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50卷 > 真德秀大学衍义 > 事天之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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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典》：“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

臣按：玑衡正天文之器，今《浑天仪》是也。舜方历试之时，纳于大麓而烈风雷雨弗迷矣，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矣，逮兹即位，犹惧己之未当天心焉，察“璿玑以揆日月五星之运，其循轨邪？是天之与我也；其失度邪？是天之警我也。正如人子之事亲，候伺颜色惟恐一毫少咈于亲心” ，此大舜事天之敬也。

《皋陶谟》：“天叙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
五礼有庸哉！同寅协恭和衷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
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天聪明自
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达于上下，敬哉，有土。”

臣按：帝王居天之位，其所职无非天之事者，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典其别有五，天之所叙也，待我而厚。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礼其别亦有五，天之所秩也，自我而不失其常，其可不敬乎？寅与恭皆敬也，君臣一心恪奉天职，是谓之和衷。有德者天之所命也，五服之章则在我，有罪者天之所讨也，五刑“之用则在我，其可不敬乎？大而命讨之政，小而命讨之事，勉之又勉，是亦敬也。天之聪明在民，天之明威在民，民心所在即天心也。天人一理，通达无间，有民社者其可不敬乎？” 此皋陶之告舜者如此。隆古君臣之间，讲论政治，无一事不本于天，无一事不主于敬，真后王所当法与！

伊尹作《太甲》曰：“先王顾𬤊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祗、
社稷宗庙，罔不祗肃。天监厥德，用集大命，抚绥万方。”

臣按：此太甲不惠于阿衡之时也，故伊尹作书以汤之所以敬天者告之。夫天之明命至可畏也，常人视之邈乎幽显之隔，圣人视之了然心目之间，故当瞻顾而不敢斯须间断，惟恐己之所为少咈天意则明命去之。推此一心，于天神、地祗、社稷、宗庙无不祗肃，天视成汤之德如此，故大命集焉，俾任抚安万方之责。汤惟敬天，天亦眷汤，曰“顾” 曰“监。” 可见天人之交至近而非远也。呜呼！为人主者，奈何弗敬？

伊尹申诰于王曰：“呜呼！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怀，怀于有仁；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天位艰哉！德惟
治，否德乱。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终始
慎厥与，惟明明后。先王惟时懋敬厥德，克配上帝。今
王嗣有令绪，尚监兹哉！”

臣按：此太甲《悔过思庸》之后也。伊尹犹恐其持守之未笃，则儆之以三言，使知天道之无私亲，惟敬则亲，民心之无常怀，惟仁则怀，鬼神之无常享，惟诚则享，而终之以“敬德” 之一言，盖敬则仁，不敬则私欲贼之而不仁矣。敬则诚，不敬则私欲杂之而不诚矣。曰诚、曰仁，何所用力？惟敬而已。夫有德则必治，与治同道“则必兴成汤之敬德至与天合” ，太甲其可不与之同道邪？能与汤合，则亦与天合矣。斯言也，岂独为太甲谋，万世人主皆当取法。

伊尹作《咸有一德》曰：“呜呼！天难谌，命靡常，常厥德，保
厥位。厥德匪常，九有以亡。”又曰：“惟吉凶不僭在人，惟
天降灾祥在德。”

臣按：此伊尹将告归之时也。太甲处仁迁义，伊尹之责塞矣，犹虑其德之未一，故以斯言儆之。曰：“天难谌” 者，谓今日而善则福之，明日而淫则祸之，难必信也。曰“命靡常” 者，有德则归于我，无德则去而之人，无定在也。吉与祥为类，德之吉则祥应之，凶与灾为类，德之凶则灾从之，天虽难信，然常厥德者必保厥位乃所以为可信也。“命虽靡常” ，然有吉德者必“降祥” ，乃所以为有常也。

《召诰》：“呜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之命。惟王
受命，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呜呼！曷其奈何弗敬？”又
曰：“天亦哀于四方民，其眷命用懋。王其疾敬德。”又曰：
“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
不监于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历年；我
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又曰：“呜
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今天其命哲，命
吉凶，命历年。知今我初服，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德。
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又曰：“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
命，丕若有夏历年，式勿替有殷历年。欲王以小民受
天永命’。”

臣按：《召公一诰》，丁宁反复老臣事少主惓惓之心也，始则谓“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大邦殷之命” ，盖纣元子也，殷大邦也，其命若未易改而天遽改之，岂不可畏也哉？次言今王受命虽有无穷之美，亦有无穷之忧，盖以天命之靡常而去留之难必，此其为可忧也。既又举夏商言之，谓其既服受天命矣，其历年之永不“永，我皆不敢知。所可知者，惟不敬厥德，迺早坠厥命。” 此则灼然不诬者也。既又以生子喻之：凡人之生子，其明智，其寿考，皆定于初。讲学则明，爱身则寿。今王受命之始，亦犹子之初生，况肇卜新大邑而居之，是又一初也。天之命以哲，命以吉凶，命以历年，皆自今日始，其可不谨乎？既又曰：“王惟德之用，祈天永命。” 夫天命至公，不可以求而得也。今曰“祈天永命” ，何哉？盖一于用德，乃不祈之祈也。然天命至重，必君臣同德，然后可保，故曰“上下勤恤。” 恤即所谓无疆之恤也。上下一心，勤而忧之，则夏商之历年，庶乎其可冀乎！永则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命在天，于小民乎何与？盖天无心，以民为心者也。一篇之中，言敬者凡七八，曰“呜呼！曷！其奈何不敬？” 曰“王敬作所。” 曰“不可不敬德。” 曰“王其疾敬德。” 言之谆，望之切，臣故曰：“此老臣惓惓之心也。” 异时成王飨百年之寿，而国家卜世过于夏、商，然后知召公之言真有补于周室。

文王受命作周也。其一章曰：“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周
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陟降，在
帝左右。”又曰：“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假哉天命，有商
孙子。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
于周，天命靡常。”又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
自求多福。”又曰：“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鉴于殷，骏
命不易。”又曰：“命之不易，无遏尔躬。宣昭义问，有虞殷
自天。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万邦作孚。”

臣按：此诗周公所作，举文王之事以戒成王也。首章言文王在上，其德之昭明上彻于天，与之为一，周之有邦自后稷、公刘以来绵历千载，可谓旧矣，惟文王与天同德，故天锡以维新之命焉。“有周不显” 盖言其甚显也，“帝命不时” 盖言其甚时也。诗人之辞类如此，德既显矣、命既时矣，然文王一陟一降常若在上帝之左右，而未尝少间，此所谓之德之纯也。四章言“穆穆哉，文王缉熙” ，其敬纯亦不己，故大命集焉。夫以商之孙子其数不止于亿，然天命既归于周，商之孙子亦皆侯服于周。周固尝臣商矣，今乃反臣于周，可见天命之靡常也。故五章之首申言之。又呼王之荩臣而告之曰：“‘得无念尔祖文王之德乎’？《荩臣》” 者，忠诚笃至之臣。周公言之，欲其申戒于王也。六章又言欲念文王，惟在述修其德而已。能修德，则可以长配天命而福禄自来。

矣。《孟子》曰：“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 商自求祸，周自求福，天何容心其间哉？方有商未失众之时，盖常克配上帝矣，今其子孙乃至于是，宜以为监而自省焉，则知天命之难保矣。末章又谓命之难保，毋使仅及尔躬而止。周至成王再世尔，周公已忧其命之不延，而欲成主布昭善问，而度商之所以失天命者。盖博询“众言，然后知商之所以亡，知商之所以亡，则知周之所以兴矣。” 读“无遏尔躬” 之一语，至今犹使人凛然震惧，况周公亲言之，而成王亲听之乎！亦犹尧之告舜曰：“天禄永终” 也。以后世言之，必且谓此不祥之语，而古者君臣更相告戒，不讳危亡如此，斯其所以不危亡也。篇将终，乃断之曰：凡欲配命者“当法天。然天无声臭可求，惟法文王则合乎天，而万邦所以信服也。《文王》之诗七章，盖周公亲笔，后之王者欲保天命，所宜列之屏幛、书之简牍。昼读而夜思之，则将若上帝之实临其上，虽欲斯须之自放，有不可得。惟圣明其深念之。”

《大明》，文王有明德，故天复命武王也。“明明在下，赫赫
在上，天难忱，斯，不易维王。天位殷适，使不挟四方。”其
三章曰：“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
德不回，以受方国。”其末章曰：“上帝临女，无贰尔心。”

臣按：“明明在下” 指君德而言，“赫赫在上” 指天命而言，君有明明之德则天有赫赫之命矣。观“赫赫在上” 之言则其威明可畏曾不违咫尺之间，此天之所以为难忱而为君之所以不易也。以商纣言之，所居之尊则天位，所传之正则殷适一旦失道，虽欲挟四方而有之有所不能，此与《召诰》“皇天改厥元子” 之命同意，皆所以深警成王也。既言商纣之失，又言文王之得，谓其小心恭顺，以昭事上帝，遂能怀来百福。由其德不违于天，故天使膺受四方之国，此又所以深勉成王也。“上帝临女，无贰尔心” ，此言武王以诸侯伐纣，众寡不侔，所恃者上帝之临而已。汝者，武王自谓也。商纣无道，天命讨之，其可以强弱贰其“心乎？” 此二言也，虽为伐商而发，然玩其辞，则若上帝实临其上，人主而能时时诵味，则非心邪念，自当潜弭于冥冥之中矣，岂小补哉？

《敬之》，群臣进戒嗣王也。“敬之敬之”，天维显思，命不易
哉！无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监在兹。”

臣按：成王即政之初，群臣进戒首以敬天为言，盖帝王所当尊者莫如天，所当从事者莫如敬，故重言以求其听。夫天道甚明，不可欺也，天命惟难不易保也。昧者徒曰“高高在上，不与人接” ，而不知人君一升一降于事为之间，天之监视未尝一日不在此也，岂可忽哉？当时群臣之学以格心为主，故其言纯粹如此，人主宜深味之。

《我将》祀文王于明堂也。“伊嘏文王，既右享之。我其夙
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臣按：此即《孝经》所谓“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 者也。此颂作于成康之时，古人谓受福曰“嘏” ，夫既受福于文王而享我之祭矣，然岂敢自满哉？必也夙兴夜寐，亹亹怵惕，畏天之威，于是以保其天命尔。后世人主一行郊祀明堂之礼，类侈然有矜大之心，如汉武诸诏是也，其视《我将》之颂可愧多矣。

《板》，凡伯刺厉王也。其卒章曰：“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
天之渝，无敢驰驱。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
尔游衍。”

臣按：迅雷烈风之属，天之怒也，日食星变之类，天之渝也。人君为天所子，其事天如事亲然，亲之容色少有不怿，人子当痛自咎责，敢有轻忽傲慢之意耶？天之变异少有失常，人君当深自戒惧，敢为戏豫驰驱之失耶？《易》之洊雷震曰：“君子以恐惧修省。” 孔子于迅雷风烈必变，而记礼者亦曰：“若有疾雷迅风、甚雨必变，虽夜必兴，衣服冠而坐。” 古之人主于日食星变之类，必减膳彻乐，或责己求言，凡皆所以示敬也。然天道昭明，凡人君出入往来之顷，优游暇逸之时，天之监临无乎不在，又不待变异失常，然后当知警也。吁！此文王在帝左右之事，而《凡伯》迺以刺厉王。古之忠臣不敢谓君不能类如此，惜厉王之“终不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