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53卷 > 丘濬大学衍义补 > 总论固本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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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泰》之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臣按：天地交而阴阳和、万物遂其茂育者，天地所以为《泰》也。上下交而心志通、万民遂其生育者，世道所以为《泰》也。世道之所以泰者，何也？盖由上之人于凡下之人心志之所欲、身命之所关、日用饮食之资、养生送死之具，所恃以为生生者无一而不得以通于上，上之人一一皆有以知其所以然，如此则顺、如此则逆，如此则利，如此则害。于是量其可否，折为中道，立为法制，定为品则，大过者则裁截成就之，不及者则辅翼相助之。所以然者，无非左右乎生民而已。上之人左右乎民如此，民之心志无有不通达于上者矣。下之情通乎上，亦犹地之气通乎天。此世道所以为《泰》欤。

《剥》之象曰：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

臣按：山高出于地而反附著于地，犹君居民之上而反依附于民，何也？盖君之所以为君者以其有民也，君而无民则君何所依以为君哉？为人上者诚知其所以为君而得以安其位者由乎有民也，可不思所以厚民之生而使之得其安乎？民生安则君得所依附而其位安矣。

《益》之《彖》曰：“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

臣按：《益》之为言有所增加之谓也，今而无所增加而有损焉，乃谓之益，何哉？有若对鲁哀公之问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盖深有得于《益》卦之义也。

《大禹谟》曰：“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
众，罔与守邦。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
天禄永终。”

臣按：人君至尊也，小民至卑也，人君至彊也，小民至弱也，君之于民，欲生则生之，欲死则死之，是可畏者莫如君也。今舜之告禹乃曰“可畏，非民，何哉？” 吁，人君诚知民之真可畏，则必思所以养之、安之而不敢虐之、苦之而使之至于困穷矣，夫然则天禄之奉在人君者，岂不长可保哉？

《五子之歌》，其一曰：“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
本，本固邦宁。”

臣按：“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之言，万世人君所当书于座隅以铭心刻骨者也。

又曰：“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
在明，不见是图。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
人上者，奈何不敬？”

臣按：此章言国以民为本，君之固结民心以敬为本，人君诚能以敬存心，兢兢业业以临兆民，如以朽败欲断之索以驭夫并驾易惊之马，惟恐其索之断绝而马之惊轶以致吾身之坠，惕然恒存此心以临乎民，必不肯非法以虐之、非礼以困之，而使之得以安其身、保其命、以遂其仰事俯育之愿，则有以固结其心，而宗社奠安矣。

《左传》襄公十四年，师旷侍于晋侯，论卫人，出其君曰：
“良君将赏善而刑淫，养民如子，盖之如天，容之如地。
民奉其君，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
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民之望也。若困民
之主，匮神乏祀，百姓绝望，社稷无主，将安用之？”又曰：
“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从其淫，而”
弃天地之性，必不然矣。

臣按：《书》曰：“惟天惠民，惟辟奉天。” 君承天之命以治天之民，知天之心甚惠爱乎民也，则必养之如子、盖之如天、容之如地，则民之奉其君亦将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矣。苟以一人肆于民上以纵其淫虐而弃天地之性，岂天意哉？

哀公元年，陈逢滑对怀公曰：“臣闻国之兴也以福，其
亡也以祸。国之兴也，视民如伤，是其福也；其亡也，以
民为土芥，是其祸也。”

臣按：国之所以为国者民而已，无民则无以为国矣。明圣之君知兴国之福在爱民，则必省刑罚、薄税敛、宽力役以为民造福，民之享福则是国之享福也。彼昏暴之君视民如土芥，凡所以祸之者无所不至，民既受祸矣国亦从之，无国则无君矣，国而无君，君而无身与家，人世之祸孰有大于是哉？推原所自，起于一念之“不恤民” 也。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
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
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
勿施尔也。”

又曰：“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故为渊
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鹯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
纣也。”

臣按：“民心莫不有所欲，亦莫不有所恶，于所欲者则趋之，于所恶者则避之” ，人君知民之所欲者在仁，则施仁之政以来之；所恶者在不仁，则凡不仁。

之政，一切不施焉，“去其不仁而所施者无非仁，则有以得民之心，而民之归之，不啻如水就下，兽走圹矣。苟为不然，反其好恶之常，民心所欲者则不之施，而所施者皆其所不欲者也，如此则失民之心矣。既失民心，民是以视其欲之所在而趋就之，则是吾为之驱之也。” 呜呼！有天下国家者尚鉴诸此，其无为人驱民哉。

《孟子》曰：“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

臣按：天生民而立君以牧之，是君为民而立也。君无民则无以为国，而君又安能以一人之身而自为哉？此人君所以贵乎得民也。所谓得民者非谓得其土地生齿也，得其心也。得其土地生齿而不得其心，犹不得也。

晁错言于汉文帝曰：“夫寒之于衣不待轻煖，饥之于
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
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
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
然也，故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储蓄，以实仓廪、备水
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臣按：君之所以为君也，以有民也，无民则无君矣。君有民不知所以恤之，使其寒不得衣、饥不得食，凶年饥岁无以养其父母、育其妻子，而又从而厚征重敛，不时以苦之，非道以虐之，则民怨怼而生背畔之心，不为君有矣。民不为君有，君何所凭借以为君哉？古之明主所以孜孜焉务民于农桑、薄税敛、广储蓄以实仓廪，备水旱，使天下之民无间丰凶，皆得饱食煖衣，以仰事俯育，则常有其民而君位安，国祚长矣。

和帝时，鲁恭上疏曰：“万民者天之所生，天爱其所生，
犹父母爱其子，一物有不得其所者，则天气为之舛
错，况于人乎！故爱民者必有天报。”

臣按：鲁恭谓“爱民者必有天报，则害民者必有天殃” 可知矣。

唐太宗时，马周上疏曰：“三代及汉历年多者八百，少
者不减四百，良以恩结人心，人不能忘故也。自是以
降，多者六十年，少者才二十馀年，皆无恩于人，本根
不固故也。臣观自古百姓愁怨，国未有不亡者。人主
当修之于可修之时，不可悔之于既失之后。”

臣按：唐三百年天下，太宗贞观之世极盛之时也，马周犹欲其修于可修之时而无悔于既失之后，况君非太宗而时不及贞观，乃坐视百姓愁怨而略不一动心，可乎？

陈子昂曰：“天下有危机，祸福因之而生，百姓是也。百
姓安则乐其生，不安则轻其死，轻其死则天下乱矣。”

臣按：子昂此言警切痛至，人主之于百姓，要必使之皆乐其生而重其死，则祸乱无从作矣。然则所以使之乐生重死者其道何由？曰：“圆颅方趾之民莫不爱其身体气力也，莫不爱其父母妻子也，莫不爱其田庐赀产也。上之人不以兴作疲其筋力，不以刑法残其体肤，不以征役散其父母妻子，不以诛求耗其田” 庐赀产，则凡民之所爱皆为其所有。民不幸而死，犹不忍舍去，况舍去而死哉！为人上者，诚能省刑罚，薄税敛，不穷兵以黩武，不营作以劳人，则民咸有乐生之愿而无轻死之心，祸乱不作而君位永安，国祚无穷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