水南天宫
寺三学院。院有行者名宗颢，尝给事公左右。及公作
相，颢已为僧，用公奏赐紫方袍，号宝月大师。公致政，
筑大第于至德坊，与天宫寺相迩。公以病谢客。宗颢
来，或不得前，则直入道堂见公曰：“相公颇忆院中读
书时否？”公每为之笑，时节送遗甚厚。康节先公自共
城迁洛，未为人所知也，宗颢独馆焉，可见宗颢非俗
僧也。康节登其院，尝作《洛阳怀古赋》曰：“洛阳之为都
也，地居天地之中，有中天之王气在焉。”予家此，治平
岁，会秋乘雨霁，与殿院刘君玉登天宫寺三学阁，洛
之风景，因得周览。惜其百代兴废以来，天子虽都之，
而多不得其久居也，故有怀古之感，以通讽诵。谕君
玉好，赋以赋言。“秋雨霁，日色清。景方出，秋益明。何幽
怀之能快，唯高阁之可凭。”天之空廓，风之轻泠。览三
川之形胜，感千古之废兴。乃眷西北物华之妍，云情
物态，一气茫然。拥楼阁以高下，焕金碧之光鲜。当地
势之拱处，有王居之在焉。惜乎天子居东都，此邦若
诸夏。不会要于方来，不号令于天下。声名文物，不此
而出；道德仁义，不此而化。宫殿森列，鞠而为茂草；园
囿棋布，荒而为平野。鸾舆曾不到者三十馀年。使人
依然而叹曰：“虚有都之名也。”噫？夏王之治水也，四海
之内，列壤惟九，而居中者实曰豫州。荆河之北，此为
上流，周公之卜宅也。率土之滨，进国为万，而居中者
实曰洛阳瀍涧之侧，此唯旧都，迄于今二千年之有
馀。因兴替之不定，故靡常其厥居。我所以作赋者，阅
古今变易之时，述兴亡异同之迹，追既失之君王，存
后来之国家也。噫大昊始法，二帝成之，三王全法，参
用适宜。伊六圣之经理，实万世之宗师，我乃谓治民
之道，于是乎大尽矣。逮夫五霸抗轨，七雄“驾威。”汉之
兴乘秦之弊，曹之擅幸汉之衰。始鼎立而治，终豆分
而隳。晋中原之失守，宋江左之画畿。或走齐而驿魏，
或道陈而经隋。自元魏廓河南之土，植六朝之风物。
李唐蟠关中之腹，孕，五代之乱离。其闲或道胜而得
民，或兵强而慑下。或虎吞而龙噬，或鸡狂而犬诈。或
创业于艰难，或守成于逸暇，或覆𫗧而终焉，或苞桑
而振者，故得陈其六事，虽善恶不同，其成败一也。其
一曰：“大哉德之为大也。”能润天下，必先行之于身
然。

“后化之于人。化也者，效之也，自人而效我者也。所以
不严而治，不为而成，不言而信，不令而行，顺天下之
性命，育天下之生灵，其帝者之所为乎？”其二曰：“至哉，
政之为大也！能公天下，必先行之于身，然后教之于
人。教也者，正之也，自我而正人者也。所以有严而治，
有为而成，有言而信，有令而行，拔天下之疾苦，遂天
下之生灵，其王者之所为乎？”其三曰：“壮哉，力之为大
也！能致天下，必先丰府库，裕仓箱，锐锋镝，峻金汤，严
法令于烈火，肃兵刑于秋霜，竦民听于上下，慑敌心
于外荒，其霸者之所为乎？”其四曰：“时若伤之于惰，失
之于宽，始则废事，久而生奸，既利不能胜害，故冗得
以疾贤。是必薄其赋敛，欲民不困而”民愈困；省其刑
罚，欲民不残而民愈残。盖致之之道，失其本矣。其五
曰：“时若任之以明，专之以察，始则烈烈，终焉阙阙。既上下以交虐，乃恩信之见夺，是以峻其刑罚，欲民不
犯而民愈犯；厚其赋敛，欲国不竭而国愈竭。盖致之
之道，失其末矣。”其六曰：“水旱为沴，年岁耗虚，此天地
之常理，虽圣人不能无”，盖有备而无患。〈原本共阙六
字〉不得中者，加以宽猛失政，重轻逸权，不有水旱而
民已困，而况有水旱兵革者焉？所谓本末交失，不亡
何待？天下有成败六焉，此之谓也。君天下者，得不用
圣帝之典谟，行明王之教化，士可杀不可辱，民可近
不可下，上能抚如子焉，下必戴其后也。仲尼所以陈
革命则抑为人之匪君，明逊国则杜为人之不臣，定
礼乐而一天下之政教，修《春秋》而罪诸侯之乱伦，删
《诗》以扬文武之美，序《书》以尊尧舜之仁，赞大《易》以都
括，与六经而并存。意者不可以地之重，易民之教，悖
天之时。必时教之各备，则居地而得宜。是故知地不
可固有之也。君上必欲上为帝事，则请执天道焉；中
为王事，则请执人道焉；下为霸事，则请“执地道焉。三
道之闲能举其一，千古之上犹反掌焉，则是洛之兴
也，又何计乎都与不都也？如欲用我，吾从其中。”康节
先公经世之学盖如此，托赋以自见耳。熙宁闲，宗颢
尚无恙，伯温尝就其院读书，宗颢每以富公为学，晚
事相勉曰：“公夜枕圆枕，庶睡不能久，欲有所思。冬以
冰雪，夏以新水沃面。”其勤苦如此。康节先公《怀古赋》
初无本，唯宗颢能诵之，年几九十乃死。康节先公常
言：本朝祖宗立，天下之士非前代可比，内无大臣䟦
扈，外无藩镇强横，亦无大盗贼，独外国为可虑。故有
《十六国》诗云：“普天之下号寰区，大禹曾经治水馀。衣
到敝时多虱虱，爪当烂处足虫蛆。龙章本不资狂寇，
象魏何”尝荐乱奴。尼父有言堪味处，当时欠一管夷
吾。又作《观碁诗》，历叙古今至西晋，云：“二主蒙霜露，三
边犯鼎彝。”世无管夷吾，令人重歔欷。常曰：“孔子念管
仲之功，自以不被发左衽为幸。若管仲者，可轻议哉？”
呜呼，有以也夫！

康节先公先天之学，伯温不肖，不敢称赞。平居于人
事禨祥，未尝辄言。治平闲，与客散步天津桥上，闻杜
鹃声，惨然不乐。客问其故，则曰：“洛阳旧无杜鹃，今始
至，有所主。”客曰：“何也？”康节先公曰：“不二年，上用南士
为相，多引南人，专务变更，天下自此多事矣。”客曰：“闻
杜鹃，何以知此？”康节先公曰：“天下将治，地气自北而”
南，将乱自南而北。今南方地气至矣。禽鸟飞类，得气
之先者也。《春秋》书“六鹢退飞”，“鸲鹆来巢”，气使之也。自
此南方草木皆可移。

南方疾病，瘴疟之类，北人皆苦。

之矣。至熙宁初，其言乃验，异哉！故康节先公尝有诗
曰：“流莺啼处春犹在，杜宇来时春已非。”又曰：“几家大
第横斜照，一片残春啼子规。”其旨深矣。伯温后闻熙
州有唐碑，本朝未下时，一日有家雀数千集其上，人
恶之曰：“岂此地将为汉有耶？”因焚之。盖外国无此禽
也。已而果然，因井记之，以信先君之说。

康节先公于书无所不读，独以《六经》为本，盖得圣人
之深意。平生不为训解之学，尝曰：“《经》意自明，苦人不
知耳。屋下盖屋，床下安床，滋惑矣。所谓陈言生活者
也。”故有诗曰：“陈言生活不须矜，自是中才皆可了。”以
老子为知《易》之体。

以《孟子》为知《易》之用论。文中子谓：

佛为西方之圣人，不以为过于佛老之学，口未尝言，
知之而不言也。故有诗曰：“不佞禅伯，不谀方士，不出
户庭，直际天地。”其所著《皇极经世书》，以元会运世之
数推之千岁之日，可坐致也。以太极为堂奥，乾坤为
门户，包括六经，阴阳刚柔行乎其闲，消息盈虚，相为
盛衰，皇王帝伯相为治乱。其肯为训解之学也哉！
康节先公出行不择日，或告之以不利则不行。盖曰：
“人未言则不知，既言则有知，而必行则鬼神敌也。”《春
秋》祭祀，约古今礼行之，亦焚楮钱。程伊川怪问之，则
曰：“明器之义也，脱有一非，岂孝子慈孙之心乎？”又曰：
“吾高曾，今时人以笾豆簠簋荐牲，不可也。”伯温谨遵
遗训而行之也。

伯温昔侍家庭，请于康节先公曰：“大人至和中，仁宗
在御，富公当国，可谓盛矣，乃谢聘不起，何也？”先公曰：
“本朝至仁宗，政化之美，人材之盛，朝廷之尊极矣。前
或未至，后有不及也。天之所命，非偶然者。吾虽出尚
何益？是非尔所知也。”伯温再拜稽首，不知所以。问。
康节《先公遗训》曰：“汝固当为善，亦须量力以为之。若
不”量力，虽善亦不当为也。故有《诗》曰：“量力动时无悔
吝，随宜乐处省营为。若求骐骥方乘马，只恐终身无
马骑。”又尝曰：“善人固可亲，未能知不可急合；恶人固
可疏，未能远不可急去。必招悔吝也，故无吝。”君亭曰：
“见善人未尝急合，见不善人未尝急去。”伯温佩之，终
身不敢忘。

康节先公言：东京有一道人，日饮酒于市，能知未来
事，曰：今日当有某人来。已而果然，自此莫不然，不知
是何术？曰：“无心耳。”曰：“无心可学乎？”曰：“才欲使人学无
心，即有心矣。”程伊川先生言：“昔贬涪州，过汉江，中流
船几覆，举舟之人皆号泣，伊川但正襟安坐，心存诚敬。已而船及岸，于同舟众人中，有老父问伊川曰：‘当
船危时，君正坐甚庄，何以’？”

伊川曰：“心守诚敬耳，老父。”

曰：“心守诚敬固善，不若无心。”伊川尚欲与之言，因忽
不见。呜呼！人果无心，险难在前，犹平地也。《老子》曰：“入
水不濡，入火不爇。”唯无心者能之。
康节先公见一道人，言尝泛海遇舶风泊岸，与数人
下采薪，有巨人数十，长丈馀，相呼之声如禽兽，尽捉
以去，用竿竹鱼贯之食荐酒，道人者偶在其竹末，巨
人醉睡，走登船，得脱，因解衣出，其所穿迹在胁下。康
节先公曰：“四海之外，何所不有，但人耳目不能及耳。”
熙宁中，有一道人无目，以钱置手掌中，即知正背年
号，人皆异之。

康节先公问曰：“以钱置尔之足，亦能知？”

“之乎。”道人答曰：“此吾师之言也。”愧谢而去。

伯温少时，因读《文中子》，至“使诸葛武侯无死，礼乐其
有兴乎”，因著论以谓武侯霸者之佐，恐于礼乐未能
兴也。康节先公见之，怒曰：“汝如武侯，犹不可妄论，况
万万相远乎？以武侯之贤，安知不能兴礼乐也？后生
辄议先贤，亦不韪矣。”伯温自此于先达不敢妄论。
伯温上世范阳，以中直笃实，读书谨礼为家法，大父
伊川丈人尤质直。

平生不妄笑语。年七十有九，以治

平四年正月初一日捐馆。初无疾，不食饮水者累日。
除夜，康节先公以下侍立左右。伯温方七岁，大父锺
爱之，亦立其傍。大父曰：“吾及新年往矣。”康节先公以
下皆掩泣，大父止之曰：“吾儿以布衣名动朝廷，子孙
皆力学孝谨，吾瞑目无憾，何用哭”大父平日喜用大
杯饮酒，谓康节先公曰：“酌酒，与汝别。”康节同叔父满
酌大杯以献，大父一举而尽，再酌，饮及半，气息微矣。
谓康节曰：“吾平生不害物，不妄言，自度无罪。即死以
肉祭，勿做佛事，乱吾教，毋令吾死妇人手汝兄弟，候
吾就小殓，方令家之人哭，勿叫号，俾我失路。”康节先
公涕泣以从。康节谋葬大父，与程正叔先生同卜地
于伊川神阴原，不尽用《葬书》，大抵以五音择地，以昭
穆序葬，阴阳拘忌之说，皆所不信。以是年十月初三
日葬开棺，大父颜貌如生。伯温尚记之。熙宁十年夏，
康节先公感微疾，气日益耗，神日益明，笑谓司马温
公曰：“某欲观化一巡，如何？”温公曰：“先生未应至此。”康
节先公曰：“死生常事耳。”张横渠先生喜论命，来问疾，
因曰：“先生论命否？当推之。”康节先公曰：“若天命则知
之，世俗所谓命则不知也。”横渠曰：“先生知天命矣，某
尚何言？”程伊川曰：“先生至此，他人无以为力，愿自主
张。”康节先公曰：“平生学道，岂不知此？然亦无可主张。”
时康节正寝，诸公议后事于外，有欲葬近洛城者，康
节先公已知，呼伯温入曰：“诸公欲以近城地葬我，不
可，当从伊川先茔耳。”七月初四日，大书诗一章曰：“生
于太平世，长于太平世，死于太平世。客问年几何，六
十有七岁。俯仰天地闲，浩然独无愧。”以是夜五更捐
馆，其治命如大父，伯温不敢违。先是，康节先公每展
伊川大父墓，中涂上官店，必过孝杰殿丞家，孝杰从
康节先公最早。孝杰死，有八子，康节先公遇之如子
侄，每过之，则迎拜侍立左右甚恭。康节先公捐馆之
年，寒食过之，谓诸子曰：“吾再经此，与今日异矣。”诸子
不敢问。至葬丧，车及上官店，诸子泣涕言之，以为异。
张景观，字临之，学行甚高，康节先公喜之，将赴涪州
武龙尉告别，康节先公泣数行下，谓曰：“吾不见子之
归矣。”张峋，字子坚。康节先公于门弟之中谓可语道
者，赴调京师，康节先公愀然色变曰：“吾老矣，不复相
见也。”皆是年之春也。呜呼！康节先公所以预知者，何
止此哉！

伯温不肖，不能有所述也。“惟修身俟死。”下从。

九原耳。尚追忆其遗言以示子孙。

康节先公与吕微仲丞相不相接。先公与横渠先生
张子厚同以熙宁十年丁巳捐馆。今《微仲文集》中有
《和母同州丁巳吟》云：“行高名并美，命否数皆殂。嗟尔
百君子，贤哉二丈夫。毋方敦薄俗，谁复距虚无。望道
咸瞠若，修梁遽坏乎。密章燔汉绶，环绖泣秦儒。赖有
诸良友，能令绍不孤。”为先公与子厚作也。盖河南府
以先公讣闻，诏赠著作郎，谥康节。子厚自秘阁病免
西归，及长安以殁，门人衰服挽车葬横渠云。“伯温获
见公，每语先公，则怅然有不可及之叹。”后伯温初仕
长子县尉。公入相，元祐改西京国学教授。未久，公罢
政。

呜呼！亦所以为不孤之惠欤。康节先公居洛，凡交
游年长者拜之，年等者与之为朋友，年少者以子弟
待之，未尝少异于人，故得人之欢心。每岁春二月出，
四月，天渐热即止；八月出十一月，天渐寒即止。故有
《诗》云：“时有四不出。”〈大风大雨大寒大暑〉《会》有四不赴。〈公会葬会生会醵会〉
每出，人皆倒屣迎致，虽儿童奴隶，皆知尊奉。每到一
家，子弟家人争具酒馔，问其所欲，不复呼姓，但名曰：
“吾家先生至也。”虽闺门骨肉闲事有未决者，亦求教。
康节先公以至诚为之开论，莫不悦服。十馀家如康
节先公所居安乐窝，起屋以待其来，谓之行窝。故康
节先公没，乡人挽诗有云：“春风秋月嬉游处，冷落行
窝十二家。”洛阳风俗之美如此。康节先公过士友家昼枕见其枕屏画《小儿迷藏》，以诗题其上云：“遂令高
卧人，攲枕看儿戏。”盖熙宁闲也。

熙宁初，欧阳文忠公为参知政事，遣其子棐叔弼来
洛省王宣徽夫人之疾。将行，语叔弼曰：“到洛唯可见
邵先生，为致吾向慕之意。”康节先公既见叔弼，从容
以语平生出处以及学术大概，临别犹曰：“其无忘鄙
野之人于异日。”后十年，康节先公捐馆。又十年，韩康
公尹洛，请谥于朝。叔弼偶为太常博士，次当谥议，叔
弼尝谓晁说之以道云：“棐作邵先生《谥议》，皆往昔亲
闻于先生者。”当时少年一见忻然延接，语及平生学
术出处之大，故得其详如此。岂非先公学道绝世，前
知来物，预以告耶？盖验于二十年之后，异哉！
康节先公少时游京师，与国子监直讲邵必不疑初
叙宗盟，不疑年长，康节先公以兄拜之，盖不疑自河
朔迁丹阳。康节先公上世亦河朔人故也。至康节自
卫入洛，不疑为京西提刑。嘉祐中，河南府荐康节先
公以遗逸，不疑自作荐章，其词有“厚德足以镇薄俗，
清风可以遗来世”，相推重如此。熙宁初，不疑以龙图
阁学士知成都府。

过洛，谓康节先公曰：“某陛辞日再”

荐先生矣。康节先公追路洛北，别去不疑，中途寄康
节先公诗云：“我乘孤传经崤渑，君拥群书卧洛城。富
贵人闲亦何有，闲忙趣味甚分明。”不疑次金牛驿，暴
卒，丧归，康节先公哭之恸。女嫁杨国宝应之，应之亦
康节先公门生，康节先公视之犹子也。开禧、元丰中
为河南府推官。康节已捐馆，伯温复以兄拜之。宣和
己丑，伯温赴果州，道出阆州，有知阆中县邵充美孺
者相迎，自称同姓侄云。伯温以宗族源流为问，美孺
曰：“充之上世自润州入蜀，龙阁公先人叔父行也。”伯
温曰：“康节先公以兄事龙阁公，伯温不敢忘。”自此与
美孺之中外皆论亲。癸巳，伯温奉使西州，美孺居郫，
尝至其家，拜刑部公庙。美孺资和易，与人言如恐伤
之。至临吏政是非，毅然不可夺，君子人也。丹阳、河南、
成都之邵，其次第如此。嗟夫！世不讲宗盟久矣，具载
之以示三家子孙。

按《续明道杂志》：“邵雍，字尧夫，洛阳人也。不应举，布衣
穷居，一时贤者皆与之交游。为人岂弟，和易可亲，而
喜以其学教人。其学得诸《易》数，谓今五行之外，复有
先天五行，其说皆有条理，而雍用之可以逆知来事。
其言屡验。某在史院时，曾得其著书，号《皇极经世论》
数十卷，读之不甚可晓。其书中所论有配律历及平”
上去入四声处，莫可考也。又有《周易卦图》，未曾见之。
或言雍此学无所从授而心自得也。或言雍父得江
邻几学士家婢而生雍。婢携江氏家书数编来邵氏，
雍取而读之，乃得此学，未知信否。

按《懒真子》：“洛中邵康节先生，术数既高，而心术亦自
过人，所居有圭窦瓮牖。圭窦者，墙上凿门，上锐下方，
如圭之状；瓮牖者，以败瓮口安于室之东西，用赤白
纸糊之。”

象日月也。其所居谓之“安乐窝。”先生以《春秋》。

天色温凉之时，乘安车，驾黄牛，出游于诸公家。诸公
欲其来，各置“安乐窝”一所。先生将至其家，无老少妇
女良贱，咸迓于门，迎入窝，争前问劳，且听先生之言。
凡其家妇姑妯娌婢妾，有争竞经时不能决者，自陈
于前。先生逐一为分别之，人人皆得其懽心。于是酒
殽竞进，宴饮数日，徐游一家，月馀乃归。非独见其心
术之妙，亦可想见洛中士风之美，闻之于司马文仲
揖。富郑公留守西京日，因府园牡丹盛开，召文潞公、司
马端明、楚建中、刘凡邵先生同会。是时牡丹一栏凡
数百本。坐客曰：“此花有数乎？”且请先生筮之。既毕，曰：
“凡若干朵。”使人数之，如先生言。又问曰：“此花几时开
尽，请再筮之。”先生再三揲蓍，坐客固已疑之。先生沈
吟良久曰：“此花命尽。来日午时。”坐客皆不答。温公神
色尢不佳。

俱仰视屋。郑公因曰：“来日食后，可会于此。”

以验先生之言。坐客曰“诺。”次日食罢。花尚无恙。洎烹
茶之际。忽然群马厩中逸出。与坐客马相蹄啮。奔出
花丛中。既定。花尽毁折矣。于是洛中愈服先生之言。
先生家有传《易》。

堂。有《皇极经世集》行于世。然先生自

得之妙，世不可传矣。闻之于司马文季朴。

按《清尊录》：富韩公谢事居洛，一日，邵康节来谒，公已
不通客，惟戒门者曰：“邵先生来，无早晚入报。”是日公
适病足，卧小室，延康节至卧床前，康节笑曰：“他客得
至此邪？”

公亦笑指康节所坐胡床曰：“病中心怦怦”，虽

“儿子来，立语遣去，此一胡床惟待君耳。”康节顾左右
曰：“更取一胡床来。”公问故，答曰：“日正中，当有一绿衣
少年，骑白马候公，公虽病，强见之。公薨后，此人当秉
史笔，记公事。”公素敬康节，神其言，因戒阍人曰：“今日
客至，无贵贱，立为通。”既午，果范祖禹梦得来。遂延入，
问劳稠叠，且曰：“老病即死，念平生碌碌无足言。然麤
怀朴忠，他时笔削必累君，愿少留意。”梦得惶恐叵测，
避席谢。后十馀年，修《裕陵实录》，梦得竟为修撰。韩公
传此事，尹侍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