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第076卷 > 易童子问 > 《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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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子曰：“《系辞》非圣人之作乎？”曰：“何独《系辞》焉？《文言》《说
卦》而下，皆非圣人之作，而众说淆乱，亦非一人之言
也。昔之学《易》者，杂取以资其讲说，而说非一家，是以
或同或异，或是或非，其择而不精，至使害经而惑世
也。然有附托圣经，其传已久，莫得究其所从来而核
其真伪。故虽有明智之士，或贪其杂传之辨，溺其富
丽之辞，或以为辨疑是正，君子所慎，是以未始措意
于其间。若余者，可谓不量力矣。邈然远出诸儒之后，
而学无师授之传，其勇于敢为而决于不疑者，以圣
人之经尚在，可以质也。”童子曰：“敢问其略。”曰：“《干》之初
九曰：‘潜龙勿用’，圣人于其象曰‘阳在下也’，岂不曰‘其
文已显而其义已足乎？而为《文言》者’”又曰：“龙德而隐
者也”；又曰：“阳在下也。”又曰：“阳气潜藏。”又曰：“潜之为言，
隐而未见。”《系辞》曰：“干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
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
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其言天
地之道，乾坤之用，圣人所以成其德业者，可谓详而
备矣。故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者，是其义尽于此
矣。俄而又曰：“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
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又曰：“夫《干》，确然示人易矣；夫
《坤》，𬯎然示人简矣。”又曰：“夫《干》，天下之至健也，其德行
常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其德行常简以知
阻。《系辞》曰：‘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者，谓六爻而兼三
才之“道也。”其言虽约，其义无不包矣。又曰：“《易》之为书
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
而两之，故六。六者非他也，三才之道也。而《说卦》又曰：
‘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
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昼而成卦。分阴分
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系辞》曰：‘圣人设卦观
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又曰：“辨吉凶者存乎辞。”又曰：“圣
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
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又曰：“《易》有四象，所以示
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又曰：“设
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其说虽多，要其旨归，
止于《系辞》明吉凶尔，可一“言而足也。”凡此数说者，其
略也；其馀辞虽小异而大旨则同者，不可胜举也。谓
其说出于诸家，而昔之人杂取以释经，故择之不精，
则不足怪也。谓其说出于一人，则是繁衍丛脞之言
也，其遂以为圣人之作，则又大谬矣。孔子之文章，《易》
《春秋》是已，其言愈简，其义愈深，吾不知圣人之作，繁
衍丛脞之如此也。虽然，辨其非圣之言而已，其于《易》
义尚未有害也，而又有害经而惑世者矣。《文言》曰：“元
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
之干也。是谓干之四德。”又曰：“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
贞者，性情也。”则又非四德矣。谓此二说出于一人乎，
则殆非人情也。《系辞》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所
谓图者，八卦之文也。神马负之，自河而出，以授于伏
羲者也。盖八卦者，非人之所为，是天之所降也。又曰：
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
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
作八卦。然则八卦者，是人之所为也，《河图》不与焉。斯
二说者已不相容矣。而《说卦》又曰：“昔者圣人之作《易》
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
阳而立卦。”则卦又出于蓍矣。八卦之说如是，是果何
从而出也？谓此三说出于一人乎？则殆非人情也。人
情常患自是其偏见，而立言之士莫不自信其欲以
垂乎后世，惟恐异说之攻之也。其肯自为二三之说，
以相抵捂而疑“世，使人不信其书乎？故曰‘非人情也。
凡此五说者，自相乖戾，尚不可以为一人之说，其可
以为圣人之作乎’？”童子曰：“于此五说，亦有所取乎？”曰：
“《干》无四德，《河》《洛》不出图书，吾昔已言之矣。若元亨、利、
贞，则圣人于彖言之矣。吾知自尧舜以来，用卜筮尔，
而孔子不道其初也，吾敢妄意之乎？”童子曰：“是五说
皆无取矣。然则繁衍丛脞之言，与夫自相乖戾之说，
其书皆可废乎？”曰：“不必废也。古之学《经》者皆有《大传》，
今《书》《礼》之传尚存，此所谓《系辞》者，汉初谓之《易大传》
也，至后汉已为《系辞》矣。《语》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
为滕、薛大夫也。《系辞》者谓之《易大传》则优于《书》《礼》之
传远矣。谓之圣人之作，则僭伪之书也。盖夫使学者
知《大传》为诸儒之作，而敢取其是而舍其非，则三代之末，去圣未远，老师名家之世学，长者先生之馀论，
杂于其间者在焉，未必无益于学也。使以为圣人之
作，不敢有所择而尽信之，则害经惑世者多矣，此不
可以不辨也，吾岂好辨者哉’！”童子曰：“敢问四德。”曰：“‘此
鲁穆姜之所道也。初，穆姜之筮也，遇艮之《随》而为随，
元亨利贞’，说也。在襄公之九年，后十有五年而孔子
始生，又数十年而始赞《易》。然则四德非《干》之德，《文言》
不为孔子之言矣。”童子曰：“或谓左氏之传《春秋》也。窃
取孔子《文言》以上附穆姜之说，是左氏之过也，然乎？”
曰：“不然。彼左氏者胡为而传《春秋》？岂不欲其书之信
于世也，乃以孔子晚而所著之书为孔子未生之前
之说，此虽甚愚者之不为也。盖方左氏传春秋时世，
犹未以《文言》为孔子作也，所以用之不疑。然则谓《文
言》为孔子作者，出于近世乎？”童子曰：“敢问八卦之说，
或谓伏羲已授《河图》，又俯仰于天地，观取于人物，然
后画为八卦尔。二说虽异，会其义则一也，然乎？”曰：不
然。此曲学之士，牵合傅会，以苟通其说，而遂其一家
之学尔。其失由于妄以《系辞》为圣人之言而不敢辨，
故不得不曲为之说也。“《河图》之出也，八卦之文已具
乎？”则伏羲授之而已，复何所为也？八卦之文不具，必
须人力为之，则不足为《河图》也。其曰：“观天地，观鸟兽，
取于身，取于物，然后始作”《八卦》。盖始作者，前未有之
言也。考其文义，其创意造始，其劳如此，而后八卦得
以成文，则所谓《河图》者，何与于其间哉？若曰已授《河
图》，又须有为而立卦，则观于天地鸟兽，取于人物者，
皆备言之矣。而独遗其本始所授于天者，不曰取法
于《河图》，此岂近于人情乎？考今《系辞》，二说离绝，各自
为言，义不“相通。而曲学之士，牵合以通其说，而误惑
学者，其为患岂小哉！古之言伪而辨，顺非而泽者，杀
无赦。呜呼！为斯说者，王制之所宜诛也。”童子曰：“敢问
生蓍立卦之说，或谓圣人已画卦，必用蓍以筮也，然
乎？”曰：“不然，考其文义可知矣。其曰‘昔者圣人之作《易》
也者，谓始作《易》时也。又曰‘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
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
爻’’”者，谓前此未有蓍。圣人之将作《易》也，感于神明而
蓍为之生，圣人得之，遂以倚数而立卦。是言昔之作
《易》立卦之始如此尔。故汉儒谓伏羲画八卦由数起
者，用此说也。其后学者知《幽赞》生蓍之怪，其义不安，
则曲为说曰“用生蓍之意者，将以救其失也。又以卦
由数起之义害于二说，则谓已画卦而用《蓍》以筮，欲
牵合二说而通之。然考其文义，岂然哉？若曰‘已作卦
而用蓍以筮，则大衍之说是已。大抵学《易》者莫不欲
尊其书，故务为奇说以神之；至其自相乖戾，则曲为
牵合而不能通也’。”童子曰：“敢请益。”曰：“夫论未达者，未
能及于至理，必”指事据迹以为言。余所以知《系辞》而
下非圣人之作者，以其言繁衍丛脞而乖戾也，盖略
举其易知者尔，其馀不可以悉数也。其曰“原始反终，
故知死生之说。”又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
神之情状”云者，质于夫子平生之语，可以知之矣。其
曰“知者，观乎《彖辞》，则思过半矣。”又曰“八卦以象告，爻”
彖以情言云者，以常人之情而推，圣人可以知之矣。
其以乾坤之策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而不知七、八、
九、六之数同，而乾坤无定策，此虽筮人皆可以知之
矣。至于“何谓”，“子曰”者，讲《师》之言也；《说卦》《杂卦》者，筮人
之占书也。此又不待辨而可以知者，然犹皆迹也。若
夫语以圣人之中道，而过推之天下“之至理而不通，
则思之至者，可以自得之。”童子曰：“既闻命矣，敢不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