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166卷 > 《唐论》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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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变，常伏于其所偏重而不举之处，故内重则
为内忧，外重则为外患。古者聚兵京师，外无强臣，天
下之事，皆制于内，当此之时，谓之“内重。”内重之弊，奸
臣内擅而外无所忌，匹夫横行于四海而莫能禁。其
乱不起于左右之大臣，则生于山林小民之英雄。故
夫天下之重，不可使专在内也。古者诸侯大国，或数
百里，兵足以战，食足以守，而其权足以生杀，然后能
使四方盗贼之患不至于内。天子之大臣有所畏忌而内患不作。当此之时，谓之“外重。”外重之弊，诸侯拥
兵而内无以制。由此观之，则天下之重，固不可使在
内，而亦不可使在外也。自周之衰，齐、晋、秦、楚绵地千
里，内不胜于其外，以至于灭亡而不“救，秦人患其外
之已重而至于此也，于是收天下之兵而聚之关中，
荡灭其城池，杀戮其豪杰，使天下之命皆制于天子。
然至于二世之时，陈胜、吴广大呼起兵，而郡县之吏
熟视而走，无敢谁何。赵高擅权于内，颐指如意，虽李
斯为相，备五刑而死于道路，其子李由守三川，拥山
河之固而不敢校也。”此二患者，皆始于外之不足，而
无有以制之也。至于汉兴，惩秦孤立之弊，乃大封侯
王，而高帝之世，反者九起，其遗孽馀烈，至于文、景而
为淮南、济北、吴、楚之乱，于是武帝分裂诸侯，以惩大
国之祸。而其后百年之间，王莽遂得以奋其志于天
下，而刘氏之子孙无复龃龉。魏、晋之世，乃益侵削诸
侯，四“方微弱，不复为乱，而朝廷之权臣，山林之匹夫，
常为天下之大患。”此数君者，其所以制其内外轻重
之际，皆有以自取其乱而莫之或知也。夫天下之重，
在内则为内忧，在外则为外患，而秦汉之间，不求其
势之本末，而更相惩戒，以受一偏之利，故其祸循环
无穷而不可解也。且夫天子之于天下，非如妇人孺
子之爱其所有也。得天下而谨守之，不忍以分于人，
此匹夫之所谓智也。而不知其无成者，未始不自不
分始。故夫圣人将有所大定于天下，非外之有权臣，
则不足以镇之也。而后世之君，乃欲去其爪牙，剪其
股肱而责其成功，亦已过矣。夫天下之势，内无重则
无以威外之强臣，外无重“则无以服内之大臣，而绝
奸民之心。”此二者，其势相持而后成，而不可一轻者
也。昔唐太宗既平天下，分四方之地，尽以沿边为节
度府，而范阳、朔方之军皆带甲十万，上足以制外国
之难，下足以备匹夫之乱，内足以禁大臣之变，而将
帅之臣常不至于叛者，内有重兵之势，以预制之也。
贞观之际，天下之兵八百馀府，而在关中者五百，举
天下之众而后能当关中之半。然而朝廷之臣，亦不
至于乘间衅以邀大利者，外有节度之权，以破其心
也。故外之节度有周之诸侯外重之势，而易置从命，
得以择其贤不肖之才。是以人君无征伐之劳，而天
下无世臣暴虐之患；内之府兵，有秦之关中内“重之
势，而左右谨饬，莫敢为不义之行，是以上无逼夺之
危，下无诛绝之祸。”盖周之诸侯，内无府兵之威，故陷
于逆乱而不能以自止；秦之关中，外无节度之援，故
胁于大臣而不能以自立；有周秦之利，而无周、秦之
害，形格势禁，内之不敢为变，而外之不敢为乱，未有
如唐制之得者也。而天下之士，不究利害之本末，猥
以成败之遗踪，而论计之得失，徒见开元之后强兵
悍将皆为天下之大患，而遂以太宗之制为猖狂不
审之计。夫论天下，论其胜败之形，以定其制法之得
失，则不若穷其所由胜败之处。盖天宝之际，府兵四
出，萃于范阳；而德宗之世，禁兵皆戍赵、魏，是以禄山、
朱泚得至于京师，而莫之能禁。一乱涂地，终于昭宗，
而天下卒无宁岁。内之强臣，虽有辅国、元振、守澄、士
良之徒，而卒不能制唐之命。诛王涯，杀贾𫗧，自以为
威振四方，然刘从谏为之一言，而震慑自敛，不敢复
肆。其后崔昌遐倚朱温之兵以诛宦官，去天下之监
军而无一人敢抗者。由此观之，唐之衰，其弊在于外
重，而“外重”之弊，起于府兵之在外，非所谓制之失，而
后世之不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