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294卷 > 《王梅溪文集序》朱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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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人之难，尧、舜以为病，而孔子亦有听言观行之戒。
然以予观之，此特为小人设耳，若皆君子，则何难知
之有哉？盖天地之间，有自然之理。凡阳必刚，刚必明，
明则易知；凡阴必柔，柔则暗，暗则难测。故圣人作《易》，
遂以阳为君子，阴为小人，其所以通幽明之故，类万物之情者，虽百世不能易也。予尝窃推《易》说以观天
下之人，凡其光明正大，疏畅洞达，如青天白日，如高
山大川，如雷霆之为威而雨露之为泽，如龙虎之为
猛，而麟凤之为祥，磊磊落落，无纤芥可疑者，必君子
也。而其依阿淟涊，回互隐伏，纠结如蛇蚓琐细如虮
虱，如鬼域狐蛊，如盗贼诅咒，闪倏狡猾，不可方物者，
必小人也。君子小人之极既定于内，“则其形于外者，
虽言谈举止之微，无不发见，而况于事业文章之际，
犬所谓粲然者。彼小人者，虽曰难知，而亦岂得而逃
哉！”于是又尝求之古人以验其说，则于汉得丞相诸
葛忠武侯，于唐得工部杜先生、尚书颜文忠公、侍郎
韩文公，于本朝得故参知政事范文正公。此五君子，
其所遭不同，所立亦异，然求其心，则皆所谓“光明正
大，疏畅洞达，磊磊落落而不可揜”者也。其见于功业
文章，下至字画之微，盖可以望之而得其为人。求之
今人，则如太子詹事王公龟龄，其亦庶几乎此者矣。
公始以诸生对策廷中，一日数万言，被遇，太上皇帝
亲擢以冠多士，遂取其言施行之。及佐诸侯，入册府
事。今上皇帝于初潜，又皆以忠言直节，有所裨补，上
亦雅敬信之。登极之初，即召以为侍御史，纳用其说。
公知上意，以必复土疆、必雪仇耻为己任。其所言者，
莫非修德行政、任贤讨军之实，而于分别邪正之际，
尤致意焉。寻以边兵失律，廷议不臧，上疏自劾，除吏
部侍郎，不拜，去。为数郡布上恩，恤民隐。已去之日，民
思之如父母。其处闺门，居乡党，则又亲亲敬。故。隆信
义，务敦朴，虽家人孺子亦皆蔼然有忠厚廉逊之风。
平居无所嗜好，顾喜为诗，浑厚质直，恳恻条畅，如其
为人。不为浮靡之文，论事取极己意。然其规模宏阔，
骨骼开张，出入变化，俊伟神速，世之尽力于文字者，
往往反不能及。其他片言半简，虽或出于脱口肆笔
之馀，亦无不以仁义忠孝为归，而皆出于肺腑之诚，
然非有所勉强慕仿而为之也。盖其所禀于天者，纯
乎阳德刚明之气，是以其心光明正大，疏畅洞达，无
有隐蔽，而见于事业文章者一皆如此。海内有志之
士，闻其名，诵其言，观其行，而得其心，无不敛衽心服。
至于小人，虽以一时趋向之殊，或敢巧为谤诋，然其
极口，不过以为迂阔近名，不切事务。至其大节之伟
然者，则不能有以毫发点污也。然则公于五君子者，
迹虽未必皆同，而心实似之。故自其布衣时，尝和《韩
诗》数十百篇，守番及夔，则又适在葛、杜、颜、范之遗墟，
皆常新其祠宇，以致歆慕之意，盖亦每自比焉。呜呼！
公之必为君子，盖不待孔、孟、尧、舜而知之矣。予昔官
中秘，直西省，皆得与公为寮属，公知顾甚厚。及来守
建康，则公殁几十年。而其子闻诗适官府下，相与道
旧，感慨欷歔。一日，出公遗文三十二卷，属余序之，予
盖三复焉而拊卷太息也。公之行事，今某官莫侯子
齐既状之，而故端明殿学士汪“公圣锡取以志其墓
矣。”故余因不复著，独论其心如此，列于篇端，以告天
下之士，使有以识其所谓光明正大，疏畅洞达者，言
之凛凛，初未尝随死而亡也。以是胜私起懦，而相与
师慕。其万一在朝廷，则以犯颜纳谏为忠；仕州县，则
以勤事爱民为职；内外交修，不遗馀力，使君德日跻
于上，民生日遂于下，国步安彊，隐然真有恢复之势；
则公虽云亡，而其精爽之可畏者，为无憾于九原矣。
呜呼！其亦可悲也夫！闻《诗》亦好学有立，能守其家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