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第223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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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 理学汇编 第二百二十三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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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卷目录

诗部杂录八

文学典第二百二十三卷

《容斋随笔》：徐陵《鸳鸯赋》云：“山鸡映水那相得，孤鸾照
镜不成双。天下真成长会合，无胜比翼两鸳鸯。”黄鲁
直《题画睡鸭》曰：“山鸡照影空自爱，孤鸾舞镜不作双。
天下真成长会合，两凫相倚睡秋江。”全用徐语点化
之，末句尤精工。又有《黔南十绝》，尽取白乐天语，其七
篇全用之，其三篇颇有改易处。乐天寄行简诗凡八
韵，后四韵云：“相去六千里，地绝天邈然。十书九不达，
何以开忧颜。渴人多梦饮，饥人多梦餐。春来梦何处，
合眼到东川。”鲁直剪为两首，其一云：“相望六千里，天
地隔江山。十书九不到，何用一开颜？”其二云：“病人多
梦医，囚人多梦赦。如何春来梦，合眼在乡社。”乐天《岁
晚》诗七韵，首句云：“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冉冉岁
将晏”，物皆复本源。鲁直改后两句七字，作“冉冉岁华
晚，昆虫皆闭关。”

鲁直《题阳关图》诗云：“想得阳关更西路，北风低草见
牛羊。”又集中有《书韦深道诸帖》云：“斛律明月不以文
章显，高欢以重兵困敕勒川，召明月作歌以排闷。仓
卒之间，语奇壮如此，盖率意道事实耳。”予按，古乐府
有《敕勒歌》，以为齐高欢攻周玉壁而败，恚愤疾发，使
斛律金唱《敕勒》，欢自和之。其歌本鲜卑语，词曰：“敕勒
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罩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
草低见牛羊。”鲁直所题及诗中所用，盖此也。但误以
斛律金为明月。明月名光，金之子也。欢败于玉壁，亦
非困于敕勒川。

东坡《志林》云：“白乐天尝为王涯所谗，贬江州司马，甘
露之祸，乐天有诗云：‘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
往时’。不知者以乐天为幸之，乐天岂幸人之祸者哉？
盖悲之也。”予读白集，有《咏史》一篇，注云：“九年十一月
作。其词曰：‘秦磨利刃斩李斯，齐烧沸鼎烹郦其。可怜
黄绮入商洛，闲卧白云歌紫芝。彼为葅醢几上尽，此’”
作“鸾凤天外飞。去者逍遥来者死。”乃知祸福非天为，
正为甘露事而作，其悲之之意可见矣。

白乐天诗好，以“司”字作入声读，如云“四十著绯军司
马，男儿官职未蹉跎。一为州司马，三见岁重阳”是也。
又以“相”字作入声，如云“为问长安月，谁教不相离”是
也。“相”字之下自注云：“思必切。”以“十”字作平声读，如云
“在郡六百日，入山十二回，绿浪东西南北路，红栏三
百九十桥”是也。以“琵”字作入声读，如云“四弦不似琵
琶声，乱写真珠细撼铃，忽闻水上琵琶声”是也。武元
衡亦有句云：“惟有白须张司马，不言名利尚相从。”
杜子美诗云：“夜足霑沙雨，春多逆水风。”白乐天诗：“巫
山暮足霑花雨，陇水春多逆浪风。”全用之。

今人富贵中作不如意语，少壮时作衰病语，诗家往
往以为谶。白公十八岁病中作绝句云：“久为劳生事，
不学摄生道。少年已多病，此身岂堪老。”然白公寿七
十五。

“嬉笑之怒，甚于裂眦，长歌之哀，过于恸哭。”此语诚然。
元微之在江陵病中，闻白乐天左降江州，作绝句云：
“残灯无焰影憧憧，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起
坐，暗风吹雨入寒窗。”乐天以为此句他人尚不可闻，
况仆心哉！《微之集》作“垂死病中仍怅望”，此三字既不
佳，又不题为病中作，失其意矣。东坡守彭城，子由来
访之，留百馀日而去，作二小诗曰：“逍遥堂后千寻木，
长送中宵风雨声。误喜对床寻旧约，不知漂泊在彭
城。秋来东阁凉如水，客去山公醉似泥。困卧北窗呼
不醒，风吹松竹雨凄凄。”东坡以为读之殆不可为怀，
乃和其诗以自解。至今观之，尚能使人凄然也。
《韦苏州集》中有《逢杨开府》诗云：“少事武皇帝，无赖恃
恩私。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朝持摴蒱局，暮窃东
邻姬。司隶不敢捕，立在白玉墀。骊山风雪夜，长杨羽
猎时。一字都不识，饮酒肆顽痴。武皇升仙去，憔悴被
人欺。读书事已晚，把笔学题诗。两府始收迹，南宫谬
见推。非才果不容，出守抚惸嫠。忽逢杨开府，论旧涕
俱垂。”味此诗，盖应物自叙其少年事也。其不羁乃如
此。李肇《国史补》云：“应物为性高洁，鲜食寡欲，所居焚
香扫地而坐。其为诗，驰骤建安已还，各得风韵。盖记
其折节后来也。”《唐史》失其事，不为立传。高适亦少落
魄，年五十始为诗，即工，皆天分超卓，不可以常理。论
云：“应物为三卫正，天宝间所为如是，而吏不敢捕，又
以见时政”矣乐天诗云：“江州去日听筝夜，白发新生不愿闻。如今
格是头成雪，弹到天明亦任君。”元微之诗云：“隔是身
如梦，频来不为名。怜君近南住，时得到山行。”格与“隔”
二字义同，“格是”，犹言已是也。

欧阳公好称诵唐严维诗“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
及杨衡“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之句，以为不可及。
予绝喜李颀诗云：“远客坐长夜，雨声孤寺秋。请量东
海水，看取浅深愁。”且作客涉远，适当穷秋暮。投孤村
古寺，中，夜不能寐，起坐凄恻，而闻檐外雨声，其为一
时襟抱，不言可知，而此两句十字中尽其意态。海水
“喻愁”，非过语也。

刘梦得云：“诗中用‘茱茰’字者凡三人，杜甫云：‘醉把茱
茰子细看’，玉维云：‘遍插茱萸少一人’，朱放云：‘学他年
少插茱萸’。三君所用，杜公为优。”予观唐人七言，用此
者又十馀家，漫录于后：王昌龄“茱萸插鬓花宜寿”，戴
叔伦“插鬓茱萸来未尽”，卢纶“茱萸一朵映华簪”，权德
舆“酒泛茱萸晚易醺”，白居易“舞鬟摆落茱萸房，茱萸
色浅未经霜”，杨衡“强插茱萸随众人”，张谔：“茱萸凡作
几年新”，耿𣲗“发希那敢插茱萸”，刘商：“邮筒不解献茱
萸”，崔橹：“茱萸冷吹溪口香”，周贺：“茱萸城里一尊前”，比
之杜句，真不伴矣。

《诗》二《雅》及《颂》，前三卷题曰《某诗之什》，陆德明释云：“歌
诗之作，非止一人，篇数既多，故以十篇编为一卷，名
之为什。”今人以诗为篇什，或称誉他人所作为佳什，
非也。

薛能者，晚唐诗人，格调不能高而妄自尊大，其《海棠
诗序》云：“蜀海棠有闻而诗无闻。杜子美于斯兴象不
出没而有怀，天之厚余，谨不敢让。风雅尽在蜀矣，吾
其庶几。”然其语不过曰：“青苔浮落处，暮柳间开时。带
醉游人插，连阴彼叟移。晨前清露湿，晏后恶风吹。香
少传何许妍，多画半遗”而已。又有《荔枝诗序》曰：“杜工”
部老居两蜀，不赋是诗，岂有意而不及欤？白尚书曾
有是作，兴旨卑泥，与无诗同。予遂为之题，不愧不负
将来作者。以其荔枝首唱，愚其庶几。然其语不过曰
“颗如松子色如樱，未识蹉跎欲半生。岁杪监州曾见
树，时新入座久闻名”而已。又有《折杨柳》十首叙曰：“此
曲盛传为词者甚众，文人才子，各衒”其能，莫不条似
舞腰，叶如眉翠，出口皆然，颇为陈熟。能专于诗律，不
爱随人，搜难抉新，誓脱常态，虽欲勿伐，知音者其舍
诸。然其词不过曰：“华清高树出离宫，南陌柔条带暖
风。谁见轻阴是良夜，瀑泉声畔月明中。洛桥晴影覆
江船。羌笛秋声湿塞烟。闲想习池公宴罢，水蒲风絮
夕阳天”而已。别有《柳枝词》五首，最后一章曰：“刘、白苏
台总近时，当初章句是谁推？纤腰舞尽春杨柳，未有
侬家一首诗。”自注云：“刘、白二尚书继为苏州刺史，皆
赋《杨柳枝词》，世多传唱，虽有才语，但文字太僻，宫商
不高耳。”能之大言如此，但稍推杜陵，视刘、白以下蔑
如也。今读其诗，正堪一笑。刘之词曰：“城外春风吹酒
旗，行人挥袂日西时。长安陌上无穷树，惟有垂杨管
别离。”白之词云：“红板江桥青酒旗，馆娃宫暖日斜时。
可怜雨歇东风定，万树千条各自垂。”其风流气概，岂
能所髣髴哉！
皇甫湜、李翱虽为韩门弟子，而皆不能诗。浯溪石间
有《湜》一诗，为元结而作，其词云：“次山有文章，可惋只
在碎。然长于指叙，约洁多馀态。心语适相应，出句多
分外。于诸作者间，拔戟成一队。中行虽富剧，粹美君
可盖。子昂感遇佳，未若君雅裁。退之全而神，上与千
年对。李杜才海翻，高下非可概。文于一气间，为物莫
与大。先王路不荒，岂不仰吾辈。石屏立衙衙，溪口扬
素濑。我思何人知，徙倚如有待。”味此诗，乃论唐人文
章耳，风格殊无可采也。

唐开元天宝之盛，见于传记，歌诗多矣，而张祜所咏
尤多，皆他人诗所未尝及者。如《正月十五夜灯》云：“千
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帝京。三百内人连袖舞，
一时天上著词声。”《上已乐》云：“猩猩血染系头标，天上
齐声学画桡。却是内人争意切，六宫红袖一时招。”《春
莺啭》云：“兴庆池南柳未开，太真先把一枝梅。内人已
唱《春莺啭》，花下傞傞软舞来。”又有《大酺乐》《邠王小管》
《李谟笛》《宁哥来》《邠娘》《羯鼓退》《宫人耍娘歌》《悖拏儿舞
阿》《汤雨霖铃》《香囊子》等诗，皆可补开天遗事，弦之
乐府也。

李益、卢纶，皆唐大历十才子之杰者。纶于益为内兄，
尝秋夜同宿，益赠纶诗曰：“世故中年别，馀生此会同。
却将愁与病，独对朗陵翁。”纶和曰：“戚戚一西东，十年
今始同。可怜风雨夜，相问两衰翁。”二诗虽绝句，读之
使人凄然，皆奇作也。

“徐凝以瀑布界破青山”之句，东坡指为恶诗，故不为
诗人所称说。予家有凝集，观其馀篇，亦自有佳处。今
漫纪数绝于此。《汉宫曲》云：“水色帘前流玉霜，赵家飞
燕侍昭阳。掌中舞罢箫声绝，三十六宫秋夜长。”《忆扬
州》云：“萧娘脸下难胜泪，桃叶眉头易得愁。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相思林》云：“远客远游新过
岭，每逢芳树问芳名。长林遍是相思树，争遣愁人独
自行。”《翫花》云：“一树梨花春向暮，雪枝残处怨风来。明
朝渐挍无多去，看到黄昏不欲回。”《将归江外辞韩侍
郎》云：“一生所遇惟元白，天下无人重布衣。欲别朱门
泪先尽，白头游子白身归。”皆有情致，宜其见知于微
之、乐天也。但俗子妄作乐天诗，缪为赏激，以起东坡
之诮耳。

今人梅花诗词多用“参横”字，盖出柳子厚《龙城录》所
载赵师雄事。然此实妄书，或以为刘无言所作也。其
语云：“东方已白，月落参横。”且以冬半视之，黄昏时参
已见，至丁夜则西没矣，安得将旦而横乎？秦少游诗：
“月落参横画角哀，暗香消尽令人老。”承此误也。惟东
坡云：“纷纷初疑月挂树，耿耿独与参横昏。”乃为精当。
老杜有“城拥朝来客，天横醉后参”之句，以全篇考之，
盖初秋所作也。

东坡称司空表圣诗文高雅，有承平之遗风。盖尝自
列其诗之有得于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韵，恨当时不
识其妙。又云：“表圣论其诗，以为得味外味，如‘绿树连
村暗，黄花入麦稀’，此句最善。又‘棋声花院闭，幡影石
坛高’，吾尝独入白鹤观，松阴满地，不见一人，惟闻棋
声，然后知此句之工，但恨其寒俭有僧态。”予读表圣
《一鸣集》，有《与李生论诗》一书，乃正坡公所言者。其馀
五言句云：“人家寒食月，花影午时天。”“雨微吟足思，花
落梦无憀。”“坡暖冬生笋，松凉夏健人。”“川明虹照雨，树
密鸟冲人。”“夜短猿悲减，风和鹊喜灵。马色经寒惨，雕
声带晚饥。客来当意惬，花发遇歌成。”七言句云：“孤屿
池痕春涨满，小栏花韵午晴初。五更惆怅回孤枕，犹
自残灯照落花。”皆可称也。

士人于棋酒间好称引戏语，以助谭笑，大抵皆唐人
诗。后人多不知所从出，漫识所记忆者于此。“公道世
间惟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杜牧《送隐者》诗也。“因过
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李涉诗也。“只恐为僧
僧不了，为僧得了尽输僧。”“啼得血流无用处，不如缄
口过残春”，杜荀鹤诗也。“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
我向秦”，郑谷诗也。“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
愁”，“劝君不用分明语，语得分明出转难”，“自家飞絮犹
无定，争解垂丝绊路人。”“明年更有新条在，挠乱春风
卒未休。”“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为谁甜”，罗隐诗
也。高骈在西川，筑城御蛮，朝廷疑之，徙镇荆南，作《听
筝诗》以见意，曰：“昨夜筝声响碧空，宫商信任往来风。
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吹将别调中。”今人亦好引此
句也。

前辈议论有出于率然不致思，而于理近碍者。张文
潜云：“《诗三百篇》虽云妇人女子小夫贱隶所为，要之
非深于文章者不能作，如‘七月在野’，至‘入我床下’，于
七月已下皆不道破，直至十月方言蟋蟀，非深于文
章者能为之邪？”予谓《三百篇》固有所谓女妇小贱所
为，若周公、召康公、穆公、卫武公、芮伯、凡伯、尹吉甫、仍
叔家父、宋襄公、秦康公、史克、公子素，其姓氏明见《干
大序》，可一概论之乎？且“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
户”，本自言农民出入之时耳。郑康成始并入下句，皆
指为“蟋蟀”，正已不然。今直称此五句为深于文章者，
岂其馀不能过此乎？以是论诗，隘矣。

韦应物在滁州，以酒寄全椒山中道士，作诗曰：“今朝
郡斋冷，忽念山中客。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欲持
一樽酒，远慰风雨夕。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其为
高妙超诣，固不容夸说，而结尾两句，非复语言思索
可到。东坡在惠州，依其韵作诗寄罗浮邓道士曰：“一
杯罗浮春，远饷采薇客。遥知独酌罢，醉卧松下石。幽
人不可见，清啸闻月夕。聊戏庵中人，空飞本无迹。”刘
梦得“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之句，白乐
天以为后之诗人，无复措词。坡公仿之曰：“山围故国
城空在，潮打西陵意未平。”坡公天才，出语惊世，如追
和陶诗，真与之齐驱。独此二者，比之韦、刘为不侔，岂
非绝唱寡和，理自应尔耶？

《文选》编李陵、苏武诗，凡七篇，人多疑“俯观江汉流”之
语，以为苏武在长安所作，何为乃及江汉？东坡云：“皆
后人所拟也。”予观李诗云：“独有盈觞酒，与子结绸缪。”
“盈”字正惠帝讳，汉法触讳者有罪，不应陵敢用之，益
知坡公之言为可信也。

“溪回松风长，苍鼠窜古瓦。不知何王殿，遗缔绝壁下。
阴房鬼火青，坏道哀湍泻。万籁真笙竽，秋色正潇洒。
美人为黄土，况乃粉黛假。当时侍金舆，故物独石马。
忧来藉草坐，浩歌泪盈把。冉冉征途间，谁是长年者？”
此老杜《玉华宫》诗也。张文潜暮年在宛丘，何大圭方
弱冠，往谒之，凡三日，见其吟哦此诗不绝口，大圭请
其故，曰：“此章乃风雅鼓吹，未易为子言。”大圭曰：“先生
所赋，何必减此？”曰：“平生极力摹写，仅有一篇稍似之，
然未可同日语。”遂诵其《离黄州》诗，偶同此韵，曰：“扁舟
发孤城，挥手谢送者。山回地势卷，天豁江面泻。中流望赤壁，石脚插水下。昏昏烟雾岭，历历渔樵舍。居夷
实三载，邻里通借假。别之岂无情，老泪为一洒。篙工
起鸣鼓，轻橹健于马。聊为过江宿，寂寂樊山夜。”此其
音响节奏固似之矣，读之可默谕也。又好诵东坡《梨
花绝句》，所谓“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
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者，每吟一过，必击
节赏叹不能已。文潜盖有省于此云。

《温公诗话》云：“唐之中叶，文章特盛，其姓名湮没不传
于世者甚众。如河中府鹳雀楼有王之奂、畅诸二诗，
二人皆当时所不数，而后人擅诗名者，岂能及之哉！”
予观《少陵集》中所载韦迢、郭受诗，少陵酬答，至有“新
诗锦不如，自得随珠彻夜明”之语，则二人诗名可知
矣。然非编之杜集，几于无传焉。又有严恽《惜花》一绝
云：“春光冉冉归何处，更向花前把一杯。尽日问花花
不语，为谁零落为谁开？”前人多不知谁作，乃见于皮、
陆唱和集中。大率唐人多工诗，虽小说戏剧，鬼物假
托，莫不宛转有思致，不必颛门名家而后可称也。
苏子由《南窗》诗云：“京城三日雪，雪尽泥方深。闭门谢
还往，不闻车马音。西斋书帙乱，南窗朝日昇。展转守
床榻，欲起复不能。开户失琼玉，满阶松竹阴。故人远
方来，疑我何苦心。疏拙自当尔，有酒聊共斟。”此其少
年时所作也。东坡好书之，以为人间当有数百本，盖
闲淡简远，得味外之味云。

古人酬和诗，必答其来意，非若今人为次韵所局也。
观《文选》所编何劭、张华、卢谌、刘琨、二陆、三谢诸人赠
答可知已。唐人尤多，不可具载，姑取《杜集》数篇，略纪
于此。高适《寄杜公》云：“愧尔东西南北人。”杜则云：“东西
南北更堪论。”高又有诗云：“草元今已毕，此外更何言。”
杜则云：“草元吾岂敢，赋或似相如。”严武寄杜云：“兴发
会能驰骏马，终须重到使君滩。”杜则云：“枉沐旌麾出
城府，草茅无迳欲教锄。”杜公《寄严》诗云：“何路出巴山，
重岩细菊班。遥知簇鞍马，回首白云间。”严答云：“卧向
巴山落月时，篱外黄花菊对谁？跋马望君非一度。”杜
《送韦迢》云：“洞庭无过雁，书疏莫相忘。”迢云：“相忆无南
雁，何时有报章？”杜又云：“虽无南去雁，看取北来鱼。”郭
受寄杜云：“春兴不知凡几首。”杜答云：“药裹关心诗揔
废”，皆如钟磬在簴。扣之则应，往来反复，于是乎有馀
味矣。

《容斋续笔》：韩文公《送李础序》云：“李生温然为君子，有
诗八百篇传咏于时。”又卢尉墓志云：“君能为诗，自少
至老，诗可录传者，在纸凡千馀篇，无书不读，然止用
以资为诗。任登封尉，尽写所为诗投留守郑馀庆，郑
以书荐于宰相。”观此，则李、卢二子之诗多而可传。又
裴迪与王维同赋辋川诸绝，载于维集，此外更无存
者。杜子美有《寄裴十》诗云：“知君苦思缘诗瘦”，乃迪也。
其能诗可知。今考之《唐史·艺文志》，凡别集数百家，无
其书，其姓名亦不见于他人文集诸类，诗文中亦无
一篇。白乐天作《元宗简集序》云：“著格诗一百八十五，
律诗五百九。”至悼其死曰：“遗文三十轴，轴轴金玉声。”
谓其古常而不鄙，新奇而不怪，今世知其名者寡矣，
而况于诗乎？乃知前贤遗槁，湮没非一，真可惜也。
杜子美有存殁绝句二首云：“席谦不见近弹棋，毕曜
仍传旧小诗。玉局他年无限笑，白杨今日几人悲。郑
公粉绘随长夜，曹霸丹青已白头。天下何曾有山水，
人间不解重骅骝。”每篇一存一殁，盖席谦、曹霸存，毕
郑殁也。黄鲁直《荆江亭即事》十首，其一云：“闭门觅句
陈无己，对客挥毫秦少游。正字不知温饱未，西风吹
泪古藤州。”乃用此体，时少游没而无己存也。近岁新
安胡仔著《渔隐丛话》，谓鲁直以今时人形入诗句，盖
取法于少陵。遂引此句，实失于详究云。

唐人歌诗，其于先世及当时事，直辞咏寄，略无避隐。
至宫禁嬖昵，非外间所应知者，皆反复极言而上之，
人亦不以为罪。如白乐天《长恨歌》《讽谏》诸章，元微之
《连昌宫词》始末，皆为明皇而发，杜子美尤多，如《兵车
行》《前后出塞》《新安吏》《潼关吏》《石壕吏》《新婚别》《垂老别》
《无家别》《哀王孙》《悲、陈陶》《哀江头》《丽人行》《悲青阪》《公孙》
舞，《剑器行》终篇皆是，其他波及者。五言如：“忆昨狼狈
初，事与古先别。不闻夏商衰，中自诛褒妲。”“是时嫔妃
戮，连为粪土丛。中宵焚九庙，云汉为之红。先帝正好
武，寰海未凋枯。”“拓境功未巳，元和辞大𬬻。内人红袖
泣，王子白衣行。毁庙天飞雨，焚宫火彻明。南内开元
曲，常时弟子传。法歌声变转，满座涕潺湲。御气云楼
敞，含风彩仗高。仙人张内乐，王母献宫桃。须为下殿
走，不可好楼居。固无牵白马，几至著青衣。夺马悲公
主，登车泣贵嫔。兵气凌行在，妖星下直庐。落日留王
母，微风倚少儿。”“能画毛延寿，投壶郭舍人。斗鸡初赐
锦，舞马更登床。”“骊山绝望幸，花萼罢登临。”“殿瓦鸳鸯
拆，宫帘翡翠虚。”七言如“关中小儿坏纪纲，张后不乐
上为忙”，“天子不在咸阳宫，得不哀痛尘再蒙”，“《曾貌先
帝》照夜白，龙池十日飞霹雳”，“要路何日罢长戟，战自
青羌连白蛮”，“岂谓尽烦回纥马，翻然远救朔方兵”，如此之类，不能悉书。此下如张祜《赋连昌宫》《元日仗》《千
秋乐》《大酺乐》《十五夜灯热戏乐》《上已乐》《邠王小管》《李
谟笛退宫人》《玉环》《琵琶》《春莺》《啭宁哥》《来容儿》《钵头》《邠
娘》《羯鼓》《耍娘》《歌》《悖挐儿舞》《华清宫》《长门怨》《集灵台》《阿
鸨》《汤》《马嵬归》《香囊子》《散花楼》《雨霖铃》等三十篇，大抵
咏开元、天宝间事。李义山《华清宫》《马嵬》《骊山》《龙池》诸
诗亦然，今之诗人不敢尔也。

杜子美《丹青引》《赠曹将军霸》云：“先帝天马玉花骢，画
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牵来赤墀下，迥立阊阖生长风。
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斯须九重真龙
出，一洗万古凡马空。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廷前屹
相向。至尊含笑催赐金，圉人太仆皆惆怅。”读者或不
晓其旨，以为画马夺真，圉人太仆所为不乐，是不然。
圉人太仆，盖牧养官曹及驭者，而黄金之赐，乃画史
得之，是以惆怅，杜公之意深矣。又观曹将军《画马图》
云：“曾貌先帝照夜白，龙池十日飞霹雳。内府殷红玛
瑙盘，婕妤传诏才人索。”亦此意也。

杜诗《折槛行》云：“千载少似朱云人，至今折槛空嶙峋。
娄公不语宋公语，尚忆先皇容直臣。”此篇专为谏争
而说，谓娄师德、宋璟也。人多疑娄公既无一语，何得
为直臣？钱伸仲云：“朝有阙政，或娄公不语，则宋公语。”
但师德乃是武后朝人，璟为相时，其亡久矣。杜有《祭
房相国文》，言群公间出，魏、杜、娄、宋亦并二公称之。诗
言“先皇”，意为明皇帝也。娄氏别无显人，有声开元间，
为不可晓。

前辈谓杜少陵当流离颠沛之际，一饭未尝忘君，今
略纪其数语云：“万方频送喜，无乃圣躬劳。至今劳圣
主，何以报皇天？独使至尊忧社稷，诸君何以答昇平？”
“天子亦应厌奔走，群公固合思昇平。”此类非一。
律诗用“自”字、“相”字、“共”字、“独”字、“谁”字之类，皆是实字及
彼我所称，当以为对，故杜老未尝不然。今略纪其句
于此：“径石相萦带，川云自去留。山花相映发，水鸟自
孤飞。衰颜聊自哂，小吏最相轻。”“高城秋自落，杂树晚
相迷。”“百鸟各相命，孤云无自心。”“‘地胜初相引，徐行得
自娱。云里相呼疾，沙边自宿稀。暗飞萤自照，水宿鸟
相呼。猿挂时相学，鸥行迥自如。自吟诗送老，相劝酒
开颜。俱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自去自来
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此时对雪遥相忆，送客逢
春可自由。”“梅花欲开不自觉，棣萼一别永相望。”“桃花
气暖眼自醉，春渚日落梦相牵”，此以“自”字对“相”字也。
“自须开竹径，谁道避云萝。”“自笑灯前舞，谁怜醉后歌。
死去凭谁报，归来始自怜。哀歌时自短，醉舞为谁醒？”
“离别人谁在，经过老自休。”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
色好谁看。此以“自”字对“谁”字也。“野人时独往，云木晓
相参。”正月莺相见，非时鸟共闻。江上形容吾独老，天
涯风俗病相亲。纵饮久判人共弃，懒朝真与世相违。
此日此时人共得，一谈一笑俗相看。此以“共”字、“独”字
对“相”字也。

南朝人作诗多先赋韵，如梁武帝华光殿宴饮连句，
沈约赋韵，曹景宗不得韵，启求之，乃得“竞病”两字之
类是也。予家有《陈后主文集》十卷，载王师献捷，贺乐
文思预席，群僚各赋一字，仍成韵，上得“盛病柄令横
映，敻并镜庆”十字；宴宣猷堂，得“迮格白赫易夕，掷斥
坼哑”十字；幸舍人省，得“日谧一瑟毕讫，橘质帙实”十
字，如此者凡数十篇，今人无此格也。

李商隐诗云：“锦瑟无端五十弦。”说者以为锦瑟者，令
狐丞相侍儿小名。此篇皆寓言，而不知五十弦所起。
刘昭《释名》箜篌云：“师延所作靡靡之乐，盖空国之侯
所作也。”段安节《乐府录》云：“箜篌乃郑、卫之音，以其亡
国之声，故号空国之侯，亦曰坎侯。”吴兢《解题》云：“汉武
依琴造坎侯，言坎坎应节也。后讹为箜篌。”予按，《史记
封禅书》云：“汉公孙卿为武帝言：‘太帝使素女鼓五十
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于是武帝
益召歌儿作二十五弦及箜篌’。”应劭曰：“帝令乐人侯
调始造此器。”《前汉·郊祀志》备书此事，言箜篌瑟自此
起。颜师古不引劭所注，然则二乐本始，晓然可考。虽
刘、吴博洽，亦不深究。且空元非国名，其说尤穿凿也。
《初学记》《太平御览》编载乐事，亦遗而不书。《庄子》言鲁
遽调瑟，二十五弦皆动，盖此云《续汉书》云“灵帝胡服
作箜篌”，亦非也。

陈简斋《墨梅》绝句一篇云：“粲粲江南万玉妃，别来几
度见春归。相逢京洛浑依旧，只恨缁尘染素衣。”语意
皆妙绝。晋陆机《为顾荣赠妇诗》云：“京洛多风尘，素衣
化为缁。”齐谢元晖《酬王晋安》诗云：“谁能久京洛，缁尘
染素衣。”正用此也。

王荆公绝句云：“京口瓜州一水间，锺山祇隔数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吴中士人家藏
其草，初云“又到江南岸”，圈去“到”字，注曰：“不好改为过。”
复圈去而改为入，旋改为满。凡如是十许字，始定为
绿。黄鲁直诗：“归燕略无三月事，高蝉正用一枝鸣。”“用”
字初曰“抱”，又改曰“占”、曰“在”、曰“带”、曰“要”，至用字始定。予闻于钱伸仲大夫如此。今豫章所刻本，乃作“残蝉犹
占一枝鸣”，向巨原云：“元不伐家有鲁直所书东坡《念
奴娇》，与今人歌不仝者数处，如‘浪淘尽’”为“浪声沉”，“周
郎赤壁”为孙吴《赤壁》。“乱石穿空”为“崩云”，“惊涛拍岸”为
“掠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为“多情应是笑，我生华
发”，“人生如梦为如寄。”不知此本今何在也。

卢仝《月蚀》诗，唐史以谓讥切元和逆党。考韩文公效
仝所作云：“元和庚寅岁十一月”，是年为元和五年，去
宪宗遇害时尚十载。仝云：“岁星主福德，官爵奉董秦。”
说者谓董秦即李忠臣，尝为将相而臣朱泚，至此亡
身，故仝鄙之。东坡以为当秦之镇淮西日，代宗避吐
蕃之难出狩，追诸道兵，莫有至者。秦方在鞠场，趣命
“治行，诸将请择日，秦曰：‘父母有急难，而欲择日乎’？即
倍道以进，虽末节不终，似非无功而食禄者。近世有
严有翼者，著《艺苑雌黄》，谓坡之言非也。秦守节不终，
受泚伪官，为贼居守，何功之足云？诗讥刺当时，故言
及此。坡乃谓非无功而食禄，谬矣。”有翼之论，一何轻
发，至诋坡公为非为谬哉？予按是时秦之死二十七
年矣，何为而追刺之？使仝欲讥逆党，则应首及禄山
与泚矣。窃意元和之世，吐突承璀用事，仝以为嬖幸
擅位，故用董贤、秦宫辈喻之，本无预李忠臣事也。记
前人似亦有此说，而不能省忆其详。

作诗至百韵，词意既多，故有失于点捡者。如杜老《夔
府咏怀》，前云“满坐涕潺湲”，后又云“伏腊涕涟涟”，白公
《寄元微之》，既云“无杯不共持”，又云“笑劝迃辛酒，华樽
逐胜移”，“觥飞白玉卮”，“饮讶卷波迟，归鞍酩酊驰，驼颜
乌帽侧，醉袖玉鞭垂”，“白醪充夜酌，嫌醒自啜醨，不饮
长如醉”，一篇之中，说酒者十一句。《东城赋》《中隐堂》五
诗各四韵，亦有“坡垂似伏鳌，崩崖露伏龟”之语，近于
意重。

李长吉有《罗浮山人》诗云：“欲翦湘中一尺天，吴娥莫
道吴刀涩。”用杜老《题王宰画山水图歌》“焉得并州快
翦刀，翦取吴松半江水”之句。长吉非蹈袭人后者，疑
亦偶同，不失自为好语也。

宣和间，朱勔挟花石进奉之名，以固宠规利，东南部
使者、郡守多出其门，如徐铸、应安道、王仲闳辈济其
恶，豪夺渔取。士民家一石一木，稍堪翫，即领健卒直
入其家，用《黄封表志》而未即取，护视微不谨，则被以
“大不恭罪。”及发行，必撤屋决墙而出，人有一物小异，
共指为不祥，惟恐芟夷之不速。杨戬、李彦创汝州西
城所，任辉彦、李士涣、王浒、毛孝立之徒亦助之。发物
供奉，大抵类勔，而又有甚焉者。徽宗患其扰，屡禁止
之，然不能绝也。偶读白乐天《紫阁山北村》诗，乃知唐
世固有是事，漫录于此：“晨游紫阁峰，暮宿山下村。村
老见予喜，为予开一樽。举杯未及饮，暴卒来入门。紫
衣挟刀斧，草草十馀人。夺我席上酒，掣我盘中飧。主
人退后立，敛手反如宾。中庭有奇树，种来三十春。主
人惜不得，持斧断其根。口称采造家，身属神策军。主
人切勿语，中尉正承恩。”盖贞元、元和间也。

诗文当有所本，若用古人语意，别出机杼，曲而畅之，
自足以传示来世。左太冲《咏史》诗曰：“郁郁涧底松，离
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
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白乐天《续古》一
篇全用之，曰：“雨露长纤草，山苗高入云。风雪折劲木，
涧松摧为薪。风摧此何意？雨长彼何因？百尺涧底死，
寸茎山上春”，语意皆出太冲，然其含蓄顿挫，则不逮
也。

《容斋三笔》：钱伸仲大夫于锡山所居漆塘村作四亭，
自其先人已有卜筑之意，而不克就，故名曰“遂初。”先
垄在其上，名曰“望云”；种桃数百千株，名曰“芳美。”凿地
涌泉，或以为与惠山泉同味，名曰“通惠。”求诗于一时
名流，自葛鲁卿、汪彦章、孙仲益既各极其妙，而母舅
蔡载天任四绝独坛场。遂初亭曰：“结庐傍林泉，偶与
初心期。佳处时自锁，未应鱼鸟知。”望云亭曰：“白云来
何时，英英冠山椒。西风莫吹去，使我心摇摇。”芳美亭
曰：“高人不惜地，自种无边春。莫随流水去，恐污世间
尘。”通惠亭曰：“水行天地间，万派同一指。胡为穿石来，
要洗巢由耳。”四篇既出，诸公皆自以为弗及也。吴傅
朋游丝书赋诗者以百数，汪彦章五言数十句，多用
翰墨故事，固已超拔，而刘子翚彦冲《古风》一篇，盖为
绝唱。其辞云：“圆清无瑖二三月，时见游丝转空阔。谁
人写此一段奇，著纸春风吹不脱。纷纭纠结疑非书，
安得龙蛇如许臞。神踪政喜萦不断，老眼只愁看若
无。定知苗裔出飞白，古人妙处君潜得。勿轻漠漠一
缕浮，力遒可挂千钧石。眷予弟兄情不忘，轴之远寄
悠然堂。谢公遗髯凛若活，卫后落鬓摇人光。翻思长
安夜飞盖，醉哦声落南山外。乱离契阔四十秋，笔意
与人俱老大。政成著脚明河津，外家风流今绝伦。文
章固自有机杼，戏事岂足劳心神。”此章尤为驰骋痛
快，且卒章含讥讽，正中傅朋之癖。予少时见二公所

故书中有《唐贤启状》一册，皆汎汎缄题，其间标为独
孤常州及刘信州太真、陆中丞长源、吕衡州温者各
数十篇，亦无可传诵。时人以其名士，故流行至今。独
孤有《与第五相公书》云：“‘垂示《送丘郎中》两诗，词清兴
深，常情所不及。阴天闻断雁，夜浦送归人’。𬪩丽闲远
之外，文句窈窕凄恻，比顷来所示者，才又加等。但吟
诵叹咏，大谈于吴中文人耳。”又云：“昨见《送梁侍御》六
韵，清丽妍雅，妙绝今时，掩映《风》《骚》，吟讽不足。”按：第五
琦乃聚敛之臣，不以文称，而独孤奖重之如此。观表
出十字，诚为佳句，乃知唐人工诗者多，不必专门名
家而后可称也。

亡友叶黯晦叔，尝除敕令所删定官，绍兴十九年为
福建帅属。予尝因春补诸生白于府主，邀与同考校，
锁宿贡院两旬，予作长句云：“沉沉广厦清如水，市声
人声不到耳。一闲十日岂天赐，惭愧纷纷白袍子。相
逢更得金玉人，久矣眼中无此士。连床夜语不成寐，
往往鸡声忽惊起。是中差乐真难名，昔者相过安得
此。但怜时节不相谋，正堕清明寒食里。梨花已空海
棠谢，外间物色知馀几。只恐风雨摧折之，负此一春
吾过矣。谢公寻山饱闲暇，应笑腐儒黏故纸。锦囊得
句应已多，万一相思频寄似。”时谢景思为参议官，故
卒，《章简之晦叔和篇》云：“文章万言抵杯水，世上虚名
徒尔耳。我常自笑一生痴，那更将痴”笑群子。大屋沉
沉馀百年，到今所阅知几士。看渠得失自偶然，其间
悲喜从何起。君闻我言亦大笑，为说万事揔如此。〈阙两
句〉急须了却公家事，门外不知春有几。〈阙三句〉“飞雨时
闻打窗纸。他年万一复相从，未必从容今日似。”其语
意超新，惜不能尽忆。又尝云：“五十六言大抵多引韵
起，若以侧句入，尤峻健。如老杜‘幽栖地僻经过少，老
病人扶再拜难’”是也。然此犹是作对，若以散句起，又
佳。如“苦忆荆州醉司马，谪官樽俎定常开”是也。故予
自福倅满归，晦叔以二诗送别，正用此体。一章云：“一
门伯仲知谁似，四海文章正数君。何事与予如旧识，
由来于世两相闻。闲官各喜光阴賸，胜地空多物色
分。忽复翩然从此去，便应变化上青云。”二章云：“此地
相从惊岁晚，登临况是客归来。却将襟抱向谁可，正
尔艰难惟子知。情到中年工作恶，别于生世易为悲。
梅花尽醉清江上，黯澹西风冻雨垂”，可谓奇作。然相
别不两年即下世，每诵味其语，辄为凄然。因刻所作
《容斋记》，尝识于末。

刘禹锡《再游元都观诗序》云：“惟兔葵燕麦，动摇春风
耳。”今人多引用之。予读《北史·邢邵传》，载邵一书云：“国
子虽有学官之名，而无教授之实，何异兔丝燕麦，南
箕北斗哉！”然则此语由来久矣。《尔雅》曰：“莃，兔葵，籥雀
麦。”郭璞注曰：“颇似葵而叶小，状如藜。”雀麦即燕麦，有
毛。《广志》曰：“兔葵，爚之可食。”古歌曰：“田中兔丝，何尝可”
络？道边燕麦，何尝可获，皆见于《太平御览》。《上林赋》“葴
析苞荔。”张揖注曰：“析似燕麦，音斯。”叶庭珪《海录碎事》
云：“兔葵，苗如龙苪，花白茎紫。燕麦草似麦，亦曰雀麦”，
但未详出于何书。

陶渊明集《归田园居》六诗，其末《种苗在东皋》一篇，乃
江文通《杂体三十篇》之一，明言敩陶征君《田居》。盖陶
之三章云：“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
月荷锄归。”故文通云：“虽有荷锄倦，浊酒聊自适。”正拟
其意也。今陶集误编入，东坡据而和之。又“东方有一
士”诗十六句，复重载于《拟古》九篇中，坡公亦从而和
之，皆随意即成，不复细考耳。陶之首章云：“荣荣窗下
兰，密密堂前柳。初与君别时，不谓行当久。出门万里
客，中道逢嘉友。未言心先醉，不在接杯酒。兰枯柳亦
衰，遂令此言负。”坡和云：“有客扣我门，系马庭前柳。庭
空鸟雀噪，门闭客立久。主人枕书卧，梦我平生友。忽
闻剥喙声，惊散一杯酒。倒裳起谢客”，梦觉，两愧负。二
者金石合奏，如出一手，何止子由所谓“遂与比辙”者
哉。

宋玉《高唐神女》二赋，其为寓言，托兴甚明。予尝即其
词而味其旨，盖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义，真得诗人风
化之本。前赋云：“楚襄王望高唐之上有云气，问玉曰：
‘此何气也’？对曰：‘所谓朝云者也’。”昔者先王尝游高唐，
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愿荐枕席’。王因幸之。”
后赋云：襄王既使玉赋高唐之事，其夜王寝，梦与神
女遇，复命玉赋之。若如所言，则是王父子皆与此女
荒淫，殆近于聚麀之丑矣。然其赋虽篇首极道神女
之美丽，至其中则云：“澹清静其愔嫕兮，性沉详而不
烦。意似近而若远兮，若将来而复旋。褰余帱而请御
兮，愿尽心之惓惓。怀正亮之洁清兮，卒与我乎相难。
頩薄怒以自持兮，曾不可乎犯干。欢情未接，将辞而
去，迁延引身，不可亲附。愿假须臾，神女称遽，暗然而
冥，忽不知处。然则神女但与怀王交御，虽见梦于襄，
而未尝及乱也。”玉之意可谓正矣。今人诗词，顾以襄
王借口，考其实则非是。頩音疋零反，敛容怒色也。柳子厚《谪龙说》有“奇女頩尔怒之”之语，正用此也。
老杜《缚鸡行》一篇云：“小奴缚鸡向市卖，鸡被缚急相
喧争。家中厌鸡食虫蚁，不知鸡卖还遭烹。虫鸡于人
何厚薄，吾叱奴儿解其缚。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
江倚山阁。”此诗自是一段好议论，至结句之妙，非他
人所能跂及也。予友李德远尝赋《东西船行》，全拟其
意，举以相示云：“东船得风帆席高，千里瞬息轻鸿毛。
西船见笑苦迟钝，汗流撑折百张篙，明日风翻波浪
异，西笑东船却如此。东西相笑无已时，我但行藏任
天理。”是时德远诵至三过，颇自喜。予曰：“‘语意绝工，几
于得夺胎法。只恐行藏任理与注目寒江’之句，似不
可同日语。”德远以为知言，锐欲易之，终不满意也。
予甫十岁时，过衢州白沙渡，见岸上酒店败壁间有
题诗两绝，其名曰《犬落水，油污衣。犬》诗太俗，不足传，
独后一篇殊有理致，其词云：“一点清油污白衣，斑斑
駮駮使人疑。总饶洗遍千江水，争似当初不污时。”是
时甚爱其语，今六十馀年，尚历历不忘，漫志于此。
张籍在他镇幕府，郓帅李师古又以书币辟之，籍却
而不纳，而作《节妇吟》一章寄之曰：“君知妾有夫，赠妾
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
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
死。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时？”陈无己为颍
州教授，东坡领郡，而陈赋《妾薄命篇》，言为曾南丰作。
其首章云：“主家十二楼，一身当三千。古来妾薄命，事
主不尽年。起舞为主寿，相送南阳阡。”“忍著主衣裳，为
人作春妍。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死者恐无知，妾
身长自怜。”全用籍意。或谓无己轻坡公，是不然。前此
无己官于彭城，坡公由翰林出守杭，无己越境见之
于宋都，坐是免归。故其诗云：“一代不数人，百年能几
见。昔为马首衔，今为禁门键。一雨五月凉，中宵大江
满。风帆日力短，江空岁年晚”，其尊敬之尽矣。《薄命》拟
况，盖不忍师死而遂倍之，忠厚之至也。

李适之在明皇朝为左相，为李林甫所挤，去位，作诗
曰：“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
来？”故杜子美《饮中八仙歌》云：“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
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正咏适之也。而今所
行本误以“避贤”为“世贤”，绝无意义。兼“世”字是太宗讳，
岂敢用哉？《秦州雨晴》诗云：“天永秋云薄，从西万里风。”
谓秋天辽永，风从万里而来，可谓广大。而集中作“天
水”，此乃秦州郡名。若用之入此篇，其致思浅矣。《和李
表文早春作》云：“力疾坐清晓，来诗悲早春。”正答其意，
而集中作“来时”，殊失所谓和篇本旨。

东坡赋诗用人姓名，多以“老”字足成句。如《寿州龙潭》
云：“观鱼并记老庄周”，《病不赴会》云：“空对亲舂老孟光”，
《看潮》云：“犹似浮江老阿童。”《赠黄山人》云：“说禅长笑老
浮屠”，《元长老衲裙》云：“乞与佯狂老万回”，《东轩》云：“挂冠
知有老萧郎”，《侍立迩英》云：“定是香山老居士”，《赠李道
士》云：“知是香山老居士”，《蒜山亭》云：“奇逸多闻老敬通”，
《汶公东堂》云：“一帖空存老遂良。”《次韵韶守》云：“华发萧
萧老遂良。”《游罗浮》云：“还须略报老同叔。”《赠辨才》云：“中
有老法师。”《寄子由》云：“青山老从事。”《赠眼医》云：“忘言老
尊宿，妙高台中老比丘。”《谢惠酒》云：“青州老从事。”《谢饷
鱼》云：“谁似老方朔。”《赠吴子野扇》云：“得之老月师。”《次韵
李端叔》云：“此是老牛戬。”是皆以为助语，非真谓其老
也。大抵七言则于第五字用之，五言则于第三字用
之，若其他错出，如“再说走老瞒，故人馀老庞”，“老濞宫
妆传父祖”，“便腹从人笑老韶”，“老可能为竹写真”，“不知
老奘几时归”之类，皆随语势而然。白乐天云：“每被老
元偷格律”，盖亦有自来矣。

杜公诗命意用事，旨趣深远，若随口一读，往往不能
晓解。姑纪一二篇以示好事者。如能画毛延寿，投壶
郭舍人，“每蒙天一笑，复似物皆春。”“政化平如水，皇恩
断若神”，时时用抵戏，亦未杂风尘。第三联意味颇与
前语不相联贯，读者或以为疑。按杜之旨，本谓技艺
倡优，不应蒙人主顾盼赏接，然使政化如水，皇恩若
神。为治大要，既无所损，则时时用此辈，亦亡害也。又
如“乱后碧井废，时清瑶殿深。铜缾未失水，百丈有哀
音。侧想美人意，应悲寒甃沉。蛟龙半缺落，犹得折黄
金。”此篇盖见故宫井内汲者得铜缾而作，然首句便
说废井，则下文翻覆铺叙为难，而曲折宛转如是，他
人毕一生摸写不能到也。又一篇云：“斗鸡初赐锦，舞
马更登床。帘下宫人出，楼前御柳长。仙游终一閟，女
乐久无香。寂寞骊山道，清秋草木黄。”先忠宣公在北
方得唐人画《骊山宫殿图》一轴。华清宫居山颠，殿外
垂帘，宫人无数，穴帘隙而窥，一时伶官戏剧，品类杂
沓，皆列于下。杜一诗真所谓亲见之也。

江州琵琶亭，下临江津，国朝以来，往来者多题咏，其
工者辄为人所传。淳熙己亥岁，蜀士郭明复以中元
日至亭，赋《古风》一章，其前云：“白乐天流落湓浦，作《琵
琶行》，其放怀适意，视忧患死生，祸福得丧为何物，非
深于道者能之乎？贾傅谪长沙，抑郁致死；陆相窜南宾，屏绝人事，至从狗窦中度食饮。两公犹有累乎？世”
《未能如乐天逍遥自得也予过九江维舟琵琶亭下
为赋此章》“香山居士头欲白，秋风吹作湓城客。眼看
世事等虚空，云梦胸中无一物。举觞独醉天为家，诗
成万象遭梳爬。不管时人皆欲杀，夜深江上听琵琶。
贾胡老妇儿女语，泪湿青衫如著雨。此公岂作少狂
梦，与世浮沉聊尔汝。”我来后公三百“年，浔阳至今无
管弦。长安不见遗音寂，依旧康庐翠扫天。”郭君，成都
人，隆兴癸未登科，仕不甚达，但贾谊自长沙召还，后
为梁王傅乃卒，前所云少误矣。吾州馀干县东干越
亭有琵琶洲，在下唐刘长卿、张祜辈皆留题。绍兴中，
王洋、元勃一绝云：“塞外风烟能记否，天涯沦落自心
知。眼中风物参差是，只欠江州司马诗。”真佳句也。
亡友向巨原自少时能作诗，予初识之于梁宏夫坐
上，未深知之也。是日《偕二友从吴傅朋游芝山，登五
老亭，以驾言出游，分韵赋诗》，巨源得“驾”字，其语云：“兹
山何巍巍，气欲等嵩华。从公二三子，胜日饱闲暇，跻
攀谢车舆，自办两不借，扪萝觅幽磴。行椒得孤榭，侧
送夕阳移。俯视高鸟下，登临记曩昔。岁月惊代谢，却
数一周星，复命千里驾，身从泛梗流，事与浮云化，朅
来共一尊，似为天所赦，明发还问涂，合离足悲吒。”诗
成，观者皆服。傅朋《游丝卷》数百篇，巨原独不深叹美
之，颇记其数句曰：“先生著名节，百世追延陵。我评先
生贤，不以能书称。功成磨苍崖，盛德颂日昇。勿书凌
云榜，华颠踏高层。”句格超峻，其旨皆有规讽，与前所
纪刘彦冲《古风》相类也。后裒其平生所作数千篇，目
为《葵斋杂槁》，倩予为序。时予在章贡，及序成，持寄之，
则已卧病，仅能于枕上一读而已。巨原初见韩子苍，
得一诗曰：“老子真祠地，君来觅纸题。文如士衡俊，年
与正平齐。闻说锺陵郡，官居”章水西。涪翁诗律在，佳
处可时携，而《韩集》佚不收，但见序中耳。

东坡初赴惠州，过峡山寺不值主人，故其诗云：“山僧
本幽独，乞食况未还。云碓水自舂，松门风为关。石泉
解娱客，琴筑鸣空山。”既至惠州，残腊独出，至栖禅寺，
亦不逢一僧，故其诗云：“江边有微行，诘曲背城市。平
湖春草合，步到栖禅寺。堂空不见人，老稚掩关睡，所
营在一食。食已宁复事，客行岂无得？施子净扫地，风
松独不静，送我作鼓吹。”后在儋耳，作《观棋诗记》游庐
山白鹤观，观中人皆阖户昼寝，独闻棋声云：“五老峰
前，白鹤遗址。长松荫庭，风日清美。我时独游，不逢一
士。谁欤棋者，户外屦二。不闻人声，时闻落子。”其寂寞
冷落之味，可以想见。句语之妙，一至于此。

吴僧法具，字圆复，有能诗声。予乃纪之于《夷坚志》中，
殊为不类。比于福州僧智恢处见其诗槁一纸，字体
效王荆公。其《送僧》一篇云：“滩声嘈嘈杂雨声，舍北舍
南春水平。拄杖穿花出门去，五湖风浪白鸥轻。”《送翁
士特》云：“朝入羊肠暮鹿头，十三官驿是荆州。具车秣
马晓将发，寒烛烧残语未休。”《竹轩》云：“老竹排檐，谁手
种，山日未斜寒翠重。六月散发叶底眠，冷雨斜风频
入梦。冬凋峰木雪缟庐，落眼青青却笑渠。花时吹笋
排林上，吴州还见竹溪图。”《和子苍三马图》云：“从来画
马称神妙，至今只说江都王。将军曹霸实季仲，沙苑
丞相犹诸郎。龙眠居士善画马，独与二子遥相望。两
马骈立真骕骦，一马脱去仍腾骧。浣花老人今已亡，
呜呼五马谁平章？饱知画肉亦画骨，妙处不减黄无
双。”又一篇云：“烧灯过了客思家，独立衡门数暝鸦。燕
子未归梅落尽，小窗明月属梨花。”皆可咀嚼也。吴门
僧惟茂住天台山一禅刹，喜其旦暮见山，作绝句曰：
“四面峰峦翠入云，一溪流水漱山根。老僧只恐山移
去，日午先教掩寺门。”甚有诗家风旨。而或者谓“山若
欲去，岂容人掩住”，盖吴人痴呆习气也。其说可谓不
知音。

唐李义山诗云：“镂月为歌扇，裁云作舞衣。”同时人张
怀庆窃为己作，各增两字云：“生情镂月为歌扇，出性
裁云作舞衣。”致有生吞活剥之诮。予又见刘希夷《代
闺人春日》一联云：“池月怜歌扇，山云爱舞衣。”绝相似。
杜老亦云：“江清歌扇底，野旷舞衣前。”储光羲云：“竹吹
留歌扇，莲香入舞衣。”然则唐诗人好以歌扇、舞衣为
对也。

唐张继诗，今人所传者，惟《枫桥夜泊》一篇，荆公《诗选》
亦但别有两首，乐府有《塞孤》一篇。而《皇甫冉集》中载
其所寄六言曰：“京口情人别久，扬州估客来疏。潮至
浔阳回去，相思无处通书。”冉酬之，而序言懿孙予之
旧好，祗役武昌，有六言诗见忆，今以七言裁答。盖拙
于事者繁而费。冉之意以六言为难工，故衍六为七。
然自有三章，曰：“江上年年春早，津头日日人行。借问
山阴远近，犹闻薄暮钟声。”“水流绝涧，终日草长。深山
暮云，犬吠鸡鸣。几处条桑种杏，何人门外，水流何处，
天边树绕谁家？山绝东西。多少，朝朝，几度云遮。”皆清
绝可画，非拙而不能也。予编唐人绝句，得七言七千
五百首，五言二千五百首，合为万首，而六言不满四十，信乎其难也。

杜子美《赠苏涣诗序》云：“苏大侍御涣，静者也。旅于江
侧，凡是不交州府之客，人事都绝久矣。肩舆江浦，忽
访老夫，请诵近诗，肯吟数首，才力素壮，词句动人，涌
思雷出，书箧几杖之外，殷殷留金石声，赋八韵记异，
亦记老夫倾倒于苏至矣。诗有‘再闻诵新作，突过黄
初诗’”之语。又有一篇《寄裴道州》，并呈苏涣侍御，云附
“书与裴因示苏，此生已愧须人扶。致君尧舜付公等，
早据要路思捐躯。”其褒重之如此。唐《艺文志》有涣诗
一卷，云：涣少喜剽盗，善用白弩，巴蜀商人苦之，称白
跖以比庄𫏋。后折节读书，进士及第，湖南崔瓘辟从
事，继走交广，与哥舒晃反，伏诛。然则非所谓静隐者
也。涣在广州，作变律诗十九首上广《府帅》，其一曰：“养
蚕为素丝，叶尽蚕不老。顷筐对空床，此意向谁道？一
女不得织，万夫受其寒。一夫不得意，四海行路难。祸
亦不在大，祸亦不在先。世路险孟门，吾徒当勉旃。”其
二曰：“毒蜂一巢成，高挂恶木枝。行人百步外，目断魂
为飞。长安大道边，挟弹谁家儿。手持黄金丸，引满无
所疑。一中纷下来，势若风雨随，身如万箭攒，宛转送
所之。徒有疾恶心，奈何不知几。”读此二诗，可以知其
入矣。杜赠涣诗，名为“记异”语，意不与他等，厥有旨哉。