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历象汇编/庶征典/第154卷 > 《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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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者论圣人，以为前知千岁，后知万世，有独见之明，
独听之聪，事来则名，不学自知，不闻自晓，故称圣则
神矣。若蓍龟之知吉凶，蓍草称神，龟称灵矣。贤者才
下不能及，智劣不能料，故谓之贤。夫名异则实殊，质
同则称钧，以圣名论之，知圣人卓绝，与贤殊也。孔子
将死，遗《谶书》曰：“不知何一男子，自称秦始皇，上我之”
堂，踞我之床，颠倒我衣裳，至沙丘而亡。其后秦王兼
吞天下，号始皇，巡狩至鲁，观孔子宅，乃至沙丘，道病
而崩。又曰：“董仲舒乱我书。”其后江都相董仲舒，论思
《春秋》，造著传记。又书曰：“亡秦者胡也。”其后二世胡亥，
竟亡天下。用三者论之，圣人后知万世之效也。孔子
生不知其父，若母匿之，吹律，自知殷宋大夫子氏之
世也。不案图书，不闻人言，吹律精思，自知其世，圣人
前知，千岁之验也。曰：此皆虚也。案神怪之言，皆在谶
记，所表皆效图书。亡秦者胡《河图》之文也。孔子条畅
增益，以表神怪，或后人诈记，以明效验。高皇帝封吴
王，送之，拊其背曰：“汉后五十年，东南有反者，岂汝邪？”
到景帝时，濞与七国通，谋反汉，建此言者，或时观气
见象，虑其有反，不知主名。高祖见濞之勇，则谓之是。
原此以论，孔子见始皇、仲舒，或时但言“将有观我之
宅，乱我之书”者。后人见始皇入其宅，仲舒读其书，则
增益其辞，著其主名。如孔子神而空见始皇、仲舒，则
其自为殷后，子氏之世，亦当默而知之，无为吹律以
自定也。孔子不吹律，不能立其姓，及其见始皇，睹仲舒，亦复以吹律之类矣。案《始皇本事》，始皇不至鲁，安
得上孔子之堂，踞孔子之床，颠倒孔子之衣裳乎？始
皇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出游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
嶷，浮江下，观藉柯，度梅渚，过丹阳，至钱塘，临浙江涛
恶，乃西百二十里，从陕中度，上会稽，祭大禹，立石刊
颂。望于南海，还，过从江乘旁海上，北至琅琊，自琅琊
北至劳成山，因至之罘，遂并海，西至平原津，而病，崩
于沙丘。平台既不至鲁，谶记何见？而云始皇至鲁，至
鲁未可知其言。孔子曰：“不知何一男子之言亦未可
用。”不知何一男子之言不可用，则言董仲舒乱我书，
亦复不可信也。行事文记，谲常人言耳。非天地之书，
则皆缘前因古，有所据状，如无闻见，则无所状。凡圣
人见祸福也，亦揆端推类，原始见终，从闾巷论朝堂，
由昭昭，察冥冥，谶书秘文，远见未然，空虚暗昧，豫睹
未有，达闻暂见，卓谲怪神，若非庸口所能言，放象事
类以见祸，推原往验，以处来，事者，亦能非独圣也。周
公治鲁，太公知其后世当有削弱之患；太公治齐，周
公睹其后世当有劫弑之祸；见法术之极，睹祸乱之
前矣。纣作象箸，而箕子讥；鲁以偶人葬而孔子叹。缘
象箸见龙干之患，偶人睹殉葬之祸也。太公、周公俱
见，未然，箕子、孔子并睹，未有所由见方来者，贤圣同
也。鲁侯老，太子弱，次室之女倚柱而啸，由老弱之征，
见败乱之兆也。妇人之知，尚能推类以见方来，况圣
人君子才高智明者乎？秦始皇十年，严襄王母夏太
后梦孝文王后曰：“华阳后与文王葬寿陵。夏太后、严
襄王葬于范陵。故夏太后别葬杜陵，曰：‘东望吾子，西
望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其后皆如其言，必以
推类见方来，为圣次室。夏太后圣也。秦昭王十年，樗
里子卒，葬于渭南章台之东，曰：“后百年当有天子宫
挟我墓。”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武库
正值其墓，竟如其言。先知之效，见方来之验也。如以
此校圣，樗里子圣人也。如非圣人先知见方来不足
以明圣。然则樗里子见天子宫挟其墓也，亦犹辛有
知伊川之当戎。昔辛有过伊川，见披发而祭者，曰：“不
及百年，此其戎乎？”其后百年，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
竟如辛有之，知当戎见披发之兆也。樗里子之见天
子，挟其墓，亦见博平之墓也。韩信葬其母，亦行营高
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其后竟有万家处其墓旁。故
樗里子之见博平王，有宫台之兆，犹韩信之睹高敞
《万家之台》也，先知之见，方来之事，无达视洞听之聪
明，皆案兆察迹，推原事类。春秋之时，卿大夫相与会
遇，见动作之变，听言谈之诡，善则明吉祥之福，恶则
处妖妄之祸，明福处祸，远图未然，无神怪之知，皆由
兆类。以今论之，故夫可知之事者，思虑所能见也；不
可知之事，不学不问，不能知也。不学自知，不问自晓，
古今行事，未之有也。夫可知之事，惟精思之，虽大无
难；不可知之事，厉心学问，虽小无易。故智能之士，不
学不成，不问不知。《难》曰：“夫项托年七岁教孔子。”案七
岁未入小学，而教孔子，性自知也。孔子曰：“生而知之，
上也；学而知之，其次也。”夫言生而知之，不言学问，谓
若项托之类也。王莽之时，勃海尹方年二十一，无所
师友，性智开敏，明达六艺。魏都牧淳于仓奏：“方不学
得文，能读诵论义，引《五经》文，文说议事，厌合人之心。”
帝征方，使射蜚虫，䇲射，无非知者，天下谓之圣人。“夫
无所师友，明达六艺，本不学书，得文能读，此圣人也。
不学自能，无师自达，非神而何？”曰：“虽无师友，亦已有
问受”矣。不学书，已弄笔墨矣。儿始生产，耳目始开，离
有圣性，安能有知？项托七岁，其三四岁时，而受纳人
言矣。尹方年二十一，其十四五时，多闻见矣。性敏才
茂，独思无所据，不睹兆象，不见类验，却念百世之后，
有马生牛，牛生驴，桃生李，李生梅，圣人能知之乎？臣
弑君，子弑父，仁如颜渊，孝如曾参，勇如贲、育，辩如赐、
予，圣人能见之乎？孔子曰：“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
也。”又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论损益，言
可知；称后生言，焉知后生难处损益易明也。此尚为
远，非所听察也。使一人立于墙东，令之出声；使圣人
听之墙西，能知其黑白短长，乡里姓字所自从出乎？
沟有流壍，泽有枯骨，发首陋亡，肌肉腐绝。使人询之，
能知其农商老少若所犯而坐死乎？非圣人无知，其
知无以知也。知无以知，非问不能知也。不能知，则贤
圣所共病也。《难》曰：“詹何坐，弟子侍，有牛鸣于门外，弟
子曰：‘是黑牛也而白蹄’。詹何曰：‘然，是黑牛也而白其
蹄’。”使人视之，果黑牛而以布裹其蹄。詹何贤者，尚能
听声而知其色。以圣人之智，反不能知乎？曰：能知黑
牛白其蹄。能知此牛谁之牛乎？白其蹄者以何事乎？
夫术数直见一端，不能尽其实；虽审一事，曲辨问之
辄不能尽知。何则？不目见口问，不能尽知也。鲁僖公
二十九年，介葛卢来朝，舍于昌衍之上，闻牛鸣，曰：“是
牛生，三牺皆已用矣。”或问何以知之？曰：“其音云”：人问
牛主，竟如其言。此复用术数，非知所能见也。广汉杨
翁仲听鸟兽之音，乘蹇马之野田间，有放眇马相去鸣声相闻。翁仲谓御曰：“彼放马知此马而目眇。”其御
曰：“何以知之？”曰：“骂此辕中马蹇，此马亦骂之眇。”其御
不信，往视之，目竟眇焉。翁仲之知马声，犹詹何介葛
卢之听牛鸣也。据术任数，相合“其意。不达视听，遥见
流目以察之也。”夫听声有术，则察色有数矣。惟用术
数，若先见闻，众人不知，则谓神圣。若孔子之见兽，名
之曰“狌狌。”太史公之见张良，似妇人之形矣。案孔子
未尝见狌狌，至辄能名之。太史公与张良异世，而目
见其形，使众人闻此言，则谓神而先知。然而孔子名
狌狌，闻昭人之“歌，太史公之见张良，观宣室之画也。
阴见默识，用思深秘，象人阔略，寡所意识，见圣贤之
名物，则谓之神。”推此以论，詹何见黑牛白蹄，犹此类
也。彼不以术数，则先时闻见于外矣。方今占射事之
工，据正术数，术数不中，集以人事。人事于术数而用
之，与神无异。詹何之徒，方今占射事者之类也。如以
“詹何之徒，性能知之，不用术数，是则巢居者先知风，
穴处者先知雨，智明早成，项托、尹方其是也。”难曰：“黄
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帝喾生而自言其名，未有闻
见于外，生辄能言，称其名，非神灵之效，先知之验乎？”
曰：“黄帝生而言，然而母怀之二十月生，计其月数，亦
已二岁，在母身中矣。帝喾能自言其”名，然不能言他
人之名。虽有一能，未能遍通。所谓“神而生知”者，岂谓
生而能言其名乎？乃谓不受而能知之，未得能见之
也。黄帝《帝喾》虽有神灵之验，亦皆早成之才也。人才
早成，亦有晚就，虽未就师家问室，学人见其幼成早
就，称之过度。云项托七岁，是必十岁；云教孔子，是必
孔子问之；云“黄帝、帝”喾生而能言，是亦数月；云尹方
年二十一，是亦且三十。云无所师友，有不学书，是亦
游学家习。世俗褒称过实，毁败逾恶。《世俗传》颜渊年
十八岁升太山，望见吴昌门外，有系白马，定考实。颜
渊三十不升太山，不望吴昌门。项托之称，尹方之誉，
颜渊之类也。人才有高下，知物由学，学之乃知，不问
不识。子贡曰：“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孔子曰：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五帝三王皆有所师。曰：“是欲为
人法也。”曰：精思亦可为人法，何必以学者？事难空知，
贤圣之才能立也。所谓神者，不学而知；所谓圣者，须
学以圣。以圣人学，知其非圣。天地之间，含血之类无
性。知者，狌狌知往，鳱鹊知来，禀天之性自然者也。如
以圣人为若《狌狌》乎？则夫《狌狌》之类，鸟兽也。《童谣》不
学而知，可谓神而先知矣。如以圣人为若《童谣》乎？则
夫童谣者，妖也。世间圣神以为巫，与鬼神用巫之口
告人。如以圣人为若巫乎？则夫为巫者亦妖也。与妖
同气，则与圣异类矣。巫与圣异，则圣不能神矣。不能
神，则贤之党也。同党则所知者无以异也，及其有异，
以入道也。圣人疾，贤者迟，贤者才多。圣人智多，所知
同业，多少异量，所道一途，步趋相过。事有难知易晓，
圣贤所共关思也。若夫文质之复，三教之重，正朔相
缘，损益相因，贤圣所共知也。古之水火，今之水火也；
今之声色，后世之声色也。鸟兽草木，人民好恶，以今
见古，以此知来，千岁之前，万世之后，无以异也。追观
上古，探察来世，文质之类，水火之辈，贤圣共之；见兆
闻象，图画祸福，贤圣共之；见怪名物，无所疑惑，贤圣
共之。事可知者，贤圣所共知也；不可知者，圣人亦不
能知也。何以明之？使圣空坐，先知雨也。性能一事知
远，道孔窍不普，未足以论也。所论“先知性”，达者尽知
万物之性，毕睹于道之要也。如知一不通二，达左不
见右，偏駮不纯，踦校不具，非所谓圣也。如必谓之圣，
是明圣人无以奇也。詹何之徒圣，孔子之党亦称圣，
是圣无以异于贤，贤无以乏于圣也。贤圣皆能，何以
称圣，奇于贤乎？如俱任用术数，贤何以不及圣实者，
圣贤不能知性，须任耳目以定情实。其任耳目也，可
知之事，思之辄决；不可知之事，待问乃解。天下之事，
世间之物，可思而愚夫能开精；不可思而知，上圣不
能省。孔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
如学也。”天下事有不可知，理有不可解，圣人不能知，
非圣人不能知。事有不可知，若其可知，无不知也。故
夫难知之事，学问所能及也；不可知之事，问之学之，
不能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