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71卷 > 欧阳修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71卷 > 欧阳修

按《宋史》本传：“修字永叔，庐陵人。四岁而孤，母郑守节
自誓，亲诲之学。家贫，至以荻画地学书。幼敏悟过人，
读书辄成诵，及冠，嶷然有声。宋兴且百年，而文章体
裁犹仍五季馀习，锼刻骈偶，淟涊弗振。士因陋守旧，
论卑气弱。苏舜元、舜钦、柳开、穆修辈咸有意作而张
之，而力不足。修游随得唐韩愈遗槁于废书簏中，读”
而心慕焉。苦志探赜，至忘寝食，必欲并辔绝驰而追
与之并。举进士，试南宫第一，擢甲科，调西京推官。始
从尹洙游，为古文，议论当世事，迭相师友。与梅尧臣
游，为歌诗相倡和，遂以文章名冠天下。入朝为馆阁
校勘。范仲淹以言事贬，在廷多论救，司谏高若讷独
以为当黜，修贻书责之，谓其“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
若讷上其书，坐贬夷陵。稍徙乾德令、武成节度判官。
仲淹使陕西，辟掌书记。修笑而辞曰：“昔者之举，岂以
为己利哉？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久之，复校勘，进集
贤校理。庆历三年，知谏院。时仁宗更用大臣，杜衍、富
弼、韩琦、范仲淹皆在位，增谏官员，用天下名士，修首
在选中。每进见，帝延问执政，咨所宜行。既多所张弛，
小人翕翕不便。修虑善人必不胜数，为帝分别言之。
初，范仲淹之贬饶州也，修与尹洙、余靖皆以直仲淹
见逐，目之曰“党人。”自是朋党之论起。修乃为《朋党论》
以进，其略曰：“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此
自然之理也。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小人所
好者”利禄，所贪者财货，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
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反相贼害，
虽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曰“小人无朋。”君子则不然，
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
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故
曰“惟君子则有朋，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可谓无朋
矣，而纣用以亡；武王有臣三千，惟一心，可谓大朋矣，
而周用以兴。盖君子之朋虽多而不厌故也。故为君
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修
论事切直，人视之如仇，帝独奖其敢言，面赐五品服，
顾侍臣曰：“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同修起居注，遂知
制诰。故事，必试而后命，帝知修，诏特除之。奉使河东，
自西方用兵，议者欲废麟州以省馈饷。修曰：“麟州天
险不可废，废之则河内郡县，民皆不安居矣。不若分
其兵驻并河内诸堡，缓急得以应援，而平时可省转
输，于策为便。”由是州得存。又言：“忻、代、岢岚多禁地废
田，愿令民得耕之，不然将为敌有。”朝廷下其议，久乃
行，岁得粟数百万斛。凡河东赋敛过重，民所不堪者，
奏罢十数事。使还，会保州兵乱，以为龙图阁直学士、
河北都转运使。陛辞，帝曰：“勿为久留计，有所欲言，言
之。”对曰：“臣在谏职得论事，今越职而言，罪也。”帝曰：“第
言之，毋以中外为间。”贼平，大将李昭亮、通判冯博文
私纳妇女，修捕博文系狱，昭亮惧，立出所纳妇。兵之
始乱也，招以不死，既而皆杀之，胁从二千人分隶诸
郡。富弥为宣抚使，恐后生变，将使同日诛之。与修遇
于内黄，夜半屏人告之故，修曰：“祸莫大于杀已降，况胁从乎！既非朝命，脱一郡不从，为变不细。”弼悟而止。
方是时，杜衍等相继以党议罢去，修慨然上疏曰：“杜
衍、韩琦、范仲淹、富弼，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贤，而不
闻其有可罢之罪。自古小人，谗害忠贤，其说不远，欲
广陷良善，不过指为朋党；欲动摇大臣，必须诬以颛
权。其故何也？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
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为一一求瑕；唯指以
为党，则可一时尽逐。至如自古大臣，已被主知而蒙
信任，则难以他“事动摇。唯有颛权是上之所恶，必须
此说，方可倾之。正士在朝，群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
之福也。今此四人一旦罢去，而使群邪相贺于内，四
夷相贺于外，臣为朝廷惜之。”于是邪党益忌修，因其
孤甥张氏狱傅致以罪，左迁知制诰、知滁州。居二年，
徙扬州、颍州。复学士，留守南京，以母忧去。服除，召判
流内铨，时在外十二年矣。帝见其发白，问劳甚至。小
人畏修复用，有诈为修奏乞澄汰内侍为奸利者，其
群皆怨怒，谮之，出知同州，帝纳吴充言而止。迁翰林
学士，俾修《唐书》奉使契丹，其主命贵臣四人押宴，曰：
“此非常制，以卿名重故尔。”知嘉祐二年贡举，时士子
尚为险怪奇涩之文，号“太学体”，修痛排抑之，凡如是
者辄黜。毕事，向之嚣薄者伺修出，聚噪于马首，街逻
不能制，然场屋之习，从是遂变。加龙图阁学士、知开
封府。承包拯威严之后，简易循理，不求赫赫名，京师
亦治旬月。改群牧使。《唐书》成，拜礼部侍郎兼翰林侍
读学士。修在翰林八年，知无不言。河决商湖，北京留
守贾昌朝欲开横垄故道，回河使东流。有李仲昌者，
欲导入六塔河，议者莫知所从。修以为：“河水重浊，理
无不淤，下流既淤，上流必决。以近事验之，决河非不
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复，但势不能久耳。横垄功大
难成，虽成将复决。六塔狭小，而以全河注之，滨、棣、德、
博必被其害。不若因水所趋，增堤峻防，疏其下流，纵
使入海，此数十年之利也。”宰相陈执中主昌朝，文彦
博主仲昌，竟为河北患。台谏论执中过恶，而执中犹
迁延固位。修上疏以为“陛下拒忠言，庇愚相，为圣德
之累。”未几，执中罢。狄青为枢密使，有威名，帝不豫，讹
言籍籍，修请出之于外，以保其终，遂罢知陈州。修尝
因水灾上疏曰：“陛下临御三纪，而储宫未建。昔汉文
帝初即位，以群臣之言即立太子，而享国长久，为汉
太宗。唐明皇恶人言，储嗣事不肯早定，致秦王之乱，
宗社遂覆。陛下何疑而久不定乎？”其后建立英宗，盖
原于此。五年，拜枢密副使。六年，参知政事。修在兵府，
与曾公亮考天下兵数及三路屯戍多少、地理远近，
更为图籍，凡边防久缺屯戍者，必加蒐补。其在政府，
与韩琦同心辅政。凡兵民、官吏、财利之要，中书所当
知者，集为总目，遇事不复求之有司。时东宫犹未定，
与韩琦等协定大议，语在《琦传》。英宗以疾未亲政，皇
太后垂帘，左右交构，几成嫌隙。韩琦奏事，太后泣语
之故，琦以帝疾为解，太后意不释。修进曰：“太后事仁
宗数十年，仁德著于天下。昔温成之宠，太后处之裕
如，今母子之间反不能容邪？”太后意稍和。修复曰：“仁
宗在位久，德泽在人，故一日晏驾，天下奉戴嗣君，无
一人敢异同者。今太后一妇人，臣等五六书生耳，非
仁宗遗意，天下谁肯听从？”太后默然，久之而罢。修平
生与人尽言无所隐，及执政士大夫有所干请，辄面
谕可否，虽台谏官论事，亦必以是非诘之，以是怨诽
益众。帝将追崇濮王，命有司议，皆谓当称皇伯，改封
大国。修引《丧服记》，以为“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降，三
年为期，而不没父母之名，以见服可降而名不可没
也。若本生之亲改称皇伯，历考前世，皆无典据。进封
大国，则又礼无加爵之道，故中书之议不与众同。”太
后出《手书》，许帝称亲，尊王为皇，王夫人为后。帝不敢
当。于是御史吕晦等修主此议，争论不已，皆被逐。
惟蒋之奇之说合修意，修荐为御史，众目为奸邪，之
奇患之，则思所以自解。修妇弟薛宗孺有憾于修，造
“帷薄不根”之谤摧辱之，展转达于中丞彭思永，思永
以告之奇，之奇即上章劾修。神宗初即位，欲深护修，
访故宫臣孙思恭，思恭为辨释，修杜门请推治。帝使
诘思永、之奇，问所从来，辞穷，皆坐黜。修亦力求退，罢
为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明年，迁兵部尚书、
知青州，改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辞不拜，徙蔡州。修
以风节自持，既数被污蔑，年六十，即连乞谢事，帝辄
优诏弗许。及守青州，又以请止散青苗钱，为安石所。
故求归愈切。熙宁四年，以太子少师致仕。五年，卒，
赠太子太师，谥曰文忠。修始在滁州，号醉翁，晚更号
六一居士。天资刚劲，见义勇为，虽机阱在前，触发之
不顾，放逐流离，至于再三，志气自若也。方贬夷陵时，
无以自遣，因取旧案反复观之，见其枉直乖错，不可
胜数，于是仰天叹曰：“‘以荒远小邑且如此，天下固可
知’。自尔遇事不敢忽也。”学者求见，所与言未尝及文
章，惟谈吏事。谓文章止于润身，政事可以及物，凡历
数郡，不见治迹，不求声誉，宽简而不扰，故所至民便之。或问：“为政宽简而事不弛废，何也？”曰：“以纵为宽，以
略为简，则政事弛废而民受其弊。吾所谓宽者，不为
苛刻；简者，不为繁碎耳。”修幼失父母，尝谓曰：“汝父为
吏，常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死狱也，我
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
死者与我皆无恨’。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
其死也。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修闻
而服之。终身为文，天才自然，丰约中度。其言简而明，
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超然独骛，
众莫能及，故天下翕然师尊之。”奖引后进，如恐不及，
赏识之下，率为闻人。曾巩、王安石、苏洵。洵子轼、辙，布
衣屏处，未为人知。修即游其声誉，谓必显于世。笃于
朋友，生则振掖之，死则调护其家。好古嗜学，凡周、汉
以降金石遗文，断编残简，一切掇拾，研稽异同，立说
于左，的的可表证，谓之集古录。奉诏修《唐书》、纪、志、表，
自撰《五代史记》，法严词约，多取《春秋》遗旨。苏轼叙其
文曰：“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
赋似李白。”识者以为知言。

按《墨庄漫录》：“欧阳文忠公，本朝第一等人也。其前言
往行，见于国史墓碑及文集诸书中详矣。予复得四
事于公之曾孙，当世望之云，尝载于《泷冈阡表》。”泷冈
阡，盖欧阳氏松楸垄名也，今不传于世，惜其遗没，因
识于此。

一云：公于为政仁恕，多活人性命，曰：“此吾先公之志
也。”尝曰：“汉法惟杀人者死，后世死刑多矣。”故凡于死
非己杀人者多活之。其为河北转运使，所活二千馀
人。先是，保州屯兵闭城叛命，田况、李昭亮等讨之不
克，卒招降之。既开城，况等推究反者二千馀人，投于
八井。又其次二千馀人不杀，分隶河北诸州。事已完，
而富相出为宣抚使，惧其复为患，谋欲密委诸州守
将，同日悉诛之。计议已定，方作文书，会公奉朝旨权
知镇府，与富公相遇于内黄，夜半屏人以其事告公。
公大以为不可，曰：“祸莫大于杀降。昨保州叛卒，朝廷
已降敕榜，许以不死而招之，八井之戮，已不胜其冤。
此二千人者，本以胁从，故得不死，柰何一旦无辜就
戮！”争之不能止，因曰：“今无朝旨，而公以便宜处置，若
诸郡有不达事几者，以公擅杀不肯从命者。事既参
差，则必生事。是欲除害于未萌，而反趣其为乱也。且
某至镇，必不从命。”富公不得已，遂止。是时小人谮言
已入，富范势力难安。既而富公大阅河北之兵，将卒
有所升黜。谮者献言“富某擅命专权，自作威福，已收
却河北军情，北兵不复知有朝廷矣。于是京师禁军
亟因大阅，多所升擢，而富公归至国门不得入，遂罢
枢密，知郓州。向若擅杀二千人，其祸何可测也。”然则
公之一言，不独活二千人命，亦免富公于大祸也。
二云，公于修《唐书》最后至局，专修纪志而已。《列传》则
宋尚书祁所修也。朝廷以一书出于两手，体不能一，
遂诏公看详《列传》，令删修为一体。公虽受命，退而叹
曰：“宋公于我为前辈，且人所见多不同，岂可悉如己
意？”于是一无所易。及书成，奏御史白：“旧例修书只列
书局中官高者一人姓名，云某等奉敕撰，而公官高
当书。”公曰：“宋公于《列传》亦功深者，为日且久，岂可掩
其名而夺其功乎？于是纪志书公姓名，列传书宋姓
名，此例皆前未有，自公为始也。宋公闻而喜曰：‘自古
文人不相让而好相陵掩，此事前所未闻也’。”
三云：范公自言学道三十年，所得者平生无怨恶尔。
公初以范希文事得罪于吕相，坐党人远贬三峡，流
落累年。比吕公罢相，公始被进擢。及后为范公作神
道碑言西事。吕公擢用希文，盛称二人之贤能，释私
憾而共力于国家。希文子纯仁大以为不然，刻石时
辄削去此一节，云：“我父至死未尝解仇。”公亦叹曰：“我
亦得罪于吕丞相者，惟其言公所以信于后世也。吾
尝闻范公自言，平生无怨恶于一人，兼其《与吕公解
仇书》见在《范集》中，岂有父自言无怨恶于一人，而其
子不使解仇于地下？”父子之性相远如此。公知颍州
时，吕公著为通判，为人有贤行，而深自晦默，时人未
甚知。公后还朝，力荐之，由是渐见进用。

四云：“陈恭公执中，素不喜公，其知陈州时，公自颍移
南京，过陈，拒而不见。后公还朝作学士，陈为首相，公
遂不造其门。已而陈出知亳州，寻罢使相。换观文公
当草制，自谓必不得好词，及制出，词甚美，至云：‘杜门
却扫，善避权势而免嫌；处事执心，不为毁誉而更守’。
陈大惊喜曰：‘使与我相知深者，不能道此’。此得我之”
实也。手录一本寄门下客李师中曰：“吾恨不早识此
人。”

按《东坡志林》：欧阳公尝言：少时有僧相我：“‘耳白于面，
名满天下；唇不著齿，无事得谤’。其言颇验。 耳白于面，
则众所共见，唇不著齿，余亦不敢问公，不知其何如
也。”

按《东轩笔录》：欧阳文忠公年十七，随州取解，以落官
韵而不收。天圣已后，文章多尚四六。是时随州试《左氏失之诬论》，文忠论之，条列左氏之诬甚悉，句有“石
言于宋，神降于莘。外蛇斗而内蛇伤，新鬼大而故鬼
小。”虽被黜落，而奇警之句，大传于时。今集中无此论，
顷见连庠诵之耳。

欧阳文忠公修自言初移滑州到任，会宋子京曰：“有
某大官颇爱子文，倩我求之。”文忠遂授以近著十篇。
又月馀，子京告曰：“某大官得子文”，读而不甚爱，曰：“何
为文格之退也？”文忠笑而不答。既而文忠为知制诰，
人或传有某大官，极称一丘良孙之文章。文忠使人
访之，乃前日所投十篇。良孙盗为己文以贽而称美
之者，即昔日子京所示之某大官也。文忠不欲斥其
名，但大笑而已。未几，文忠出为河北都转运使，见邸
报丘良孙以献文字召试拜官，心颇疑之。及得所献，
乃令𤜶挺平日所著之《丘论》也，文忠益叹骇异时为
侍从，因为仁宗道其事，仁宗骇怒，欲夺良孙之官。文
忠曰：“此乃朝廷已行之命，但当日失于审详，若追夺
之，则所失又多矣。”仁宗以为然，但发笑者久之。
欧阳修致仕居颍、蔡，承禧经由上谒于私第，从容曰：
“公德隆望重，朝廷所倚，未及引年，而遽此高退，岂天
下所望也？”欧阳公曰：“吾与世多忤，晚年不幸为小人
诬蔑，止有进退之节，不可复令有言而竣逐也。今日
乞身已为晚矣。”小人，盖指蒋之奇也。欧阳公在颍。唯
衣道服。称六一居士。又为传以自序。

按《桯史》：欧阳文忠知贡举。省闱故事，士子有疑，许上
请。文忠方以复古道自任，将明告之以崇雅黜浮，期
以丕变文格。盖至日昃，犹有喋喋弗去者。过晡稍閴
矣，方与诸公酌酒赋诗，士又有扣帘者，梅圣俞怒曰：
“渎则不告，当勿对。”文忠不可，竟出应，鹄袍环立观所
问。士忽前曰：“诸生欲用尧舜字，而疑其为一事或二
事，惟先生幸教之。”观者哄然笑。文忠不动色，徐曰：“似
此疑事，诚恐其误，但不必用可也。”内外又一笑。他日
每为学者言，必蹙頞及之，一时传以为雅谑。

按王铚《默记》欧阳文忠庆历中为谏官，仁宗更用大
臣韩、富、范诸公，将大有为。公锐意言事，如论杜曾家
事，通嫂婢有子，曾出知曹州，即自缢死。又论参知政
事王举正不才，及宰臣晏殊、贾昌朝举馆职，凌景阳
娶富人女，贾有章有赃，魏庭坚逾滥，三人皆废终身。
如此之类极多，大忤权贵，遂除修起居注、知制诰。韩
富既罢，未几，以龙图阁直学士为河北部运令，计议
河北二相贾昌朝、陈执中争边事，其实宰相欲以事
中之也，曾令内侍供奉官王昭明同往相度河事。公
言：“今命侍从出使，故事，无内臣同行之理，而臣实耻
之。”朝廷从之。公在河北，职事甚振，无可中伤。会公甥
张氏幼孤，鞠育于家，嫁侄晟。晟自处州司户罢，以仆
陈谏同行。张与谏通事，发鞫于开封府右军巡院。张
惧罪，且图自解免，其语皆引公未嫁时事，词多丑鄙。
军巡判官、著作佐郎孙揆止勘张与谏通事，不复枝
蔓。宰相闻之怒，再命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苏安
世勘之，遂尽用张前后语成案。俄又差王昭明者监
勘，盖以公前事，欲令释憾也。昭明至狱，见安世所勘
案牍，视之骇曰：“昭明在官家，左右无三日不说欧阳
修，今省判所勘，乃迎合宰相意，加以大恶，异日昭明
吃剑不得。”安世闻之大惧，竟不易揆所勘，但劾欧公
用张氏赀贾田产立户事奏之，宰相大怒。公既降知
制诰、知滁州，而安世坐牒三司取录问人吏不闻，奏，
降殿中丞、泰州监税。昭明降寿春监税。公《责词》云：“不
知淑慎，以远罪辜，知出非己族而鞠于私门，知女归
有家而纳之群从。向以讼起晟家之狱，语连张氏之
资，券既不明，辨无所验，以其久参侍从，免致深文，可
除延阁之名，还序右垣之次，仍归漕节，往布郡条，体
予宽恩，思释前咎。”又安世《责词》云：“汝受制按考，法当
穷审，而乃巧为朋比，顾弭事端，潜落偏说，阴合傅会。
知朕慎重狱事，不阙有司，而妄徇私情，替名胥役。迹
其阿比之意，尚兴朋党之风”云云。其后王荆公为《苏
安世埋铭》，盛称能回此狱。而世殊不知揆守之于其
前，昭明主之于其后，使安世不能有变改迎合也。然
则二人可谓奇士矣。昭明后亦召用。而揆饶州人，终
殿中丞。当张狱之兴阳，辟州外为举人，上书极力救
之。今《宋文集》中有《外书》。

按《却扫编》：“欧阳文忠公为滑州通判，有秘书丞孙琳
者，签书判官事，自言顷被差与崇仪副使郭咨均肥
乡县税，尝创为千步方田法，公私皆利，简当易行。未
几，召入为谏官。会朝廷方议均税，因荐琳、咨，使试其
法，诏从其请。起自蔡州一县，以方田法均税，事方施
行，而议者多言不便，遂罢。后秉政，适复有旨置均税”
司，命官分均陕西、河北。税命下，两路骚然，民争斫伐
桑枣逃匿，又群诉于三司者至数千人。公复上疏请
罢之，且言：“均税一事，本是臣先建言，闻今事有不便，
臣固不敢缄默也。”事亦寻寝。

按《清波杂志》：“欧阳公为西京留守推官，事钱思公，一
日群游嵩山，取颍阳路归，暮抵龙门。雪作，登石楼望都城次，忽烟霭中有车马渡伊水者。既至，乃思公遣
厨传歌妓，且致俾从容胜赏，毋还归之意。思公既贬，
汉东王文康公晦叔为代。一日，讶幕客游有责曰：‘君
等自比寇莱公何如？莱公尚坐奢纵取祸。众不敢对’”，
公取手板起立曰：“以某论之，莱公之祸，不在杯酒，在
老不知退尔。”四座伟之。是时文康年已高，为之动，故
欧公六十五即休致。门生或有言公德望为朝廷倚
重，且未及年，岂容遽去？公答曰：“某平生某节为后生
描画尽，唯有早退以全晚节，岂可更被驱逐乎？”以是
知公未老告归，盖以文康公为戒，且践畴昔之言也。
或云：欧公游颍阳，见山中石壁上丹书“神清洞”，即此
时也。

按：《闻见后录》：“欧阳公尝梦为鸲鹆，初夏清晓飞鸣绿
阴中，甚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