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59卷 > 荀子 > 《解蔽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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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治则复经，两疑则
惑矣。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今诸侯异政，百家异
说，则必或是或非，或理或乱。乱国之君，乱家之人，此
其诚心，莫不求正而以自为也。妒缪于道，而人诱其
所迨也。私其所积，唯恐闻其恶也；倚其所私以观异
术，唯恐闻其美也。是以与治虽走，而是已不辍也。岂
“不蔽于一曲而失正求也哉？心不使焉，则白黑在前
而目不见，雷鼓在侧而耳不闻，况于使者乎？德道之
人，乱国之君非之上，乱家之人非之下，岂不哀哉！”数
为蔽，欲为蔽，恶为蔽，始为蔽，终为蔽，远为蔽，近为蔽，
博为蔽，浅为蔽，古为蔽，今为蔽，凡万物异则莫不相
为蔽，此心术之公患也。昔人君之蔽者，夏桀、殷纣是
也。桀蔽于《末喜》《斯观》而不知关龙逢以惑其心而乱
其行。纣蔽于《妲己》《飞廉》而不知微子启以惑其心而
乱其行。故群臣去忠而事私，百姓怨非而不用，贤良
退处而隐逃，此其所以丧九牧之地，而虚宗庙之国
也。桀死于亭山，纣县于赤斾，身不先知，又莫之谏，此
蔽塞之祸也。成汤鉴于夏桀，故主其心而慎治之，是
以能长用伊尹而身不失道，此其所以代夏王而受
九有也。文王鉴于殷纣，故主其心而慎治之，是以能
长用吕望而身不失道，此其所以代殷王而受九牧
也。远方莫不致其珍，故目视备色，耳听备声，口食备
味，形居备宫，名受备号，生则天下歌，死则四海哭，夫
是之谓至盛。《诗》曰：“凤凰秋秋。其翼若干，其声若箫。有
凤有凰，乐帝之心。”此不蔽之福也。昔人臣之蔽者，唐
鞅、奚齐是也。唐鞅蔽于欲权而逐载子，奚齐蔽于欲
国而罪申生。唐鞅戮于宋，奚齐戮于晋，逐贤相而罪
孝兄。身为刑戮，然而不知，此蔽塞之祸也。故以贪鄙
背叛、争权而不危辱灭亡者，自古及今，未尝有之也。
鲍叔、甯戚、隰朋仁智且不蔽，故能持管仲，而名利福
禄与管仲齐。召公、吕望仁智且不蔽，故能持周公，而
名利福禄与周公齐。《传》曰：“知贤之谓明，辅贤之谓彊。
勉之彊之，其福必长。”此之谓也，此不蔽之福也。昔宾
孟之蔽者，乱家是也。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宋子蔽
于欲而不知得，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申子蔽于势
而不知知，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庄子蔽于天而不
知人。故由用谓之道，尽利也；由俗谓之道，尽嗛也；由
法谓之道，尽数矣；由势谓之道，尽便矣；由辞谓之道，
尽论矣；由天谓之道，尽因矣。此而数具者，皆道之一
隅也。夫道者，体常而尽变，一隅不足以举之。”曲知之
人，观于道之一隅，犹未之能识也，故以为足而饰之，
内以自乱，外以惑人，上以蔽下，下以蔽上，此蔽塞之
祸也。孔子仁智且不蔽，故学乱术，足以为先王者也。
一家得周道，举而用之，不蔽于成积也，故德与周公
齐，名与三王并，此不蔽之福也。圣人知心术之患，见
蔽塞之祸，故“无欲无恶，无始无终，无近无远，无”博无
浅，无古无今，兼陈万物，而中悬衡焉。是故众异不得
相蔽，以乱其伦也。何谓衡？曰：道，故心不可以不知道。
心不知道，则不可道，而可非道，人孰欲得恣，而守其
所不可，以禁其所可。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则必合
于不道人，而不知合于道人，以其不可道之心，与不
可道之人论道，人乱之本也。夫“何以知？”曰：“心。知道然
后可道，可道然后能守道以禁非道。”以其可道之心
取人，则合于道人，而不合于不道之人矣。以其可道
之心与道人论，非道，治之要也，何患不知？故治之要
在于知道。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一而静。”
心未尝不臧也，然而有所谓虚；心未尝不满也，然而
有所谓一，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人生而有
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谓虚。不以所已
臧害所将受谓之虚。心生而有知，知而有异，异也者，
同时兼知之，同时兼知之，两也，然而有所谓一，不以
夫一害此一谓之一心。卧则梦，偷则自行，使之则谋，
故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不以梦。剧乱知谓
之静。未得道而求道者，谓之虚。一而静，作之则将。须
道者之虚则人将事道者之一则尽。将思道者静则
察知道，察知道行，体道者也。虚一而静，谓之大清明。
万物莫形而不见，莫见而不论，莫论而失位，坐于室
而见四海，处于今而论久远，疏观万物而知其情，参
稽治乱而通其度，经纬天地而材官万物，制割大理，
而宇宙里矣。恢恢广广，孰知其极？睾睾广广，孰知其
德？涫涫纷纷，孰知其形？明参日月，大满八极，夫是之
谓大人。夫恶有蔽矣哉！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
也。出令而无所受令，自禁也，自使也，自夺也，自取也，
自行也，自止也。故口可劫而使墨云，形可劫而使诎
申，心不可劫而使易意，是之则受，非之则辞。故曰心
容，其择也无禁，必自见其物也杂博，其情之至也不
贰。《诗》云：“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顷
筐，易满也；卷耳，易得也，然而不可以贰周行，故曰心
枝则无知，倾则不精，贰则疑惑。以赞稽之，万物可兼知也。身尽其故，则美类不可两也。故知者择一而一
焉。农精于田而不可以为田师；贾精于市，而不可以
为贾师；工精于器，而不可以为器师。有人也，不能此
三技，而可使治三官。曰：“精于道者也，精于物者也。精
于物者以物物，精于道者兼物物。”故君子一于道而
以赞稽物，一于道则正，以赞稽物则察，以正。志行察
论，则万物官矣。昔者舜之治天下也，不以事诏而万
物成。处一危之，其荣满侧养一之微荣矣而未知。故
《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几，惟明君子而
后能知之。故人心譬如槃水，正错而勿动，则湛浊在
下，而清明在上，则足以见须眉而察理矣。微风过之，
湛浊动乎下，清明乱于上，则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
心亦如是矣。导之以理，养“之以清，物莫之倾，则足以
定是非，决嫌疑矣。小物引之，则其正外易，其心内倾，
则不足以决麤理也。”故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
一也；好稼者众矣，而后稷独传者一也；好乐者众矣，
而夔独传者一也；好义者众矣，而舜独传者一也。倕
作弓，浮游作矢，而羿精于射；奚仲作车乘，杜作乘马，
而造父精于御，自古及今，未尝有两而能精者也。曾
子曰：“是其庭可以搏鼠，恶能与我歌矣？”空石之中有
人焉，其名曰觙。其为人也，善射以好思，耳目之欲接
则败其思，蚊䖟之声闻则挫其精。是以辟耳目之欲
而远蚊䖟之声，闲居静思则通。思仁若是，可谓微乎？
《孟子》恶败而出妻，可谓能自彊矣；有子恶卧而“焠掌，
可谓能自忍矣；未及好也，辟耳目之欲，可谓能自彊
矣；未及思也，蚊䖟之声闻，则挫其精”，可谓危矣，未可
谓微也。夫微者，至人也。至人也，何彊！何忍！何危？故浊
明外景，清明内景。圣人纵其欲，兼其情，而制焉者，理
矣。夫何彊！何忍！何危？故仁者之行道也，无为也，圣人
之行道也无彊也。仁者之思也恭，圣人之思也乐，此
治心之道也。凡观物有疑，中心不定，则外物不清，吾
虑不清，则未可定然否也。冥冥而行者，见寝石以为
伏虎也，见植林以为后人也，冥冥，蔽其明也。醉者越
百步之沟，以为蹞步之浍也；俯而出城门，以为小之
闺也，酒乱其神也；厌目而视者，视一以为两；掩耳而
听者，听漠漠以为哅，哅势乱其官也。故从山下望牛
者若羊，而求羊者不下牵也。远蔽其大也；从山下而
望木者，十仞之木若著，而求著者不上折也。高蔽其
长也。水动而影摇。人不以定美恶，水势元也；瞽者仰
视而不见星辰，不以定有无，用精惑也。有人焉，以此
时定物，则世之愚者也。彼愚者之定物以疑决，疑决
“必不当。”夫苟不当，安能无过乎？夏首之南有人焉，曰
涓蜀梁。其为人也，愚而善畏。明月而宵行，俯见其影，
以为伏鬼也；仰视其发，以为立魅也。背而走。比至其
家者，失气而死。岂不哀哉！凡人之有鬼也，必以其感
忽之闲，疑元之时正之，此人之所以无有而有，无之
时也。而己以正事。故伤于湿而击鼓，鼓痹，则必有弊
鼓丧豚之费矣，而未有俞疾之福也。故虽不在《夏首》
之南，则无以异矣。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
也。以可以知人之性求可以知物之理，而无所疑，止
之则没世穷年不能遍也。其所以贯理焉，虽亿万，已
不足以浃万物之变。与愚者若一，学老身长子而与
愚者若一，犹不知错，夫是之谓妄人。故学也者，固学
止之也。恶乎止之？曰：止诸至足曷？谓至足？曰：圣也。圣
也者，尽伦者也；王也者，尽制者也。两尽者，足以为天
下极矣。故学者以圣王为师，案以圣王之制为法。法
其法以求其统，类类以务象效其人向是而务，士也；
类是而几，君子也。知之，圣人也。故“有知非以虑是，则
谓之”惧；有勇非以持是，则谓之贼；察孰非以分是，则
谓之篡；多能非以修荡是，则谓之知；辩利非以言是，
则谓之詍。《传》曰：“天下有二非，察是是。”察非，谓合王制
与不合王制也，天下有不以是为隆正也。然而犹有
能分是非，治曲直者耶？若夫非分是非，非治曲直；非
辩治乱，非治人道。虽能之，无益于人，不能无损于人。
案直将治怪说，玩奇辞以相挠滑也。案彊钳而利口，
厚颜而忍诟，无正而恣睢，妄辩而几利，不好辞让，不
敬礼节而好相推挤。此乱世奸人之说也。则天下之
治说者方多然矣。《传》曰：“析辞而为察，言物以为辩，君
子贱之。博闻彊志，不合王制，君子贱之。”此之谓也。为
之无益于成也，求之无益于得也，忧戚之无益于几
也，则广焉能弃之矣，不以自妨也。不少顷于之胸中，
不慕往，不闵来，无邑怜之心，当时则动，物至而应，事
起而辩，治乱可否，昭然明矣。周而成，泄而败，明君无
之有也；宣而成，隐而败，暗君无之有也。故君人者周
则谗言至矣，而直言反矣，小人迩而君子远矣。《诗》曰：
“墨以为明，狐狸其苍。”此言上幽而下险也。君人者宣，
则直言至矣，而谗言反矣，君子迩而小人远矣。《诗》云：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此言上明而下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