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24卷 > 皇甫谧
##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24卷 > 皇甫谧

按《晋书》本传：“谧字士安，幼名静，安定朝那人，汉太尉
嵩之曾孙也。出后叔父，徙居新安。年二十，不好学，游
荡无度，或以为痴。尝得瓜果，辄进所后叔母任氏。任
氏曰：‘《孝经》云：‘三牲之养，犹为不孝’。汝今年逾二十，目
不存教，心不入道，无以慰我’。因叹曰：‘昔孟母三徙以
成仁，曾父烹豕以存教，岂我居不择邻，教有所阙，何
尔鲁钝之甚也！修身笃学，自汝得之，于我何有’！”因对
之流涕。谧乃感激，就乡人席坦受书，勤力不怠。居贫，
躬自稼穑，带经而农，遂博综典籍百家之言。沈静寡
欲，始有高尚之志，以著述为务。自号元晏先生，著《礼
乐圣真》之论。后得风痹疾，犹手不辍卷。或劝谧修名
广交，谧以为非圣人孰能兼存出处。“居田里之中，亦
可以乐尧舜之道，何必崇接世利，事官鞅掌，然后为
名乎？”作《元守论》以答之曰：“或谓谧曰：‘富贵人之所欲，
贫贱人之所恶，何故委形待于穷而不变乎？且道之
所贵者，理世也；人之所美者，及时也。先生年迈齿变，
饥寒不赡，转死沟壑，其谁知乎’？”谧曰：“人之所至惜者，
命也；道之所必全者，形也；性形所不可犯者，疾病也。
若扰全道以损性命，安得去贫贱，存所欲哉？吾闻食
人之禄者，怀人之忧，形强犹不堪，况吾之弱疾乎？且
贫者士之常，贱者道之实，处常得实，没齿不忧，孰与
富贵扰神耗精者乎？又生为人所不知，死为人所不
惜，至矣！喑聋之徒，天下之有道者也。夫一人死而天
下号者，以为损也；一人生而四海笑者，以为益也。”然
则号笑非益死损生也。是以至道不损，至德不益，何
哉？体足也。如回天下之念以追损生之祸，运四海之
心以广非益之病，岂道德之至乎？夫惟无损，则至坚
矣；夫惟无益，则至厚矣。坚故终不损，厚故终不薄。苟
能体坚厚之实，居不薄之真，立乎损益之“外，游乎形
骸之表，则我道全矣。”遂不仕。耽翫典籍，忘寝与食，时
人谓之“书淫。”或有箴其过笃，将损耗精神。谧曰：“朝闻
道，夕死可矣。况命之修短，分定悬天乎！”叔父有子，既
冠，谧年四十，丧所生后母，遂还本宗。城阳太守梁柳，
谧从姑子也，当之，官人劝谧饯之。谧曰：“柳为布衣时
过吾，吾送迎不出门，食不过盐菜，贫者不以酒肉为
礼。今作郡而送之，是贵城阳太守而贱梁、柳，岂中古
人之道？是非吾心所安也。”时魏郡召上计掾，举孝廉。
景元初，相国辟，皆不行。其后乡亲劝令应命，谧为《释
劝论》，以通志焉。其辞曰：“相国晋王辟余等三十七人。”
及泰始登禅，同命之士莫不毕至，皆拜骑都尉，或赐
爵关内侯，进奉朝请，礼如侍臣。惟余疾困，不及国宠，
宗人父兄及我寮类，咸以为天下大庆，万姓赖之，虽
未成礼，不宜安寝，纵其疾笃，犹当致身。余惟古今明
王之制，事无巨细，断之以情，实力不堪，岂慢也哉！乃
伏枕而叹曰：“夫进者，身之荣也；退者，命之实也。设余
不疾，执高箕山，尚当容之，况余实笃。”故尧、舜之“世，士
或收迹林泽，或过门不敢入。咎繇之徒两遂其愿者，
遇时也。故朝贵致功之臣，野美全志之士，彼独何人
哉？今圣帝龙兴，配名前哲，仁道不远，斯亦然乎？”客或
以常言见逼，或以逆世为虑。余谓上有宽明之主，必
有听意之人。天网恢恢，至否一也，何尤于出处哉？遂
究宾主之论以解难者，名曰《释劝》。客曰：“盖闻天以悬
象致明，地以含通吐灵。故黄锺次序，律吕分形。是以
春华发萼，夏繁其实；秋风逐暑，冬冰乃结；人道以之，
应机乃发。三材连利，明若符契。故士或同升于唐朝，
或先觉于有莘，或通梦以感主，或释钓于渭滨，或叩
角以干齐，或解褐以相秦，或冒谤以安郑，或乘驷以
救屯，或班荆以”求友，或借术于黄神，故能电飞景拔，

游精于六艺之府，散意于众妙之门者，有年矣。既遭
皇禅之朝，又投禄利之际，委圣明之主，偶知己之会，
时清道真，可以冲迈，此真吾生濯发云汉鸿渐之秋
也，韬光逐薮。含章未曜。龙潜九泉。䃘“然执高，弃通道
之远由，守介人之局操，无乃乖于道之趣乎！”且吾闻
招摇昏回，则天位正，五教班叙，则人理定。如今王命
切至，委虑有司，上招迕主之累，下致骇众之疑。达者
贵同，何必独异，群贤可从，何必守意。方今同命并臻，
饥不待餐，振藻皇涂，咸秩天官。子独栖迟衡门，放形
世表，逊遁丘园，不睨华好，惠不加人，“行不合道，身婴
大疢，性命难保。若其羲和促辔，大火西颓，临川恨晚，
将复何阶？夫贵阴贱璧，圣所约也；颠倒衣裳，明所箴
也。子其鉴先哲之洪范，副圣朝之虚心，冲灵翼于云
路，浴天池以濯鳞，排阊阖，步玉岑，登紫闼，侍北辰，翻
然景曜，杂沓英尘，辅唐虞之主，化尧舜之人，宣刑错
之政，配殷周之臣，铭功景钟，参叙彝伦，存则鼎食，亡
为贵臣，不亦茂哉！而忽金臼之辉曜，忘青紫之班瞵，
辞容服之光粲，抱弊褐之终年，无乃勤乎？”主人笑而
应之曰：“吁，若宾可谓习外观之晖晖，未睹幽人之髣
髴也；见俗人之不容，未喻圣皇之兼爱也；循方圆于
规矩，未知大形之无外也。故曰：天元而清，地静而宁，
含罗”万类，旁薄群生，寄身圣世，托道之灵。若夫春以
阳散，冬以阴凝，泰液含光，元气混蒸，众品仰化，诞制
殊征。故进者享天禄，处者安丘陵。是以寒暑相推，四
宿代中，阴阳不治，运化无穷，自然分定，两克厥中，二
物俱灵，是谓大同；彼此无怨，是谓至通。若乃衰周之
永，贵诈贱诚，牵于权力，以利要荣。故《苏子》出而六主
合，张仪入而横势成，廉颇存而赵重，乐毅去而燕轻，
公叔没而魏败，孙膑刖而齐宁，蠡种亲而越霸，屈子
疏而楚倾。是以君无常籍，臣无定名，损义放诚，一虚
一盈。故冯以弹剑感主，女有反赐之说，项奋拔山之
力，蒯陈鼎足之势，东郭劫于田荣，颜阖耻于见逼，斯
皆弃礼丧真，苟荣朝夕之急者也，岂道化之本与？若
乃圣帝之创化也，参德乎二皇，齐风乎虞夏，欲温温
而和畅，不欲察察而明切也。欲混混若元流，不欲荡
荡而名发也。欲索索而条解，不欲契契而绳结也。欲
芒芒而无垠际，不欲区区而分别也。欲暗然而内章，
不欲示白若冰雪也。欲醇醇而任德，不欲琐琐而执
法也。是以见机者以动成，好遁者无所迫。故曰“一明
一昧，得道之概；一弛一张，合礼之方。一浮一沉，兼得
其真。”故上有劳谦之爱，下有不名之臣，朝有聘贤之
礼，野有遁窜之人。是以支伯以幽疾距唐，李老寄迹
于西邻，颜氏安陋以成名，原思娱道于至贫，荣期以
《三乐》感尼父，黔娄定谥于布衾，干木偃息以存“魏，荆
莱志迈于江岑，君平因蓍以道著，四皓潜德于洛滨”，
郑真躬耕以致誉，幼安发令乎今人皆持难夺之节，
执不回之意，遭拔俗之主，全彼人之志，故有独定之
计者，不借谋于众人，守不动之安者，不假虑于群宾，
故能弃外亲之华，通内道之真，去显显之明路，入昧
昧之埃尘，宛转万情之形表，排“托虚寂以寄身。居无
事之宅，交释利之人，轻若鸿毛，重若泥沈，损之不得，
测之愈深，真吾徒之师表，余迫疾而不能及者也。子
议吾失宿而骇众，吾亦怪子较论而不折中也。夫才
不周用，众所斥也；寝疾弥年，朝所弃也。”是以胥克之
废，丘明列焉；伯牛有疾，孔子斯叹。若黄帝创制于《九
经》，岐伯剖腹以“蠲肠，扁鹊造虢而尸起，文挚徇命于
齐王，医和显术于秦晋，仓公发秘于汉皇，华佗存精
于独识，仲景垂妙于定方，徒恨生不逢乎若人，故乞
命诉乎明王，求绝编于天录，亮我躬之辛苦，冀微诚
之降霜，故俟罪而穷处。”其后武帝频下诏，敦逼不已，
谧上疏自称草莽臣曰：“臣以尪弊，迷于道趣，因疾抽”
簪，散发林阜，人纲不闲，鸟兽为群。陛下披榛采兰，并
收蒿艾。是以皋陶振褐，不仁者远。臣惟顽蒙，备食晋
粟，犹识唐人击壤之乐，宜赴京城，称寿阙外。而小人
无良，致灾速祸，久婴笃疾，躯半不仁，右脚偏小，十有
九载。又服寒食药，违错节度，辛苦荼毒，于今七年。隆
冬裸袒食冰，当暑烦闷，加以咳逆，或若温疟，或类伤
寒，浮气流肿，四肢酸重，于今困劣，救命呼噏，父兄见
出，妻息长诀，仰迫天威，扶舆就道。所苦加焉，不任进
路，委身待罪，伏枕叹息。臣闻《韶》《卫》不并奏，《雅》《郑》不兼
御。故郤子入周，祸延王叔；虞丘称贤，樊姬掩口。君子
小人，礼不同器，况臣糠“糅之雕胡，庸夫锦衣不称
其服也。窃闻同命之士，咸以毕到。惟臣疾疢，抱衅床
蓐，虽贪明时，惧毙命路隅。设臣不疾，已遭尧舜之世；
执志箕山，犹当容之。臣闻上有明圣之主，下有输实
之臣，上有在宽之政，下有委情之人。惟陛下留神垂
恕，更旌瓌俊，索隐于傅岩，收钓于渭滨。无令泥滓，久
浊清流。”谧辞切言至，遂见听许。岁馀，又举贤良方正，
并不起。自表就帝借书，帝送一车书与之。谧虽羸疾，
而披阅不怠。初服寒食散，而性与之忤，每委顿不伦尝悲恚，叩刃欲自杀，叔母谏之而止。济阴太守蜀人
文立表以命士，有贽为烦，请绝其礼币。诏从之。谧闻
而叹曰：“亡国之大夫，不可与图存，而以革历代之制，
其可乎？夫”束帛戋戋，《易》之明义，元𫄸之贽，自古之旧
也。故孔子称：“夙夜强学以待问，席上之珍以待聘。”士
于是乎三揖乃进，明致之难也；一让而退，明去之易
也。若殷汤之于伊尹，文王之于太公，或身即莘野，或
就载以归，惟恐礼之不重，岂吝其烦费哉？且一礼不
备，贞女耻之，况命士乎？孔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
其礼，弃之如何？政之失贤于此乎在矣。”咸宁初，又诏
曰：“男子皇甫谧，沈静履素，守学好古，与流俗异趣，其
以谧为太子中庶子。”谧固辞笃疾。帝初虽不夺其志，
寻复发诏征为议郎，又召补著作郎。司隶校尉刘毅
请为功曹，并不应。著论为葬送之制，名曰《笃终》，曰《元
晏先生》。以为亡存，天下之定制，人理之必至也。故《礼》
六十而制寿，至于九十，各有等差，防终以素，岂流俗
之多忌者哉！吾年虽未制寿，然婴疢弥纪，仍遭丧难，
神气损劣，困顿数矣。常惧夭陨不期，虑终无素，是以
略陈至怀。夫人之所贪者生也，所恶者死也。虽贪不
得越期，虽恶不可逃遁。人之死也，精歇形散，魂无不
之。故气属于天，“寄命终尽，穷体反真，故尸藏于地。”是
以神不存体，则与气升降；尸不久寄，与地合形。形神
不隔，天地之性也；尸与土并，反真之理也。今生不能
保七尺躯，死何故隔一棺之土？然则衣衾所以秽尸，
棺椁所以隔真。故桓司马“石椁不如速朽；季孙玙璠，
比之暴骸。”文公厚葬，《春秋》以为华元不臣，杨王孙亲
土，《汉书》以为贤于秦始皇。如令魂必有知，则人鬼异
制，黄泉之亲，死多于生，必将备其器物，用待亡者。今
若以存况终，非即灵之意也。如其无知，则空夺生用，
损之无益，而启奸心，是招露形之祸，增亡者之毒也。
夫葬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不得见也。而大为棺椁，
备赠存物，无异于埋金路隅，而书表于上也。虽甚愚
之人，必将笑之。丰财厚葬，以启奸心，或剖破棺椁，或
牵曳形骸，或剥臂捋金环，或扪肠求珠玉，焚如之形，
不痛于是。自古及今，未有不死之人，又无不发之墓
也。故张释之曰：“使其中有欲，虽固南山犹有隙；使其
中无欲，虽无石椁又何戚焉。”斯言达矣，吾之师也。夫
赠终加厚，非厚死也，生者自为也，遂生意于无益，弃
死者之所属，知者所不行也。《易》称：“古之葬者，衣之以
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是以死得归真，亡不损生。故
吾欲朝死夕葬，夕死朝葬，不设棺椁，不加缠敛，不修
沐浴，不造新服，殡唅之物，一皆绝之。吾本欲露形入
坑，以身亲土，或恐人情染俗来久，顿革理难。今故觕
为之制，奢不石椁，俭不露形。气绝之后，便即时服幅
巾故衣，以籧篨裹尸，麻约二头，置尸床上，择不毛之
地穿坑深十尺，长一丈五尺，广六尺。坑讫，举床就坑，
去床下尸。平生之物，皆无自随，惟赍《孝经》一卷，示不
忘孝道。籧篨之外，便以亲土，土与地平，还其故草，使
生其上。无种树木，削除，使生迹无处，自求不知不见
可欲，则奸不生心，终始无怵惕，千载不虑患，形骸与
后土同体，魂爽与元气合灵，真笃爱之至也。若亡有
前后，不得移祔。祔葬自周公来，非古制也。舜葬苍梧，
二妃不从，以为一定，何必《周礼》。无问师工，无信卜筮，
无拘俗言，无张神坐，无十五日，朝夕上食。《礼》不墓祭，
但月朔于家设席以祭，百“日而止。临必昏明，不得以
夜；制服常居，不得墓次。夫古不崇墓，智也；今之封树，
愚也。若不从此，是戮尸地下，死而重伤，魂而有灵，则
冤悲没世，长为恨鬼。王孙之子，可以为诫，死誓难违，
幸无改焉。”而竟不仕。太康三年卒，时年六十八。子童
灵、方回等遵其遗命。谧所著诗赋诔颂论难甚多，又
撰《帝王世纪》《年历》《高士》《逸士》《列女》等传、《元晏春秋》，并
重于世。门人挚虞、张轨、牛综、席纯，皆为晋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