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65卷 > 刘勰文心雕龙 > 《史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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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辟草昧，岁纪绵邈，居今识古，其载籍乎？轩辕之世，
史有仓颉，主文之职，其来久矣。《曲礼》曰：“史载笔左右。”
史者，使也；执笔左右，使之记也。古者左史记事者，右
史记言者。言经则《尚书》，事经则《春秋》，唐虞流于典谟，
商夏被于诰誓。自周命维新，姬公定法，䌷三正以班
历，贯四时以联事。诸侯建邦，各有国史，彰善瘅恶，树
之风声。自平王微弱，政不及雅，宪章散紊，彝伦攸斁。
夫子闵王道之缺，伤斯文之坠，静居以叹凤，临衢而
泣麟。于是就太师以正《雅》《颂》，因鲁史以修《春秋》，举得
失以表黜陟，征存亡以标劝戒。褒见一字，贵逾轩冕，
贬在片言，诛深斧钺。然睿旨幽隐，经文婉约，丘明同
时，实得微言。乃原始要终，创为传体。传者，转也，转受
经旨，以授于后，寔圣文之羽翮，记籍之冠冕也。至从
横之世，史职犹存，秦并七王，而战国有策，盖录而弗
叙，故节简而为名也。汉灭嬴、项，武功积年，陆贾稽古，
作《楚汉春秋》。爰及太史谈，世惟执简。子长继志，甄序
帝𪟝，比尧称典，则位杂中贤；法孔题经，则文非元圣。
故取式《吕览》，通号曰“纪”，纪纲之号，亦宏称也。故《本纪》
以述皇王，《列传》以总侯伯，《八书》以铺政体，《十表》以谱
年爵，虽殊古式，而得事序焉。尔其寔录无隐之旨，博
雅宏辩之才，爱奇反经之尤，条例踳落之失，叔皮论
之详矣。及班固述汉，因循前业，观司马迁之辞，思实
过半。其十志该富，赞序弘丽，儒雅彬彬，信有遗味。至
于宗经矩圣之典，端绪丰赡之功，遗亲攘美之罪，征
贿鬻笔之愆，公理辩之究矣。观夫《左氏》缀事，附经间
出，于文为约，而氏族难明。及史迁各传，人始区详而
易览，述者宗焉。及孝惠委机，吕后摄政，班史立纪，违
经失实。何则？庖牺以来，未闻女帝者也。汉运所值，难
为后法。牝鸡无晨，武王首誓；妇无与国，齐“桓著盟”，宣
后乱秦，吕氏危汉，岂惟政事难假，亦名号宜慎矣。张
衡司史，而惑同迁、固，元平二后，欲为立纪，谬亦甚矣。
寻子弘虽伪，要当孝惠之嗣；孺子诚微，实继平帝之
体。二子可纪，何有于二后哉！至于《后汉》纪传，发源东
观，袁张所制，偏駮不伦；薛谢之作，疏谬少信；司马彪
之详实，华峤之准当，则其冠也。及魏代三雄，记传互
出，《阳秋》《魏略》之属，《江表》《吴录》之类，或激抗难征，或疏
阔寡要。惟陈寿《三国志》，文质辩洽，荀张比之于迁，固
非妄誉也。至于晋代之书，系乎著作，陆机肇始而未
备，王韶续末而不终，干宝《述纪》，以审正得序；孙盛《阳
秋》，以约举为能；按《春秋》经传，举例发凡。自《史》《汉》以下，
莫有准的。至邓璨《晋纪》，始立条例。又撮略汉魏，宪章殷周，虽湘州曲学，亦有心典谟。及安国立例，乃邓氏
之规焉。原夫载籍之作也，必贯乎百氏，被之千载，表
征盛衰，殷鉴兴废，使一代之制，共日月而长存；王霸
之迹，并天地而久大。是以在汉之初，史职为盛。郡国
文计，先集太史之府，欲其详悉于体国，必阅石“室，启
金匮，抽裂帛，检残竹，欲其博练于稽古也。”是立义选
言，宜依经以树则；劝戒与夺，必附圣以居宗。然后铨
评昭整，苛滥不作矣。然纪传为式，编年缀事，文非泛
论，按实而书，岁远则同异难密，事积则起讫易疏，斯
固总会之为难也。或有同归一事，而数人分功，两记
则失于复重，偏举则病于不周。此又铨配之未易也。
故张衡摘史、班之舛滥，傅元讥《后汉》之尤烦，皆此类
也。若夫追述远代，代远多伪，公羊高云“传闻异辞”，荀
况称“录远略近。”盖文疑则阙，贵信史也。然俗皆爱奇，
莫顾实理，传闻而欲伟其事，录远而欲详其迹。于是
弃同即异，穿凿傍说。旧史所无，我书则传。此讹滥之
本源，而述远之巨蠹也。至于记编同时，时同多诡。虽
《定哀》微辞，而世情利害；勋荣之家，虽庸夫而尽饰；迍
败之士，虽令德而常嗤。吹霜喣露，寒暑笔端，此又同
时之枉，可为叹息者也。故述远则诬矫如彼，记近则
回邪如此，析理居正，惟素臣乎？若乃尊贤隐讳，固尼
父之圣旨，盖纤瑕不能玷瑾瑜也；奸慝惩戒，实良史
之直笔，农夫见莠，其必锄也。若斯之科，亦万代一准
焉。至于寻繁领杂之术，务信弃奇之要，明白头讫之
序，品酌事例之条，晓其大纲，则众理可贯。然史之为
任，乃弥纶一代，负海内之责，而赢是非之尢，秉笔荷
担，莫此之劳，迁固通矣，而历诋后世，若任情失正，文
其殆哉！赞曰：“史肇轩黄，体备周、孔，世”历斯编，善恶偕
总。腾褒裁贬，万古魂动，辞宗，丘明，直归南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