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258卷 > 杨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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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列子黄帝篇》：“杨朱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
至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
教，今不可教也’。杨朱不答。至舍，进涫漱巾栉，脱履户
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
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请夫子辞，行不闲，是以不敢。今
夫子闲矣，请问其过’。老子曰：‘而睢雎而盰盱，而谁与
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杨朱蹙然变容曰：“敬闻命
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
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杨朱过宋，东之
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
贵而美者贱。杨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
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杨子
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力命篇》：杨布问曰：“有人于此，年兄弟也，言兄弟也，才
兄弟也，貌兄弟也，而寿夭父子也，贵贱父子也，名誉
父子也，爱憎父子也。吾惑之。”杨子曰：“古之人有言，吾
尝识之，将以告若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今昏昏昧
昧，纷纷若若，随所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孰能知其
故？皆命也。夫信命者，亡寿夭，信理者亡是非，信心者，
亡逆顺，信性者亡安危，则谓之都亡所信，都亡所不
信，真矣悫矣！奚去奚就？奚哀奚乐？奚为奚不为？《黄帝
之书》云：“至人居若死，动若械。”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
所以不居；亦不知所以动，亦不知所以不动，亦不以
众人之“观易其情貌，亦不谓众人之不观不易其情
貌。独往独来、独出独入，孰能碍之？墨杘、单至、啴、咺憋
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知情，自以
智之深也。巧佞、愚直、婩斫、便辟四人相与游于世，胥
如志也；穷年而不相语术”，自以巧之微也。㺒！《情露》。
“凌谇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晓
悟，自以为才之得也。眠娗、諈诿、勇敢、怯疑，四人相与
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谪发，自以行无戾也；多
偶自专、乘权、只立，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
不相顾眄，自以时之适也。”此众态也。其貌不一，而咸
之于道，命所归也。佹佹成者，俏成也，初非成也；佹佹
败者，俏败者也，初非败也。故迷生于俏俏之际，昧然
于俏而不昧然，则不骇外祸，不喜内福，随时动，随时
止，智不能知也。信命者，于彼我无二心，于彼我而有
二心者，不若揜目塞耳，背坂面隍，亦不坠仆也。故曰：
“死生自命也，贫穷自时也。”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
贫穷者，不知时者也。当死不惧，在穷不戚，知命安时
也。其使多智之人，量利害，料虚实，度人情，得亦中，亡
亦中；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不料虚实，不度人情，得
亦中，亡亦中。量与不量，料与不料，度与不度，奚以异？
唯亡所量，亡所不量，则全而亡丧，亦非知全，亦非知
丧。自全也，自亡也，自丧也。　《杨朱篇》：杨朱游于鲁，舍
于孟氏。孟氏问曰：“人而已矣，奚以名为？”曰：“以名者为
富。”“既富矣，奚不已焉？”曰：“为贵。”“既贵矣，奚不已焉？”曰：“为
死。”“既死矣，奚为焉？”曰：“为子孙。”“名奚益于子孙？”曰：“名乃
苦其身，燋其心，乘其名者，泽及宗族，利兼乡党，况子
孙乎？凡为名者必廉，廉斯贫；为名者必让，让斯贱。”曰“管仲之相齐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志合言从，道行
国霸，死之后”，管氏而已。田氏之相齐也，君盈则己降，
君敛则己施，民皆归之，因有齐国，子孙享之，至今不
绝。若实名贫，伪名富，曰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
矣。昔者尧舜伪以天下让许由，善卷而不失天下，享
祚百年。伯夷、叔齐实以孤竹君让，而终亡其国，饿死
于首阳之山。实伪之辨，如此其省也。杨朱曰：“百年寿
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
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
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
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亡一时之中尔。
则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而
美厚复不可常厌足，声色不可常”翫，闻乃复为刑赏
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
死后之馀荣，偊偊尔慎耳目之观听，惜身意之是非，
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累梏，何以
异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
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
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
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杨朱》曰：
“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所
以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
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
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然而
万物齐生齐死，齐贤齐愚，齐贵齐贱；十年亦死，百年
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
桀纣，死则腐骨。一矣，孰知其异？且趋当生，奚遑死后？”
杨朱曰：“伯夷非亡欲，矜清之邮以放饿死；展季非亡
情，矜贞之邮以放寡宗。清贞之误，善之若此。”杨朱曰：
“原宪窭于鲁，子贡殖于卫。原宪之窭损生，子贡之殖
累身，然则窭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曰：“可在乐
生，可在逸身。故善乐生者不窭，善逸身者不殖。”杨朱
曰：“‘古语有之，生相怜，死相捐’。此语至矣。相怜之道，非
唯情也；勤能使逸，饥能使饱，寒能使温，穷能使达也。
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不服文锦，不陈牺
牲，不设明器也。”　《孟孙阳》问杨子曰：“有人于此，贵生
爱身，以蕲不死，可乎？”曰：“理无不死，以蕲久生，可乎？”曰：
“理无久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且久
生奚为？五情好恶，古犹今也；四体安危，古犹今也；世
事苦乐，古犹今也；变易治乱，古犹今也。既闻之矣，既
见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犹厌其多，况人生之苦也乎？”
孟孙阳曰：“若然，速亡愈于久生，则践锋刃，入汤火，得
所志矣。”杨子曰：“不然。既生，则废而任之，究其所欲，以
俟于死；将死，则废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于尽。无不
废，无不任，何遽迟速于其闲乎？”杨朱曰：“伯成子高不
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
偏枯。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
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禽
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杨
朱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禽子曰：“假济，为之乎？”杨子
勿应。禽子出语孟孙阳曰：“子不达夫子之心，吾请言
之。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曰：“为之。”孟孙阳
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禽子默然有闲，孟
孙阳曰：“一毛微于肌肤，肌肤微于一节，省矣。然则积
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万分
中之一物，奈何轻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
则以子之言问老聃、关尹，则子言当矣；以吾言问大
禹、墨翟，则吾言当矣。”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杨
朱曰：“天下之美，归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恶，归之桀、纣。
然而舜耕于河阳，陶于雷泽，四体不得暂安，口腹不
得美厚，父母之所不安，弟妹之所不亲，行年三十，不
告而娶。及受尧之禅，年已长，智已衰，商钧不才，禅位
于禹，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穷毒者也。鲧治水
土，绩用不就，殛诸羽山，禹纂业事，仇惟荒土功，子产”
不字，过门不入，身体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禅，卑宫
室，美绂冕，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忧苦者也。武
王既终，成王幼弱，周公摄天子之政，召公不悦，四国
流言，居东三年，诛兄放弟，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于
死：此天人之危惧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
聘，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受屈于
季氏，见辱于阳虎，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遑遽
者也。凡彼四圣者，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名
者，固非实之所取也，虽称之弗知，虽赏之弗知，与《株
块》无以异矣。桀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
群下，威足以震海内，恣耳目之所娱，穷意虑之所为，
熙熙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逸荡者也。纣亦藉累世
之资，居南面之尊，威无不行，志无不从，肆情于倾宫，
欲纵于长夜，不以礼义自苦，熙熙然以至于诛，此天
民之放纵者也。彼二凶也，生有从欲之欢，死被愚暴
之名，实者固非名之所与也，虽毁之不知，虽称之弗
知，此与《株块》奚以异矣？彼四圣虽美之所归苦，以至终，同归于死矣。彼二凶虽恶之所归，乐以至终，亦同
归于死矣。杨朱见梁王，言治天下如运诸掌。梁王曰：
“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三亩之园而不能芸，而
言治天下如运诸掌，何也？”对曰：“君见其牧羊者乎？百
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棰而随之，欲东而东，欲西而
西，使尧牵一羊，舜荷棰而随之，则不能前矣。且臣闻
之：吞舟之鱼，不游枝流；鸿鹄高飞，不集污池。何则？其
极远也；黄钟大吕，不可从烦奏之舞，何则？其音疏也。
将治大者不治细，成大功者不成小，此之谓矣。”《杨朱》
曰：“太古之事灭矣，孰志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
帝之事，若觉若梦；三王之事，或隐或显，亿不识一；当
身之事，或闻或见，万不识”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废，千
不识一。太古至于今日，年数固不可胜纪。伏羲以来
三十馀万岁，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但迟速
之闲耳。矜一时之毁誉，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后数百
年中馀名岂足润枯骨，何生之乐哉？杨朱曰：“人肖天
地之类，怀五常之性，有生之最灵者人也。人者，爪牙
不足以供”守卫，肌肤不足以自捍御，趋走不足以逃
利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资物以为养性，任智而
不恃力。故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
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
不得而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养之主。虽全生身不
可有其身；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
横私天下之身。横私天下之物，其唯圣人乎！公天下
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谓至至者也。杨
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一为寿，二为名，三
为位，四为货，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之谓
遁人也。可杀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
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不贪富”，何羡货？此谓之顺民
也。天下无对，制命在内。故语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
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周谚》曰：“田父可坐杀。”晨出
夜入，自以性之恒。啜菽茹藿，自以味之极。肌肉麤，厚
筋节。急，一朝“处以柔毛绨幕，荐以粱肉兰橘心”，
体烦内热生病矣。商鲁之君与田父侔地，则亦不盈
一时而惫矣。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谓天下无
过者。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仅以过冬，暨春东作，
自曝于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绵纩狐狢，顾谓
其妻曰：“负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献吾君，将有重赏。”里
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茎芹萍子者，对
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蜥于口，惨于腹，众哂而怨
之，其人大惭。“子此类也。”杨朱曰：“丰屋、美服、厚味、姣色，
有此四者，何求于外？有此而求外者，无厌之性。无厌
之性，阴阳之蠹也。忠不足以安君，适足以危身；义不
足以利物，适足以害生。安上不由于忠，而忠名灭焉；
利物不由于义，而义名绝焉。君臣皆安，物我兼利，古
之道也。”　《说符》篇：“杨朱曰：‘利出者实及，怨往者害来。
发于此而应于外者唯请。是故贤者慎所出’。”杨子之
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杨子曰：“‘嘻！
亡一羊，何追者之众’？邻人曰：‘多岐路’。”既反，问：“获羊乎？”
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岐路之中又有岐焉，吾不知
所之所以反也。”杨子戚然变容，不言者移时，不笑者
竟日。门人怪之，请曰：“羊贱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损言
笑者何哉？”杨子不答，门人不获所命。弟子孟孙阳出，
以告心都子。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而问曰：“昔
有昆弟三人，游齐鲁之闲，同师而学，进仁义之道而
归其父曰：‘仁义之道若何’？伯曰：‘仁义使我爱身而后
名’。仲曰：‘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叔曰：‘仁义使我身名
并全。彼三术相反，而同出于儒，孰是孰非耶’？”杨子曰：
“人有滨河而居者，习于水，勇于泅，操舟鬻渡，利供百
口；裹粮就学者成徒，而溺死者几半。本学泅，不学溺，
而利害如此。若以为孰是孰非？”心都子默然而出。孟
孙阳让之曰：“何吾子问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
《心都子》曰：“大道以《多岐》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学非
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唯归同反一，为亡得
丧。子长先生之门，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
哀哉！”杨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缁
衣而反。其狗不知，迎而吠之。杨布怒，将扑之。杨朱曰：
“子无扑矣，子亦犹是也。向者使”汝狗白而往，黑而来，
岂能无怪哉？杨朱曰：“行善不以为名，而名从之；名不
与利期，而利归之；利不与争期，而争及之。故君子必
慎为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