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001卷 > 晋葛洪抱朴子 > 《尚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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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朴子》曰：“正经为道义之渊海，子书为增深之川流。
仰而比之，则景星之佐三辰也；俯而方之，则林薄之
裨嵩岳也。虽津涂殊辟，而进德同归；虽离于举趾，而
合于兴化。故通人总原本以括流末，操纲领而得一
致焉。”古人叹息于才难，故谓百世为随踵，不以璞非
昆山而弃耀夜之宝，不以书不出圣，而废助教之言。
是以闾陌之拙诗，军旅之鞠誓，或词鄙喻陋，简不盈
十，犹见撰录，亚次典诰，百家之言，与善一揆。譬操水
者，器虽异而救火同焉；犹针灸者，术虽殊而攻疾均
焉。汉魏以来，群言弥繁，虽义深于元渊，辞赡于波涛，
施之可以臻征祥于天上，发嘉瑞于后土，召环雉于
大荒之外，安圆堵于函夏之内，近弭祸乱之阶，远垂
长世之祉。然时无圣人，目其品藻，故不得骋骅𫘧之
迹于千里之涂，编近世之道于《三坟》之末也。拘击之
徒，桎梏浅隘之中，挈瓶训诂之间，轻奇贱异，谓为不
急，或云小道不足观，或云广博乱人思而不识，合锱
铢可以齐重于山陵，聚百十可以致数于亿兆，群色
会而衮藻丽，众音杂而《韶》《濩》和也。或贵爱诗赋浅近
之细文，忽薄深美富博之子。书以磋切之至言为𫘤
拙，以虚华之小辩为妍巧，真伪颠倒，玉石混殽，同广
乐于《桑间》，钧龙章于《卉服》，悠悠皆然，可叹可慨者也。
或曰：“著述虽繁，适可以骋辞耀藻，无补救于得失，未
若德行不言之驯。”故颜、闵为上，而游、夏乃次。四科之
格，学“本而行末。然则缀文固为馀事，而吾子不褒崇
其源，而独贵其流，可乎？”《抱朴子》答曰：“德行为有事，优
劣易见；文章微妙，其体难识。夫易见者粗也，难识者
精也。夫唯粗也，故铨衡有定焉；夫唯精也，故品藻难
一焉。吾故舍易见之粗，而论难识之精，不亦可乎？”或
曰：“德行者，本也；文章者，末也。故四科之序”，文不居上。
然则著纸者糟粕之馀事，可传者祭毕之刍狗，卑高
之格，是可讥矣。文之体略，可得闻乎？《抱朴子》答曰：“筌
可以弃而鱼未获，则不得无筌；文可以废而道未行，
则不得无文。”若夫翰迹韵略之宏促，属辞比事之疏
密，源流至到之修短，蕴藉汲引之深浅，其悬绝也，虽
天外毫内，不足以喻其辽“邈；其相倾也，虽三光燿耀，
不足以方其巨细；龙渊铅铤，未足譬其锐钝；鸿羽积
金，未足比其轻重。”清浊参差，所禀有主，朗昧不同科，
强弱各殊气。俗士唯见能染毫画纸者，便概之一例斯伯牙所以永思锺子，郢人所以格斤不运也。盖刻
削者比肩，而班、狄擅绝手之称；援琴者至众，而夔、襄
专知音之难，厩马千驷，而骐骥有邈群之价；美人万
计，而威施有超世之容，盖有远过众者也。且文章之
与德行，犹十尺之与一丈，谓之馀事，未之前闻。夫上
天之所以垂象，唐虞之所以为称，大人虎炳，君子，豹
蔚昌旦，定圣谥于一字，仲尼从周之郁，莫非文也。八
卦生鹰隼之所被，六甲出灵龟之所负。文之所“在，虽
贱犹贵，犬羊之鞹，未得比焉。且夫本不必皆珍，末不
必悉薄，譬若锦绣之因素地，珠玉之居蚌石，云雨生
于肤寸，江河始于咫尺，尔则文章虽为德行之弟，未
可呼为馀事也。”或曰：“今世所为，多不及古，文章著述，
又亦如之，岂气运衰杀，自然之理乎？”《抱朴子》答曰：“百
家之言，虽有步起，皆出硕儒之”思，成才士之手，方之
古人，不必悉减也。或有汪濊元旷，合契作者，内辟不
测之深源，外播不匮之远流，其所祖宗也高，其所䌷
绎也妙，变化不系滞于规矩之方圆，旁通不凝阂于
一涂之逼促，是以偏嗜酸咸者，莫能识其味，用思有
限者，不能得其神也。夫应龙徐举，顾盼凌云，汗血缓
步，呼吸千里，而“蝼螘怪其无阶，而高致驽蹇，患其过
己之不渐也。”若夫驰骤于《诗》论之中，周旋于传记之
间，而以常情览巨异，以褊量测无涯，以至粗求至精，
以甚浅揣甚深，虽始自髫龀，讫于振素，犹不得也。又
世俗率贵古昔而贱同时，虽有“追风之骏，犹谓之不
及造父之所御；虽有连城之珍，犹谓之不及楚人之
所泣。虽有拟断之剑，犹谓之不及欧冶之所铸，虽有
起死之药，犹谓之不及和鹊之所合，虽有超群之人，
犹谓之不及竹帛之所载；虽有益世之书，犹谓之不
及前代之遗文。”是以仲尼不见重于当时，《太元》见𧈪
薄于比肩也。俗士多云：“今山不及古山之高，今海不
及古海之广。今日不及古日之热，今”月不及古月之
朗。何肯许今之才士不减古之枯骨。重所闻，轻所见，
非一世之所患矣。昔之破琴剿弦者，谅有以而然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