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历象汇编/庶征典/第106卷 > 王充论衡 > 《寒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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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寒温者，曰：“人君喜则温，怒则寒。”何则？喜怒发于胸
中，然后行出于外，外成赏罚。赏罚喜怒之效，故寒温
渥盛，凋物伤人。夫寒温之代至也，在数日之间，人君
未必有喜怒之气发胸中，然后渥盛于外。见外寒温，
则知胸中之气也。当人君喜怒之时，胸中之气未必
更寒温也。胸中之气，何以异于境内之气？胸中之气，
不为喜怒变，境内寒温，何所生起？六国之时，秦汉之
际，诸侯相伐，兵革满道，国有相攻之怒，将有相胜之
志。夫有相杀之气，当时天下未必常寒也。太平之世，
唐虞之时，政得民安，人君常喜弦歌鼓舞，比屋而有，
当时天下未必常温也。岂喜怒之气为小发不为大
动邪？何其不与行事相中得也？夫近水则寒，近火则
温，远之渐微。何则？气之所加，远近有差也。《成事》火位
在南，水位在北，北边则寒，南极则热。火之在炉，水之
在沟，气之在躯，其实一也。当人君喜怒之时，寒温之
气，闺门宜甚，境外宜微。今按：寒温外内均等，殆非人
君喜怒之所致，世儒说称，妄处之也。王者之变在天
下，诸侯之变在境内，卿大夫之变在其位，庶人之变
在其家。夫家人之能致变，则喜怒亦能致气，父子相
怒，夫妻相督。若当怒反喜，纵过饰非，一室之中，宜有
寒温。由此言之，变非喜怒所生明矣。或曰：“以类相招
致也。喜者和温，和温赏赐，阳道施予，阳气温，故温气
应之。怒者愠恚，愠恚诛杀，阴道肃杀，阴气寒，故寒气
应之。”虎啸而谷风至，龙兴而景云起，同气共类，动相
招致。故曰：“以形逐影，以龙致雨。”雨应龙而来，影应形
而去，天地之性，自然之道也。秋冬断刑，小狱微原，大
辟盛寒，寒随刑至，相招审矣。夫比寒温于风云，齐喜
怒于龙虎，同气共类，动相招致可矣。虎啸之时，风从
谷中起；龙兴之时，云起百里内。他谷异境，无有风云。
今寒温之变，并时皆然。百里用刑，千里皆寒，殆非其
验。齐鲁接境，赏罚同时设。齐赏鲁罚，所致宜殊。当时
可齐国温，鲁地寒乎？案前世用刑者，蚩尢亡秦甚矣。
蚩尢之民，湎湎纷纷；亡秦之路，赤衣比肩。当时天下
未必常寒也。帝都之市，屠杀牛羊，日以百数，刑人杀
牲，皆有贼心。帝都之市，气“不能寒。”或曰：“人贵于物，唯
人动气。”夫用刑者动气乎？用受刑者为变也。如用刑
者，刑人杀禽，同一心也。如用受刑者，人禽皆物也。俱
为万物，百贱不能当一贵乎？或曰：“唯人君动气，众庶
不能。”夫气感必须人君，世何称于邹衍？邹衍匹夫，一
人感气，世又然之。刑一人而气辄寒，生一人而气辄
温乎？赦令四下，万刑并除，当时岁月之气不温。往年
万户失火，烟焱参天，河决千里，四望无垠。火与温气
同，水与寒气类，失火河决之时，不寒不温。然则寒温
之至，殆非政治所致。然而寒温之至，遭与赏罚同时，
变复之家，因缘名之矣。春温、夏暑、秋凉、冬寒，人君无
事，四时自然。夫四时非政所为，而谓寒温独应“政治。
正月之始，正月之后，立春之际，百刑皆断，囹圄空虚。
然而一寒一温，当其寒也，何刑所断？当其温也，何赏
所施？”由此言之，寒温天地节气，非人所为明矣。人有
寒温之病，非操行之所及也。遭风逢气，身生寒温，变
操易行，寒温不除。夫身近而犹不能变除其疾，国邑
远矣，安能调和其气？人中于寒，饮药行解，所苦稍衰，
转为温疾，吞发汗之丸而应愈。燕有寒谷，不生五谷。
邹衍吹律，“寒谷可种。”燕人种黍其中，号曰“黍谷。”如审
有之，寒温之灾，复以吹律之事，调和其气，变政易行，
何能灭除？是故寒温之疾，非药不愈；黍谷之气，非律
不调。尧遭洪水，使禹治之寒温与尧之洪水，同一实
也。尧不变政易行，知夫洪水非政行所致，洪水非政
行所致，亦知寒温非政治所招。或难曰：“《洪范》庶征，曰
‘急恒寒若，舒恒燠若，若顺燠温恒’”，常也。人君急则常
寒顺之，舒则常温顺之，寒温应急舒，谓之非政，如何？
夫岂谓急不寒，舒不温哉？人君急舒而寒温递至，偶
适自然，若故相应，犹卜之得兆，筮之得数也。人谓天
地应令问，其实适然。夫寒温之应急舒，犹兆数之应
令问也。外若相应，其实偶然。何以验之？夫天道自然，
自然无为，二令参偶，遭适逢会，人事始作，天气已有，
故曰“道也。”使应政事是有，非自然也。《易》京氏布六十
四卦于一岁中，六日七分，一卦用事。卦有阴阳，气有
升降，阳升则温，阴升则寒。由此言之，寒温随卦而至，
不应政治也。案《易》无妄之应，水旱之至，自有期节，百
灾万变，殆同一曲。变复之家，疑且失实，何以为疑？夫
大人与天地合德，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洪
范》曰：“急恒寒若，舒恒燠若。”如《洪范》之言，天气随人易
徙，当先天而天不违耳，何故复言后天而奉天时乎？
后者天已寒温于前，“而人赏罚于后也。”由此言之，人言与《尚书》不合，一疑也。京氏占寒温，以阴阳升降，变
复之家以刑罚喜怒，两家乖迹，二疑也。民间占寒温，
今日寒而明日温，朝有繁霜，夕有列光，旦雨气温，旦
旸气寒。夫雨者阴，旸者阳也，寒者阴而温者阳也。雨
旦旸反寒，旸旦雨反温，不以类相应，三疑也。三疑不
定，自然之说，亦未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