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75卷 > 王守仁传习录 > 《崇厚论》后汉·朱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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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俗之薄也，有自来矣。故仲尼叹曰：“大道之行也，而
丘不与焉。”盖伤之也。夫道者，以天下为一，在彼犹在
己也。故行违于道则愧生于心，非畏义也；事违于理，
则负结于意，非惮礼也。故率性而行谓之道，得其天
性谓之德。德性失然后贵仁义。是以仁义起而道德
迁，礼法兴而淳朴散。故道德以仁义为薄，淳朴以礼
法为贼也。夫中世之所敦，已为上世之所薄，况又薄于此乎？故夫天不崇大则覆帱不广，地不深厚则载
物不博，人不敦厖则道数不远。昔在仲尼不失旧于
原壤，楚严不忍章于绝缨。由此观之，圣贤之德敦矣。
老氏之经曰：“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
其华，故去彼取此。”夫时有薄而厚施，行有失而惠用。
故覆人之过者，敦之道也；救人之失者，厚之行也。往
者马援深昭此道，可以为德，诫其兄子曰：“吾欲汝曹
闻人之过，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得言。”斯言
要矣。远则圣贤履之上世，近则邴吉、张子孺行之汉
廷，故能振英声于百世，播不灭之遗风，不亦美哉！然
而时俗或异，风化不敦，而尚相诽谤，谓之“臧否。记短
则兼折其长，贬恶则兼伐其善，悠悠者皆是，其可称
乎！”凡此之类，岂徒乖为君子之道哉？将有危身累家
之祸焉。悲夫！行之者不知忧其然，故害兴而莫之及
也。斯既然矣，又有异焉，人皆见之，而不能自迁。何则？
务进者趋前而不顾后，荣贵者矜己而不待人，智不
接愚，“富不赈贫，贞士孤而不恤，贤者厄而不存”，故田
蚡以尊显致安国之金，淳于以贵埶引方进之言。夫
以韩、翟之操，为汉之名宰，然犹不能振一贫贤，荐一
孤士，又况其下者乎？此禽息、史鱼所以专名于前，而
莫继于后者也。故时敦俗美，则小人守正，利不能诱
也；时否俗薄，虽君子为邪，义不能止也。何则？先进者
既往而不反，后来者复习俗而追之，是以虚华盛而
忠信微，刻薄稠而纯笃稀，斯盖《谷风》有弃予之叹，《伐
木》有鸟鸣之悲矣。嗟乎！世士诚躬师孔圣之崇则，嘉
楚严之美行，希李老之雅诲，思马援之所尚，鄙二宰
之失度，美韩棱之抗正，贵丙张之弘裕，贱时俗之诽
谤，则道丰绩盛，名显身荣，载不刊之德，播不灭之声，
然后知薄者之不足，厚者之有馀也。彼与草木俱朽，
此与金石相倾，岂得同年而语，并日而谈哉！

《列子·力命篇》：管夷吾有病，小白问之曰：“仲父之病病
矣，寡人恶乎属国而后可？”夷吾曰：“公谁欲欤？”小白曰：
“鲍叔牙可。”曰：“不可。”小白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
朋可’。”“然则管夷吾非薄鲍叔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
也，不得不厚。厚之于如，或薄之于终；薄之于终，或厚
之于始。厚薄之去来，弗由我也。”

杨朱之友季梁得疾，其子请三医：一曰矫氏，二曰俞
氏，三曰卢氏。卢氏曰：“汝疾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
鬼。禀生受形，既有制之者矣，亦有知之者矣。药石其
如汝何？”季梁曰：“神医也。”重贶遣之。俄而季梁之疾自
瘳。“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生亦非贱之
所能夭，身亦非轻之所能薄。故贵之或不生，贱之或
不死；爱之或不厚，轻之或不薄。此似反也，非反也，此
自生自死，自厚自薄；或贵之而生，或贱之而死；或爱
之而厚，或轻之而薄。此似顺也，非顺也，此自生自死，
自厚《自薄》。”

《晏子》晏子相景公，老，辞邑。公曰：“不可。”晏子对曰：“婴闻
古之事君者，称身而食，德厚而受禄，德薄则辞禄，德
厚受禄，所以明上也；德薄辞禄，可以洁下也。婴老薄
无能，而厚受禄，是掩上之明，污下之行。且夫德薄而
禄厚，智惛而家富，是彰污而逆教也。”

《汉书晁错传》：错，颍川人也。孝文时，诏有司举贤良文
学士，错在选中，上亲策诏之。错对曰：“臣闻五伯其行
赏也，非虚取民财，妄予人也，以劝天下之忠孝而明
其功也。故功多者赏厚，功少者赏薄。”

《广陵厉王胥传》：昭帝时，胥见上年少无子，有觊欲心，
迎女巫李女须，使下神祝诅。昭帝崩，宣帝即位，祝诅
事发觉，公卿请诛胥，天子遣廷尉大鸿胪即讯。胥既
见使者还，置酒显阳殿，召太子霸及子女董訾胡生
等夜饮，至鸡鸣时罢，胥谓太子霸曰：“上遇我厚，今负
之甚，我死，骸骨当暴，幸而得葬，薄之无厚也。”即以绶
自绞死。

《后汉书韦彪传》：建初二年：是时陈事者多言郡国贡
举率非功次，故守职益懈，而吏事寖疏，咎在州郡。有
诏下公卿朝臣议，彪上议曰：“忠孝之人，持心近厚；锻
炼之吏，持心近薄。”

《廉范传》：“范字叔度，京兆杜陵人。建初中迁蜀郡太守。
其俗尚文辩，好相持短长。范每厉以淳厚，不受偷薄
之说。”

《许劭传》：徐州刺史陶谦礼之甚厚。劭不自安，告其徒
曰：“陶公祖外慕声名，内非真正，待吾虽厚，其埶必薄，
不如去之。”遂复投扬州刺史刘繇于曲阿。其后陶谦
果捕诸寓士。

《三国魏志邴原传》注：“原署功曹主簿。时鲁国孔融在郡，教选计当任公卿之才，乃以郑元为计掾，彭璆为
计吏，原为计佐。融有所爱一人，常盛嗟叹之，后恚望，
欲杀之。原曰：‘明府于某，本不薄也，而今乃欲杀之。原
愚，不知明府以何爱之？以何恶之’？融曰：‘善则进之，恶
则诛之，固君道也。往者应仲举为泰山太守，举一孝
廉，旬月之闲而杀之’。”夫君人者厚薄，何常之有！
《册府元龟》：孙资，太原人，初在邦邑，名出同类之右。乡
人司空掾繇豫、梁相宗艳皆妒害之。而杨丰党附豫
等，专为资构造谤端，怨隙甚重。资既不以为言，而终
无恨意。豫等惭服，求释宿怨，结为婚姻。资谓之曰：“吾
无憾心，不知所释。此为卿自薄之，卿自厚之。”尔乃为
长子宏娶其女。

《魏书程骏传》：“骏性介直，不竞时荣，病笃，乃遗令曰：吾
存尚俭薄，岂可没为奢厚哉！昔王孙裸葬，有感而然，
士安籧篨，颇亦矫厉。今世既休明，百度循礼，彼非吾
志也。可敛以时服器皿，从古遂卒。”

《云仙杂记》：石裕方明，造酒数斛，忽解衣入其中，恣沐
浴而出，告子弟曰：“吾生平饮酒，恨毛发未识其味，今
日聊以设之，庶无厚薄。”

《宋史吕祖谦传》：“祖谦少卞急，一日诵孔子言，‘躬自厚
而薄责于人，忽觉平时忿懥，涣然冰释’。”

《晏子问上》景公问“晏子曰：‘谋必得，事必成，有术乎’？”晏
子对曰：“事大则利厚，事小则利薄。称事之大小，权利
之轻重，国有义劳，民有如利，以此举事者，必成矣。”
《文子符言》篇：“老子曰：‘其施厚者其报美，其怨大者其
祸深。薄施而厚望，畜怨而无患者，未之有也’。”

《吕氏春秋制乐》篇：“欲观至乐，必于至治。其治厚者，其
乐治厚；其治薄者，其乐治薄。乱世则慢以乐矣。”
《论衡恢国》篇：“王者推行道德，受命于天。”《论衡》初秉，“以
为王者生禀天命，性命难审，且两论之，酒食之赐，一
则为薄，再则为厚。如儒者之言，五代皆一受命，惟汉
独再，此则天命于汉厚也。如审《论衡》之言，生禀自然，
此亦”汉家所禀厚也。

案《书》篇：“儒家之宗，孔子也；墨家之祖，墨翟也。”且案儒
道传而墨法废者，儒之道义可为，而墨之法议难从
也。何以验之？墨家薄葬右鬼，道乖相反，违其实，宜以
难从也。乖违如何？使鬼非死人之精也，右之未可知。
今墨家谓鬼审人之精也，厚其精而薄其尸，此于其
神厚，而于其体薄也。薄厚不相胜，华实不相副，则怒
而降祸。虽有其鬼，终以死恨。人情欲厚恶薄，神心犹
然。用墨子之法，事鬼求福，福罕至而祸常来也。以一
况百，而墨家为法，皆若此类也。废而不传，盖有以也。
《两同书厚薄篇》：“夫大德曰生，至贵唯命，故两臂重于
四海，万物少于一身，虽禀精神于天地，托质气于父
母，然亦因于所养，以遂其天理也。且”夫松柏者，有凌
云之操也，若壅之以粪壤，沃之以咸流，则不及崇朝，
已见其憔悴矣。冰雪者，无逾时之坚也，若藏之于阴
井，庇之于幽峰，则苟涉盛夏，未闻其消解也。夫松柏
之性，非不贞矣，终以速朽；冰雪之性，非不液矣，竟以
遐延。此二者，岂天使之然哉？果以养之所致也。况夫
人者，异乎松柏之永“矣。养之失其所，则安可以不朽
乎？”岂徒冰雪之倏忽也？养之得其道，则安可以不延
乎？故寿之有长短，由养之有厚薄也。悲夫！饮食男女
者，人之大欲存焉。人皆莫不欲其自厚，而不知厚之
所以薄也。人皆莫不恶其为薄，而不知薄之所以厚
也。何以言之？昔信陵孝惠，为纵长夜之娱，淫酒色之
乐，极情肆志，此非不自厚也，然卒逢夭折之痛，自殒
于泉垄之下，是则为薄亦已甚矣。老氏彭公，修延年
之方，遵火食之禁，拘魂制魄，此非不自薄矣，然克保
长久之寿，自致于云霄之上，是则为厚亦已大矣。夫
外物者，养生之具也，苟以养过其度，则亦为丧生之
源也。是故火之所宜者，膏也。木之所宜者，水也。今以
江湖之水清其尺糵，斛庾之膏沃其星烛，则必见坏
灭也。故性命之分，诚有限也，嗜欲之心，固无穷也。以
有限之性命，逐无穷之嗜欲，亦安可不困苦哉！是以
《易》存饮食之节，《礼》诫男女之际，盖有由矣。且夫居九
五之尊，此天下之至贵也；有亿兆之众，此天下之至
富也。苟以养生之不存，则五脏四肢犹非我有，而况
身形之外，安可有乎？夫美玉投蛙，明珠弹雀，舍所贵
而求所贱，人即以为惑矣。今以至尊性命之重，而自
轻于嗜欲之下，岂得为不惑乎？是故土能浊河而不
能浊海，风能拔木而不能拔山。嗜欲者适足以乱小
人，不足以动君子。故鲁仲尼渴而遇盗泉之水，义而
不饮；郑子公则染指以求羹，柳下惠与女子同寝，终不为乱。宋华父则危身以窃色，周公遗《酒诰》之旨，殷
纣沈湎而致乱；婕妤辞同辇之嫌，姜氏逊淫而无耻。
岂非贞滥有异，厚薄不同者与？

西畴常言：“士有宽馀，义当轸念穷乏，然孰能遍爱之
哉？骨肉则论服属戚疏，交朋则计情义厚薄，以次及
之，如力所不逮，亦勿彊也。”

《无能子》孔子曰：“是非邪正由乎人，厚薄悬乎分，通塞
存乎时。日月之照，不能免薄蚀之患；圣贤之智，不能
移厚薄通塞之数。”

所见人子之于亲，苟亏生事之礼，虽葬与祭，致其力
何足以言孝？故曰：“祭之厚不如养之薄。”

《读书镜》：“台谏论事，虽许风闻，要须审实。如排击人才，
岂无好恶？若果务大体，不指摘纤瑕细务，强置人于
过，岂惟阴德不浅，亦可以销刻薄之风，成忠厚之俗。”
赵鼎曰：“圣训广大如此，言事官宜奉以周旋也。”
长者言“清苦是佳事。虽然，天下岂有薄于自待，而能
厚于待人者乎？”

“薄福者必刻薄”，刻薄则福益薄矣；“厚福者必宽厚”，宽
厚则福益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