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243卷 > 《王灼碧鸡漫志》 > 《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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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问歌曲所起。曰：“天地始著，人生焉，人莫不有心，此
歌曲所以起也。”《舜典》曰：“诗言志，歌永言，声依咏，律和
声。”《诗序》曰：“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
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乐记》曰：“诗言其志，歌
咏其声，舞动其容。三者本于心，然后乐器从之。故有”
心则有诗，有诗则有歌，有歌则有声律，有声律则有
乐。歌咏言即诗也，非于诗外求歌也。今先定音节，乃
制词从之，倒置矣。而士大夫又分诗与乐府作两科。
古诗或名曰“乐府”，谓诗之可歌也。故乐府中有歌有
谣，有吟、有引，有行、有曲。今人于古乐府特指为诗之
流，而词就音始名乐府，非古也。舜命夔教胄子诗歌
声律，率有次第。又语禹曰：“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
治忽以出纳五言。”其君臣赓歌九功、《南风》《卿云》之歌，
必声律随。古者采诗，命太师为乐章，祭祀、宴射、乡饮
皆用之。故曰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先王
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诗至于
动天地，感鬼神，移风俗，何也？正谓播诸乐歌，有此效
耳。然中世亦有因筦弦金石，造歌以被之。若汉文帝
使慎夫人鼓瑟，自倚瑟而歌。汉魏作《三调歌》辞，终非
古法。

古人初不定声律，因所感发为歌，而声律从之，唐虞
禅代以来是也。馀波至西汉末始绝。西汉特今之所
谓古乐府者渐兴，晋魏为盛。隋氏取汉以来乐器歌
章古调，并入清乐。馀波至李唐始绝。唐中叶虽有古
乐府，而播在声律则鲜矣。士大夫作者，不过以诗一
体自名耳。盖隋以来，今之所谓曲子者渐兴，至唐稍
盛。今则繁声淫奏，殆不可数，故歌变为“古乐府。”古乐
府变今曲子，其本一也。后世风俗，盖不及古，故相悬
耳。而世之士大夫，亦多不知歌词之变。

子语鲁太师乐，知乐深矣。鲁太师亦可语此耶？古者
歌工乐工，皆非庸人，故摰适齐，干适楚，缭适蔡，缺适
秦，方入河，武入汉，襄阳入海。孔子录之，八人中其一
人见于《家语》。孔子学琴于师襄子，襄子曰：“吾虽以击
磬为官，然能于琴。”今子于琴，已习是也。子贡问师乙
赐宜何歌？答曰：“肆直而慈爱者，宜歌商；温良而能断
者，宜歌《齐》；宽而静，柔而正者，宜歌《颂》；广大而静，疏达
而信者，宜歌《大雅》；恭敬俭而好礼者，宜歌《小雅》；正直
而静，廉而谨者，宜歌《风师乙》，贱工也。”学识乃至此。又
曰：“歌者上如抗，下如坠，曲如折，止如槁木，倨中矩，勾
中钩，累累乎端如贯珠，歌之妙不越此矣。”今有过钧
客班教坊者，问曰：“某宜何歌？”必曰：“汝宜唱。由中行。”《曹
元宠小令》：

汉时，雅、郑参用，而郑为多。魏平荆州，获汉雅乐，古曲
音调存者四，曰《鹿鸣》《驺虞》《伐檀》《文王》。而李延年之徒
以歌被宠，复改易音辞，止存《鹿鸣》一曲，晋初亦除之。
又汉代短箫铙歌乐曲，三国特存者，有《朱鹭》《艾如》《张
上之回》《战城南》《巫山高》《将进酒》之类，凡二十二曲。魏
吴称号，始各改其十二曲。晋兴，又尽改之，独《元云》《钓
竿》二曲，名存而已。汉代鼙舞三国能存者，有《殿前生
桂树》五曲，其辞则亡。汉代胡角《摩诃兜勒》一曲，张骞
得自西域，李延年因之，更造新声二十八解。魏晋时
亦亡。晋以来，新曲颇众，隋初尽归清乐。至唐武后时，
旧曲存者，如《白雪》《公莫》《巴渝》《白苎》《子夜》《团扇》《懊憹》《石
城》《莫愁》《杨叛儿》《乌夜啼》《玉树后庭花》等六十三曲，唐
中叶声辞有者又止三十七，有声无辞者七，今不复
见。唐歌曲比前世盖多，声行于今，辞见于今者皆十
二三，四代差近尔。大抵先世乐府，有其名者尚多，其
义存者十之三，其始辞存者十不得一，略其音将无
传，势使然也。

石崇以《明君曲》教其妾绿珠，曰：“我本汉家子，将适单
于庭。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绿珠亦自懊恨，歌曰：
“丝布湿难缝。”桓伊侍孝武饮䜩，抚弦而歌怨诗曰：“为
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周
旦佐文武，金縢功不刊。推心辅王政，二叔乃流言。”熊
甫见王敦委任钱凤，将有异图，进说不纳，因告归。临
与敦别，歌曰：“徂风飙起盖山陵，氛雾蔽日玉石焚。往
事既去可长叹，念别惆怅复会难。”陈安死，《陇上歌之曰：“陇上壮士有陈安，躯干虽小腹中宽。爱养将士同
心肝，䯅骢文马铁锻鞍。七尺大刀奋如湍，丈八蛇矛
左右盘。十荡十决无当前，战始三交失蛇矛。弃我䯅
骢窜岩幽，为我外援而悬头。西流之水东流河，一去
不还奈子何！”刘曜闻而嘉伤，命乐府歌之。晋以来歌
曲，见于史者，盖如是耳。

刘、项皆善作歌，西汉诸帝如武宣类能之。赵王幽死，
诸王负死罪，临绝之际，曲折深迫。广川王通经，好文
辞，为诸姬作歌，尤奇古。而高祖戚夫人、燕王旦之容
华夫人所歌，又不在诸王下，盖汉初古俗犹在也。东
京以来，非无作者，大概文采有馀，情性不足。高欢玉
壁之后，士卒死者七万人，惭愤发疾，归使斛律金作
《敕勒歌》，其辞略曰：“山苍苍，天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欢。”自和之，哀感流涕。金不知书，能发挥自然之妙如
此，当时徐、庾辈不能也。吾谓西汉后，独《敕勒歌》暨韩
退之《古琴操》近古。

唐时古意，亦未全丧。《竹枝》《浪淘沙》《抛球乐》《杨柳枝》乃
诗中绝句，而定为歌曲。故李太白《清平调词》三章，皆
绝句。元白诸诗，亦为知音者，协律作歌。白乐天守杭，
元微之赠云：“休遣玲珑唱我诗，我诗多是别君辞。”自
注云：“乐人高玲珑能歌，歌余数十诗。”乐天亦醉，戏诸
妓云：“席上争飞使君酒，歌中多唱舍人诗。”又闻歌妓
唱《前郡守严郎中诗》云：“已留旧政布中和，又付新诗
与艳歌。”元微之见人《咏韩舍人新律诗戏赠》云：“轻新
便妓唱，凝妙入僧禅。”沈亚之《送人序》云：“故友李贺，善
撰南北朝乐府古词，其所赋尤多怨郁凄艳之句。诚
以盖古排今，使为词者莫能偶矣。”惜乎其终亦不备
声弦唱。然《唐史》称李贺乐府数十篇，云韶诸工皆合
之弦筦。又称李益诗名与贺相埒，每一篇成，乐工争
以赂来取之，被声歌，供奉天子。又称元微之诗，往往
播乐府。《旧史》亦称武元衡工五言诗，好事者传之，往
往被于管弦。又旧说，开元中，诗人王昌龄、高适、王涣
之诣旗亭饮，梨园伶官亦招妓聚燕。三人私约曰：“我
辈擅诗名，未第甲乙”，试观诸伶讴诗分优劣，一伶唱
《昌龄》二绝句，一伶唱《适》绝句，涣之曰：“佳妓所唱，如非
我诗，终身不敢与子争衡。不然，子等列拜床下。”须臾，
妓唱涣之诗，涣之揶揄二子曰：“田舍奴，我岂妄哉！”以
此知唐伶妓，当时名士。诗句入歌曲，盖常事也。蜀王
衍召嘉王宗寿饮宣华苑，命宫人李玉箫歌衍所撰
宫词，五代犹有此风，今亡矣。近世有取陶渊明《归去
来辞》，李白《把酒问月》，李长吉《将进酒》、大苏公《赤壁》前
后赋，协入声律，此暗合孙、吴耳。

《凉州曲》，《唐史》及传载，称天宝乐曲，皆以边地为名，若
《凉州》《甘州》之类，曲遍声丝，名入破。又诏道调法曲与
胡部深声合作。明年，安禄山反，凉、伊、甘皆陷土。《蕃史》
及《开元传信记》亦云：西凉州歌此曲。宁王宪曰：“音始
于宫，散于商，成于角、征、羽。斯曲也，宫离而不属，商乱
而加暴，君卑逼下，臣僭犯上，臣恐一日有播迁之祸。”
及安、史之乱，世颇思宪审音，而《杨妃外传》乃谓上皇
居南内，夜与妃侍者红桃歌妃所制《凉州词》，上因广
其曲，今流传者益加。《明皇杂录》亦云：“上初自巴蜀回，
夜来乘月登楼，命妃侍者红桃歌《凉州》，即妃所制。上
亲御玉笛为《倚楼曲》，曲罢，无不感泣，因广其曲，传于
人间。”予谓皆非也。《凉州》在天宝时已盛行，上皇巴蜀
回居南内，乃谓肃宗那得始广此曲。或曰：因妃所制
词而广其曲者，亦词也。则流传者益加，岂亦词乎？旧
史及诸家小说，谓妃善歌舞，邃晓音律，不称善制词。
今妃外传及《明皇杂录》，夸诞无实，独帝御玉笛为《倚
楼曲》，因广之，传流人间，似可信，但非凉州耳。《唐史》又
云：“其声本宫调，今凉”州见于世者凡七宫曲：黄锺宫、
道调宫、无射宫、中吕宫、南吕宫、仙吕宫、高宫，不知西
凉所献何宫也。然七曲宫，知其三，是唐曲黄锺道调
高宫者是也。《脞说》云：“西凉州本在正宫，正元初，康崑
仑翻入琵琶玉宸宫调，初进在玉宸殿，故以名，命合
众乐，即黄锺也。”予谓黄锺即俗呼正宫，昆仑岂能舍
正宫外别制黄锺、凉州乎？因玉宸殿奏琵琶，就易美
名，此乐工夸大之常态。而脞说便谓翻入琵琶玉宸
宫调。《新史》虽取其说，止云康昆仑寓其声于琵琶，奏
于玉宸殿，因号玉宸宫调。合诸乐则用黄锺宫得之
矣。张祜诗云：“春风南内百花时，道调《凉州》急遍吹。揭
手便拈金碗舞，上皇惊笑悖拏儿。”又《幽闲鼓吹》云：“元
载子伯和，势倾中外。福州观察使寄乐妓数十人，使
者半岁不得通，窥伺门下有琵琶，康昆仑出入，乃厚
遗求通。伯和一试，尽付昆仑。段和上者，自制道调《凉
州》，昆仑求谱，不许，以乐之半为赠，乃传。”据张祜诗，上
皇已有此曲，而《幽闲鼓吹》谓段师自制，未知孰是。白
乐天《〈秋夜调听高调凉州〉诗》云：“楼上金风声渐紧，月
中银字韵初调。促张弦柱吹高管，一曲《凉州》入泬寥。”
大吕宫，俗呼高宫，其商为高大石，其羽为高般涉，所
谓高调，乃高宫也。史及脞说，又凉州有大遍、小遍，非
也。凡大曲有数散，序、靸、排遍，攧正、攧、入、破虚摧、实、摧滚、拍遍、歇杀滚，始成一曲，此谓大遍。而凉州排遍，予
曾见一本，有二十四段。后世就大曲制词者，类从简
省，而管弦家有不肯从首至尾吹弹，甚者学不能尽。
元微之诗云：“逡巡大遍梁州彻。”又云：“梁《大遍》最豪嘈。”
史及《脞说》，谓有大遍、小遍，其误识此乎？

伊州，见于世者凡七商曲：大石调、高大石调、双调、小
石调、歇拍调、林锺商、越调。第不知天宝所制七商中
何调耳。王建《宫词》云：“侧商调里唱伊州”，林锺商今夷
则商也。《管色谱》以凡字杀，若侧商则借尺数字杀。
《霓裳羽衣曲》，说者多异。予断之曰：“西凉创作，明皇润
色，又为易美名。”其他饰以神怪者，皆不足信也。《唐史》
云：河西节度使杨敬述献，凡十二遍。白乐天和元微
之《霓裳羽衣曲歌》云：“由来能事各有王，杨氏创声君
造谱。”自注云：“开元中，西凉节度使杨敬述造。”郑愚《津
阳门诗注》亦称西凉府都督杨敬述进。予又考《唐史·
突厥传》，杨敬述白衣检校凉州事。郑愚之说是也。刘
梦得诗云：“开元天子万事足，惟惜当年光景促。三乡
陌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李肱《霓裳羽衣曲》诗
云：“开元太平时，万国贺丰岁。梨园进旧曲，玉座流新
制。凤管迭参差，霞裳竞摇曳。”元微之法曲诗云：“明皇
度曲多新态，宛转浸淫易沈著。赤白桃李取花，名《霓
裳羽衣》，号天乐。”夫西凉既献此曲，而三人者又谓明
皇制作。予以为西凉创作，明皇润色也。杜佑《理道要
诀》云：“天宝十三载七月，改诸曲名，中使辅璆琳宣进
止，令于太常寺刊石。内黄锺商《婆罗门曲》，改为《霓裳
羽衣曲》。”《津阳诗》注：白叶法善引明皇入月宫闻乐归，留
写其半。会西凉都督杨敬述进《婆罗门》，声调吻合，遂
以月中所闻为散序，敬述所进为其腔，制《霓裳羽衣》。
月宫事荒诞，为西凉进婆罗门曲，明皇润色，又为易
美名，最明白无疑。杜牧之《华清宫》诗：“月间仙曲调，霓
裳作舞衣。”诗家搜奇入词，非决然信之也。又有甚者，
《开元传信记》云：“帝梦游月宫，闻乐记其曲名《紫云回》。”
《杨妃外传》云：“上梦仙子十馀辈，各执乐器，御云而下。
一人曰：‘此曲神仙《紫云回》，今授陛下’。”《明皇杂录》及《仙
传拾遗》云：明皇用叶法善术，上元夜自上阳宫往西
凉州观灯，以铁如意质酒而还，遣使取之，不诬。《幽怪
录》云：“开元正月望，帝欲与叶天师观广陵，俄虹桥起
殿前，师奏请行，但无回顾。帝步上，高力士、乐官数十
从，顷之到广陵，士女仰望曰：‘仙人现。师请令乐官奏
《霓裳羽衣曲》，乃回。后广陵奏上元夜仙人乘云西来，
临孝感寺，奏《霓裳曲》而去，上大悦。唐人喜言开元、天
宝事，而荒诞相凌夺如此，将使谁信之’？”予以是知其
他饰以神怪者，皆不足信也。王建诗云：“弟子歌中留
一色，听风听水作霓裳。”欧阳永叔《诗话》以不晓听风
听水为恨。蔡絛《诗话》云：出唐人《西域记》，龟兹国王与
臣庶知乐“者，于大山间听风水声，均节成音，后翻入
中国。如伊州”、甘州、凉州，皆自龟兹致，此说近之，但不
及《霓裳》。予谓凉州定从西凉来，若伊与甘自龟兹听
风水造诸曲，皆未可知。王建《金章》，馀亦见，但“弟子歌
中留一色”，恐是指梨园弟子，则何豫于龟兹？置之勿
论可也。按《唐史》诸家小说，“杨太真进见之日，奏”此曲
导之。妃亦善此舞。帝尝以赵飞燕身轻成，帝为置七
宝避风台，偶戏妃曰：“尔则任吹多少？”妃曰：“《霓裳》一曲，
足掩前古。”而宫妓佩七宝璎珞，舞此曲。曲终，珠翠可
扫。故诗人云：“贵妃宛转侍君侧，体弱不胜珠翠繁。冬
雪飘飘锦袍暖，春风荡漾霓裳翻。”又云：“朱阁沉沉夜
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一声玉笛向空尽，月满骊山
宫漏长。”又云：“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又
云：“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又云：“世人莫
重《霓裳曲》，曾致干戈是此中。”又云：“云雨马嵬飞散后，
骊宫无复听《霓裳》。”又云：“霓裳满天月，粉骨几春风。”帝
为太上皇就养南宫，迁于西宫，梨园弟子玉琯发音，
闻此曲一声，则天颜不怡，左右欷歔。其后宪宗时，每
大宴间作舞。文宗时，诏太常卿冯定采《开元雅乐》，制
《云韶雅乐》及《霓裳羽衣曲》。是时四方大都邑及士大
夫家已多按习，而文宗乃令冯定制舞曲者，疑曲存
而舞节非旧，故就加整顿焉。李后主作《昭惠后诔》，云：
“《霓裳羽衣曲》，经兹丧乱，世罕闻者。获其旧谱，残缺颇
甚，暇日与后详定，去彼淫繁，定其缺坠，盖唐末殆不
全。”蜀梼杌称三月上已，王衍宴怡神亭，衍自执版唱
《霓裳羽衣》《后庭花》、思越人曲，决非开元全章。《洞微志》
述五代时任六郎事，亦未足信。按明皇改婆罗门为
霓裳羽衣，属黄锺商，云时号越调，即今之越调是也。
白乐天《嵩阳观夜奏霓裳诗》云：“开元遗曲自凄凉，况
近秋天调是商。”又知其为黄锺商无疑。欧阳永叔云：
“人间有《瀛府献仙音》”二曲，此其遗声。瀛府属黄锺宫，
献仙音小石调了不相干。永叔知《霓裳羽衣》为法曲，
而《瀛府献仙音》为法曲中遗声。今合两个宫调为《霓
裳羽衣》一曲遗声，亦太疏矣。《笔谈》云：“莆中逍遥楼楣
上有唐人横书，类梵字，相传是《霓裳谱》，字训不通，莫
知非是。”或谓今燕部有献仙音曲，乃其遗声。然《霓裳本谓之道调曲，《献仙音》乃小调尔。又《嘉祐杂志》云：“同
州乐工翻河中黄幡绰《霓裳谱》，钧容乐工士守程以
为非是，则依法曲造成。教坊伶人花日新见之，题后
云：‘法曲虽精，莫近望瀛’。”予谓《笔谈》知献仙音非是，乃
指为道调法曲，则无所著见。独《理道要诀》所载，系当
时朝旨，可信不诬。《杂志》谓同州乐工翻河中黄幡绰
谱，虽不载何宫调，安知非逍遥楼楣上横书耶？今并
士守程谱皆不传。乐天和元微之《霓裳羽衣曲歌》云：
“磬箫筝笛逓相横，击擫吹弹声迤逦。”注云：“凡法曲之
初，众乐不齐，惟金石丝竹次第发声。”《霓裳序》初亦复
如此。又云：“散序六奏未动衣，阳台宿云慵不飞。中序
璧𬴃初入拍，秋竹吹裂春冰拆。”注云：“散序六遍无拍，
故不舞。中序始有拍，亦名拍序。”又云：“繁音急节十二
遍，跳珠撼玉何铿铮。翔鸾舞了却收趐，唳鹤曲终长
引声。”注云：“《霓裳》十二遍而曲终，凡曲将终，皆声拍促
速，惟《霓裳》之末，长引一声。”《笔谈》云：“霓裳曲凡十二叠，
前六叠无拍，至第七叠方谓之叠遍”，自此始有拍。而
《舞笔谈》：沈存中撰，沈指《霓裳羽衣》为道调法曲，则是
未尝见旧谱。今所云，岂亦得之乐天乎？世有般涉调，
抑《霓裳曲》，因石曼卿所作传摭述开元天宝旧事，曼
卿云：“本是月宫之音，翻作人间之曲。”近夔帅曾端伯
增损其辞，为勾连队口号，亦云“开宝遗音。”盖二公不
知此曲自属黄锺商，而抑《霓裳》则般涉调也。宣和初，
普州守山东人王平，词学华赡，自言得夷则商《霓裳
羽衣谱》，取陈鸿白乐天《长恨歌传》，并乐天寄元微之
《霓裳羽衣曲歌》，又杂取唐人小诗长句，及明皇太真
事，终以微之《连昌宫词》补缀成曲，刻板流传。曲十二
段，起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攧入破虚催衮，实催衮，
歇拍杀衮，音律节奏，与《白氏歌注》大异。则知唐曲今
世决不复见，亦可恨也。又《唐史》称，客有以《按乐图》示
王维者，无题识。维徐曰：“此《霓裳》第三叠最初拍也。”客
未然，引工按曲乃信。予尝笑之，《霓裳》第一至第六叠
无拍者，皆散序故也。类音家所行大品，安得有拍？乐
图必作舞女，而《霓裳散序》六叠，以无拍故不舞。又画
师于器上或吹或弹，止能画一个字，诸曲皆有此一
字，岂独《霓裳》？唐孔纬拜官，教坊优伶求刻市律，呼使
前，索其笛，指窍问曰：“何者是《浣溪沙》、孔笼子？”诸伶大
笑。此与画图上定曲名何异？

《甘州》世不见，今仙吕调有《曲破》，有《八声》、漫有令，而中
吕调有《蒙甘州八声》，他宫调不见也。凡大曲就本宫
调转引序慢近，今盖度曲者敛态。若《蒙甘州八声》，即
是用其法于中吕调，此例甚广。伪属毛文锡有《甘州
遍》，顾琼、李珣有《倒排甘州》，顾琼又有《甘州子》，皆不著
宫调。

胡渭州《明皇杂录》云：“开元中，乐工李龟年兄弟三人，
皆有才学盛名。彭年善舞，鹤年、龟年能歌，制《渭州》曲，
特承顾遇。”《唐史·吐蕃传》亦云：“奏《凉州》《胡渭》《录要》杂曲”，
今小石调《胡渭州》是也。然世所行《伊州》《胡渭州》六幺，
皆非大遍全曲。

《六幺》，一名《绿腰》，一名《乐世》，一名《录要》。元微之《琵琶歌》
云：“绿腰散序多拢撚。”又云：“管儿还为弹《绿腰》，绿腰依
旧声迢迢。”又云：“逡巡弹得六幺彻，霜刀破竹无残节。”
沈亚之《歌者，叶记》云：“合韵奏《绿腰》。”又志《卢金兰墓》云：
“为《绿腰》《玉树》之舞。”《唐史·吐蕃传》云：“奏《凉州》《胡渭》《录要》
杂曲。”段安节《琵琶录》云：“《绿腰》，本《录要》也。乐工进曲，上”
令录其要者。白乐天《杨柳枝》词云：“《六幺》水调家家唱，
《白雪》梅花处处吹。”又听歌六绝句，内乐一篇云：“管急
弦繁拍渐稠，绿腰宛转曲终头。试知乐世声声乐，老
病残躯未免愁。”注云：“乐世一名六幺。王建《宫词》云：‘琵
琶先排六幺头’。故知唐人以腰作么，惟乐天与王建
耳。”或云：“此曲拍无过六字者，故曰六”么。至乐天独谓
之乐世，他书不见也。《青箱杂记》云：“曲有绿腰者，录《霓
裳羽衣曲》之要拍。《霓裳羽衣曲》乃言调，与此曲了不
相关。士大夫论议，尝患讲之未详，率然而发，事与理
交违。幸有证之者，不过如聚讼耳。若无人攻击，后世
随此愦愦，或遗祸于天下。乐曲不足道也。”《琵琶录》又
云：“正元中，康昆仑琵”琶第一手，两市折斗声乐。昆仑
登东彩楼，弹新翻羽调绿腰，必谓无敌。曲罢，市西楼
上出一女郎，抱乐器云：“我亦弹此曲，无移在枫香调
中。”下拨声如雷，绝妙入神。昆仑拜女为师，女郎更衣
出，乃僧善本，俗姓段。今《六幺》行于世者，曰黄锺羽，即
俗呼般涉调；曰夹锺羽，即俗呼中吕调；曰林锺羽，即
俗呼高平调；曰夷则羽，即俗呼仙吕调，皆羽调也。崑
仑所谓《新翻》，今四曲中一数乎？或他羽调乎？是未可
知也。段师所谓《枫香调》，无所著见，今四曲中一数乎？
或他调乎？亦未可知也。欧阳永叔云：“贪看六幺花十
八”，此曲内一叠名《花十八》，前后十八拍，又四花拍，共
二十二拍。乐家者流，所谓花拍，盖非正也。曲节杨柳
可喜，舞亦随之而舞，《筑球》六幺，至花十八，益奇。
《西河长命女》，崔元范自越州幕府拜侍御史，李讷尚
书饯于鉴湖，命盛小丛歌，坐客各赋诗送之。又云：“为公唱作《西湖调》，日莫偏伤去住人。”《理道要诀》长命女
在林锺羽，时号平调，今俗呼高平调也。《脞说》云：张红
红者，大历初随父丐食，过将军韦青所居，青纳为姬。
自传其艺，颖悟绝伦。有乐工取《西湖长命女》加减节
奏，颇有新声。未进间，先歌于青。青令红红潜听，以小
豆合数记其拍，绐云：“女弟子久歌此，非新曲也。”隔屏
奏之，一声不失。乐工大惊。青与相见，叹伏不已，兼云：
“有一声不稳，今已正矣。”寻达上听，召入宜春院，宠泽
隆异，宫中号“记曲小娘子”，寻为才人。按此曲起开元
以前，大历间乐工加减节奏，红红又正一声而已。《花
间集》：和凝有《长命女》曲，伪蜀李珣《顾琼集》亦有之，句
读各异，然皆今曲子，不知孰为古制，林锺羽并大历
加减者。近世有《长命女令》，前七拍、后九拍属仙吕调，
宫调句读并非旧曲。又别出大石调《西河慢》，声犯正
平，极奇，盖《西湖长命女》，本林锺羽，而近世所分二曲，
在仙吕、正平两调，亦羽调也。

杨柳枝。《鉴戒录》《柳枝歌》，亡隋之曲也。前辈诗云：“万里
长江一带开，岸边杨柳几千栽。锦帆未落干戈起，惆
怅龙舟去不回。”又云：“行乐隋堤事已空，万条犹舞旧
春风。”皆指汴渠事。而张祜《折杨柳枝》云：“莫折宫前杨
柳枝，当时曾向笛中吹。”则知隋有此曲，传至开元。《乐
府杂录》云：白傅作《杨柳枝》。予考乐天晚年与刘梦得
唱和此词，白云：“古歌旧典君休问，听取新翻杨柳枝。”
又作《杨柳枝二十韵》云：“乐童翻怨调，才子弄妍词。”注
云：“洛下新声也。”刘梦得云：“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
翻《杨柳枝》。”盖后来始变新声，而所谓乐天作《杨柳枝》
者，称其别创词也。今黄锺商有《杨柳枝曲》，仍是七字
四句，诗与刘白及五代诸子所制并同，但每句下各
增三字一句，此乃唐时和声，如《竹枝》《渔父》，今皆有和
声也。旧词多侧字起头，第三句亦复侧字起声，度差
稳耳。

喝驮子。《洞微志》云：“屯田员外郎冯敢，景德三年为开
封府丞，检涝户田，宿史胡店，日落，忽见三妇人过店
前，入西畔古佛堂，敢料其鬼也。携仆王侃诣之，延坐
饮酒，称二十六舅母者，请王侃歌送酒，三女侧听，十
四姨曰：‘何名也’？侃对曰：‘喝驮子’。十四姨曰：‘非也。此曲
单州营妓教头葛大姐所撰新声，梁祖作四镇时，驻’”
兵鱼台，值十月二十一日生日，大姐献之。梁祖令李
振填词，付后骑唱之，以押马队，因谓之葛大姐。及战
得胜，因始流传河北，军中竞唱以押马队，故讹曰《喝
驮子》。庄皇入洛，亦歌此曲，谓左右曰：“此亦古曲，葛氏
但更五七声耳。”李珣杜琼乐有《凤台曲》，注云：俗谓之
《喝驮子》，不载何宫调。今世道调宫有慢句读与古不
类耳。

兰陵王，《北齐史》及《隋唐嘉话》，称齐文襄之长子宫，封
兰陵王，与周师战，尝著阵图，对敌，击周师金墉城下，
勇冠三军。武士共歌谣之，曰《兰陵王》入陈曲。今越调
《兰陵王》，凡三段二十四拍，或曰遗声也。此曲声犯正
宫，管色用“大凡”字，大一字、“勾”字，故亦名大犯。又有大
石调《兰陵王慢》，殊非旧曲。周齐之际，未有前后十六
拍慢曲子耳。《虞美人脞说》称起于项籍《虞兮》之歌，予
谓后世以此命名可也，曲起于当时，非也。曾宣子夫
人魏氏作《虞美人草行》，有云：“三军散尽旌旗倒，玉帐
佳人坐中老。香魂夜逐剑光飞，青血化为原上草。芳
魂寂寞寄寒枝，旧曲闻来似敛眉。”又云：“当时遗事久
成空，慷慨尊前为谁舞？”亦有就曲志其事者，世以为
工。其词云：“帐前草。军情变。月下旌旗乱。褫衣推枕怆
离情。远风吹下楚歌声。正三更。抚骓欲上重相顾。艳
态花无主。手中莲锷凛秋霜。九泉归去是仙乡。恨茫
茫。”黄载万追和之，压倒前辈矣。其词云：“世间离恨何
时了。不为英雄少。楚歌声起霸图休，一似水东流，蔓
葛荒葵城陇暮。玉貌知何处。至今芳草解婆娑，只有
当时魂魄未消磨。”按《益州草木记》：雅州名山县出虞
美人草，如鸡冠，花叶两相对，为唱虞美人曲，应拍而
舞。他曲则否。《贾氏谈录》：褒斜山谷中有虞美人草，状
如鸡冠，大叶相对歌唱虞美人则两叶如人拊掌之
状，颇中节。《酉阳杂俎》云：“舞草出《三雅》，独茎三叶，叶如
决明”，一叶在茎之端，两叶居茎之半，相对，人或近之，
歌及抵掌讴曲，叶动如舞。《益州方物图赞》改“虞”作“娱”，
云：“今世所传《虞美人曲》，下音俚调，非楚虞姬作意。其
草纤柔，为歌气所动，故其茎至小者，或若动摇，美人
以为妙耳。”《笔谈》云：“高邮桑景舒，性知音，旧闻虞美人
草，逢人作《虞美人曲》，枝叶皆动，他曲不然”，试之如所
传，详其曲，皆吴音也。他日取琴，试用吴音制一曲，对
草鼓之，枝叶皆动，乃因曰：“虞美人操，其声调与旧曲
始末不相近，而草辄应之者，律法同管也。”今盛行江
湖间，人亦莫知其如何为具。《吴东斋记事》云：虞美人
草唱，他曲亦动，传者过矣。予考六家说各有异闻，《方
物图赞》最穿凿无所稽据。旧曲固非虞姬作，若谓下
音俚调，嘻其甚矣。亦闻蜀中数处有此草，予皆未之
见，恐种族类则所感歌亦异。然旧曲三，其一属中吕调，其一中吕宫，近世转入黄锺宫。此草应拍而舞，应
旧曲乎？新曲乎？《桑氏吴音》，合旧曲乎、新曲乎？恨无可
问者。又不知吴草与蜀产有异同否耶？

安公子。《通典》及《乐府杂录》称炀帝将幸江都，乐工王
令言者，妙达音律，其子弹胡琵琶，作《安公子曲》。令言
惊问那得此，对曰：“宫中新翻。”令言流涕曰：“慎毋从行。”
宫，君也。宫声往而不返，大驾不复回矣。据《理道要诀》，
唐时安公子在太簇角，今已不传。其见于世者，中吕
调有近般涉调，有令言尾声，皆无所归宿，亦异矣。
《水调歌，〈理道要诀〉》所载唐乐曲，南吕商，时号水调。予
数见唐人说水调各有不同，予因疑水调非曲名，乃
俗呼音调之异名。按《隋唐嘉话》，炀帝凿汴河，自制《水
调歌》，非水调中制歌也。世以今《水调歌》为炀帝自制，
今曲乃中吕调，而唐所调南宫商，则今俗呼中管林
锺商也。《脞说》云：“水调河传炀帝将幸江”都时所制，声
韵悲切，帝乐之。《水调》《河传》，但有去声。此说与安公子
事相类，盖水调中《河传》也。《明皇杂录》云：“禄山犯阙，议
欲迁幸，帝置酒楼上，命作乐。有进《水调》歌者曰：‘山川
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惟
有年年秋雁飞’。上问谁为此曲，曰：‘李峤’。上曰：‘真才子’。
不终饮而罢。”此《水调》中一句七字曲也。白乐天《听水
调》诗云：“五言一遍最殷勤，调少情多但有因。不会当
时翻曲意，此声肠断为何人？”《脞说》亦云：“水调第五遍，
五言调声最愁苦。”此水调中一句五字曲又有多遍，
似是大曲也。乐天诗又云：“时唱一声《新水调》，旁人谩
道采菱歌。”此水调中新腔也。《南唐近事》云：“元宗留心
内宠，宴”私击鞠无虚日。尝命乐工杨花飞奏《水调词》
进酒，花飞惟唱“南朝天子好风流”一句，如是数四，上
悟，覆杯赐金帛。此又一句七字。然既曰命奏水调词，
则是今《杨花飞》、水调撰词也。《外史梼杌》云：“王衍泛舟
巡阆中，舟子皆衣锦，偶自制《水调银汉曲》。”此水调中
制银汉曲也。今世所唱中吕调水调歌，乃造以俗呼
音调异名者。曲虽有尾，亦各有五言两句，决非乐天
所闻之曲。《河传》唐词存者二：其一属南吕宫，凡前段
平韵后仄韵；其一乃今《怨王孙曲》，属无射宫，以此知
炀帝所制。《河传》不传已久。然欧阳永叔词内，《河传》附
越调亦然。《王孙曲》今世《河传》乃仙吕调，皆非也。
《万岁乐》，《唐史》云：“明皇分乐为二部”，堂下立奏，谓之立
部伎；堂上坐奏，谓之坐部伎。六曲而《鸟歌》《万岁乐》居
其四。《鸟歌》者，武后作也，有能人言万岁，因以制乐。《通
典》云：“《鸟歌万岁乐》，武后所造，时宫中养鸟，能人言，尝
称万岁，为乐以象之。舞三人，衣绯大袖，并画鸲鹆冠，
作鸟象。”又云：“岭南有鸟，似鸲鹆，能言，名吉了。”〈音料〉“异哉！
武后凶忍之极，至闻鸟歌万岁，乃欲集庆厥躬，在众
人则欲速死，在己身则欲久长，世无是理也。”按《理道
要诀》，唐时太簇商乐曲有《万岁乐》，或曰即《鸟歌万岁
乐》也。又《旧唐史》元和八年十月，汴州刘弘撰《圣朝万
岁乐谱》三百首以进。今黄锺宫亦有《万岁乐》，不知起
前曲或后曲。

夜半乐《唐史》云：“明皇自潞州还京师，夜半举兵诛韦
皇后，制《夜半乐》《还京乐》二曲。”《乐府杂录》云：“明皇自潞
州入，平内难，夜半斩长乐门关，领兵入宫，后撰《夜半
乐》曲。”今黄锺宫有《三台夜半乐》，中吕调有慢，有近拍，
有序，不知何者为正。

《何满子》，白乐天诗云：“世传满子是人名，临就刑时曲
始成。一曲四词歌八叠，从头便是断肠声。”自注云：“开
元中，沧州歌者姓名，临刑进此曲以赎死，上竟不免。”
元微之《何满子歌》云：“何满能歌能宛转，天宝年中世
称罕。婴刑系在囹圄间，水调哀音歌愤懑。梨园弟子
奏元宗，一唱承恩羁绁缓，便将何满为曲名。”《御谱新
题》《乐府纂》甚矣，帝王不可妄有所好也。明皇奏音律，
而罪人遂欲进曲赎死。然元、白平生交友闻见记问，
独纪此事少异。《卢氏杂说》云：“‘甘露事后，文宗便殿观
牡丹，诵舒元舆《牡丹赋》，叹息泣下。命乐适情，宫人沈
翘翘舞《何满子》词云：‘浮云蔽白日’。上曰：‘汝知书耶’？乃
赐金臂环’。又薛逢《何满子》词云：‘系马宫槐老，持杯店
菊黄。故交今不见，流恨满川光’。”立成四句，乐天所谓
一曲四词，庶几是也。歌八叠，疑有和声，如渔父、小秦
王之类。今词属双调，两段各六句，内五句各六字，一
句七字。五代时尹鹗、李珣亦同此。其他诸公所作，往
往只一段，而六句各六字，皆无复有五字者。字句既
异，即知非旧曲。《乐府杂录》云：“灵武刺史李灵曜置酒，
坐客姓骆，唱《何满子》，皆称妙绝。白秀才者曰：‘家有声
奴歌此曲，音调不同。召至令歌，发声清越，殆非常音’。
骆遽问曰：‘莫是宫中胡二字否’？妓熟视曰：‘君岂梨园
骆供奉耶’？相对泣下，皆明皇时人也。”张祜作《孟才人
叹》云：“偶因歌态咏娇嚬，传唱宫中十二春。却为一声
何满子，下泉须吊《孟才人》。”其序称武宗疾笃，孟才人
以笙歌获宠者，密传左右。上目之曰：“吾当不讳，尔何
为哉？”指笙囊泣曰：“请以此就缢。”上悯然，复曰：“妾尝艺

柩，举之愈重。议者曰：“非候才人乎？”命其榇至乃举。祜
有《宫词》云：“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
泪落君前。”其详不得而闻也。

凌波神《开元天宝遗事》云：“帝在东都，梦一女子，高髻
广裳，拜而言曰：‘妾凌波池中龙女，久护宫苑，陛下知
音，乞赐一曲’。”帝为作《凌波曲》，奏之，池上，神出波间。《杨
妃外传》云：“上梦艳女，梳交心髻，大袖宽衣，曰：‘妾是陛
下凌波池中龙女，卫宫护驾实有功。陛下洞晓钧天
之音，乞赐一曲’。”梦中为鼓明琴，作凌波曲，后于凌波
池奏新曲，池中波涛涌起，有神女出池心，乃梦中所
见女子。因立庙池上，岁祀之。《明皇杂录》云：“女伶谢阿
蛮善舞《凌波曲》，出入宫中，又诸姨宅，妃子待之甚厚，
赐金粟妆臂环。”按《理道要诀》，天宝诸乐曲，多有《凌波
神》二曲。其一在林锺宫，云时号道调宫。然今之林锺
宫，即时号南吕宫，而道调宫即古之仲吕宫也，其一
在南吕商，云时号水调。今南吕商，则俗呼中管林锺
商也，皆不传。问诸乐工，云“旧见《凌波曲谱》，不记何宫
调也。世传用之歌吹，能招来鬼神，因是久废。”岂以龙
女见形之故，相承为能招来鬼神乎？

荔枝香《唐史·礼乐志》云：“帝幸骊山，杨贵妃生日，命小
部张乐，长生殿奏新曲，未有名。会南方进荔枝，因名
曰《荔枝香》。”《脞说》云：“太真妃好食荔枝，每岁忠州置急
逓上进，五日至都。天宝四年夏，荔枝滋甚，比开笼时，
香满一室。供奉李龟年撰此曲进之，宣赐甚厚。”《杨妃
外传》云：“明皇在骊山，命小部音乐于长生殿奏新曲，
未有名，会南海进荔枝，因名《荔枝香》。”三说虽小异，要
是明皇时曲。然史及《杨妃外传》皆谓帝在骊山，故杜
牧之《华清绝句》云：“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
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道荔枝来。”《遁斋闲览》非
之曰：明皇每岁十月幸骊山，至春乃还，未尝用六月。
词意虽好，而失事实。今歇拍大石调皆有近拍，不知
何者为本曲。

阿滥堆，《中朝故事》云：“骊山多飞禽，名阿滥堆。明皇御
玉笛，采其声，翻为曲子名，左右皆传唱之，播于远近。
人竞以笛效吹。”故张祜诗云：“红树萧萧阁半开，玉皇
曾幸此宫来。至今风俗骊山下，村笛犹吹阿滥堆。”贺
方回《朝天子曲》云：“待月上，潮平波艳艳，塞管孤吹新
阿滥。”即谓《阿滥堆》，江湖尚有此声。予未之闻也，尝以
问老乐工。云“属夹锺商。”按《理道要诀》。天宝诸乐名堆
作。属黄锺羽，夹锺商，呼双调。而黄锺羽则俗呼般
涉调，然《理道要诀》称“黄锺羽时，号黄锺商调”，皆不可
晓也。

念奴娇兀微之《连昌宫词》云：“力士传呼觅念奴，念奴
潜伴诸郎宿。”自注云：“念奴，天宝中名倡，善歌。每岁楼
下酺宴，万众喧溢，严安之、韦黄裳辈辟易不能禁，中
乐为之罢奏。明皇遣高力士大呼楼上曰：‘欲遣念奴
唱歌，使二十五郎吹小管逐看，能听否’？皆悄然奉诏。
岁幸温汤，时巡东洛，有司潜遣从行而已。”《天宝遗事》
云：“念奴有色善歌，宫妓中第一。”帝尝曰：“此女眼色媚
人。”又云：“念奴每执板当席，声出朝霞之上。”今大石调
《念奴娇》，世以为天宝间所制曲，予固疑之。然唐中叶
渐有今体慢曲子，而近世有《慎连昌》词入此曲者，后
复转此曲入道调宫，又转入高宫大石调。

清平乐《松窗录》云：“开元中，禁中初重木芍药，得四本，
红紫、浅红、通白、繁、开。上乘照夜白，太真妃以步辇从，
李龟年手捧檀板，押众乐前，将歌之。上曰：‘焉用旧词
为命’？龟年宣翰林学士李白立进清平调词三章。上
命梨园弟子约格调，抚丝竹，促龟年歌，太真妃笑领
歌，意甚厚。”张君房《脞说》指此清平乐曲。按明皇宣白
进清平调，乃是令白于清平调中制词。盖古乐取声
律高下合为三，曰清调、平调、侧调。此谓三调，明皇止
令就择上两调，偶不乐侧调故也。况白词七字绝句，
与今曲不类，而《尊前集》亦载此三绝句，止目曰清平
调。然唐人不深考，妄指此三绝句耳。此曲在越调，唐
至今盛行，今世又有黄锺宫、黄锺商两音者，欧阳炯
称白有“《应制清平乐》四首”，往往是也。

“雨淋铃”，《明皇杂录》及《杨妃外传》云：“帝幸蜀，初入斜谷，
霖雨弥日，栈道中闻铃声，帝方悼念贵妃，采其声为
《雨霖铃曲》以寄恨。时梨园弟子惟张野狐一人善筚
篥，因吹之，遂传于世。”予考史及诸家说，明皇自陈仓
入散关，出河池，初不由斜谷路。今剑州梓潼县地名
上亭，有古今诗刻，记明皇闻铃之地，庶几是也。罗隐
诗云：“细雨霏微宿上亭，雨中因感雨淋铃。贵为天子
犹魂断，穷者荷衣好涕零。剑水多端何处去，巴猿无
赖不堪听。少年辛苦今飘荡，深愧先生教聚萤。”世传
明皇宿上亭，雨中闻牛铎声，怅然而起，问黄幡绰作
何语，曰：“谓陛下特郎当。”特郎当，俗称不整治也。明皇
一笑，遂作此曲。《杨妃外传》又载，上皇还京后，复幸华
清，侍宫嫔御多非旧。于望京楼下命张野狐奏《雨淋
铃曲》。上回顾凄然，自是圣怀耿耿，但吟：“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弄罢寂无事，还似人生
一世中。”杜牧之诗云：“行云不下朝元阁，一曲淋铃泪
数行。”张祜诗云：“雨淋铃夜却归秦，犹是张徽一曲新。
长说上皇和泪教，月明南内更无人。”张徽即张野狐
也。或谓祜诗言上皇出蜀时曲，与《明皇杂录》《杨妃外
传》不同。祜意明皇入蜀时作此曲，至《雨淋铃》夜却又
归秦，犹是张野狐向来新曲，非异说也。元微之《琵琶
歌》云：“泪垂捍拨朱弦湿，水泉呜咽流莺涩。因兹倚作
《雨淋铃》，风雨萧条鬼神泣。”双调《雨淋铃慢》，颇极哀怨。
其本曲遗声，《春光好》《羯鼓录》云：“明皇尤爱羯鼓玉笛，
云八音之领袖。时春雨始晴，景色明丽，帝曰：‘对此岂
可不为判断’？命取羯鼓，临轩纵击，曲名《春光好》，回顾
柳杏，皆已微拆。上曰：‘此一事不唤我作天工乎’？”今夹
锺宫《春光好》，唐以来多有此曲。或曰：夹锺宫属二月
之律，明皇依月用律，故能判断如神。予曰：二月柳杏
拆久矣。此必正月用二月律催之也。春光好。近世或
易名《愁倚阑》。

《菩萨蛮》《南部新书》及杜阳编云：“大中初，女蛮国入贡，
危髻金冠，缨络被体，号菩萨蛮队”，遂制此曲。当时倡
优李可及作《菩萨队》舞，文士亦往往声其词。大中乃
宣宗纪号也。《北梦琐言》云：“宣宗爱唱《菩萨蛮》词，令狐
相国假温飞卿新撰，密进之，戒以勿泄，而遽言于人，
由是疏之。”温词十四首，载《花间集》，今曲是也。李可及
所制盖止此，则其舞队不过如近世博踏之类耳。
《望江南》《乐府杂录》云：李卫公为亡妓谢秋娘撰《望江
南》，亦云梦江南。白乐天作《忆江南》三首，第一“江南好”，
第二第三“江南忆。”自注云：“此曲亦名《谢秋娘》，每首五
句。”予考此曲，自唐至今皆南宫，字句亦同，止是今曲
两段。盖近世曲子无单遍者。然卫公为秋娘作此曲，
已出两名乐天，又名以《忆江南》，又名以《谢秋娘》。近世
又取乐天首句，名以《江南好》

“麦秀两岐。”《文酒清话》云：“唐封舜臣性轻佻。德宗时，使
湖南，道经全州，守张乐燕之，执杯索‘麦秀两岐曲，乐
工不能。封谓乐工曰：‘汝山民，亦合闻大朝音律’。守为
杖乐工，复行酒，封又索此曲，乐工前乞侍郎举一遍，
封为唱，彻发已尽记，于是终席动此曲。封既行，守密
写曲谱，言封燕席事，邮筒中送与潭州牧。封至潭，牧’”
亦能乐。燕之倡优作褴褛，数妇人抱男女筐筥，歌“麦
秀两岐”之词，叙其拾麦勤苦之由。封面如死灰，归遇
全州，不复言矣。今世传“麦秀两岐”，今在黄锺宫。《唐尊
前集》载《和凝》一曲，与今曲不同。

文溆子。《卢氏杂记》云：“文宗善吹小管，僧文溆为入内
大德，得罪，流之弟子，收入院中，藏入家具，犹作师讲
声。上采其声，制曲曰‘文溆子’。”予考《资治通鉴》，敬宗宝
历二年六月己卯，幸于兴福寺，观沙门文溆俗讲。敬
文相继，年祀极近，岂有二文溆哉？至所谓俗讲，则不
晓其意。此僧以俗谈侮圣言，诱聚群小，至使人主临
观，为一笑之乐，死尚晚也。今黄锺宫大石调、林锺商
歇拍调，皆有十拍，今未知孰是，而溆字或误作序绪。
《后庭花》，《南史》云：“陈后主每引宾客，对张贵妃等游宴，
使诸贵人及女学士与狎客共赋新诗相赠答。采其
尤艳丽者为曲调，其曲有《玉树后庭花》。”《通典》云：“玉树
后庭花，堂堂黄鹂留，金钗两臂垂。”并陈后主造。恒与
宫女学士及朝臣相唱和为诗，时太宗令何胥采其
尤轻艳者为此曲。予因知后主诗皆以配声律，遂取
一句为曲名。故前辈诗云：“玉树歌残王气终，景阳钟
动晓楼空。”又云：“《后庭花》一曲，幽怨不堪听。”又云：“万户
千门成野草，只缘一曲《后庭花》。”又云：“彩笺曾擘欺江
总，绮阁尘消玉树空。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
庭花》。”又云：“玉树歌阑海云黑，花庭忽作青芜国。”又云：
“后庭馀唱落船窗。”又云：“后庭新声笑樵牧。”又云：“不知
即入宫前井，犹自听吹玉树花。”吴蜀鸡冠花，有一种
小者高不过五六寸，或红或浅红，或白或浅白，目曰
后庭花。又按《国史纂异》云阳县多汉离宫故地，有树
似槐“而叶细，土人谓之玉树。扬雄《甘泉赋》玉树青葱，
左思以为假称珍怪者，实非也，似之而已。”予谓云阳
既有玉树，即《甘泉赋》中未必假称陈后主《玉树后庭
花》。或者以是两曲，谓诗家或称玉树，或称后庭花，少
有连称者。伪蜀时，孙光宪、毛熙震、李珣有《后庭花曲》，
皆赋后主故事，不著宫调，两段各四句，似令也；今曲
在两段各六句，亦令也。

盐角儿《嘉祐杂志》云：“梅圣俞说，始教坊家人市盐，于
纸角中得一曲谱，翻之，遂以名令”，双调《盐角儿令》是
也。欧阳永叔尝制词。

此卷考核援引最详雅，可与段安节《乐府杂录》并传为“词林佳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