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92卷 > 性理大全 > 《论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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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诗可学否？”程子曰：“既学诗，须是用功，方合诗人格。
既用功，甚妨事。古人诗云：‘吟成五个字，用破一生心’。
又谓：‘可惜一生心，用在五字上’。此言甚当。某素不作
诗，亦非是禁止不作，但不欲为此闲言语。　邵尧夫
诗云：‘梧桐月向怀中照，杨柳风来面上吹’。真风流人
豪也。　石曼卿诗云：‘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
交花’。”此诗形容得浩然之气。

龟山杨氏曰：“作诗不知风雅之意，不可以作诗。诗尚
谲谏，唯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乃为有补。若谏
而涉于毁谤，闻者怒之，何补之有？观苏东坡诗，只是
讥诮朝廷，殊无温柔敦厚之气，以此人故得而罪之。
若是伯淳诗，则闻者自然感动矣。”因举伯淳《和温公
诸人禊饮》诗云：“未须愁日暮，天际是轻阴。”又《泛舟》诗
云：“只恐风花一片飞。”何其温柔敦厚也。　君子之所
养，要令暴慢邪僻之气不设于身体。陶渊明诗所以
不可及者，冲澹深粹，出于自然。若曾用力学诗，然后
知渊明诗非著力之所能成，私意去尽，然后可以应
世。

朱子曰：“诗者，志之所之。在心为志，发言为诗。”然则诗
者岂复有工拙哉？亦视其志之所向者高下如何耳。
是以古之君子，德足以求其志，必出于高明纯一之
地，其于《诗》固不学而能之。至于格律之精粗，用韵属
对、比事遣辞之善否，今以魏、晋以前诸贤之作考之，
盖未有用意于其间者，而况于古诗之流乎！近世作
“者，乃始留情于此，故诗有工拙之论，而葩藻之词胜，
言志之功隐矣。”　或言：“今人作诗多要有出处。”曰：“关
关睢鸠，出在何处？　古乐府只是诗，中间却添许多
泛声，后来人怕失了那泛声，逐一声添个实字，遂成
长短句。今曲子便是　作诗，间以数句适怀，亦不妨，
但不用多作，盖便是陷溺尔。当其不应事时”，平淡自
摄，岂不胜如思量诗句？至其真味发溢，又却与寻常
好吟者不同。　古诗须看西晋以前，如乐府诸作皆
佳。杜陵夔州以前诗佳，夔州以后自出规模，不可学
苏、黄，只是今人诗。苏才豪，然一衮说尽无馀意，黄费
安排。　选中刘琨诗高，东晋诗已不逮前人，齐梁益
浮薄。鲍明远才健，其诗乃选之变体，李太白专学之，
如“腰镰刈葵霍，倚杖牧鸡豚”，分明说出个倔强不肯
甘心之意；如“疾风冲塞起，沙砾自飘扬”，“马尾缩如猬，
角弓不可张”，分明说出边塞之状，语又峻健。　陶渊
明诗，平淡出于自然，后人学他平淡，便相去远矣。某
后生见人做得诗好，锐意要学，遂将渊明诗平侧用
字一一依他，做到一月后，便解自做，不要他本子，方
得作诗之法。　苏子由爱选诗：“亭皋木叶下，陇首秋
云飞”，此正是子由慢底句法。某却爱“寒城一以眺，平
楚正苍然”十字却有力。　齐梁间人诗，读之使人四
肢皆懒慢不收拾。　晋人诗惟谢灵运用古韵，如“祜”
字协“烛”字之类。唐人惟韩退之、柳子厚白居易用古
韵，如《毛颖传》“牙”字、“资”字、“毛”字，皆协鱼字韵是也。　唐
明皇资禀英迈，只看他做诗出来，是什么气魄。今唐
百家诗首载《明皇》一篇《早渡蒲津关》，多少飘逸气概，
便有帝王底气焰。越州有石勒唐朝臣《送贺知章》诗，
亦只有《明皇》一首好。有曰：“岂不惜贤达，其如高尚何？”

李太白诗，不专是豪放，亦有雍容和缓底。如首篇：

《大雅》久不作，多少和缓。陶渊明诗，人皆说是平淡。据
某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来不觉耳。其露出本相者，
是《咏荆轲》一篇平淡底人，如何说得这样言语出来！

杜诗初年甚精细，晚年横逸不可当，只意到处便。

押一个韵，如《自秦州入蜀》诸诗，分明如画，乃其少作
也。李太白诗非无法度，乃从容于法度之中，盖圣于
诗者也。《古风》两卷，多效陈子昂，亦有全用其句处。太
白去子昂不远，其尊慕之如此，然多为人所乱。有一
篇分为三篇者，有二篇合为一篇者。　李太白终始
学《选》诗，所以好。杜子美诗好者，亦多是效《选》诗渐放
手。“《夔州》诸诗则不然也。”　问：“‘李太白‘清水出芙蓉’，天
然去雕饰’，前辈多称此语，如何？”曰：“自然之好，又不如
‘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则尤佳。　人多说杜子美
《夔州诗》好，此不可晓。鲁直一时固自有所见，今人只
见鲁直说好，便却说好，如矮人看场耳。”问：“韩退之《潮州》诗，东坡《海外诗》如何？”曰：“却好。东坡晚年诗固好，只
文字也多是信笔胡说，全不看道理。　文字好，用经
语，亦一病。老杜诗‘致远思’恐泥。东坡写此诗到此句，
云：‘此诗不足为法。　杜子美‘暗飞萤自照’语，只是巧。
韦苏州云：‘寒雨暗深更，流萤度高阁’。此景色可想，但
则是自在说了’。”因言：“《国史补》称韦为人高洁，鲜食寡
欲，所至之处，扫地焚香，闭阁而坐。其诗无一字做作，
直是自在，其气象近道，意常爱之。”问：“比陶如何？”曰：“陶
却是有力，但语健而意闲。隐者多是带性负气之人
为之，陶欲有为而不能者也，又好名。韦则自在，其诗
则有做不著处，便倒塌了底。晋宋间诗多闲淡，杜工
部等诗常忙了。陶云：‘身有馀劳，心有常闲’。乃《礼记》‘身
劳而心闲，则为之’”也。　韦苏州诗高于王维、孟浩然
诸人，以其无声色臭味也。　韩诗平易，孟郊“吃了饱
饭，思量到人不到处”，联句中被他牵得，亦著如此做
去。　人不可无戒谨恐惧底心。《庄子》说庖丁解牛神
妙，然才到那族，必心怵然为之一动，然后解去，心动
便是惧处。韩文《斗鸡联句》云：“一喷一醒然，再接再砺。”
乃谓虽困“了一以水喷之便醒，一喷一醒，即所谓惧
也。此是孟郊语也，说得好。又曰：‘争观云填道，助叫波
翻海’，此乃退之之豪。一喷一醒，然再接再砺，乃此是
东野之工。　李贺较怪得些子，不如太白自在。”又曰：
“贺诗巧，　诗须是平易不费力，句法浑成。如唐人玉
川子辈，句，语虽险怪，意思亦自有浑成气象。”因举陆
务观诗“春寒催唤客尝酒，夜静卧看儿。”读书不费力
好。　白乐天《琵琶行》云：“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
落玉盘”，这是和而淫；至“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闻之
皆掩泣”，这是淡而伤。　“行年三十九，岁暮日斜时”，“孟
子心不动，吾今其庶几！”此乐天以文滑稽也。然犹雅
驯，非若今之作者村里杂剧也。　唐文人皆不可晓。
如刘禹锡作诗，说张曲江无后，及武元衡被刺，亦作
诗快之；白乐天亦有一诗畅快。李德裕、乐天，人多说
其清高，其实爱官职。诗中凡及富贵处，皆说得口津
津底涎出。杜子美以稷契自许，未知做得与否。然子
美却高其救。房琯亦正。　偶诵寒山数诗，其一云：“城
中蛾眉女，珠珮何珊珊。鹦鹉花间弄，琵琶月下弹。长
歌三日响，短舞万人看。未必长如此，芙蓉不耐寒。”云：
如此类煞有好处，诗人未易到此。　石曼卿诗极有
好处，如“仁者虽无敌，王师固有征。”“无私乃时雨，不杀
是天声。”　曼卿诗极雄豪而缜密方严，极好。如《筹笔
驿》诗“意中流水远，愁外旧山青”之句极佳，可惜不见
其全集，多于小说诗“话中略见一二尔。曼卿胸次极
高，非诸公所及。其为人豪放，而诗词乃方严缜密，此
便是他好处，可惜不曾得用。　山谷诗精绝，知他是
用多少工夫。今人卒乍如何及得，可谓巧好无馀，自
成一家矣。但只是古诗较自在，山谷则刻意为之。”又
曰：“山谷诗忒巧了，　陈后山初见东坡时，诗不甚好，
到得为正”字时，笔力高妙。如题赵大年所画《高轩过
图》云：“晚知书画真有益，却悔岁月来无多。”极有笔力。

张文潜诗有好底多，但颇率尔，多重用字。如《梁甫》

“吟一篇，笔力极健。如云‘永安受命堪垂涕，手挈庸儿
是天意’等处，说得好，但结末差弱耳。”又曰：“张文潜大
诗好，崔得符小诗好。　古人诗中有句，今人诗中更
无句，只是一直说将去。这般诗，一日作百首也得。如
陈简斋诗：‘乱云交翠壁，细雨湿青林。暖日熏杨柳，浓
阴醉海棠’。他是甚么句法？　今时妇人能文，只有李
易安”与魏夫人。李有诗，大略云：“两汉本继绍，新室如
赘疣，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中散非汤武得国，引
之以比王莽。如此等语，岂女子所能？　近世诸公作
诗费工夫，要何用？元祐时有无限事，合理会，诸公却
尽日唱和而已。今言诗不必作，且道恐分了为学工
夫。然到极处，当自知作诗果无益。　今入所以事事
做得不好者，缘不识之故。只如个诗，举世之人尽命
奔去做，只是无一个人做得成诗。他是不识好底将
做不好底，不好底将做好底，这个是心里闹，不虚静
之故。不虚，不静故不明，不明故不识。若虚静而明，便
识好物事。虽百工技艺做得精者，也是他心虚理明，
所以做得来精，心里闹。如何见得　诗？社中人言，诗
皆原于赓歌。今观其诗，如何有此意？　作诗先用看
李杜，如士人治本，经本既立次第，方可看苏、黄以次
诸家诗。　今人不去讲义理，只去学诗文，已落第二
义；况又不去学好底，却只去学做那不好底。作诗不
学六朝，又不学李杜，只学那峣崎底。今便学得十分
好后把作甚么用？莫道“更不好，如近时人学山谷诗，
然又不学山谷。好底只学得那山谷不好处。”林择之
云：“后山诗恁底深，他资质尽高，不知如何肯去学山
谷？”曰：“后山雅健强似山谷，然气力不似山谷，较大，但
却无山谷许多轻浮底意思。然若论序事，又却不及
山谷。山谷善叙事情，叙得尽，后山叙得较有疏处。若
散文，则”山谷大不及后山。　或谓梅圣俞长于诗。曰：
“诗亦不得谓之好。”或曰：“其诗亦平淡。”曰：“不是平淡，乃是枯槁。”　江西之诗，自山谷一变，至杨廷秀又再变。
杨大年虽巧，然巧之中又有浑成底意思，便巧得来
不觉。及至欧公，早渐渐要说出来。然欧公诗自好，所
以他喜梅圣俞诗，盖枯淡中有意思。欧公最喜“一人
送别诗两句云：‘晓日都门道，微凉草树秋’。”又喜王建
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欧公自言平生要道此
语不得。今人都不识这意思，只要嵌事使“难”字，便云
好。　《明道》诗：“时人不识予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此
是后生时气象，眩露无含蓄。

南轩张氏曰：“作诗不可直说破，须如诗人婉而成章。
《楚辞》最得诗人之意，如言：‘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
兮未敢言’”，“思是人也而不言，则思之之意深，而不可
以言语形容也。若说破如何思、如何思，则意味浅矣。”
象山陆氏曰：“《诗》之学尚矣，原于赓歌，委于《风》《雅》，《风》《雅》
之变，壅而溢焉者也。湘累之《骚》，又其流也。《子虚》《长杨》”
之赋作，而《骚》几亡矣。黄初而降，日以澌薄。惟“彭泽”一
源，来自天稷，与众殊趣，而淡薄平夷，玩嗜者少，隋唐
之间，否亦极矣。杜陵之出，爱君悼时，追蹑《骚》《雅》，而才
力浑厚，伟然足以镇浮靡，诗家为之中兴。

西山真氏曰：“‘古者《雅》《颂》陈于闲燕，《二南》用之房中，所
以闲邪僻而养中正也。卫武作《抑戒》以自警，卒为时
贤相。以楚灵王之无道，一闻祁招愔愔’之语，凛焉为
之弗宁。诗之感人也如此，于后斯义寖亡。凡日接其
君之耳者，乐府之新声，梨园之法曲而已，其不荡心
而溺志者几希。　古今诗人吟讽吊古者多矣。‘断烟
平芜’”，“凄风淡月”，荒寒萧瑟之状，读者往往慨然以悲。
工则工矣，而于世道未有云补也。惟杜牧之、王介甫
高才远韵，超迈绝出，其赋《息妫》《留侯》等作，足以订千
古是非。

临川吴氏曰：“诗之变不一也，虞廷之歌，邈矣弗论。余
观三百五篇，南自《南》，《雅》自《雅》，《颂》自《颂》变，《风》自变《风》以
至于变雅亦然，各不同也。诗亡而楚骚作，《骚》亡而汉
五言作。迄于魏、晋，颜、谢以下，虽曰五言，而魏、晋之体
已变，变而极于陈、隋、汉五言，至是几亡。唐陈子昂变
颜、谢以下，上复晋、魏、汉，而沈、宋之体别出。李、杜继之”，
因子昂而变，柳、韩因李、杜又变。变之中有古体，有近
体，体之中有五言，有七言，有杂言。诗之体不一，人之
才亦不一，各以其体，各以其才，各成一家。言如造化
生物，洪纤曲直，青黄赤白，均为大巧之一巧，自三百
五篇已不可一概齐，而况后之作者乎？宋氏苏、黄二
家，各得杜之一体，涪翁于苏迥不相同。苏门诸人，其
初略不之许，坡翁独深器重，以为绝伦，眼高一世，而
不必人之同乎己者如此。近年乃或清圆倜傥之为
尚，而极诋涪翁，噫群儿之愚尔。不会诗之全，而该夫
不一之变，偏守一是，而悉非其馀，不合不公，何以异
汉世专门之经师也哉！　《诗》《雅》《颂》《风》《骚》尚矣，汉、魏、晋
五言迄于陶，其适也，颜、谢而下弗论，浸微浸灭，至唐
陈子昂而中兴，李、韦、柳因而因杜，韩因而革。律虽始
于唐，然深远萧散，不离于古为得，非但句工、语工、字
工而可。　诗以道情性之真，《十五国风》有田夫闺妇
之辞，而后世文士不能及者，何也？发乎自然，而非造
作也。汉魏迨今，诗凡几变，其间宏才实学之士，纵横
放肆，千汇万状，字以炼而精，句以琢而巧，用事取其
切，模拟取其似，功力极矣。而识者乃或舍旃而尚陶、
韦，则亦以其不炼字，不琢句，不用事，而性情之真近
乎古也。今之诗人，随其能而有所尚，各是其是，孰有
能知真是之归者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