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70卷 > 徐干中论 > 《考伪篇》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70卷 > 徐干中论 > 《考伪篇》

仲尼之没，于今数百年矣。其闲圣人不作，唐虞之法
微，三代之教息。大道陵迟，人伦之中不定。于是惑世
盗名之徒，因夫民之离圣教日久也，生邪端，造异术，
假先王之遗训以缘饰之，文同而实违，貌合而情远，
自谓得圣人之真也。各兼说特论诬谣。一世之人，诱
以伪成之名，惧以虚至之谤，使人憧憧乎得亡，惙惙
而不定，丧其故性而不自知其迷也，咸相与祖述其
业而宠狎之。斯术之于斯民也，犹内关之疾也，非有
痛痒烦苛于身，情志慧然，不觉疾之已深也。然而期
日既至，则血气暴竭。故《内关》之疾，疾之中夭，而扁鹊
之所甚恶也。以卢医不能别，而遘之者不能攻也。昔
杨朱、墨翟、申不害，韩非、田骈、公孙龙汨乱乎先王之
道，诪张乎战国之世，然非人伦之大患也。何者？术异
乎圣人者易辨，而从之者不多也。今为名者之异乎
圣人也微，视之难见，世莫之非也；听之难闻，世莫之
举也。何则？勤远以自旌，托之乎疾固；广求以合众，托
之乎仁爱；枉直以取举，托之乎随时；屈道以弭谤，托
之乎畏爱；多识流俗“之故，麤诵《诗》《书》之文，托之乎博
文；饰非而言好；无伦而辞察，托之乎通理；居必人才，
游必帝都，托之乎观风，然而好变易姓名，求之难获，
托之乎能静；卑屈其体，辑柔其颜，托之乎温恭；然而
时有距绝；击断严厉，托之乎独立；奖育童蒙，训之以
己术，托之乎勤诲；金玉，自待以神其言，托之乎说道。”
其大“抵也。苟可以收名而不必获实，则不去也；可以获实而不必收名，则不居也。‘汲汲乎，常惧当时之不
我尊也；皇皇尔，又惧来世之不我尚也。心疾乎内，形
劳于外，然其智调足以将之，便巧足以庄之，称托比
类足以充之，文辞声气足以饰之，是以欲而如让，躁
而如静，幽而如明，跛而如正。考其所由来’”，则非尧、舜
之律也；核其所自出，又非仲尼之门也。其回遹而不
度，穷涸而无源，不可经方致远，甄物成化，斯乃巧人
之雄也，而伪夫之杰也。然中才之徒，咸拜手而赞之，
扬声以和之，被死而后论其遗烈，被害而犹恨己不
逮。悲夫！人之陷溺，盖如此乎！孔子曰：“不患人之不己
知者，虽语我曰‘吾为善，吾’”不信之矣。何者？以其泉不
自中涌，而注之者从外来也。苟如此，则处道之心不
明，而执义之意不著，虽依先王称《诗》《书》，将何益哉？以
此毒天下之民，莫不离本趣末，事以伪成，纷纷扰扰，
驰骛不已。其流于世也，至于父盗子名，兄盗弟誉，骨
肉相诒，朋友相诈，此大乱之道也。故求名者，圣人至
禁也。昔卫公孟多行无礼，取憎于国人，齐豹杀之以
为名，《春秋》书之曰“盗。”其传曰：“是故君子动则思礼，行
则思义，不为利回，不为义疚。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
而名章”，惩不义也。齐豹为卫司寇，守嗣大夫，作而不
义，其书为盗。邾庶其、莒牟夷、邾黑肱以土地出，求食
而己，不求其名，贱而必书。此二物者，所以惩肆而去
贪也。若艰难其身，以险危大人，而有名章彻，攻难之
士，将奔走之。若窃邑叛君，以徼大利而无名贪冒之
民，将寘力焉。是以《春秋》书齐豹曰：“盗三叛人”，名以惩
不义。数恶无礼，其善志也。问者曰：“齐豹之杀人以为
己名，故仲尼恶而盗之。今为名者，岂有杀之罪耶？”曰：
“《春秋》之中，其杀人者不为少，然”而不盗不已。圣人之
善恶也，必权轻重数众寡以定之。夫为名者，使真伪
相冒，是非易位，而民有所化，此邦家之大灾也。杀人
者，一人之害也，安可相比也？然则何取于杀人者以
书盗乎？荀卿亦曰：“盗名不如资货。”乡愿亦无杀人之
罪也，而仲尼恶之，何也？以其乱德也。今伪名者之乱
德也，岂徒乡愿之谓乎？万事杂错，变数滋生，乱德之
道，固非一端而已。《书》曰：“静言庸违，象恭滔天。”皆乱德
之类也。《春秋外传》曰：“奸仁为佻，奸礼为羞，奸勇为贼。”
夫仁礼勇，道之美者也，然行之不以其正，则不免乎
大恶。故君子之于道也，审其所以守之，慎其所以行
之。问者曰：“仲尼恶没世而名不称，又疾伪名。然则将
何执？”曰：“是安足怪哉？名者所以名实也。实立而名从
之，非名立而实从之也。故长形立而名之曰长，短形
立而名之曰短，非长短之名先立，而长短之形从之
也。”仲尼之所贵者，名实之名也，贵名乃所以贵实也。
夫名之系于实也，犹物之系于时也。物者，春也吐华，
夏也布叶，秋也凋零，冬也成实，斯无为而自成者也。
若强为之，则伤其性矣。名亦如之，故伪名者皆欲伤
之者也。人徒知名之为善，不知伪善者为不善也，惑
甚矣。求名有三，少而求多，迟而求速，无而求有。此三
者不僻为幽昧，离乎正道则不获也，固非君子之所
能也。君子者能成其心，心成则内定，内定则物不能
乱，物不能乱则独乐其道；独乐其道，则不闻为闻，不
显为显。故《礼》称：“君子之道，暗然而日彰；小人之道，的
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
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君子之所不
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夫如是者，岂将反侧于
乱世，而化庸人之未称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