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第003卷 > 近思录 > 《论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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濂溪先生曰：“圣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蕴之为德行，
行之为事业。彼以文辞而已者，陋矣。”　或问：“圣人之
门，其徒三千，独称颜子为好学。夫《诗》《书》六艺，三千子
非不习而通也。然则颜子所独好者何学也？伊川先
生曰：‘学以至圣人之道也。圣人可学而至欤’？”曰：“然。学
之道如何？”曰：“天地储精，得五行之秀者为人。其本也
真”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曰“仁义礼、智信。”形既生
矣，外物触其形而动其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焉，曰
“喜怒哀、惧、爱恶欲。”情既炽而益荡，其性凿矣。是故觉
者约其情，使合于中，正其心，养其性。愚者则不知制
之，纵其情，而至于邪僻，梏其性而亡之。然学之道，必
先明诸心，知所往，然后力行以求至，所谓自明而诚
也。诚之之道在乎信道笃，信道笃则行之果，行之果
则守之固，仁义忠信不离乎心，造次必于是，颠沛必
于是，出处语默必于是，久而弗失则居之安，动容周
旋中礼，而邪僻之心无自生矣。故颜子所事，则曰“非
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仲尼称之则
曰“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又曰：“不迁怒，不
贰过，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此其好之
笃，学之之道也。然圣人则不思而得，不勉而中；颜子
则必思而后得，必勉而后中。其与圣人相去一息所
未至者，守之也，非化之也。以其好学之心，假之以年，
则不日而化矣。后人不达，以谓圣本生知，非学可至，
而为学之道遂失。不求诸己，而求诸外，以博闻强记、
巧文丽辞为工，荣华其言，鲜有至于道者，则今之学，
与颜子所好异矣。　横渠先生问于明道先生曰：“定
性未能不动，犹累于外物，何如？”明道先生曰：“所谓定
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苟以外物为外，牵
己而从之，是以己性为有内外也。且以性为随”物于
外，则当其在外时，何者为在内？是有意于绝外诱，而
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既以内外为二本，则又乌可遽
语定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
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扩然而
大公，物来而顺应。《易》曰：“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
思。”苟规规于外诱之除，将见灭于东而生于西也。非
惟日之不足顾，其端无穷，不可得而除也。人之情各
有所蔽，故不能适道，大率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自私
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
今以恶外物之心而求照无物之地，是反鉴而索照
也。《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孟氏亦
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
外之两忘也。两忘则澄然无事矣。无事则定，定则明，
明则尚何应物之为累哉？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
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
于物也。是则圣人岂不应于物哉？乌得以从外者为
非，而更求在内者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
视圣人喜怒之正为何如哉？夫人之情易发而难制
者，惟怒为甚，第能于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
亦可见外诱之不足恶，而于道亦思过半矣。　伊川
先生《答朱长文书》曰：“圣贤之言，不得已也。盖有是言
则是理明，无是言则天下之理有阙焉。如彼耒耜陶冶之器，一不制则生人之道有不足矣。”圣贤之言虽
欲已得乎？然其包涵尽天下之理，亦甚约也。后之人
始执卷，则以文章为先，平生所为，动多于圣人，然有
之无所补，无之靡所阙，乃无用之赘言。不止赘而已，
既不得其要，则离真失正，反害于道必矣。来书所谓
欲使后人见其不忘乎善，此乃世人之私心也。夫子
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者，疾没身无善可称云尔，非谓
疾无名也。名者可以励中人，君子所存，非所汲汲。
内积忠信，所以进德也。择言笃志，所以居业也。知至，
至之，致知也。求知所至而后至之，知之在先，故可与
几。所谓“始条理”者，知之事也。知终，终之力行也。既知
所终，则力进而终之，守之在后，故可与存义。所谓“终
条理”者，圣之事也。

此学之始终也。君子主敬以直其

内，守义以方其外，敬立而内直，义形而外方。义形于
外，非在外也。敬义既立，其德盛矣，不期大而大矣。德
不孤也。无所用而不周，无所施而不利，孰为疑乎？
动以天为无妄，动以人欲，则妄矣。《无妄》之义大矣哉。
虽无邪心，苟不合正理，则妄也，乃邪心也。既已无妄，
不宜有往，往则妄也。故《无妄》之《彖》曰：“其匪正有眚，不
利有攸往。”　人之蕴蓄，由学而大，在多闻前古圣贤
之言与行，考迹以观其用，察言以求其心，识而得之，
以蓄成其德。《咸》之象曰：“君子以虚受人。”伊川《易传》曰：
“中无私主则无感不通。”以量而容之，择合而受之，非
圣人有感必通之道也。其九四曰：“贞吉，悔亡。”“憧憧往
来，朋从尔思。”《传》曰：“感者人之动也。”故《咸》皆就人身取
象。四当心位而不言咸其心，感乃心也。感之道无所
不通，有所私系，则害于感通，所谓“悔”也。圣人感天下
之心，如寒暑雨旸，无不通无不应者，亦贞而已矣。贞
者，虚中无我之谓也。若往来憧憧然，用其私心以感
物，则思之所及者，有能感，而动所不及者不能感也。
以有系之私心，既主于一隅，一事岂能廓然无所不
通乎？　君子遇艰阻，必自省于身，有失而致之乎？有
所未善则改之，无歉于心则加勉，乃自修其德也。
伊川先生谓方道辅曰：“圣人之道，坦如大路，学者病
不得其门耳。得其门，无远之不可到也，求入其门，不
由于经乎？今之治经者亦众矣，然而买椟还珠之蔽，
人人皆是，经所以载道也。诵其言辞，解其训诂，而不
及道，乃无用之糟粕耳。觊足下由《经》以求道，勉之又
勉。异日见卓尔有立于前，然后不知手之舞，足之蹈，
不加勉而不能自止矣。”　明道先生曰：“‘修辞立其诚’，
不可不子细理会。言能修省言辞，便是要立诚。若只
是修饰言辞为心，只是为伪也。若修其言辞，正为立
己”之诚意，乃是体当自家“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之实
事。道之浩浩，何处下手？惟“立诚”，才有可居之处，有可
居之处则可以修业也。终日乾乾，却只是忠信，所以
进德，为实下手处。“修辞立其诚”，为实修业处。　伊川
先生曰：“孟子才高，学之无可依据。学者当学颜子入
圣人为近。”

又曰：“学者要学得不错，须是学颜子　明。”

道先生曰：“昔受学于周茂叔，每令寻颜子、仲尼乐处。”

所见所期，不可不远且大，然行之亦须量力有渐。

志大心劳，力小任重，恐终败事。　朋友讲习，更莫如
“相观而善。”工夫多，　大其心使开阔，譬如为九层之
台，须大做脚始得。　明道先生以记诵博识为玩物
丧志，　论学便要明理，论治便须识体。　曾点漆雕
开，已见大意，故圣人与之　根本，须是先培壅，然后
可立趋向也。趋向既正，所造浅深，则由勉与不勉也。
敬义夹持直上“达天德，自此　懈意一生，便是自弃
自暴，　不学便老而衰。人之学不进，只是不勇。　董
仲舒谓：‘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孙思邈
曰：‘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可以为法。
视听思虑动作皆天也，人但于其中要识得真与妄
尔’。”　明道先生曰：“学只要鞭辟近里，著己而已。故切
问而近思，则仁在其中矣。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
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
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只此
是学。质美者明得尽，查滓便浑化，却与天地同体。其
次惟庄敬持养，及其至则一也。　“忠信所以进德修
辞立其诚所以居业”者，《乾道》也。“敬以直内义以方外”
者，“《坤》道也。”　凡人才学便须知著力处，既学便须知
得力处，　弘而不毅则难立，毅而不弘则无以居之。

伊川先生曰：“古之学者，优柔厌饫，有先后次序。” 今

之学者，只做一场话说，务高而已。常爱杜元凯语，“若
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顺理，然后为得
也。”今之学者，往往以游、夏为小不足学，然游、夏一言
一事，却总是实。后之学者好高，如人游心千里之外，
然自身却只在此。　“知之必好之，好之必求之，求之
必得之。”古人此个学是终身事，果能颠沛造次必于
是，“岂有不得道理！”　问：“作文害道否？”曰：“害也。凡为文，
不专意则不工，若专意则志局于此，又安能与天地
同其大也！《书》曰：‘玩物丧志’。为文亦玩物也。吕与叔有

他则不学。今为文者专务章句，悦人耳目。既务悦人，
非俳优而何’？”曰：“古者学为文否？”曰：“人见《六经》，便以为
圣人亦作文，不知圣人亦摅发胸中所蕴，自成文耳。
所谓有德者，必有言也。”曰：“游夏称文学，何也？”曰：“游夏
亦何尝秉笔学为词章也？且如观乎天文以察时变，
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岂词章之文也？　涵养须
用敬，进学则在致知，　莫说道，将第一等让与别人，
且做第二等。才如此说，便是自弃。虽与不能居仁由
义者差等不同，其自小一也。言学便以道为志，言人
便以圣为志。”　问：“必有事焉，当用敬否？”曰：“敬是涵养
一事。必有事焉，须用集义。只知用敬，不知集义，却是
都无事也。”又问：“义莫是中理否？”曰：“中理在事，义在心。”
问：“敬、义何别？”曰：“敬只是持己之道，义便知有是有非，
顺理而行，是为义也。若只守一个敬，不知集义，却是
都无事也。且如欲为孝，不成只守著一个‘孝’字！须是
知所以为孝之道，所以侍奉当如何，温凊当如何，然
后能尽孝道也。　学者须是务实，不要近名，方是有
意，近名则为伪也。大本已失，更学何事！为名与为利，
清浊”虽不同，然其利心则一也，　回也，其心“三月不
违仁”，只是无纤毫私意，有少私意便是不仁。　仁者
先难而后获，有为而作皆先获也。古人惟知为仁而
已，今人皆先获也。　有求为圣人之志，然后可与共
学，学而善思，然后可与适道，思而有所得，则可与立，
立而化之则可与权。　古之学者为己，其终至于成
“物；今之学者为物，其终至于丧己。　君子之学必日
新，日新者日进也，不日新者必日退。未有不进而不
退者。惟圣人之道无所进退，以其所造者极也。”　明
道先生曰：“性静者可以为学，　弘而不毅则无规矩，
毅而不弘则隘陋。　知性善以忠信为本，此先立其
大者。”　伊川先生曰：“人安重则学坚固。　博学之，审
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五者废其一，非学也。”
张思叔请问，其论或太高，伊川不答，良久曰：“累高必
自下。”　明道先生曰：“人之为学，忌先立标准，若循循
不已，自有所至矣。”　尹彦明见伊川，后半年方得《大
学》《西铭》。看　有人说无心，伊川曰：无心便不是，只当
云无私心。　谢显道见伊川，伊川曰：“近日事如何？”对
曰：“‘天下何思何虑’！伊川曰：‘是则是有此理，贤却发得
太早。在伊川直是会锻炼得人。说了又道，恰好著工
夫也’。”　谢显道云：“‘昔伯淳教诲，只管著他言语’。伯淳
曰：‘与贤说话，却似扶醉汉，救得一边，倒了一边，只怕
人执著一边’。”　横渠先生曰：“德不胜气，性命于气；德
胜其气，性命于德。穷理尽性，性天德，命”天理，气之不
可变者，独死生修夭而已。　阳明胜则德性用，阴浊
胜则物欲行。领恶而全好者，其必由学乎？　大其心
则能体天下之物，物有未体，则心为有外。世人之心，
止于见闻之狭。圣人尽性，不以见闻梏其心，其视天
下，无一物非我。《孟子》谓“尽心则知性知天”以此。天大
无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　上达反天理，下
达徇人欲者欤？　知崇天也，形而上也。通昼夜而知，
其知崇矣。知及之而不以礼，性之，非己有也。故知礼
成性而道义出，如天地位而《易》行。　困之进人也，为
德辨，为感速。

《孟子》谓“人有德、慧、术、智者，常存乎疢疾。”

以此。　横渠先生作《订顽》曰：“干称父，坤称母，予兹藐
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
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
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
其幼，圣其合德，贤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残疾、惸独鳏
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于时保之，子之翼
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违曰悖德，害仁曰贼。济恶
者不才，其践形惟肖者也。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
善继其志。不愧屋漏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恶旨
酒，崇伯子之顾养；育英才，颍封人之锡类。不弛劳而
底豫，舜其功也；无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体其受
而归全者，参乎勇于从而顺令者，伯奇“也。富贵福泽，
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存吾顺事，
没吾宁也。”又作《砭。愚》曰：“戏言出于思也，戏动作于谋
也。发于声，见乎四支，谓非己心不明也。欲人无己疑
不能也。过言非心也，过动非诚也。失于声缪，迷其四
体，谓己当然，自诬也。欲他人己从诬人也。”或者谓出
于心者归咎为己戏，失于思者，自诬为己诚。不知戒，
其出汝者，归咎其不出汝者，长傲且遂，非不智孰甚
焉？　将修己必先厚重以自持，厚重知学，德乃进而
日固矣。忠信进德，惟尚友而急贤。欲胜己者亲，无如
改过之不吝。　横渠先生谓范㢲之曰：“吾辈不及古
人，病源何在？”㢲之请问，先生曰：“此非难悟。设此语者，
盖欲学者存意之不忘，庶几游心浸熟，有一日脱然
如大寐之得醒耳。”

未知“立心”恶思多之致疑。既知

所立，恶讲治之不精。讲治之思莫非术内，虽勤而何
厌？所以急于可欲者，求立吾心于不疑之地，然后若
决江河以利吾往。逊此志，务时敏，厥修乃来。故虽仲尼之才之美，然且敏以求之。今持不逮之资，而欲徐
徐以听其自适，非所闻也。　明善为本，固执之乃立，
扩充之则大，易视之则小，在人能弘之而已。　今且
只将尊德性而道问学为心，日自求，于问学者有所
背否，于德性有所懈否？此义亦是。博文约礼，下学上
达，以此警策，一年安得不长？每日须求多少为益，知
所亡，改得少不善，此德性上之益。读书求义理，编书
须理会有所归著，勿徒写过。又多识前言往行，此问
学上益也。勿使有俄顷闲度。逐日似此，三年，庶几有
进，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去圣继绝学，为万
世开太平　载。所以使学者先学礼者，只为学礼，则
便除去了世俗一副当习熟缠绕。譬之延蔓之物，解
缠绕即上去。苟能除去了一副当世习，便自然脱洒
也。又学礼则可以守得定，　须放心宽快，公平以求
之，乃可见道，况德性自广大。《易》曰：“穷神知化，德之盛
也。”岂浅心可得？　人多以老成，则不肯下问，故终身
不知。又为人以道义先觉处之，不可复谓有所不知，
故亦不肯下问。从不肯问，遂生百端，欺妄人我，宁终
身不知，　多闻不足以尽天下之故。苟以多闻而待
天下之变，则道足以酬其所尝知。若劫之不测，则遂
穷矣。

为学大益，在自求变化气质，不尔，皆为人之

“弊，卒无所发明，不得圣人之奥。　文要密察，心要洪
放。　不知疑者，只是不便实作，既实作则须有疑，有
不行处，是疑也。　心大则百物皆通，心小则百物皆
病。　人虽有功，不及于学，心亦不宜忘。心苟不忘，则
虽接人事，即是实行，莫非道也。心若忘之，则终身由
之，只是俗事。”　合内外，平物我，此见道之大端。　既
学而先有以功“业为意者，于学便相害。既有意，必穿
凿，创意作起事端也。德未成而先以功业为事，是代
大匠斲，希不伤手也。”　窃尝病孔、孟既没，诸儒嚣然，
不知反约穷源，勇于苟作，持不逮之资而急知后世，
明者一览如见肺肝然，多见其不知量也。方且创艾
其弊，默养吾诚，顾所患日力不足，而未果他为也。
学未至而好语变者，必知终有患，盖变不可轻议。若
不然，语变则知操术已不正。　凡事蔽盖不见底，只
是不求益。有人不肯言其道义所得所至不得见底，
又非于吾言无所不说。　耳目役于外，揽外事者，其
实是自惰，不肯自治，只言短长，不能反躬者也。　学
者大不宜志小气轻，志小则易足，易足则无由进。“气，
轻则以未知为已知，未学为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