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144卷 > 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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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子二

按《列子天瑞篇》：“孔子游于泰山，见荣启期行乎郕之
野，鹿裘带索，鼓琴而歌。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乐，何也’？
对曰：‘吾乐甚多。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而吾得为人，是
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为贵。吾既得为
男矣，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吾既
以行，年九十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死者人之终，
处常得终，当何忧哉’？”孔子曰：“善乎，能自宽者也。”
林类年且百岁，底春被裘，拾遗穗于故畦，并歌并进。
孔子适卫，望之于野，顾谓弟子曰：“彼叟可与言者，试
往讯之。”子贡请行，逆之陇端，面之而叹曰：“先生曾不
悔乎？而行歌拾穗。”林类行不留，歌不辍。子贡叩之下
已乃仰而应曰：“吾何悔邪？”子贡曰：“先生少不勤行，长
不竞时，老无妻子，死期将至，亦有何乐，而拾穗行歌
乎？”林类笑曰：“吾之所以为乐，人皆有之，而反以为忧。
少不勤行，长不竞时，故能寿若此；老无妻子，死期将
至，故能乐若此。”子贡曰：“寿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恶，子
以死为乐，何也？”林类曰：“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故死于
是者，安知不生于彼？故我知其不相若也。吾又安知
营营而求生，非惑乎？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
生乎？”子贡闻之，不喻其意，还以告夫子。夫子曰：“吾知
其可与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尽者也。”子贡倦于学，
告仲尼曰：“愿有所息。”仲尼曰：“生无所息。”子贡曰：“然则
赐息无所乎？”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圹睾如也，宰如也，
坟如也，鬲如也，则知所息矣。”子贡曰：“大哉死乎！君子
息焉，小人伏焉。”仲尼曰：“赐，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乐，
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惫，未知老之佚；知死之恶，未知
死之息也。”

《仲尼篇》：仲尼闲居，子贡入侍，而有忧色。子贡不敢问，
出告颜回，颜回援琴而歌。孔子闻之，果召回入，问曰：
“若奚独乐？”回曰：“夫子奚独忧？”孔子曰：“先言尔志。”曰：“吾
昔闻之夫子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回所以乐也。”孔子
愀然有闲曰：“有是言哉！汝之意失矣。此吾昔日之言
尔，请以今言为正也。汝徒知乐天知命之无忧，未知
乐天知命，有忧之大也。”今告若其实，修一身，任穷达，
知去来之非我，亡变乱于小虑，尔之所谓乐天知命
之无忧也。曩吾修《诗》《书》，正《礼》《乐》，将以治天下，遗来世，
非但修一身，治鲁国而已。而鲁之君臣日失其序，仁
义益衰，情性益薄，此道不行一国与当年，其如天下
与来世矣。吾始知《诗》《书》《礼》《乐》无救于“治乱，而未知所
以革之之方，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虽然，吾得之矣。
夫乐而知者，非古人之所谓乐知也。无乐无知，是真
乐真知，故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
《诗》《书》《礼》《乐》，何弃之有？革之何为？”颜回北面拜手曰：“回
亦得之矣。”出告子贡，子贡茫然自失，归家淫思七日，
不寝不食，以至骨立。颜回重往喻之，乃反丘门，弦歌
诵书，终日不辍。陈大夫聘鲁，私见叔孙氏。叔孙氏曰：
“吾国有圣人。”曰：“非孔丘邪？”曰：“是也。”“何以知其圣乎？”叔
孙氏曰：“吾尝闻之。”颜回曰：“孔丘能废心而用形。”陈大
夫曰：“吾国亦有圣人，子弗知乎？”曰：“圣人孰谓？”曰：“老聃
之弟子有亢仓子者，得聃之道，能以耳视而目听。”鲁
侯闻之大惊，使上卿厚礼而致之。亢仓子应聘而至。
鲁侯卑辞请问之，《亢仓子》曰：“传之者妄。我能视听，不
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鲁侯曰：“此增异矣。其道奈
何？寡人终愿闻之。”亢仓子曰：“我体合于心，心合于气，
气合于神，神合于无，其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虽远
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来干我者，我必知之。乃
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觉，心腹六脏之所知，其自
知而已矣。”鲁侯大悦，他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
商太宰见孔子曰：“丘圣者欤？”孔子曰：“圣则丘何敢？然
则丘博学多识者也。”商太宰曰：“三王圣者欤？”孔子曰：
“三王善任智勇者，圣则丘弗知。”曰：“五帝圣者欤？”孔子
曰：“五帝善任仁义者，圣则丘弗知。”曰：“三皇圣者欤？”孔
子曰：“三皇善任因时者，圣则丘弗知。”商太宰大骇曰：
“然则孰者为圣？”孔子动容有间，曰：“西方之人有圣者
焉，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
无能名焉，丘疑其为圣，弗知真为圣欤？真不圣欤？”商
太宰默然心计曰：“孔丘欺我哉！”子夏问孔子曰：“颜回

曰：“由之勇贤于丘也。”曰：“子张之为人奚若？”子曰：“师之
庄贤于丘也。”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子者何为事
夫子？”曰：“居，吾语汝。夫回能仁而不能反，赐能辩而不
能讷，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四子之
有以易吾，吾弗许也。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贰也。”
按《孔丛子嘉言》篇：“夫子适周，见苌弘，言终退。苌弘语
刘文公曰：‘吾观孔仲尼有圣人之表。河目而隆颡，黄
帝之形貌也；修肱而龟背，长九尺有六寸，成汤之容
体也。然言称先王，躬履谦让，洽闻彊记，博物不穷，抑
亦圣人之兴者乎？刘子曰：‘方今周室衰微，而诸侯力
争。孔丘布衣，圣将安施’’？”苌弘曰：“尧、舜文武之道，或弛
而坠，礼乐崩丧，亦正其统纪而已矣。”既而夫子闻之
曰：“吾岂敢哉！亦好礼乐者也。”

陈惠公大城，因起凌阳之台。未终而坐法死者数十
人，又执三监吏。夫子适陈闻之，见陈侯，与俱登台而
观焉。夫子曰：“美哉斯台！自古圣王之为城台，未有不
戮一人而能致功若此者也。”陈侯默而退，遂窃赦所
执吏。既而见夫子，问曰：“昔周作灵台，亦戮人乎？”答曰：
“文王之兴，附者六州。六州之众，各以子道来，故区区”
之台，未及期日而已成矣。何戮之有乎？夫以少少之
众，能立大大之功，唯君尔。

子张曰：“女子必渐乎二十而后嫁，何也？”孔子曰：“十五
许嫁而后从夫，是阳动而阴应，男唱而女随之义也。
以为缋组𬘓织纴者，女子之所有事也；黼黻文章之
义，妇人之所有大功也。必十五以往，渐乎二十，然后
可以通乎此事。通乎此事，然后乃能上以孝于舅姑，
下以事夫养子也。”

宰我使于齐而反，见夫子曰：“梁丘据遇虺毒，三旬而
后瘳，朝齐君，齐君会大夫众宾而庆焉，弟子与在宾
列。大夫众宾并复献攻疗之方。弟子谓之曰：‘夫所以
献方，将为病也。今梁丘已疗矣，而诸夫子乃复献方，
方将安施？意欲梁丘大夫复有虺害，当用之乎’？众坐
默然无辞。弟子此言何如？”夫子曰：“汝说非也。夫三折
肱”为良。毉梁丘子遇虺毒而获疗，犹有与之同疾者，
必问所以已之之方焉。众人为此，故各言其方，欲售
之以已人之疾也。凡言其方者，称其良也，且以参据
所以已之之方优劣耳。

夫子适齐，晏子就其馆，既宴，其私焉，曰：“齐其危矣，譬
若载无辖之车，以临千仞之谷，其不颠覆亦难冀也。
子吾心也。子以齐为游息之馆，当或可救，子幸不吾
隐也。”夫子曰：“夫死病无可为毉。夫政令者，人君之衔
辔，所以制下也。今齐君失之已久矣，子虽欲挟其辀
而扶其轮，良弗及也。抑犹可以终齐君及子之身。过
此以往，齐其田氏矣。”

齐东郭亥欲攻田氏，执贽，见夫子而访焉。夫子曰：“子
为义也，丘不足与计事。”揖子贡使答之。子贡谓之曰：
“今子士也，位卑而图大。位卑则人不附也，图大则人
惮之，殆非子之任也。盍姑已乎？夫以一缕之任，系千
钧之重，上县之于无极之高，下垂之于不测之深，旁
人皆哀其绝，而造之者不知其危，子之谓乎？马方骇”，
鼓而惊之，系方绝重而填之，马奔车覆，六辔不禁，系
绝于高，坠入于深，其危必矣。东郭亥色战而跪曰：“吾
已矣，愿子无言。”既而夫子告子贡曰：“东郭亥欲为义
者也，子亦告之以难易，则可矣，奚至惧之哉？”

宰我问：“君子尚辞乎？”孔子曰：“君子以理为尚。博而不
要，非所察也；繁辞富说，非所听也；唯知者不失理。”孔
子曰：“吾于予，取其言之近类也；于赐，取其言之切事
也。近类则足以喻之，切事则足以惧之。”

《论书篇》：子张问曰：“圣人受命，必受诸天，而《书》云‘受终
于文祖’，何也？”孔子曰：“受命于天者，汤、武是也；受命于
人者，舜、禹是也。”夫不读《诗》《书》《易》《春秋》，则不知圣人之
心，又无以别尧舜之禅、汤、武之伐也。

子张问曰：“‘礼，丈夫三十而室。昔者舜三十征庸，而《书》
云‘有鳏在下’，曰虞舜’，何谓也？曩师闻诸夫子曰：‘圣人
在上，君子在位，则内无怨女，外无旷夫。尧为天子，而
有鳏在下，何也’？孔子曰：‘夫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后娶，
古今通义也。舜父顽，母嚚，莫克图室家之端焉，故逮
三十而谓之鳏也。《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父母’”
在则宜图婚，若已殁，则己之娶必告其庙。今舜之鳏，
乃父母之顽嚚也，虽尧为天子，其如舜何？

子夏问《书》大义。子曰：“吾于《帝典》，见尧、舜之圣焉；于《大
禹》《皋陶谟》《益稷》，见禹、稷、皋陶之忠勤功勋焉，于《洛诰》
见周公之德焉。故《帝典》可以观美，《大禹谟》《禹贡》可以
观事，《皋陶谟》《益稷》可以观政，《洪范》可以观度，《泰誓》可
以观义，《五诰》可以观仁，《甫刑》可以观诫。通斯七者，则
《书》之大义举矣。”

孔子曰：“《书》之于事也，远而不阔，近而不迫，志尽而不
怨，辞顺而不谄。吾于《高宗肜》日，见德有报之疾也。苟
由其道致其仁，则远方归志而致其敬焉。吾于《洪范》
见君子之不忍言人之恶而质人之美也。发乎中而见乎外，以成文者，其唯《洪范》乎！”

子张问曰：“尧舜之世，一人不刑而天下治，何则？以教
诚而爱深也。龙子以为一夫而被以五刑，敢问何谓？”
孔子曰：“不然，五刑所以佐教也，龙子未可谓能为《书》
也。”

子夏读《书》既毕，而见于夫子。夫子谓曰：“子何为于《书》？”
子夏对曰：“《书》之论事也，昭昭然若日月之代明，离离
然若星辰之错行，上有尧舜之道，下有三王之义。凡
商之所受《书》于夫子者，志之于心，弗敢忘。虽退而穷，
居河、济之闲，深山之中，作壤室，编蓬户，常于此弹琴
以歌先王之道，则可以发愤慷喟，忘己贫贱。故有人”
亦乐之，无人亦乐之，上见尧、舜之德，下见三王之义，
忽不知忧患与死也。夫子愀然变容曰：“嘻！子殆可与
言《书》矣。虽然，其亦表之而已，未睹其里也。夫窥其门
而不入其室，恶睹其宗庙之奥，百官之美乎？”

宰我问：“《书》云：‘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何谓也？”孔子
曰：“此言人事之应乎天也。尧既得舜，历试诸难，已而
纳之于尊显之官，使大录万机之政。是故阴阳清和，
五星不悖。烈风雷雨各以其应，不有迷错愆伏，明舜
之行合于天也。”

宰我曰：“敢问禋于六宗，何谓也？”孔子曰：“所宗者六，皆
洁祀之也。埋少牢于太昭，所以祭时也；祖迎于坎坛，
所以祭寒暑也。主于郊宫，所以祭日也。夜明，所以祭
月也。《幽》”所以祭星也。《雩》。所以祭水旱也，“禋于六
宗”，此之谓也。

“《书》曰：‘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季桓子问
曰：“此何谓也？”孔子曰：“古之王者，臣有大功，死则必祀
之于庙，所以殊有绩，劝忠勤也。《盘庚》举其事以厉其
世，臣故称焉。”桓子曰：“天子之臣有大功者，则既然矣。
诸侯之臣有大功者，可以如之乎？”孔子曰：“劳能定国，
功加于民。大臣死难，虽食之公庙可也。”桓子曰：“其位
次如何？”孔子曰：“天子诸侯之臣，生则有列于朝，死则
有位于庙，其序一也。”

《书》曰：维高宗报上甲。微定公问曰：“此何谓也？”孔子对
曰：“此谓亲尽庙毁，有功而不及祖，有德而不及宗，故
于每岁之大尝而报祭焉，所以昭其功德也。”公曰：“先
君僖公，功德前行，可以与干报乎？”孔子曰：“丘闻昔虞
夏商周以帝王行此礼者，则有矣。”自此以下，未之知
也。

定公问曰：“《周书》所谓‘庸庸祗祗，威威显民’，何谓也？”孔
子对曰：“不失其道，明之于民之谓也。夫能用可用，则
正治矣；敬可敬，则尚贤矣；畏可畏，则服刑恤矣。君审
此三者以示民，而国不兴，未之有也。”

子张问：“《书》云‘奠高山’，何谓也？”孔子曰：“高山五岳，定其
差秩，祀所视焉。”子张曰：“其礼如何？”孔子曰：“牲币之物，
五岳视三公，小名山视子男。”子张曰：“仁者何乐于山？”
孔子曰：“夫山者岿然高。”子张曰：“高则何乐尔？”孔子曰：
“夫山，草木植焉，鸟兽蕃焉，财用出焉；直而无私焉，四
方皆伐焉；直而无私，兴吐风云以通乎天地之闲，阴”
阳和合，雨露之泽，万物以成，百姓咸飨，此仁者之所
以乐乎《山》也。

孟懿子问：“《书》曰：‘钦四邻’，何谓也？”孔子曰：“王者前有疑，
后有丞，左有辅，右有弼，谓之四近。言前后左右近臣
当畏敬之，不可以非其人也。周文王胥附奔辏，先后
御侮，谓之四邻，以免乎羑里之害。”懿子曰：“夫子亦有
四邻矣。”孔子曰：“吾有四友焉，自吾得回也；门人加亲，
是非胥附乎？自吾得赐也；远方之士日至，是非奔辏”
乎？自我得师也，“前有光，后有辉”，是非先后乎？自吾得
仲由也，“恶言不至于门”，是非御侮乎？

孔子见齐景公、梁丘据自外而至，公曰：“何迟？”对曰：“陈
氏戮其小臣，臣有辞，为是故迟。”公笑而目孔子曰：“《周
书》所谓‘明德慎罚’，陈子明德也。罚人而有辞，非不慎
矣。”孔子答曰：“昔康叔封卫，统三监之地，命为孟侯。周
公以成王之命，作《康诰》焉。称述文王之德，以成敕诫
之文。其《书》曰：‘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德慎罚’。克明德”
者，能显用有德，举而任之也。慎罚者，并心而虑之，众
平然后行之，致刑错也。此言其所任不失德，所罚不
失罪，不谓己德之明也。公曰：“寡人不有过言，则安得
闻吾子之教也？”

《书》曰：“其在祖甲，不义惟王。”公西赤曰：“闻诸晏子：汤及
太甲、武丁、祖乙，天下之大君。夫太甲为王，居丧行不
义，同称君，何也？”孔子曰：“君子之于人，计功而除过。太
甲即位，不明居丧之礼，而于冢宰之政。伊尹放之于
桐，忧思三年，追悔前愆，起而复位，谓之明王。以此观
之，虽四于三王，不亦可乎？”

鲁哀公问：“《书》称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
允谐’，何谓也？”孔子对曰：“此言善政之化乎物也。古之
帝王功成作乐，其功善者其乐和，乐和则天地犹且
应之，况百兽乎？”夔为帝舜乐正，实能以乐尽治理之
情。公曰：“然则政之大本，莫尚夔乎？”孔子曰：“夫乐所以
歌其成功，非政之本也。众官之长，既咸熙熙，然后乐乃和焉。公曰：“吾闻夔一足有异于人，信乎？”孔子曰：“昔
重黎举夔而进，又欲求人而佐舜，曰：‘夫乐，天地之精
也，唯圣人为能和六律，均五音，知乐之本，以通八风’。
夔能若此，一而足矣。故曰：一足，非一足也。”公曰：“善。”
《记义》篇：季桓子以粟千锺饩夫子，夫子受之而不辞，
既而以颁门人之无者。子贡进曰：“季孙以夫子贫故
致粟，夫子受之而以施人，无乃非季孙之意乎？”子曰：
“何？”对曰：“季孙以为惠也。”子曰：“然。吾得千锺，所以受而
不辞者，为季孙之惠，且以为宠也。夫受人财，不以成
富，与季孙之惠于一人，岂若惠数百人哉？”

秦庄子死，孟武伯问于孔子曰：“古者同寮有服乎？”答
曰：“然。同寮有相友之义，贵贱殊等，不为同官。闻诸老
聃：昔者虢叔、闳夭、太颠、散宜生、南宫适五臣同寮比
德，以赞文武。及虢叔死，四人者为之服朋友之服，古
之达理者行之也。”

公父文伯死，室人有从死者，其母怒而不哭。相室谏
之，其母曰：“孔子，天下之贤人也。不用于鲁，退而去。是
子素宗之而不能随。今死，而内人从死者二人焉。若
此，于长者薄，于妇人厚也。”既而夫子闻之曰：“季氏之
妇尚贤哉？”子路愀然对曰：“夫子亦好人之誉己乎？夫
子死而不哭，是不慈也。何善尔？”子曰：“怒其子之不能”
随贤，所以为尚贤者，吾何有焉？其亦善此而已矣。
卫出，公使人问孔子曰：“寡人之任臣无大小，一一自
观察之，犹复失人，何故？”答曰：“如君之言，此即所以失
之也。人既难知，非言问所及，观察所尽。且人君之虑
者多，多虑则意不精，以不精之意，察难知之人，宜其
有失也。君未之闻乎？昔者舜臣尧，官才”任士，尧一从
之。左右曰：“人君用士，当自任耳目而取信于人，无乃
不可乎？”尧曰：“吾之举舜已耳目之矣。今舜所举人，吾
又耳目之，是则耳目人终无已已也。”君苟付可付，则
己不劳而贤才不失矣。

子贡问曰：“昔孙文子以卫侯哭之不哀，知其将为乱，
不敢舍其重器而行，尽寘诸戚而善晋大夫二十人，
或称其知，何如？”孔子曰：“人知其为知也，吾未知其为
知也。”子贡曰：“敢问何谓也？”子曰：“食其禄者，必死其事。”
孙子知卫君之将不君，不念，伏死以争，而累规去就，
尸利携贰，非人臣也。臣而有不臣之心，明君所不赦，
幸哉，孙子之以此免戮也。

孔子使宰予使于楚，楚昭王以安车象饰，因宰予以
遗孔子焉。宰予曰：“夫子无以此为也。”王曰：“何故？”对曰：
“臣以其用思其所在观之，有以知其然。”王曰：“言之。”宰
予对曰：“自臣侍从夫子以来，窃见其言不离道，动不
违仁，贵义尚德，清素好俭。仕而有禄，不以为积；不合
则去，退无吝心；妻不服彩，妾不衣帛；车器不雕，马不
食粟，道行则乐其治，不行则乐其身，此所以为夫子
也。若夫观目之丽靡，窈窕之淫音，夫子过之弗之视，
遇之弗之听也，故臣知夫子之无用此车也。”王曰：“然
则夫子何欲而可？”对曰：“方今天下道德寝息其志欲
兴而行之。天下诚有欲治之君，能行其道，则夫子虽
徒步以朝，固犹为之，何必远辱君之重贶乎？”王曰：“乃
今而后，知孔子之德也大矣！”宰予归，以告孔子。孔子
曰：“二三子以予之言何如？”子贡对曰：“未尽夫子之美
也。夫子德高则配天，深则配海，若予之言行，事之实
也。”夫子曰：“夫言贵实，使人信之，舍实何称乎？是赐之
华，不若予之实也。”

孔子适齐，齐景公让登，夫子降一等，景公三辞，然后
登。既坐，曰：“夫子降德，辱临寡人，寡人以为荣也。而降
阶以远自绝于寡人，寡人未知所以为罪。”孔子答曰：
“君惠顾外臣，君之赐也。然以匹夫敌国，君非所敢行
也。虽君私之，其若义何？”

颜仇由善事亲，子路义之，后仇以非罪执于义，将厄，
子路请以金赎焉，人将许之。既而二三子纳金于子
路以入卫。或谓孔子曰：“受人之金以赎其私昵，义乎？”
子曰：“义而赎之”，贫取于友，非义而何？爱金而令不辜
陷辟，凡人且犹不忍，况二三子于由之所亲乎？《诗》云：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苟出金可以生人，虽百倍，古人
“不以为多。故二三子其欲由也成其义，非汝之所知
也。”

孔子读《诗》及《小雅》，喟然而叹曰：“吾于《周南》《召南》，见周
道之所以盛也；于《柏舟》，见匹妇执志之不可易也；于
《淇奥》，见学之可以为君子也；于《考槃》，见遁世之士而
不闷也；于《木瓜》，见包且之礼行也；于《缁衣》，见好贤之
心至也；于《鸡鸣》，见古之君子不忘其敬也；于《伐檀》，见
贤者之先事后食也；于《蟋蟀》，见陶唐俭德之大也；于”
《下泉》，见乱世之思明君也；于《七月》，见豳公之所造周
也；于《东山》，见周公之先公而后私也；于《狼跋》，见周公
之远志所以为圣也；于《鹿鸣》，见君臣之有礼也；于《彤
弓》，见有功之必报也；于《羔羊》，见善政之有应也；于《节
南山》见忠臣之忧世也；于《蓼莪》，见孝子之思养也；于
《四月》，见孝子之思祭也；于《裳裳者华》“见古之贤者，世
保其禄也；于《采菽》，见古之明王，所以敬诸侯也孔子昼息于室而鼓琴焉。闵子自外闻之，以告曾子
曰：“向也，夫子之音，清彻以和，沦入至道，今也更为幽
沈之声。幽则利欲之所为发，沈则贪得之所为施。夫
子何所感而若是乎？吾从子入而问焉。”曾子曰：“诺。”二
子入问夫子，夫子曰：“然，女言是也。吾有之，向见猫方
取鼠，欲其得之，故为之音也。女二人者，敦识诸？”曾子
对曰：“闵子。”夫子曰：“可与听音矣。”

《刑论》篇：“仲弓问古之刑教与今之刑教。孔子曰：‘古之
刑省，今之刑繁。其为教，古有礼然后有刑，是以刑省；
今无礼以教，而齐之以刑，刑是以繁。《书》曰：‘伯夷降典，
折民维刑’’。”谓先礼以教之，然后继以刑折之也。夫无
礼则民无耻，而正之以刑，故民苟免。

孔子适卫，卫将军《文子》问曰：“吾闻鲁公父氏不能听
狱，信乎？”孔子答曰：“不知其不能也。夫公父氏之听狱，
有罪者惧，无罪者耻。”文子曰：“有罪者惧，是听之察刑
之当也；无罪者耻，何乎？”孔子曰：“齐之以礼，则民耻矣；
刑以止刑，则民惧矣。”文子曰：“今齐之以刑，刑犹弗胜，
何礼之齐？”孔子曰：“以礼齐民，譬之于御则辔也；以刑
齐民，譬之于御，则鞭也。执辔于此，而动于彼，御之良
也。无辔而用策，则马失道矣。”文子曰：“以御言之，左手
执辔，右手运策，不亦速乎？若徒辔无策，马何惧哉？”孔
子曰：“吾闻古之善御者，执辔如组，两骖如舞，非策之
助也。是以先王盛于礼而薄于刑，故民从命。今也废
礼而尚刑，故民弥暴。”文子曰：“吴越之俗无礼而亦治，
何也？”孔子曰：“夫吴越之俗，男女无别，同厕而浴，民轻
相犯，故其刑重而不胜，由无礼也。中国之教，为外内
以别男女，异器服以殊等类，故其民笃而法，其刑轻
而胜，由有礼也。”

孔子曰：“民之所以生者，衣食也。上不教民，民匮其生，
饥寒切于身而不为非者寡矣。故古之于盗，恶之而
不杀也。今不先其教而一杀之，是以罚行而善不反，
刑张而罪不省。夫赤子知慕其父母，由审故也。况为
政者夺其贤者，而与其不贤者以化民乎？知审此二
者，则上盗息。”

《书》曰：“兹殷罚有伦。”子张问曰：“何谓也？”孔子曰：“不失其
理之谓也。今诸侯不同德，国君异法，折狱无伦，以意
为限，是故知法之难也。”子张曰：“古之知法者与今之
知法者异乎？”孔子曰：“古之知法者能远，今之知法者
不失有罪。不失有罪，其于怨寡矣。能远则于狱其防
深矣。寡怨近乎滥，防深治乎本。《书》曰：‘维敬五刑，以成
三德’”，言敬刑所以为德也。

《书》曰：“非从维从。”孔子曰：“君子之于人，有不语也，无不
听也，况听讼乎？必尽其辞矣。夫听讼者，或从其情，或
从其辞，辞不可从，必断以情。”《书》曰：“人有小罪，非眚乃
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乃有大
罪，非终乃为眚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
曾子问听狱之术，孔子曰：“其大法有三焉：治必以宽，
宽”之之术归于察，察之之术归于义。是故听而不宽，
是乱也；宽而不察，是慢也；察而不中义，是私也。私则
民怨。故善听者，虽不越辞，辞不越情，情不越义。《书》曰：
“上下比罚，无僭乱辞。”

《书》曰：“哀矜折狱。”仲弓问曰：“何谓也？”孔子曰：“古之听讼
者，察贫穷，哀孤独及鳏、寡、老、弱、不肖而无告者，虽得
其情，必哀矜之。死者不可生，断者不可属。若老而刑
之谓之悖，弱而刑之谓之克，不赦过谓之逆，率过以
小罪谓之枳。故宥过赦小罪，老弱不受刑，先王之道
也。《书》曰：‘大辟宜赦’。又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
《书》曰：‘若保赤子’。”子张问曰：“听讼可以若此乎？”孔子曰：
“可哉！古之听讼者，恶其意，不恶其人，求所以生之；不
得其所以生，乃刑之君，必与众共焉。今之听讼者，不
恶其意，而恶其人，求所以杀，是反古之道也。”

孟氏之臣叛武伯，问孔子曰：“如之何？”答曰：“臣人而叛，
天下所不容也。其状自反。子姑待之。”三旬果自归孟
氏。武伯将执之，访于夫子。夫子曰：“无也。子之于臣，礼
意不至，是以去子。今其自反，罪以反除，又何执焉？子
修礼以待之，则臣去子将安往？”武伯乃止。

《记问篇》：夫子闲居，喟然而叹。子思再拜请曰：“意子孙
不修，将忝祖乎？羡尧舜之道，恨不及乎？”夫子曰：“尔孺
子安知吾志？”子思对曰：“伋于进瞻，亟闻夫子之教，其
父析薪，其子弗克负荷，是谓不肖。伋每思之，所以大
恐而不解也。”夫子欣然笑曰：“然乎！吾无忧矣。世不废
业，其克昌乎？”

子思问于夫子曰：“为人君者，莫不知任贤之逸也，而
不能用贤，何故？”子曰：“非不欲也。所以官人任能者，由
于不明也。其君以誉为赏，以毁为罚，贤者不居焉。”
子思问于夫子曰：“伋闻夫子之诏，正俗化民之政，莫
善于礼乐也。《管子》任法以治齐，而天下称仁焉。是法
与礼乐异用而同功也，何必但礼乐哉？”子曰：“尧舜之
化，百世不辍，仁义之风远也。管仲任法，身死则法息，
严而寡恩也。若管仲之知，足以定法材，非管仲而专

子曰：“由乎心。心之精神是谓圣。推数究理，不以疑，周
其所察，圣人难诸。”

赵简子使聘夫子，夫子将至焉。及河，闻鸣犊与窦犫
之见杀也，回舆而旋之卫。息鄹遂为《操》曰：“周道衰微，
礼乐陵迟，文武既坠，吾将焉归？周游天下，靡邦可依。
凤鸟不识，珍宝枭鸱。眷然顾之，惨然心悲。巾车命驾，
将适唐都。黄河洋洋，攸攸之鱼，临津不济，还辕息鄹，
伤予道穷。哀彼无辜。翱翔于卫，复我旧庐，从吾所好，
其乐只且。”

哀公使以币如卫迎夫子，而卒不能赏用也。故夫子
作《丘陵之歌》曰：“登彼丘陵，峛崺其阪，仁道在迩，求之
若远，遂迷不复，自婴屯蹇，喟然回虑，题彼泰山，郁确
其高，梁甫回连，枳棘充路，陟之无缘，将伐无柯，患玆
蔓延，惟以永叹，涕霣潺湲。”

楚王使使奉金币聘夫子。宰予、冉有曰：“夫子之道，至
是行矣。”遂请见，问夫子曰：“太公勤身苦志，八十而遇
文王，孰与许由之贤？”夫子曰：“许由独善其身者也，太
公兼利天下者也。然今世无文王之君也，虽有太公，
孰能识之？”乃歌曰：“大道隐兮礼为基，贤人窜兮将待
时，天下如一欲何之？”

叔孙氏之车子曰鉏商樵于野而获兽焉。众莫之识，
以为不祥，弃之五父之衢。冉有告夫子曰：“麇身而肉
角，岂天之”乎？夫子曰：“今何在？吾将观焉。”遂往，谓其
御高柴曰：“若求之言，其必麟乎？”到视之，果信言。偃问
曰：“飞者宗凤，走者宗麟，为其难致也。敢问今见，其谁
应之？”子曰：“天子布德，将致太平，则麟凤龟龙先为之
祥。今宗周将灭，天下无主，孰为来哉？”遂泣曰：“予之于
人，犹麟之于兽也。麟出而死，吾道穷矣。”乃歌曰：“唐虞
世兮麟凤游，今非其时吾何求，麟兮麟兮我心忧。”
按《韩诗外传》，孔子南游适楚，至于阿谷之隧，有处子
佩瑱而浣者，孔子曰：“彼妇人其可与言矣乎？”抽觞以
“女不可求思。”此之谓也。

哀公问孔子曰：“有智寿乎？”孔子曰：“然。人有三死而非
命也者，自取之也。居处不理，饮食不节，劳过者，病共
杀之。居下而好干上，嗜欲无厌，求索不止者，刑共杀
之。少以敌众，弱以侮彊，忿不量力者，兵共杀之。故有
三死而非命者，自取之也。”

荆伐陈，陈西门坏，因其降民使修之。孔子过而不式。
子贡执辔而问曰：“《礼》过三人则下，二人则式。今陈之
修门者众矣，夫子不为式，何也？”孔子曰：“国亡而弗知，
不智也；知而不争，非忠也；亡而不死，非勇也。修门者
虽众，不能行一于此，吾故弗式也。”

孔子曰：“口欲味，心欲佚，教之以仁。心欲兵，身恶劳，教
之以恭。好辩论而畏惧，教之以勇。目好色，耳好声，教
之以义。”

传曰：孔子云：“‘美哉，颜无父之御也！马知后有舆而轻
之，知上有人而爱之，马亲其正而爱其事。如使马能
言，彼将必曰：乐哉，今日之驺也’。至于颜沦少衰矣，马
知后有舆而轻之，知上有人而敬之，马亲其正而敬
其事。如使马能言，彼将必曰：‘驺来其人之使我也。至
于颜夷而衰矣，马知后有舆而重之，知上有人而畏’”
之马，亲其正而畏其事。如马能言，彼将必曰：“驺来。驺
来，女不驺，彼将杀女。”故御马有法矣，御民有道矣。法
得则马和而欢，道得则民安而集。

传曰：孔子遭齐程木子于郯之闲，倾盖而语终日。有
闲顾子路曰：“由束帛十疋，以赠先生。”子路不对。有闲
又顾曰：“束帛十疋，以赠先生。”子路率尔而对曰：“昔者
由也闻之于夫子：士不中道相见，女无媒而嫁者，君
子不行也。”孔子曰：“夫《诗》不云乎：‘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且夫齐程”
木子，天下之贤士也。吾于是而不赠，终身不之见也。
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

子路与巫马期薪于韫丘之下。陈之富人有处师氏
者，脂车百乘，觞于韫丘之上。子路与巫马期曰：“使子
无忘子之所知，亦无进子之所能，得此富，终身无复
见夫子。子为之乎？”巫马期喟然仰天而叹，闟然投镰
于地，曰：“吾尝闻之夫子，勇士不忘丧其元，志士仁人
不忘在沟壑。子不知予与试予与意者其志与？”子路
心惭，故负薪先归。孔子曰：“由来何为偕出而先返也？”
子路曰：“向也”，由与巫马期薪于韫丘之下。陈之富人
有处师氏者，脂车百乘，觞于韫丘之上，由谓巫马期
曰：“使子无忘子之所知，亦无进子之所能，得此富，终
身无复见夫子，子为之乎？”巫马期喟然仰天而叹，闟
然投镰于地，曰：“吾尝闻夫子，勇士不忘丧其元，志士
仁人不忘在沟壑。子不知，予与试予与意者，其志与
由也？”心惭，故先负薪归。孔子援琴而弹《诗》曰：“肃肃鸨
羽，集于苞栩。王事靡盬，不能蓺稷黍。父母何怙？悠悠
苍天，曷其有所。予道不行邪？使汝愿者。”

孔子曰：“士有五：有执尊贵者，有家富厚者，有资勇悍
者，有心智愚者，有貌美好者。有执尊贵者，不以爱民行义理，而反以暴敖。家富厚者，不以赈穷救不足，而
反以侈靡无度。资勇悍者，不以卫上攻战，而反以侵
陵私斗。心智愚者，不以端计数，而反以事奸饰诈。貌
美好者，不以统朝莅民，而反以蛊女纵欲。此五者，所”
谓“士失其美质”者也。

子夏读《诗》已毕，夫子问曰：“尔亦可言于《诗》矣？”子夏对
曰：“《诗》之于事也，昭昭乎若日月之光明，燎乎如星辰
之错行，上有尧舜之道，下有三王之义，弟子不敢忘。
虽居蓬户之中，弹琴以咏先王之风，有人亦乐之，无
人亦乐之，亦可发愤忘食矣。《诗》曰：‘衡门之下，可以栖
迟；泌之洋洋，可以疗饥’。”夫子造然变容曰：“‘嘻！吾子始
可以言《诗》已矣。然子以见其表，未见其里’。颜渊曰：‘其
表已见其里，又何有哉？孔子曰：‘窥其门，不入其中，安
知其奥藏之所在乎？然藏又非难也。丘尝悉心尽志，
已入其中，前有高岸，后有深谷，泠泠然如此，既立而
已矣，不能见其里，盖谓精微者也’’。”

楚庄王寝疾，卜之，曰：“河为祟。”大夫曰：“请用牲。”庄王曰：
“止。古者圣王之祭不过望。濉、漳、江、汉，楚之望也。寡人
虽不得河，非所获罪也。”遂不祭。三日而疾有瘳。孔子
闻之曰：“楚庄王之霸，其有方矣。制节守职，反身不贰，
其霸不亦宜乎！”

传曰：宋大水，鲁人吊之曰：“天降淫雨，害于粢盛，延及
君地，以忧执政，使臣敬吊。”宋人应之曰：“寡人不仁，斋
戒不修，使民不时，天加以灾，又遗君忧，拜命之辱。”孔
子闻之曰：“宋国其庶几矣。”弟子曰：“何谓？”孔子曰：“昔桀
纣不任其过，其亡也忽焉；成汤文王知任其过，其兴
也勃焉，过而改之，是不过也。”宋人闻之，乃夙兴夜寐，
吊死问疾。戮力宇内。三岁年丰政平

传曰：鲁有父子讼者，康子欲杀之。孔子曰：“未可杀也。
夫民父子讼之为不义久矣，是则上失其道；上有道，
是人亡矣。讼者闻之，请毋讼。”康子曰：“治民以孝，杀一
不义，以僇不孝，不亦可乎？”孔子曰：“否。不教而听其狱，
杀不辜也；三军大败，不可诛也；狱谳不治，不可刑也。
上陈之教而先服之，则百姓从风矣；邪行不从，然后”
俟之以刑，则民知罪矣。夫一仞之墙，民不能逾；百仞
之山，童子登游焉，陵迟故也。今其仁义之陵迟久矣，
能谓“民无逾乎？”

孔子观于周庙，有攲器焉。孔子问于守庙者曰：“此谓
何器也？”对曰：“此盖为宥座之器。”孔子曰：“闻宥座器满
则覆，虚则攲，中则正，有之乎？”对曰：“然。”孔子使子路取
水试之：满则覆，中则正，虚则攲。孔子喟然而叹曰：“呜
呼！恶有满而不覆者哉？”子路曰：“敢问持满有道乎？”孔
子曰：“持满之道，抑而损之。”子路曰：“损之有道乎？”孔子
曰：“德行宽裕者守之以恭，土地广大者守之以俭，禄
位尊盛者守之以卑，人众兵彊者守之以畏，聪明睿
智者守之以愚，博闻彊记者守之以浅。夫是之谓抑
而损之。”

传曰：子路盛服以见孔子，孔子曰：“由疏疏者何也？昔
者江于𣸣，其始出也，不足以滥觞；及其至乎江之津
也，不方舟，不避风，不可渡也。非其众川之多欤？今汝
衣服甚盛，颜色充满，天下有谁加汝哉？”子路趋出，改
服而入，盖摄如也。孔子曰：“由志之，吾语汝。夫慎于言
者不哗，慎于行者不伐，色知而有长者，小人也。故君”
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言之要也。能之为能之，
不能为不能，行之要也。言要则知，行要则仁，又何加
哉！

晏子聘鲁，上堂则趋，授玉则跪。子贡怪之，问孔子曰：
“晏子知礼乎？今者晏子来聘鲁，上堂则趋，授玉则跪，
何也？”孔子曰：“其有方矣。待其见我，我将问焉。”俄而晏
子至，孔子问之，晏子对曰：“夫上堂之礼，君行一，臣行
二。今君行疾，臣敢不趋乎？今君之授币也卑，臣敢不
跪乎？”孔子曰：“善。礼中又有礼，赐寡使也，何足以识礼”
也。

孔子见客，客去，颜渊曰：“客仁也？”孔子曰：“恨兮其心，颡
兮其口，仁则吾不知也，言之所聚也。”颜渊蹙然变色
曰：“良玉度尺，虽有十仞之土，不能掩其光；良珠度寸，
虽有百仞之水，不能掩其莹。夫形体也，色心也，闵闵
乎其薄也。苟有温良在中，则眉睫与之矣；疵瑕在中，
则眉睫不能匿之。”

孔子侍坐于季孙，季孙之宰通曰：“君使人假马，其与
之乎？”孔子曰：“吾闻君取于臣，谓之取，不曰假。”季孙悟，
告宰通曰：“今以往，君有取谓之取，无曰假。”孔子曰：“正
假马之言，而君臣之义定矣。”

子路治蒲三年，孔子过之，入境而善之，曰：“由恭敬以
信矣。”入邑曰：“善哉！由忠信以宽矣。”至庭曰：“善哉！由明
察以断矣。”子贡执辔而问曰：“夫子未见由，而三称善，
可得闻乎？”孔子曰：“入其境，田畴草莱甚辟，此恭敬以
信，故民尽力。入其邑，墉屋甚尊，树木甚茂，此忠信以
宽，故民不偷。入其庭甚闲，此明察以断，故民不扰也。”
孔子曰：“可与言终日而不倦者，其惟学乎！其身体不
足观也，勇力不足惮也，族姓不足称也，宗祖不足道也，而可以闻于四方而昭于诸侯者，其惟学乎？”
孔子行，简子将杀阳货，孔子似之，带甲以围。孔子舍，
子路愠怒，奋戟将下，孔子止之曰：“由何仁义之寡裕
也！夫《诗》《书》之不习，《礼》《乐》之不讲，是丘之罪”也。若吾非
《阳货》，而以吾为阳货，则非丘之罪也，命也。我歌子和。
若子路歌，孔子和之，三终而《围》罢。

孔子曰：“昔者周公事文王，行无专制，事无由己，身若
不胜衣，言若不出口，有奉持于前，洞洞焉若将失之，
可谓子矣。武王崩，成王幼，周公承文武之业，履天子
之位，听天子之政，诛管、蔡之罪，抱成王而朝诸侯，诛
赏制断，无所顾问，威动天地，振恐海内，可谓能武矣。
成王壮，周公致政，北面而事之，请然后行，无伐矜之”
色，可谓臣矣。故一人之身能三变者，所以应时也。
孔子曰：“明王有三惧：一曰处尊位而恐不闻其过，二
曰得志而恐骄。三曰闻天下之至道而恐不能行。昔
者越王句践与吴战，大败之。当是之时，君南面而立，
近臣三，远臣五，令诸大夫曰：‘闻过而不以告我者为
上戮’。”此处尊位而恐不闻其过也。昔者晋文公与楚
战，大胜之，烧其草火，三日不息。文公退而有忧色。侍
者曰：“君大胜楚，而有忧色，何也？”文公曰：“吾闻能以战
胜安者惟圣人，若夫诈胜之徒，未尝不危，吾是以忧
也。”此得志而恐骄也。昔者齐桓公得管仲、隰朋，南面
而立，桓公曰：“吾得二子也，吾目加明，吾耳加聪，不敢
独擅进之先祖。”此闻至道而恐不能行者也。由桓公、
晋文、越王、句践观之，“三惧”者，明君之务也。

孔子闲居，子贡侍坐，请问为人下之道奈何？孔子曰：
“善哉，尔之问也！为人下，其犹土乎？”子贡未达。孔子曰：
“夫土者，掘之得甘泉焉，树之得五谷焉，草木植焉，鸟
兽鱼鳖遂焉。生则立焉，死则入焉。多功不言，赏世不
绝。故曰：能为下者，其惟土乎！”子贡曰：“赐虽不敏，请事
斯语。”

子贡问大臣。子曰：“齐有鲍叔，郑有子皮。”子贡曰：“否。齐
有管仲，郑有东里子产。”孔子曰：“产荐也。”子贡曰：“然则
荐贤贤于贤？”曰：“知贤，智也。推贤，仁也。引贤，义也。有此
三者，又何加焉？”

孔子游于景山之上，子路、子贡、颜渊从。孔子曰：“君子
登高必赋，小子愿言者何其愿？丘将启汝。”子路曰：“由，
愿奋长戟，荡三军，乳虎在后，仇敌在前，蠡跃蛟奋，进
救两国之患。”孔子曰：“勇士哉！”子贡曰：“两国构难，壮士
列阵，尘埃涨天。赐不持一尺之兵，一斗之粮，解两国
之难，用赐者存，不用赐者亡。”孔子曰：“辩士哉！颜回不”
愿。孔子曰：“回何不愿？”颜渊曰：“二子已愿，故不敢愿。”孔
子曰：“不同意，各有事焉。回其愿，丘将启汝。”颜渊曰：“愿
得小国而相之，主以道制，臣以德化，君臣同心，外内
相应。列国诸侯，莫不从义向风。壮者趋而进，老者扶
而至，教行乎百姓，德施乎四蛮，莫不释兵辐辏乎四
门，天下咸获永宁，蝖飞蠕动，各乐其”性；进贤使能，各
任其事。于是君绥于上，臣和于下，垂拱无为，动作中
道，从容得礼，言仁义者赏，言战斗者死，则由何进而
救赐何难之解？孔子曰：“圣士哉！大人出，小人匿，圣者
起，贤者伏，回与执政，则由赐焉施其能哉？”

昔者孔子鼓瑟，曾子、子贡侧门而听。曲终，曾子曰：“嗟
乎，夫子瑟声殆有贪狼之志，邪僻之行，何其不仁趋
利之甚？”子贡以为然，不对而入。夫子望见子贡有谏
过之色，应难之状，释瑟而待之。子贡以曾子之言告。
子曰：“嗟乎！夫参，天下贤人也，其习知音矣。乡者丘鼓
瑟，有鼠出游，狸见于屋，循梁微行，造焉而避，厌目曲”
脊，求而不得。丘以瑟浮其音，《参》以丘为“贪狼邪僻”，不
亦宜乎。

子贱治单父，其民附。孔子曰：“告丘之所以治之者。”对
曰：“不齐时发仓廪，振困穷，补不足。”孔子曰：“是小人附
耳，未也。”对曰：“赏有能，招贤才，退不肖。”孔子曰：“是士附
耳，未也。”对曰：“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者
十有二人，所师者一人。”孔子曰：“所父事者三人，所兄
事者五人，足以教弟矣；所友者十有二人，足以祛壅”
蔽矣。所师者一人，足以虑无失策，举无败功矣。惜乎
不齐为之大功，乃与尧舜参矣。

齐景公谓《子贡》曰：“先生何师？”对曰：“鲁仲尼。”曰：“仲尼贤
乎？”曰：“圣人也，岂直贤哉？”景公嘻然而笑曰：“其圣何如？”
子贡曰：“不知也。”景公悖然作色曰：“始言圣人，今言不
知，何也？”子贡曰：“臣终身戴天，不知天之高也；终身践
地，不知地之厚也。若臣之事仲尼，譬犹渴操壶杓，就
江海而饮之，腹满而去，又安知江海之深乎？”景公曰：
“先生之誉，得无太甚乎？”子贡曰：“臣赐何敢甚言，尚虑
不及耳。臣誉仲尼，譬犹两手捧土而附泰山，其无益
亦明矣。使臣不誉仲尼，譬犹两手把泰山，无损亦明
矣！”景公曰：“善岂其然，善岂其然？”

孔子燕居，子贡摄齐而前曰：“弟子事夫子有年矣，才
竭而智罢，振于学问，不能复进，请一休焉。”孔子曰：“赐
也欲焉休乎？”曰：“赐欲休于事君。”孔子曰：“《诗》云：‘夙夜匪
懈，以事一人’。为之若此其不易也，若之何其休也？”曰“赐欲休于事父。”孔子曰：“《诗》云：‘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为
之若此其不易也，如之何其休也？”曰：“赐欲休于事兄”
弟，孔子曰：“《诗》云：‘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
且耽’。为之若此其不易也，如之何其休也？”曰：“赐欲休
于畊田”，孔子曰：“《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
其始播百谷’。为之若此其不易也，如之何其休也？”子
贡曰：“君子亦有休乎？”孔子曰：“阖棺兮乃止播耳。不知
其时之易迁兮，此之谓君子所休也。”

孔子行，闻哭声甚悲。孔子曰：“驱驱！前有贤者。”至则皋
鱼也，被褐拥镰，哭于道傍。孔子避车与之言曰：“子非
有丧，何哭之悲也？”皋鱼曰：“吾失之三矣：少而学游诸
侯，以后吾亲，失之一也；高尚吾志闲，吾事君，失之二
也；与友厚而小绝之失之三也；树欲静而风不止，子
欲养而亲不待也。往而不可得见者，亲也。吾请从此
辞矣。”立槁而死。孔子曰：“弟子诫之，足以识矣。”于是门
人辞归而养亲者十有三人。子路曰：“有人于斯，夙兴
夜寐，手足胼胝，而面目黧黑，树蓺五谷以事其亲，而
无孝子之名者，何也？”孔子曰：“吾意者身未敬邪？色不
顺邪？辞不逊邪？古人有言曰：‘衣欤食欤，曾不尔即’。子
劳以事其亲，无此三者，何为无孝之”名？意者所友非
仁人邪？坐语“汝虽有国士之力，不能自举其身。”非无
力也，势不便也。是以君子入则笃孝，出则友贤。何为
其无孝子之名？

孔子出游少源之野，有妇人中泽而哭，其音甚哀。孔
子使弟子问焉，曰：“夫人何哭之哀？”妇人曰：“乡者刈蓍
薪，亡吾蓍簪，吾是以哀也。”弟子曰：“刈蓍薪而亡蓍簪，
有何悲焉？”妇人非伤亡簪也，盖不忘故也。

孔子出卫之东门，逆姑布子卿曰：“二三子引车避，有
人将来，必相我者也，志之。”姑布子卿亦曰：“二三子引
车避，有圣人将来。”孔子下步，姑布子卿迎而视之五
十步，从而望之五十步，顾子贡曰：“是何为者也？”子贡
曰：“赐之师也，所谓鲁孔丘也。”姑布子卿曰：“是鲁孔丘
欤？吾固闻之。”子贡曰：“赐之师何如？”姑布子卿曰：“得尧
之颡，舜之目，禹之颈，皋陶之喙。从前视之，盎盎乎似
有王者；从后视之，高肩弱脊。此惟不及四圣者也。”子
贡吁然。姑布子卿曰：“子何患焉？汗面而不恶，葭喙而
不藉，远而望之，羸乎若丧家之狗，子何患焉？子何患
焉？”子贡以告孔子。孔子无所辞，独辞丧家之狗耳。曰：
“丘何敢乎？”子贡曰：“汗面而不恶，葭喙而不藉，赐以知
之矣。不知丧家狗，何足辞也？”子曰：“赐！汝独不见夫丧
家之狗欤？既敛而椁，布器而祭，顾望无人，意欲施之。
上无明王，下无贤士方伯，王道衰，政教失，彊陵弱，众
暴寡，百姓纵心，莫之纲纪。是人固以丘为欲当之者
也，丘何敢乎？”

颜渊问于孔子曰：“渊愿贫如富，贱如贵，无勇而威，与
士交通，终身无患难，亦且可乎？”孔子曰：“善哉回也！夫
贫而如富，其知足而无欲也。贱而如贵，其让而有礼
也。无勇而威，其恭敬而不失于人也。终身无患难，其
择言而出之也。若回者其至乎！虽上古圣人，亦如此
而已。”

按《孔子年谱》，“一岁在鲁。”

二岁在鲁。

三岁，“圣人父叔梁纥卒，葬于鲁东《防山》。”

四岁在鲁，是年弟子秦商生。

六岁，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是年弟子颜路生。
七岁，周灵王崩，景王立。

“九岁”，在鲁，是年弟子仲由生。

十岁，鲁襄公薨，昭公立。

十一岁，在鲁。是年，弟子漆雕开生。

十五岁，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是年，弟子闵损生。
十七岁，鲁大夫孟懿子与兄南宫敬叔往学《礼》焉。
十九岁，娶宋亓官氏。

二十岁，仕于鲁，为委吏。子鲤生。

二十一岁，为“乘田吏。”

二十四岁，圣母颜氏夫人卒，合葬于防。

二十六岁母丧，既祥，五日弹琴而不成声，十日而成
笙歌。

二十七岁，《郯子》来朝。鲁人叔孙昭子问官。对曰：“吾祖
也，我知之。”

二十八岁，孔子往见《郯子》而学焉。既而告人曰：“天子
失官，学在四裔。”犹信。

二十九岁，闻师襄善琴，遂适晋学之。是年弟子冉求、
商瞿、梁鳣生。

三十岁，孔子自谓“三十而立”，是年弟子高柴巫马施
生。

三十一岁，“齐景公遣使来聘”，孔子适齐。

三十二岁，周景王崩，敬王立，孔子在齐，景公欲以廪
丘之邑为孔子养，辞不受。谓弟子曰：“吾闻之，君子当
有功受赏。今吾言而君未行，乃先赐邑，其不知丘亦
甚矣。”

以知之？”孔子曰：“釐王变文、武之制，作元黄华丽之饰，
宫室崇峻，车马奢侈，天灾所宜加也。”既而使者报釐
王庙灾，公惊曰：“善乎！圣人之智过人远矣。”

三十四岁，访乐于苌弘。弘谓刘文公曰：“吾观仲尼，有
圣人之表，河目而龙颡，黄帝之形貌也；修肱而龟背，
长九尺六寸，成汤之形体也。言必称先王，躬履谦让，
洽闻彊记，博物不穷，其圣人之兴者乎！”周使伯常骞
问道，孔子曰：“刚者必折，劲者数伤，倨者不亲，利者必
弊，此四者，君子之所戒也。”孔子观乎明堂，睹四门墉，
有尧舜桀纣之象，又有周公抱成王负斧扆朝诸侯
之图，谓从者：“夫明镜所以察形，考古所以知今。”又入
后稷庙，有金人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
也，诚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安乐
必诫，无所行悔。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
将大。勿谓不闻，神将伺人。焰焰不灭”，炎炎若何，涓涓
不壅，终为江河。绵绵不绝，或成网罗。毫末不札，将寻
斧柯。诚能慎之，福之根也。口是何伤，祸之门也。强梁
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盗憎主人，民怨其上。
君子知天下之不可尚也，故下之；知众人之不可先
也，故后之。温恭慎德，使人慕之。执雌持下，人莫逾之。
人皆趋彼，我独守此；人皆惑之，我独不徙。内藏我智，
不示人技。我虽尊高，人莫我害。江海虽左，长于百川。
以其卑也。天道无亲，而能下人。戒之哉！顾谓弟子曰：
“小子识之。”此言实而中，情而信。

三十五岁，孔子与南宫敬叔适周，见老聃而问礼焉。
老聃曰：“子所言，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
君子得时则驾，不得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
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
色与淫志，皆无益于子之身。吾之所告子者，若此而
已。”

三十六岁在齐，闻韶反乎鲁。是年弟子樊须生
三十七岁，自齐归鲁，见延陵季子，聘于上国。季子之
子死，孔子往观其葬，曰：“延陵季子，其合礼矣。”

三十九岁，在鲁。是年，弟子颜渊、澹台灭明生。

《四十岁子》曰：“四十而不惑。”

四十二岁，鲁昭公薨，定公立。是年弟子公西赤生。
四十三岁，在陈。是年弟子有若生。

四十四岁，在鲁，是年弟子卜商生。

四十五岁，在鲁，是年弟子《言偃》生。

四十六岁在鲁，观于鲁桓公之庙，有攲器焉。问于守
庙者：“此谓何器？”对曰：“此为宥坐之器。”孔子曰：“吾闻宥
坐之器，虚则攲，中则正，满则覆。明君以为至诫，故常
置之于坐侧。”顾谓弟子曰：“试注水焉。”乃注之水，中则
正，满则覆。夫子喟然叹曰：“呜呼！夫物恶有满而不覆
者哉？”子路进曰：“敢问持满有道乎？”子曰：“聪明睿智，守
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
有四海，守之以谦。此所谓损之又损之之道也。”是年，
弟子曾参、颜辛生。

四十七岁，鲁定公以为中都宰。制为养生送死之节，
长幼异食，强弱异任，男女别途，路无拾遗，器不雕伪。
为四寸之棺，五寸之椁，因丘陵为坟，不封不树。行之
一年，而四方之诸侯则焉。定公谓孔子曰：“学子此法
以治鲁国，何如？”孔子对曰：“虽天下可也，何但鲁国而
已哉！”于是二年，定公以为司空。乃别五土之性，而物
各得其所生之宜。由“《司空》为鲁大司寇，设法而不用，
无奸民。”

四十八岁，迁司空。是年，弟子《颛孙师》生。

四十九岁。是年第子“宓不齐生。”

五十岁，迁司寇，断狱必平允。是年，弟子“叔仲会、冉孺、
曹恤、伯虔生。”

五十一岁，以司寇摄朝政，七日而诛乱政大夫少正
卯于《两观》之下。

五十二岁，摄相事。鲁定公与齐侯会于夹谷，将盟，齐
人加载《书》曰：“齐师出境，而不以兵车三百乘从我者，
有如此盟。”孔子使兹无还。对曰：“而不返我汶阳之田，
吾以供命者，亦如之。”齐侯将设享礼，孔子谓梁丘据
曰：“齐鲁之故，吾子何不闻焉？事既成矣，而又享之，是
勤执事。且牺象不出门，嘉乐不野合，享而既具，是弃
礼；若其不具，是用秕稗。用秕稗，君辱；弃礼名恶，子盍
图之？夫享所以昭德也，不昭，不如其已。”乃不果享。
五十三岁，为大司寇。国人谤之曰：“麛裘无鞞，投之无
戾。鞞之麛裘，投之无邮。”既而政化盛行，鲁有贩羊者
沈犹氏，常朝饮羊以诈市人。公慎氏妻淫不制。慎溃
氏奢侈逾法，粥六畜者，饰伪以储价。及是，沈犹氏不
敢饮。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溃反，越境而徙。国人诵之
曰：“衮衣章甫，实获我所。章甫衮衣，惠我无私。”

五十四岁，言于定公堕三都。

五十五岁，鲁国大治。齐人致女乐，膰肉不至，不脱冕
而行。乃作《猗兰之操》，曰：“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
归，远送于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有定处。世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遂适卫。
五十六岁适卫，自卫至曹，自曹至宋。

五十七岁，自宋适陈，过匡，匡人围之。既而甲者进曰：
“吾初以为阳虎也。”遂解围。

五十九岁适卫，灵公老，怠于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
叹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居卫月馀，去
卫适曹。曹人不答，去曹适宋。

六十岁，自宋适郑，遂至陈。

六十一岁，“自陈适蔡，遂适卫。”

六十二岁在卫，佛肸为中牟宰。赵简子鞅攻范、中行
氏，伐中牟，佛肸叛，置鼎于庭，不与己者烹之。使人召
孔子，孔子欲往，子路不悦。会简子使人来聘，西至河，
闻窦鸣犊、舜华之死，于是回车息鄹，作《鄹操》以哀之
曰：“周道衰微，礼乐凌迟，文武既坠，吾将焉师？周游天
下，靡邦可依。凤鸟不至，珍宝枭鸱。眷焉顾之，惨焉心”
悲。升车命驾，将适晋都。黄河洋洋，悠悠之鱼。临津不
济，还辕息陬。伤予教穷，哀彼无辜。翱翔于卫，复我旧
庐。从吾所好，其乐只且。

六十三岁，自卫之陈，自陈如蔡，自蔡如叶。叶公问政，
又问孔子于子路。既而反蔡，有沮溺、耦耕、丈人、荷蓧
等事。时齐有一足鸟，飞集于公朝，舒翅而跳。齐侯怪
之，使使问孔子。孔子曰：“此鸟名商羊，水灾也。昔童儿
屈脚振肩而跳，且谣曰：‘天将大雨，商羊起舞’。今齐有
之，其应至矣。”顷之大霖雨，水溢泛。时楚昭王渡江，有
一物触王舟，使使问孔子。孔子曰：“此萍实也，其甘如
蜜。”使曰：“何以知之？”子曰：“吾昔之郑，过乎陈之野，闻小
儿谣曰：‘楚王渡江得萍实，大如斗，赤如日，剖而食之
甘如蜜’。得无是乎？”是岁，吴伐陈，楚昭王救陈，使人来
聘。陈、蔡围之。有《答子路愠见》之语。孔子又曰：“芝兰生
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以穷困
而改节，为之者人也，生死者命也。昭王兴师迎孔子，
然后得免。昭王将以书社地封孔子，令尹子西曰：“非
楚之福。”乃止。孔子自楚反乎卫。

六十四岁，在卫。

六十六岁，夫人《亓官》氏卒。

六十七岁，伯鱼母死，期年而犹哭，夫子闻之曰：“谁与？”
门人曰：“鲤也。”孔子曰：“嘻！其甚也。”伯鱼闻之，遂除之
六十八岁在卫，季康子迎孔子，孔子乃归鲁，作《丘陵
之歌》曰：“登彼丘陵，峛崺其阪，仁道在迩，求之若远，遂
迷不复，自婴屯蹇，喟然回虑，题彼泰山，郁确其高，梁
甫回连，枳棘充路，陟之无缘，将伐无柯，患兹蔓延，惟
以”永叹，涕霣潺湲。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
仕。乃叙《书》《传》《礼记》，删《诗》，正《乐》，序《易彖》《系象》《说卦文言》，
修《春秋》，制《孝经》。时弟子三千，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
六十九岁，子伯鱼卒。

七十岁，在鲁哀公馆焉。公自阼阶，孔子自宾阶，升堂
立侍。公命以席问政，孔子对曰：“政之急莫大乎使民
富且寿也！”公曰：“为之奈何？”对曰：“省力役，薄赋敛，则民
富；崇礼教，远罪戾，则民寿。”公曰：“寡人欲行夫子之言，
恐吾国贫不能至也。”对曰：“《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
未有子富而父母贫者。”公曰：“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
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哀、知忧、知劳、知惧、知危，不足以
行此也。”对曰：“君入太庙，如右登自阼阶，仰视榱桷，俯
察几筵，其器皆存而不睹其人。以此思哀，则哀可知
矣。昧爽夙兴，正其衣冠，平旦视朝，虑其危难，一物失
理，乱亡之端，以此思忧，则忧可知矣。日出听政，至于
日昃，诸侯子孙，来往如宾，行礼揖让，慎其威仪，以此
思劳，则劳可知矣。缅然长思，出于四门，周章远望，视
亡国之墟，必将有数焉。以此思惧，则惧可知矣。夫君
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以此思危，
则危可知矣。”公曰：“善。”于是废山泽之禁，弛关市之税，
以惠百姓。

七十一岁，鲁哀公十四年春，西狩获麟。孔子曰：“吾道
穷矣。”乃歌曰：“唐虞世兮麟凤游，今非其时来何求，麟
兮麟兮我心忧。”歌毕，反袂拭面，涕泪沾襟，作《春秋绝
笔》。于获麟，所感而起，所以为终也。

“七十二”岁，在鲁。

七十三岁。“鲁哀公十六年四月乙丑”，“即今之二月十
八日。孔子卒，葬鲁城北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