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04卷 > 宋陈骙文则 > 《十七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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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书》之文有若重复而意实曲折者，《诗》曰：“云谁之思？
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此思贤之意，自曲
折也。又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此考古之意，自曲折
也。《书》曰：“眇眇予末小子。”此谦托之意，自曲折也。又曰：
“孺子其朋，孺子其往。”此告戒之意，自曲折也。

文有意相属而对偶者，如“发彼小豝，殪此大兕”，“诲尔
谆谆，听我藐藐”、“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有事相类
而对偶者，如“威侮五行”，“怠弃三正”，“佑贤辅德”，“显忠遂
良”，此皆浑然而成，非有意于媲配。凡文之对偶者，若
此则工矣。

古人之文，用古人之言也。古人之言，后世不能尽识，
非得训切，殆不可读，如登崤险，一步九叹。既而强学
焉，搜摘古语，撰叙今事，殆如昔人所谓“大家婢，学”夫
人举止羞涩，终不似真也。

大抵文士题命篇章，悉有所本。自孔子为《书》作序，文
遂有序。自孔子为《易·说卦》，文遂有说。自有《曾子问》《哀
公问》之类，文遂有问。自有《考工记》《学记》之类，文遂有
记。自有《经解》《王言解》之类，文遂有解。自有《辩政》《辩物》
之类，文遂有辩。自有《乐论》《礼论》之类，文遂有论。自有
《大传》《闲传》之类，文遂有传。

文有助辞，犹《礼》之有“傧”，“乐”之有相也。礼无傧则不行，
乐无“相”则不谐，文无助则不顺。

倒言而不失其言者，言之妙也。倒文而不失其文者，
文之妙也。文有倒语之法，知者罕矣。《春秋书》曰：“吴子
遏伐楚，门于巢卒。”《公羊传》曰：“门于巢卒者何？入门乎
巢而卒也。”然夫子先言门，后言于巢者，于文虽倒，而
其寓意微矣。

字有偏旁，故文有取偏旁以成句；字有音韵，故文有
取音韵以成句：皆所以明其义也。《周礼》曰：“五人为伍。”
《中庸》曰：“诚者自成也。”《孟子》曰：“征之为言正也。”凡此皆
取偏旁者也。《易》曰：“嗑者，合也。”《乐记》曰：“乐者，乐也。”《孟子》
曰：“校者，教也。”凡此皆取音韵者也。

夫文有病辞，有疑辞。病辞者，读其辞则病，究其意则
安。如《曲礼》曰：“猩猩能言，不离禽兽。”《系辞》曰：“润之以风
雨。”盖“禽”字于猩猩为病，“润”字于风为病也。疑辞者，读
其辞则疑，究其意则断。如何彼秾矣？曰：“平王之孙。”《檀
弓》曰：“容居，鲁人也。”盖平王疑为东迁之平王，鲁人疑
为鲁国之人也。凡观此文，可不深考。

辞以意为主，故辞有缓有急，有轻有重，皆生于意也。
韩宣子曰：“吾浅之为丈夫也，则其辞缓。”景春曰：“公孙
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则其辞急。狼瞫于是乎君
子，则其辞轻。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则其辞重。
《易》之有象，以尽其意；《诗》之有比，以达其情。文之作也，
可无喻乎？博采经传，约而论之，其取喻之法，大概有
十：

文有上下相接，若继踵然。其体有三：其一曰叙，积小
至大，如《中庸》曰：“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其二曰叙，
由精及粗，如《庄子》曰：“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
次之。”其三曰叙，自流及源，如《大学》曰：“古之欲明明德
于天下者，先治其国。”

文有交错之体，若𦆑纠然。主在析理，理尽后已。《书》曰：
“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
载事之文，有上下同日之法，谓其事断可书，其人断
可美也。如《论语》载孔子之美禹、颜，《戴礼》之记文王、周
公，《公羊》之传孔父、仇牧、荀息，皆其法也。

载事之文，有先事而断以起事也，有后事而断以尽
事也。如《左氏传》欲载晋灵公厚敛雕墙，必先言晋灵
公不君；《公羊传》欲载楚灵王作干谿台，必先言灵王

悼公赐魏绛和戎乐，卒言之曰“魏绛于是乎始有金
石之礼乐也。”若此类，皆后断以尽事也。

载言之文，又有答问，若止及一事，文固不难；至于数
端，文实未易。所问不言问，所对不言对，言虽简略，意
实周赡，读之续如贯珠，应如答响。若《左氏传》载楚望
晋军问伯州犁，盖得此也。

载言之，文有不避重复，有避重复。如《榖梁传》载骊姬
故谓君曰：“吾夜者梦夫人趋而来曰：‘吾苦畏，胡不使
大夫将卫士而卫冢乎’？”故君谓世子曰：“骊姬梦夫人
趋而来曰：‘吾苦畏，女其将卫士而往卫冢乎’？”此不避
重复也。如《左氏传》载晋师归，郤伯见公曰：“子之力也
夫！”范叔见，劳之如郤伯，栾伯见公亦如之。夫三述晋
侯之语，固未为害，而《左氏》两变其文，盖避重复也。
文有目人之体，有列氏之体。《论语》曰：“德行，颜渊、闵子
骞、冉伯牛、仲弓之类”，此目人之体也，而扬雄、班固得
之。《左氏传》曰：“殷氏六族：条氏、徐氏、萧氏、索氏、长勾氏、
尾勺氏。”此列氏之体也，而庄周、司马迁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