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180卷 > 《宋史》 > 《附王安石经义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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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仁为美

为善必慎其习，故所居必择其地，美在我耳，人何损
焉？而君子必择所居之地者，盖慎其习也。孔子曰：“里
仁为美。”意以此与？一薰一莸，十年有臭。非以其化之
之故耶？一日暴，十日寒，无复能生之物。傅者寡而咻
者众，虽日挞，不可为《齐语》。非以其害之之故耶？善不
胜恶，旧矣。为善而不求善之资，在我未保其全，而恶
习固已乱之矣。此择不处仁，所以谓之不智而里仁
所以为美也。夫苟处仁，则朝夕之所亲无非仁也，议
论之所契无非仁也，耳之所闻皆仁人之言，目之所
睹皆仁人之事，相与磨砻，相与渐渍，日加益而不知
矣，不亦美乎！夷之里，贪夫可以廉；惠之里，鄙夫可以
宽。既居仁者之里矣，虽欲不仁，得乎以墨氏而已，有
所不及。以孟氏之家为之数迁，可以馀人而不择其
地乎？然至贤者不能渝，至洁者不能污。彼诚仁者，性
之而非假也，安之而弗强也，动与仁俱行，静与仁俱
至，盖无往而不存，尚何以择为哉？

五十以学易

有是心，而后可以观是书。书具一天理，必待天其心
者，始足以契之。不然，非唯龃龉不合，而适以自病。五
十以学《易》，洙泗之教，何其详而有节，从容而不骤也！
设教之时，自十五至三十至四十，时而不惑，犹未足
以语天命。圣人何吝如此？此非圣人所能吝也。力未壮不可以语击搏，年未至不可以讲冠婚，此天理不
可强，不可勉。使其欲以不然之心而读夫自然之书，
三多凶，五多功，始冀其功，而且以获凶；四多惧，二多
誉，始望其誉，而且以致惧。吉未居其一，凶悔吝，吾已
备其二。信乎《书》之天，不可强契以心之人。虽然，画于
羲，重于文，系于孔，非人乎？使三圣人之心不天，则画
可增，重可减，而系可去矣。人能迟是心以待其天之
全，其三圣人之天可以触，《一书》之天可以会。若夫躐
等之学，试一语之

参也鲁

“所学有迟敏，所悟无昏明。”圣人之于学者，岂不以敏
之害道也哉？造道有在，不在于机慧，而在于一念之
觉，则今日之鲁，未必非他日之大智也。参也鲁夫子
取之刃，刺之芒，不如缓绠之可以入坚；竹箭之利，不
如缓绠之可以达石。大抵进锐者其退速，而钝者乃
所以为利也。善观人者，不于其迟速之间而优劣之，
盖易晓者亦易昏，而难入者必难忘；遽得者亦遽失，
而久成者乃久安。故窒者未通则已，如其通也，必异
于人之通之也；晦者未明则已，如其明也，必异乎人
之明之也。夫子之论仁也，不与巧言而与木讷；于礼
乐也，亦进野人而退君子，何哉？木讷非巧言之可求，
而野人或君子之过也。人之得道，固在朴拙，而不在
儇巧也。参也之鲁，其圣人之深取乎？观其辨速朽速
贫之言不如有若，辨袭裘“裼裘”之礼不如子游，而一
贯之妙，自子贡不能领其旨，而曾子会一唯之间，果
何谓者耶？以鲁得之矣。虽然，以参之鲁，视回之愚何
如也？参也不鲁之鲁，回也不愚之愚也。惟不愚，以愚
处之，兹所以为盛德者也。宜乎曾子之“守约”，不如颜
子之“坐忘。”

浴乎沂

心至于乐则无馀羡，乐至于真则无外假。夫以曾点
之乐道而有适于浴沂之间，果何志于浴沂乎？岂心
无馀羡而所寓无非乐，乐无外假而所乐无非真与？
此浴乎沂，夫子所以有取乎点也。且《牛山之饮》，有戚
者陨泪；《朝邑之歌》，有忌者还车。夫饮非所以使人戚，
而歌非所以使人畏此心之变也。是故此心之浩然，
狐狸所家，蓬藋所业，皆足以适吾意。此心之乱，处廊
庙犹风雨之虞，仰华轩犹涂潦之辱也。甚矣，此心之
不可以无所养点之心何如也！其胸次悠然即天地
之春，其衣冠即虞廷之九官，而周士之蔼蔼也；其咏
歌即尧舜之都俞，而孔颜之礼乐也。彼其视浴非真
澡身也，视沂非真乐地也。吾意适于斯则吾心寓于
斯，吾心寓于斯则吾乐存于斯矣，噫可以形容尽哉？
虽然，反诸吾心，一物无累，八荒洞然，则吾亦点也；所
寓之地亦沂也；安居语默亦浴也。是又可以自喻，而
不可以语人。

“非礼之礼，非义之义” ，大人弗为。

古之人以是为礼，而吾今必由之，是未必合于古之
义也。夫天下之事，其为变岂一乎哉？盖有迹同而实
异者矣。今之人鳃鳃然求合于其迹，而不知权时之
变，是则所同者古人之迹，而所异者其实也。事同于
古人之迹，而异于其实，则其为天下之害莫大矣，此
圣人所以贵乎权时之变者也。《孟子》曰：“非礼之礼，非
义之义，大人弗为”，盖所谓迹同而实异者也。夫君之
可爱，而臣不可以犯上，盖夫莫大之义，而万世不可
易者也。桀、纣为不义，而汤、武放伐之，而天下不以为
不义也。盖知向所谓义者，义之常，而汤、武之事有所
变，而吾欲守其故，其为蔽一，而其为天下之患同。使
汤、武暗于君臣之常义，而不达于时事之权变，则岂
所谓汤、武哉？圣人之制礼也，非不欲俭，以为俭者非
天下之欲也，故制于奢俭之中焉。盖《礼》之奢，为众人
之欲，而圣人之意未尝不欲俭也。孔子曰：“麻冕，礼也，
今也纯俭，吾从众。”然天下不以为非礼也。盖知向之
所谓礼者，礼之常，而孔子之事为礼之权也。且奢者
为众人之欲而制合众人之能俭，则圣人之所欲而
礼之所宜矣。然则可以无从乎？使孔子蔽于制礼之
文，而不达于制礼之意，则岂所谓孔子哉？故曰：“非礼
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释者曰：非礼之礼，若娶妻
而朝暮拜之者是也；非义之义，若藉交以报仇是也。
夫娶妻而朝暮拜之，藉交以报仇，中人之所不为者，
岂待“大人而后不为乎？”呜呼，盖亦失《孟子》之意矣。

“可以与，可以无与” ，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 ，死伤勇。

世之论者曰：“惠者轻与，勇者轻死，临财而不訾，临难
而不避者，圣人之所取，而君子之所行也。”吾曰：“不然。
惠者重与，勇者重死，临财而不訾，临难而不避者，圣
人之所疾，而小人之所行也。”故所谓君子之行者有
二焉：其未发也，慎而已矣；其既发也，义而已矣。慎则
待义而后决，义则待直而后动，盖不苟而已也。《易》曰：
“吉凶悔吝生乎动。”言动者，贤不肖之所以分，不可以
苟耳。是以君子之所动，苟得已，则斯静矣。故于义有可以不与不死之道，而必与必死者，虽众人之所谓
难能，而君子未必善也。于义有可与可死之道，而不
与不死者，虽众人之所谓易出，而君子未必非也。是
故尚难而贱易者，小人之行也；无难无易，而惟义之
是者，君子之行也。《传》曰：“义者，天下之制也。”制行而不
以义，虽出乎圣人所不能，亦归于小人而已矣。季路
之为人，可谓贤也，而孔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
材。”夫孔子之行，惟义之是，而子路过之，岂过于义也？
为行而过于义，宜乎孔子之无取于材也。勇过于义，
孔子不取，则惠之过于义，亦可知矣。孟子曰：“可以与，
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盖君子
之动，必于义无所疑而后发，苟有疑焉，斯无动也。《语》
曰：“多见阙殆，慎行其馀，则寡悔。”言君子之行，当慎处
于义尔。而世有言《孟子》者，曰：“孟子之文，传之者有所
误也。”孟子之意，当曰：“无与伤惠，无死伤勇。”呜呼！盖亦
弗思“而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