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112卷 > 王充论衡 > 《别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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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人之宅，以一丈之地为内，内中所有，柙匮所赢，缣
布丝帛也。贫人之宅，亦以一丈为内，内中空虚，徒四
壁立，故名曰“贫。”夫通人犹富人，不通者犹贫人也，俱
以七尺为形，通人胸中怀百家之言，不通者空腹无
一牒之诵。贫人之内，徒四所壁立也。慕料贫富不相
如，则夫通与不通不相及也。世人慕富不荣通，羞贫
“不贱不贤”，不推，类以况之也。夫富人可慕者，货财多
则饶裕，故人慕之。夫富人不如儒生，儒生不如通人。
通人积文十箧以上，圣人之言，贤者之语，上自黄帝，
下至秦、汉，治国肥家之术，刺世讥俗之言备矣。使人
通明博见，其为可荣，非徒缣布丝绵也。萧何入秦，收
拾文书。汉所以能制九州者，文书之力也。“以文书御
天下，天下之富，孰与家人之财？人目不见青黄曰盲，
耳不闻宫商曰聋，鼻不知香臭曰”聋与盲，不成
人者也。人不博览者，不闻古今，不见事类。不知然否，
犹目盲耳聋，鼻者也。儒生不览，犹为闭暗，况庸人
无篇章之业，不知是非，其为闭暗甚矣。此则土木之
人，耳目俱足，无闻见也。涉浅水者见虾，其颇深者察
鱼鳖，其尤甚者观蛟龙足。形迹殊，故所见之物异也。
入道浅深，其犹此也。浅者则见传记谐文，深者入圣
室观秘书，故入道弥深，所见弥大。人之游也，必欲入

者心厌，观于大市者意饱，况游于道艺之际哉！大川
旱不枯者，多所疏也；潢污兼日不雨，泥辄见者，无所
通也。是故大川相间，小川相属，东流归海，故海大也。
海不通于百川，安得巨大之名？夫人含百家之言，犹
海怀百川之流也。不谓之大者，是谓海小于百川也。
夫海大于百川也，人皆知之；通者，明于不通，莫之能
别也；润下作咸，水之滋味也；东海水咸，流广大也；西
州盐井，源泉深也。人或无井而食，或穿井不得泉。有
盐井之利乎？不与贤圣通业，望有高世之名，难哉！法
令之家，不见行事议罪不可审章句之生，不览古今，
论事不实，或以说一经为是，何须博览？夫孔子之门，
讲习《五经》。《五经》皆习，庶几之才也。颜渊曰：“博，我以文。”
才智高者，能为博矣。颜渊之曰：博者，岂徒一经哉？我
不能博《五经》，又不能博众事，守信一学，不好广观，无
温故知新之明，而有守愚不览之暗，其为一经是者
其宜也。开户内日之光，日光不能照幽，凿窗启牖，以
助户明也。夫《一经》之说，犹日明也；助以传书，犹窗牖
也。百家之言，令人晓明，非徒窗牖之开，日光之照也。
是故日光照室内，道术明胸中。开户内光，坐高堂之
上，眇升楼台，窥四邻之庭，人之所愿也；闭户幽坐，向
冥冥之内；穿圹穴卧，造黄泉之际，人之所恶也。夫闭
心塞意，不高瞻览者，死人之徒也哉！孝武皇帝时，燕
王旦在明光宫，欲入所卧，户三百尽闭，使侍者二十
人开户，户不开。其后旦坐谋反自杀。夫户闭，燕王旦
死之状也。死者，凶事也，故以闭塞为占。齐庆封不通
六国，大夫会而赋诗，庆封不晓，其后果有楚灵之祸
也。夫不开通于学者，尸尚能行者也。亡国之“社，屋其
上，柴其下者，示绝于天地。”《春秋》“薄社，周以为戒。”夫经
艺传书，人当览之，犹社当通气于天地也。故人之不
通览者，薄社之类也。是故气不通者，强壮之人死，荣
华之物枯。东海之中，可食之物，集糅非一，以其大也。
夫水精气渥盛，故其生物也众多奇异，故夫大人之
胸怀非一，才高知大，故其于道术，无所不包。学士同
门高业之生，众共宗之。何则？知经指深晓，师言多也。
夫古今之事，百家之言，其为深多也，岂徒师门高业
之生哉？甘酒醴，不酤饴蜜，未为能知味也。耕夫多殖
嘉谷，谓之上农夫；其少者谓之下农夫。学士之才，农
夫之力，一也。能多种谷，谓之上农，能博学问，谓之上
儒。是称牛之服重，不誉马速也。誉手毁足，孰谓之慧
矣？县道不通于野，野路不达于邑，骑马乘舟者，必不
由也。故血脉不通，人以甚病。夫不通者，恶事也，故其
祸变致不善。是故盗贼宿于秽草，邪心生于无道，无
道者，无道术也。医能治一病谓之巧，能治百病谓之
良。是故良医服百病之方，治百人之疾；大才怀百家
之言，故能治百族之乱。扁鹊之众方，孰若巧之一伎？
《子页》曰：“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盖
以宗庙百官，喻孔子道也。孔子道美，故譬以宗庙，众
多非一，故喻以百官。由此言之，道达广博者，孔子之
徒也。殷周之地，极五千里，荒服要服，勤能牧之。汉氏
廓土，牧万里之外，要荒之地，裒衣“博带。夫德不优者，
不能怀远；才不大者，不能博见。故多闻博识，无顽鄙
之訾；深知道术，无浅暗之毁也。”人好观图画者，图上
所画，古之列人也。见列人之面，孰与观其言行？置之
空壁，形容具存；人不激劝者，不见言行也。古贤之遗
文，竹帛之所载粲然，岂徒墙壁之画哉？空器在厨，金
银涂饰，其中无物益于饥，人不顾也。肴膳甘醢，土釜
之盛，入者乡之。古贤文之，美善可甘，非徒器中之物
也；读观有益，非徒膳食有补也。故器空无实，饥者不
顾；胸虚无怀，朝廷不御也。剑伎之家，战斗必胜者，得
曲城越女之学也；两敌相遭，一巧一拙，其必胜者，有
术之家也。孔、墨之业，贤圣之书，非徒曲城越女之功
也。“成人之操，益人之知，非徒战斗必胜之策也。”故剑
伎之术，有必胜之名；圣贤之书，有必尊之声。县邑之
吏，召诸治下将相，问以政化，晓慧之吏，陈所闻见，将
相觉悟，得以改政。右文圣贤言行，竹帛所传，练人之
心，聪人之知，非徒县邑之吏对问之语也。禹益并治
洪水，禹主治水，益主记异物，海外山表，“无远不至。以
所闻见，作《山海经》，非禹、益不能；行远，山海不造。”然则
山海之造，见物博也。董仲舒睹重常之鸟，刘子政晓
贰负之尸，皆见《山海经》。故能立二事之说。使禹、益行
地不远，不能作《山海经》。董、刘不读《山海经》，不能定二
疑。实沈台骀，子产博物，故能言之。龙见绛郊，蔡墨晓
占，故能御之。父兄在千里之外，且死，遗教戒之书，子
弟贤者，求索观读，服臆不舍，重先敬长，谨慎之也。不
肖者，轻慢佚忽，无原察之意。古圣先贤遗后人文字，
其重非徒父兄之书也，或观读采取，或弃捐不录，二
者之相高下也。行路之人皆能论之，况辩照然否者，
不能别之乎？孔子病商瞿，卜期日中。孔子曰：“取书来。”
比至日中何事乎？圣人之好学也，且死不休，念在经
书，不以临死之故，弃忘道艺，其为百世之圣，师法祖修，盖不虚矣。自孔子以下，至汉之际，有才能之称者，
非有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也。不说《五经》，则读书传。书
传文大，难以备之。卜卦占射吉凶，皆文武之道。昔有
商瞿能占爻卦，未有东方朔、翼少君能达占射，覆道
虽小，亦圣人之术也。曾又不知，人生禀五常之性，好
道乐学，故辩于物。今则不然，饱食快饮，虑深求卧，腹
为饭坑，肠为酒囊，是则物也。《倮虫》三百，人为之长。天
地之性人为贵，贵其识知也。今闭暗脂塞，无所好欲，
与三百倮虫何以异，而谓之为长而贵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