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158卷 > 《诗序论一》章俊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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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序》之坏《诗》，无异《三传》之坏《春秋》。然《三传》之坏《春秋》
而《春秋》存，《诗序》之坏《诗》而《诗》亡。《三传》好为巧说以坏
《春秋》，非不酷也。然其三家之学自相弹射，后儒又有
啖、赵之徒，能以辨其非，故世人颇知《三传》之非《春秋》
也，是以《春秋》犹存。若乃《诗序》之作，既无学三家者以
攻之，又无后儒以言之，俗学相传，以为出于子夏，妄
者又直以为圣人作也。彼求其义者，亦只就《序》中求
之。学者自儿童时读《诗》，即先读《序》，已入肌骨矣。呜呼！
《诗》安得不亡乎？《春秋》之教，或不待圣人复生，可以行
于后。诗人之旨，虽吾夫子复生，不可与世人辨也。然
则《诗序》之为害，比之《三传》，其酷不愈甚乎！且如《二南》
之诗，谓之《周南》《召南》，此盖古人采《诗》于周之南得之，
则为《周南》；采诗于召之南得之，则为《召南》。周、召皆周
地也。《地志》：扶风雍县“东北有周城，东南有召城。”古以
周、召二公分土而治，主东西方诸侯，于地得其诗，故

风，故系之召公，谬妄之甚也。既以《二南》系之二公，则
遂以其诗皆为文王之诗；见《关雎》《葛覃》妇人之诗，则
遂以他诗亦皆出之妇人。文王一人在《周南》则以为
王者；在《召南》则以为诸侯；太姒一人在《周南》则以为
后妃；在《召南》则以为夫人，岂夫子正名之意乎？以《二
南》之诗所言后妃夫人多无义理，其间大可怪者，如
《小星》之诗云：“夙夜在公，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夫肃肃
宵征者，远行不怠也。“夙夜在公”者，勤王之事也。诗之
此语多矣，抱衾裯而夜行者，皆不惮劳役之意，岂非
命之不均乎！故曰“实命”，不犹此，无疑其为使臣勤劳
之诗也。今其序乃曰：夫人无妒忌之行，惠及贱妾，进
御于君，知其命有贵贱，能尽其心矣。不知进御于君，
何用“肃肃宵征”，夙夜在公为哉？又何用抱衾与裯而
往乎？注云：“诸妾夜行，抱被与床帐，进御之次序。”疏云：
“虽君所有裯，亦当抱衾裯而往学。”经不知理，乃至于
此，岂不贻有识者之笑？《汝坟》曰：“既见君子，不我遐弃。”
《殷其雷》曰：“‘振振君子，归哉归哉’！皆其室家思见君子
之辞，而勉之以正，劝之以”义，吾未见其可也。既曰召
南之国被文王之化，《兔罝》之武夫皆好德，又安得强
暴之男侵陵正女而致行露之讼？又安得有女怀春
而吉士诱之，如野有死麇之辞？谓文王太姒之化只
及妇人，不及男子，已非也。况妇人果皆正洁，则亦如
汉上之女不可犯，安得“无感我帨，无使尨吠”之语？《序》
于此为说不行，乃云“被文王之化，虽当乱世，犹恐无
礼，委曲讳护，亦已劳矣。”予谓不然，《二南》之诗虽大概
美诗，而亦有刺诗。不惟西周之诗，而汉广之《游女》不
可求，《国风》无以异也。何以辨之据何？彼秾矣，一诗可
知矣。其曰“平王之孙，齐侯之子。”考《春秋》庄公元年书
曰“王姬归于齐”，此乃桓王女，平王孙下嫁于齐“襄公”，
非平王孙，齐侯子而何？说者必欲以为西周之诗，于
时未有平王，齐侯乃以平王为平正之王，齐侯为齐
一之侯，与《书宁王》同义，此妄也。据诗人明指其人之
子孙，则必直言之。如称卫庄姜云“东宫之妹，邢侯之
姨”，颂鲁僖公云“周公之孙，庄公之子”，又何疑乎？且其
《诗》刺诗也，以王姬徒以容色之盛而无肃雍之德，何
以使人化之？故曰“何彼秾矣。《棠棣》之华，曷不肃雍！王
姬之车，诗人若曰言其容色固如棠棣矣，然汝王姬
之车，何不肃雍乎？”是讥之也。今其序反曰：“犹执妇道，
以成肃雍之德，变白为黑”，于理安乎？观此一篇之义，
则《二南》之诗，与夫《三百五篇》坏于诗序，暗昧磨灭，礼
义殆尽矣。夫子曰：“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
而立也欤！今人为《二南》而反面墙，可不哀哉！”或曰：“何
彼《秾矣》之诗若是？东周之诗何不列之于王《黍离》而
列之于此乎？”曰：“为诗之时则《东周》也；采诗之地则《召
南》也。于《召南》所得之诗而列于东周，此不可也。”或又
曰：“子辨《诗序》之非是矣，借无《诗序》，后世知《诗》为何义？”
且其《序》行之数百年，彼岂无据，而云曰圣人删《诗》不
为之，序，非不能为之也，正使学者深味其义，而后可
以自得诗人之意，不若《易》《春秋》之微妙，学者能深思
之，不待序而自明，亦如《春秋》不待传，亦自得也。不幸
汉儒之陋，一冠之以《序》，《诗》始无传焉，且彼又乌有据
哉？不过多据《左氏》之说尔。《左氏》亦自诬妄不足信。以
妄传妄，反可信乎？其他无可据者，又只于《诗》中求之。
如见小星之“实命不同”，则云“知其命有贵贱，见何彼
秾”矣；云“曷不肃雍”，则云“以成肃雍之德。”浅陋之见止
如此，他何所见乎！呜呼！齐女文姜嫁于鲁，鸟兽之行，
终以弑夫灭国。《春秋》屡书，为戒万世。彼则刺郑忽云
“齐女贤而不娶，齐桓”公之霸，正讥其无救卫之功，惟
书“城楚丘”以讥之。彼则云齐桓公攘楚而封之，国人
思厚报之。若此之类，背理乱教为甚。世人乃酷信之
《诗》，乌得而不亡乎！然此无他，学者不深于《春秋》，故《诗》
义无自而见，《诗序》无由知其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