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46卷 > 思治论 前人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第246卷 > 思治论 前人

“方今天下何病哉？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
以厌之而愈不立也。凡人之情，一举而无功则疑，再
则厌，三则去之矣。”今世之士所以相顾而莫肯为者，
非其无有忠义慷慨之志也，又非其才识谋虑不若
人也，患在苦其难成而不复立。不知其所以不成者，
罪在于不立也，苟立而成矣。今世有三患而终莫能
“去。其所从起者，则五六十年矣。自宫室祷祠之役兴，
钱币盐茶之法坏，加之以师旅，而天下常患无财。五
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
易令以求丰财者，不可胜数矣，而财终不可丰。自澶
渊之役，北方虽求和，而终不得其要领，其后重之以
西羌之变，而边陲不宁，二国益骄。以战则不胜，以守
则不固，而天下常患无兵。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
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彊兵者，不可
胜数矣，而兵终不可彊。”自选举之格严，而吏拘于法，
不志于功名；考功课吏之法壤，而言者无所劝，不肖
者无所惧，而天下常患无吏。“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
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择吏者，不可胜数矣。而吏终不可择，财之不可丰，兵之不可彊，
吏之不可择，是岂真不可耶？故曰：“其始不立，其卒不
成。惟其不成，是以厌之而愈不立也。”夫所贵于立者，
以其规模先定也。古之君子，先定其规模而后从事。
故其应也有候，而其成也有形。众人以为是汗漫而
不可知，而君子以为理之必然，如炊之无不熟，种之
无不生也。是故其用力省而成功速。昔者子太叔问
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以思之，思其始而
图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子产以
为不思而行，与凡行而出于思之外者，如农之无畔
也，其始虽勤而终必弃之。今夫富人之营宫室也，必
先料其财资之丰约，以制宫室之大小。既内决于心，
然后择工之良者，而用一人焉。必告之曰：“吾将为室
若干度，用材几何？役夫几人，几日而成？土石材苇，吾
于何取之？”其工之良者，必告之曰：“某所有木，某所有
石，用材役夫若干，某日而成。”主人率以听焉。及期而
成。既成而不失当，则规模之先定也。今治天下则不
然，百官有司不知上之所欲为也，而人各有心。好大
者欲王，好权者欲霸，而媮者欲休息。文吏之所至，则
治刑狱，而聚敛之臣则以财货为急，民不知其所适
从也。及其发一政，则曰“姑试行之”而已。其济与否，固
未可知也。前之政未见其利害，而后之政复发矣。凡
今之所谓新政者，听其始之议论，岂不甚美而可乐
哉？然而布出于天下，而卒不知其所终，何则？其规模
不先定也。用舍系于好恶，而废兴决于众寡。故万全
之利，以小不便而废者有之矣；百世之患，以小利而
不顾者有之矣。所用之人无常责，而所发之政无成
效。此犹适千里不赍粮，而假丏于涂；人治病不知其
所当用之药，而百药皆试，以侥幸于一物之中，欲三
患之去，不可得也。昔者太公治齐，周公治鲁，至于数
十世之后，子孙之彊弱，风俗之好恶，皆可得而逆知
之。何者？其所施专一，则其势固有以使之也。管仲相
桓公，自始为政而至于霸，其所施设皆有方法，及其
成功，皆知其所以然，至今可复也。舅犯之在晋，范蠡
之在越，文公、勾践尝欲用其民，而二臣皆以为不可。
及以其为可用也，则破楚灭吴，如寄诸其邻而取之。
此无他，见之明而策之熟也。夫今之世，亦与明者熟
策之而已。士争言曰：“如是而财可丰，如是而兵可彊，
如是而吏可择。”吾从其可行者而规模之，发之以勇，
守之以专，达之“以彊，日夜以求合于其所规模之内，
而无务出于其所规模之外。其人专，其政一，然而不
成者，未之有也。财之不丰，兵之不彊，吏之不择，此三
者存亡之所从出，而天下之大事也。”夫以天下之大
事，而一人焉独擅而兼言之，则其所以治此三者之
术，其得失固不可知也。虽不可知，而此三者决不可
不治者可知也。是故不可以无术。其术非难知而难
听，非难听而难行，非难行而难收。孔子曰：“好谋而成。”
使好谋而不成，不如无谋。盖世有好剑者，聚天下之
良金铸之，三年而成，以为吾剑天下莫敌也。剑成而
狼戾缺折不可用，何者？是知铸而不知收也。今世之
举事者，虽其甚小，而欲成之者常不“过数人，欲坏之
者常不可胜数。可成之功常难形，而不可成之状常
先见。上之人方且眩瞀而不自信，又何暇及于收哉？”
古之人有犯其至艰而图其至远者，彼独何术也？且
非特圣人而已，商君之变秦法也，撄万人之怒，排举
国之说，势如此其逆也。苏秦之为从也，合天下之异
以为同，联六姓之疏以为亲计，如此其迂也。淮阴侯
请于高帝，求三万人，愿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
之粮道，而西会于荥阳。耿弇亦言于世祖，欲先定渔
阳，取涿郡，还收富平，而东下齐。世祖以为落落难合。
此皆越人之都邑，而谋人之国功，如此其疏也。然而
四子者行之若易，然出于其口，成于其手，以为既已
许吾君，则亲挈而还之。今吾以自有之天下，而行吾
所得为之事，又非有所拂逆于天下之意也，非有所
待于人而后具也，如有财而自用之，有子而自教之
耳。然而政出于天下，有出而无成者，五六十年于此
矣。是何也？意者知出而不知收欤？非不知收，意者汗
漫而无所收欤？故为之说曰：“先定其规模而后从事。”
先定者可以谋人，不先定者自谋常不给，而况于谋
人乎！且今之世俗，则有所可患者，士大夫所以信服
于朝廷者不笃，而皆好议论以务非其上，使人眩于
是非而不知其所从。从之则事举，无可为者；不从则
其所行者常多故而易败。夫所以多故而易败者，人
各持其私意以贼之，议论胜于下，而幸其无功者众
也。富人之谋利也，常获世以为福，非也。彼富人者，信
于人素深，而服于人素厚，所为而莫或害之，所欲而
莫或非之，事未成而众已先成之矣。夫事之行也有
势，其成也有气。富人者乘其势而袭其气也，欲事之
易成，则先治其所以信服天下者。天下之事不可以
力胜。力不可胜，则莫若从众。从众者，非从众多之口，
而从其所不言而同然者，是真从众也。众多之口，非果众也，特闻于吾耳而接于吾前，未有非其私说者
也。于吾为众，于天下为寡，彼众之所不言而同然者，
众多之口举不乐也。以众多之口所不乐，而弃众之
所不言而同然则乐者寡而不乐者众矣。古之人常
以从众得天下之心，而世之君子常以从众失之。不
知夫古之人，其所从者，非从其口，而从其所同然也。
何以明之？世之所谓逆众敛怨而不可行者，莫若减
《任子》。然不顾而行之者，五六十年矣，而天下未尝有
一言。何则？彼其口之所不乐，而心之所同然也。从其
所同然而行之，若犹有言者，则可以勿恤矣。故为之
说曰：“发之以勇，守之以专，达之以强。”苟知此三者，非
独为吾国而已，虽北取契丹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