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156卷 > 性理大全二 > 《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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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子曰：“邵尧夫先生始学于百源，坚苦刻厉，冬不炉，
夏不扇，夜不就席者数年，卫人贤之。先生叹曰：‘昔人
尚友于古，而吾未尝及四方，遽可已乎’！于是走吴适
楚，过齐鲁，客梁晋，久之而归，曰：‘道其在是矣’。盖始有
定居之意。先生少时，自雄其材，慷慨有大志，既学，力
慕高远，谓先王之事为可必致。及其学益老，德益劭”，
玩心高明，观天地之运化，阴阳之消长，以达乎万物
之变，然后怡然其顺，浩然其归。在洛几三十年，始至。
蓬荜环堵，不蔽风雨，躬爨以养其父母，居之裕如。讲
学于家，未尝强以语人，而就问者日众。乡里化之，远
近尊之。士人之过洛者，有不之公府而必之先生之
庐。先生德气粹然，望之可知其贤。然不事表暴，不设
防畛，正而不谅，通而不污，清明坦夷，洞彻中外，接人
无贵贱亲疏之闲，群居燕饮，笑语终日，不敢甚异于
人，顾吾所乐何如耳。病畏寒暑，常以春秋时行游城
中士大夫家，听其车音，倒履迎致，虽儿童奴隶，皆知
欢喜尊奉。其与人言，必依于孝悌忠信，乐道人之善，
而未尝及其恶。故贤“者悦其德，不贤者服其化，所以
厚风俗，成人材者，先生之功多矣。”又曰：“先生之学，得
之于李挺之，挺之得之于穆伯长，推其源流，远有端
绪。今穆、李之言及其行事，概可见矣。而先生纯一不
杂，汪洋浩大，乃其所自得者多矣。”　谓周纯明曰：“吾
从尧夫先生游，听其议论，振古之豪杰也。惜其无所
用于世。”周曰：“所言何如？”曰：“‘内圣外王之道也’。　尧夫
于物理上尽说得，亦大段漏泄他天机。　尧夫襟怀
放旷，如空中楼阁，四通八达也。　尧夫诗‘雪月风花
未品题，他，便把这些事便与尧舜三代一般。此等语，
自孟子后，无人曾敢如此语来，直是无端。又如言：‘须
信画前元有《易》，自从删后更无诗’。这个意思，从古未’”
有人道来。　尧夫诗云：“梧桐月向怀中照，杨柳风来
面上吹。”真风流人豪也。又诗云：“频频到口微成醉，拍
拍满怀都是春。”不止风月言皆有理，万事皆出于理，
自以为皆有理，故要得从心妄行总不妨。尧夫又得
诗云：“圣人吃紧些儿事。”其言太急迫，此道理平铺地
放著里，何必如此？　世之博文强识者众矣，其终未
有不入于禅学者。特立不惑，子厚、尧夫而已。然其说
之流，亦未免于有弊也。　子厚、尧夫之学，善自开大
者也。尧夫细行或不谨，而其卷舒运用亦熟矣。　邵
尧夫病革，且言：“试与观化一遭。”子厚言：“观化，他人便
观得自家，自家又如何观得化？”尝观尧夫诗意，才做
得识道理，却于儒术未见所得。

上蔡谢氏曰：尧夫，直是豪才。尝有诗云：“当年志气欲
横秋，今日看来甚可羞。事到强为终屑屑，道非心得
竟悠悠。鼎中龙虎忘看守，棋上山河废讲求。”又有诗
云：“斟有浅深存燮理，饮无多少系经纶。卷舒万古兴
亡手，出入千重云水身。”此人在风尘时节，便是偏霸
手段，学须是天人合一始得。又有诗云：“万物之中有
一身，一身中有一乾坤。能知造化备于我，肯把天人
别立根。天向一中分体用，人从心上起经纶。天人安有两般义，道不虚行只在人。”问：“此诗如何？”曰：“说得大
体亦是，但不免有病，不合说一中分体、用。”又问曰：“此
句何故有病？”曰：“昔富彦国问尧夫云：‘一从甚处起’？曰：
‘公道从甚处起’？富曰：‘一起于震’。邵曰：‘一起于干’。”问：“两
说如何？”曰：“两说都得。震，谓发生，干，探本也。若会得天
理，更说甚一二？”　问：“尧夫所学如何？”曰：“与圣门却不
同。”问：“何故却不同？”曰：“他也只要见物理到逼真处，不
下工夫，便差却。”问：“何故却不著工夫？”曰：“为他见得天
地进退，万物消长之理，便敢做大；于圣门下学上达
底事，更不施工。尧夫精”《易》之数，事物之成败始终，人
之祸福修短，算得来无毫发差错。如指此屋，便知起
于何时，至某年月日而坏，无不如其言。然二程不贵
其术，尧夫吃不过。一日，问伊川曰：“今岁雷从甚处起？”
伊川曰：“起处起，如尧夫必用推算，某更无许多事。”邵
即默然。

和靖尹氏曰：“康节之学，本是经世之学。今人但知其
明《易》数，知未来事，却小了他学问。如陈叔《易赞》云：‘先
生之学，志在经纶’。最为尽之。”

《吕氏家塾记》曰：邵尧夫先生居洛四十年，安贫乐道，
自云未尝皱眉。所居寝息处为安乐窝，自号安乐先
生。又为瓮牖读书，燕居其下，旦则焚香独坐，晡时饮
酒三四瓯，微醺便止，不使至醉也。中闲州府以更法
不饷馈寓宾，乃为薄粥以待之，好事者或载酒以济
其乏。尝有诗曰：“莫道山翁拙于用，也能康济自家身。”
喜吟诗，作大字书，然遇兴则为之，不牵强也。大寒暑
则不出，每出，乘小车，用一人挽之，为诗以自咏，曰：“花
似锦时高阁望，草如茵处小车行。”司马公赠以诗曰：
“林闲高阁望已久，花外小车犹未来。”随意所之，遇主
人喜客，则留三五宿。又之一家，亦如之，或经月忘返。
虽性高洁，而接人无贤不肖贵贱，皆欢然如亲尝自
言，若至大病，自不能支。其遇小疾，若有客对话，不自
觉疾之去体也。学者来从之问经义，精深浩博，应对
不穷，思致幽远，妙极道数。闲与相知之深者，开口论
天下事，虽久存心世务者，不能及也。

张氏㟭曰：先生少受学于北海李之才挺之，又游河
汾之曲，以至淮海之滨，涉于济、汶，达于梁宋，苟有达
者，必访以道，无常师焉。乃退居共城，庐于百源之上，
大覃思于《易经》，夜不设寝，日不再食，三年而学以大
成。大名王豫天性博达之士，尤长于《易》，闻先生之笃
志，爱而欲教之，既与之语三日，得所未闻，始大惊服，
卒舍其学而学焉，北面而尊师之，卫人乃知先生之
为有道也。年三十馀，来游于洛，以为洛邑天下之中，
可以观四方之士，乃定居焉。先生清而不激，和而不
流，遇人无贵贱贤不肖，一接以诚。长者事之，少者友
之，善者与之，不善者矜之，故洛人久而益尊信之。四
方之学者与大夫之过洛者，莫不慕其风而造其庐。
先生之教人，必随其才分之高下，不骤语而强益之。
或闻其言，若不适其意，先生亦不屑也。故来者多而
从者少，见之者众而知之者尚寡。及接之久，察其所
处，无不中于理；叩其所有，愈久而愈新，则皆心悦而
诚服。先生未尝有求于人，或馈之以礼者，亦不苟辞。
洛人为买宅，丞相富公为买园以居之。年六十，始为
隐者之服。隆寒盛暑，闭门不出，曰：“非退者之宜也。”其
于书无所不读，诸子百家之学，皆究其本原，而释老
技术之说，一无所惑其志。晚尤喜为诗，平易而造于
理。

欧阳氏棐曰：“康节邵先生尝以为学者之患在于好
恶，先成乎心，而挟其私智以求于道，则蔽于所好而
不得其真，故求之至于四方万里之远，天地阴阳，屈
伸消长之变，无所不可，而必折衷于圣人。虽深于象
数，先见默识，未尝以自名也。其学纯一而不杂，居之
而安，行之而成，平夷浑大，不见圭角，其自得深矣。”
朱子曰：“康节本是要出来有为底人，然又不肯深犯
手做，凡事直待可做处，方试为之，才觉难，便拽身退，
正张子房之流。”　康节学于李挺之，请曰：“愿先生微
开其端，毋竟其说。”此意极好，学者当然，须是自理会
出来便好。　伊川之学，于大体上莹彻，于小小节目
上犹有疏处。康节能尽得事物之变，却于大“体上有
未莹处。”刘用之云：“康节善谈《易》，见得透彻。”曰：“然。伊川
又轻之。尝有简与横渠云：‘尧夫说《易》好听，今夜试来
听他说看。某尝说，此便是伊川不及孔子处。只观孔
子便不如此。　程、邵之学固不同，然二程所以推尊
康节者至矣。盖以其信道不惑，不杂异端，班于温公
横渠之闲，则亦未可以其道不同而遽贬之也’。”又曰：
“康节之学，抉摘幻微，与佛老之言，岂无一二相似？而
卓然自信，无所污染，此其所见必有端的处。比之温
公欲护名教而不言者，又有闲矣。”　或言：“康节心胸
如此快活，如此广大，如何得似他？”曰：“他是甚么样做
工夫！”　问：“近日学者有厌拘检，乐舒放，恶精详，喜简
便者，皆欲慕邵尧夫”之为人。曰：“邵子这道理岂易及
哉！他腹里有这个学，能包括宇宙终始古今，如何不做得大放得下！今人却是个甚么？敢如此！”因诵其诗
云：“日月星辰高照耀，皇王帝伯大铺舒。”可谓人豪矣。

康节之学，其骨力在《皇极经世》，其花草便是“诗直。”

卿云：“其诗多说闲静恬乐底意思，大煞把个事了。”曰：
“这个未说圣人。只颜子之乐亦不恁地。看他诗，只管
说乐，次第乐得来厌了。圣人得底，如吃饭相似，只饱
而已，他却如吃酒。”又曰：“他都是有个自私自利底意，
所以《明道》有‘要之不可以治天下国家’之说。　康节
诗尽好看。”杨道夫问：“旧张无垢《引心赞》云：‘廓然心境
大无伦，尽此规矩有几人。我性即天天即性，莫于微
处起经纶’。不知如何？”曰：“是殆非康节之诗也。”林少颖
云：“朱内翰作问，何以辨？”曰：“若是真实见得，必不恁地
张皇。”道夫曰：“旧看此意，似与性为万物之一原，而心
不可以为限量同。”曰：“固是。但只是摸空说，无著实处。
如康节云：‘天向一中分造化，人从心上起经纶，多少
平易！实见得者自别’。”又问：“一中分造化。”曰：“本是一个，
而消息盈虚，便生阴阳，事事物物，皆恁地有消便有
息。”　问：“康节《诗》尝有庄老之说，如何？”曰：“便是他有些
子这个。”曰：“如此莫于道体有异否？”曰：“他尝说，老子得
《易》之体，孟子得《易》之用。体用是分作两截。”曰：“他又说
‘经纶，如何’？”曰：“看他只是以术去处得这事恰好，无过
如张子房相似，他所以极口称赞子房也。二程谓其
‘粹而不杂’。以今观之，亦不可谓不杂。”曰：“他说‘风花雪
月，莫是曾点意思否’？”曰：“也是见得眼前这个好。”曰：“意
其有与自家意思一般之意。”曰：“也是他有这些子，若
不是，却浅陋了。　邵尧夫诗：‘雪月风花未品题’，此言
事物皆有造”化，　邵尧夫六十岁作《首尾吟》百三十
馀篇，至六七年闲终。渠诗玩侮一世，只是一个“四时
行焉，百物生焉”之意。　或问康节诗曰：“施为欲似千
钧弩，磨砺当如百炼金。”问：“千钧弩如何？”曰：“只是不妄
发。如子房之在汉，谩说一句，当时承当者便须百碎。”

康节诗云：“幽暗岩崖生鬼魅，清明郊野见鸾凰。” 圣

人道其常，也只是就那光明处理会，说与人，那幽暗
处知得有多少怪异。　康节以品题风月自负，然实
强似《皇极经世》书。　问先生：“须得邵尧夫先知之术。”
先生久之曰：“吾之所知者惠迪吉，从逆凶，满招损，谦
受益。若是明日晴，后日雨，吾又安能知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